五子登科 · 第五回 歌場挾美來聽聲有意 階石候君立唱喏無妨

張恨水 《五子登科》
這時,聽到劉伯同在外面屋子輕輕咳嗽了一聲。金子原便走出屋子來道:「老劉,我們這裡有了廚子,怎麼你也沒有告訴我一聲?」 劉伯同抱著拳頭道:「抱歉抱歉!不過這些瑣事,我根本也沒有打算告訴你,你想,你要接收這些物資,看許多表冊,那也就夠你費神的了。回得家來,我只希望你享受享受,不必操心,我就怕我想的不周到,關於你的飲食起居……」 金子原道:「我想起了一件事,我還是由重慶帶來的幾張名片,已經是不夠用,能不能找一個印工比較快一點的印刷所?」 劉伯同伸手搔了兩下頭髮,笑道:「等我想想看。呵!」 接著,他一頓腳道:「有了有了!我給老佟去打個電話。他准能辦得十分美滿。」 金子原皺了幾皺眉頭道:「哪個老佟?」 劉伯同道:「你縱然不認得他,也應該知道他的大名。他叫佟北湖。」 金子原兩手同搖著道:「不可不可。這位仁兄,我在戰前有一面之緣,交際倒是八面玲瓏。不想這八年的淪陷斯伺,他作得太不漂亮。」 劉伯同連連的抱著拳頭拱拱手道:「你就美言幾句吧。老佟雖然風頭出得過火一點,可是他最後這兩年,態全變了,……」 金子原笑道:「你那老調子又來了,又是和中央某方面取得聯絡,從事地下工作。」 劉伯同歪了脖子一笑,點著他那胖頭道:「是否從事地下工作,那我不得而知。不過在一年前,我碰到了他,他總是說日本人快完了,日本快完了,而且還極力的鼓勵我到後方去。」 金子原笑道:「姑無論他是否鼓勵過你,可是你到後方去過嗎?」 劉伯同紅了臉,說不出話來,只是口裡嘶嘶的吸著氣。正在為難,楊露珠捧著毛線活計,走了出來,她靠了門框站定,向金子原問道:「怎麼又談到了地下工作。你們說誰?」 金子原道:「我們談的是佟北湖。老劉要托他去給我印名片這個人,還有一談的價值嗎?」 楊露珠帶了笑容,將頭搖了搖道:「那倒不然。淪陷在北平的人,誰不是受著日本人的壓迫?雖然有些事他是做得不對的,有些地方,也可以原諒。日本投降以後,他對於中央來人,只要你發句話,他沒有不盡力奔走的。滿街散的傳單標語,我就知道他代印的不少。給你印幾張名片,那有什麼關係呢?劉先生你就給老佟打個電話吧。給專座印名片的時候,我揩揩油,也可以給我印幾張名片。」 金子原笑著,還沒有說話,只聽劉伯同道:「那我就去打電話了。沒什麼關係嗎?」 金子原道:「也可以吧。可是你不要說是我叫你打電話的」劉伯同對於這件事,似乎十分感到興趣。電話機本來就在這大客廳角上,劉伯同撥過了號碼,說是劉伯同請佟北湖說話。好像電話那邊就像感到了什麼寵召。過了兩分鐘,他握了電話機說聲「我是伯同」,就接著笑了一陣。然後道:「我忙雖忙,不過跟隨專員查勘各接收機關。專員為人非常好。見見他?……這個……好吧。我向專員請示以後,再答覆你。你先給我們專員印兩盒名片。我把官銜念給你聽哦!你知道,你報給我聽,對的對的,官銜是對的。對,黃金的金。哈哈,對的,台甫是『原子彈』的『原子』兩個字倒過來。什麼時候有?今天晚!就有。我們陪專員去聽戲。對了,新新。倒不必那麼急,明天早上送到公館來就是了。還有,楊露珠小姐,希望你也給她印一盒名片。什麼官銜。喲,這個我還得請示。」 楊小姐聽了這話,立刻跑了過來,將耳機子搶著接了過來。笑著喂了一聲道:「佟先生,好久不見,忙吧。我啊?我在……老實告訴你吧,我在專員公館。道喜?喜從何來呀?哦!您說的是這個。也許專員給我一點工作。那自然咱們都是老朋友。不過我是人,微言輕啦。客氣客氣,那不敢當。」 她說話時,手握了耳機,眼晴可斜了過去,向金子原溜著。金子原真不知是何原故,每當她眼風射了過來,就感到周身一種莫大的舒適與陶醉。她在電話里繼續的道:「別開玩笑,我沒有名義。專員倒是面許了給我當一名秘書,你瞧我幹得了嗎?國文不行,外國文也不行,這秘書是怎樣當去呢?」 金子原坐在沙發上,兩手垂著,聽他們說到這裡,便笑道:「楊小姐,客氣什麼,也犯不上和這些人客氣。」 楊露珠向電話里說了句「等一等」,立刻將手按住了話筒,兩手捧了耳機子在懷裡,半斜了身子,向著金子原笑道:「我怎麼答覆?」 金子原道:「你就叫他印上專員辦事處的秘書吧。這個職務,若是呈報不上去的話,我私人也可以聘請你。」 楊露珠向他深深的笑著點了個頭,像是道謝,又像是答應他那句話,金子原也就笑著點點頭。楊露珠這才向電話里道:「好吧,佟先生,您就在我姓名上,加上一行辦事處秘書吧。呵!我是中央的人了,別損我,不過是專員提拔而已。是的。他為人極寬厚的。好吧。再說吧。再見。」 說畢,她掛上了電話。作個跑步的姿勢,跑到金子原面前,笑道:「這可是你說的。」 金子原笑道:「我說什麼?」 她道:「你說讓我當秘書。」 金子原笑道:「這還成問題嗎?難道我還反悔不成?」楊小姐迴轉身來,將手指著劉伯同道:「他還沒有名義哩,我倒先發表了。」 金子原笑道:「你很不錯,你還不忘介紹人。我派他當名錄事吧。直接歸你指揮。」 楊露珠笑道:「那可不敢當。」 那劉伯同最是會湊趣,聽了這話,立刻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兩個躬,笑道:「楊秘書,往後希望多多提攜!」 楊露珠「喲」了一聲,笑得向屋子裡一鑽,金子原也哈哈大笑。這樣一來,他就不再把佟北湖不配來往的事放在心上了。 這時廚子已在餐廳里擺上了飯菜。兩男一女也吃得非常的痛快。金子原飯後在客廳里喝咖啡的時候,問老劉什麼時候到戲館子裡去?劉伯同想了一想,笑道:「最好是能讓我通個電話。」 金子原道:「買了票,也沒有誰攔著我們,為什麼還要先通電話?」 劉伯同道:「這有一個原故的。在預先向這位女主角通個電話,說是今晚上有專座駕臨,可以讓她唱得更賣力一點。不過不通電話也行,臨時我到後台去亂知她吧。那麼,我們就走。」 說聲走,大家披上大衣出門,汽車是早已預備好了的,十來分鐘,就到了戲館子包廂里 這位劉先生是說了就做,陪著金、楊二位到了包廂,他並不落座,就奔向後台。後台角上,有間特別化裝室,那是屬於台柱的。屋子中間,一行長桌子,桌面上擺滿了扮戲的東西。一位二十上下的女子,穿了一件花綢窄袖袍子,府上披了一塊大大的粉紅綢巾,正對了桌子上一面支起鏡架的大鏡子望著,手指上夾了一支紙菸,手邊又放著一碟子糖果。她身後站著一位穿黑布長衫的男子,正拿了梳子,梳攏一仔假髮。劉伯同沖了進去,口裡連連的叫著「寶珍,寶珍」,那女子望了他笑道:「劉三爺,多日不見,忙呀。聽說你現在和飛來的人在一處,抖起來了。多提攜提攜呀!」 劉伯同站到桌子邊,望了她笑道:「田小姐,越來越漂亮了。說話也是那麼帶勁。我這不就捧場來了嗎?兩個廂。」 田寶珍在碟子裡抓了一把糖果,放到桌子角上,笑道:「請吃糖果。吃糖果。」 劉伯同道:「你今天唱紡棉花,也用不著桌上這麼些個東西呀!」 他說著話,拿起一粒糖果,撕了紙皮,隨便向嘴裡送。笑道:「又香又甜,這是美國糖果呀。和平以後,這玩意才來,還不多呢。」 田寶珍將夾紙菸的手,向他指點著道:「三爺,您可漏了。您天天和中央大員在一處,這點兒事你都不懂。要說勝利,不許說和平。和平是日本要面子的話。日本人投降,咱們中國人勝利了,這怎麼算是和平?」 劉伯同點了頭笑道:「這的確是我錯了。我問你為什麼還貼片呢?」 田寶珍笑道:「您今天來聽戲,連戲報都沒有瞧清楚就來了嗎?我今天是兩齣戲。一出是起解,一出是紡棉花。」 劉伯同道:「那真夠你唱的。我說,你今天還是多多賣力氣才好。」 田寶珍道:「你是說有中央來的人在座?」 劉伯同笑道:「你能認識他也不壞呀!現在我引你去見見,好不好?」 田寶珍將紙菸吸了一口,笑著搖了兩搖頭道:「這似乎不大妥當。眾目昭彰的,我向包廂里跑。他們在第幾廂?」 劉伯同笑道:「你不妨去瞧瞧。他在第三廂,這位專員,年紀很輕,並沒有長鬍子。」 田寶珍將眼珠斜轉著向他溜了一下。微笑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不過我倒是要去見識見識。」 說著,她就站起身來。她走到下場門,把門帘子抓住,掀起一條縫,將臉子偎藏在面里,向樓上包廂里張望了去。只見第三廂裡面,一個穿西服的中年人,和一個妙齡女郎依傍了坐著,滿臉都是笑。這時台上唱著武戲,筋斗虎在台上大翻其筋斗,這並沒有什麼可笑的。她迴轉身來,向站在身後的劉伯同笑道「這位專員,還有一位很年輕漂亮的太太呢。」 劉伯同笑道:「你錯了,那位小姐並不是他的太太。你見過她的,她是我親戚楊露珠小姐。」 田寶珍抿嘴笑著,微笑向劉伯同點點頭道:「三爺真有辦法!」 劉伯同站在她身後,也不便多說什麼,跟著她回到化裝室里去。田寶珍坐下來,笑道:「對不起,我要扮戲。我不能招待你。」 他兩手反背在身後,站著桌子旁邊靜靜看她扮戲。笑道:「田小姐,你不扮戲漂亮,扮戲更漂亮。你的終身大事可得自己多多考慮,別便宜了對手方。」 田寶珍兩手撐著額角,對了鏡子窺探著。正在讓梳頭扎頭,就斜了眼珠道:「三爺,你能不能也給我介紹一位接收大員?」 劉伯同知道她是一句俏皮話,但恰不示弱,點點頭道:「行啦!憑你田小姐這個名聲,也用不著我介紹。你不找中央大員,你怕中央大員年不來找你嗎?倒不必接收大員,任何中央大員都可以。」 說著,冷笑了一聲。田寶珍心想,這胖小子有了出路了,又得拿勢力來壓人。便道:「我不是和你開玩笑,我是真話。我們吃戲飯的女孩子,不總得人照顧照顧嗎?」 劉伯同點了頭笑道:「你明白這一點,那就好辦了,回頭見吧。」 說著帶了笑容走去。 劉伯同回到樓上,卻向金子原、楊露珠旁邊的包廂里走去,相隔了一廂。那裡面由張丕誠領班,帶有三個舊同事,一齊坐著。劉伯同悄悄的擠了進去,身上又沒有脫大衣,把後面椅子上坐的兩位客,擠得把身子歪到一邊去。他伏在張丕誠肩上對著他耳朵輕輕說道:「我就在這裡擠擠吧!」 張丕誠向他[目+夾]了兩[目+夾]眼睛,笑道:「你三爺真會辦差事。可是你眼睛朝上不朝下。帶了這件皮大衣,你夠加上兩個人的。」 他雖這樣說著,並沒有讓開。可是在後面坐的兩位朋友,在當日同事的時候,地位就低一級,他們很知趣的,也不必招呼,就溜出去了,張丕誠道:「二位到樓下散座里去坐坐也好,回頭我們同車回去就是了。」 和張丕誠並排坐的一位年輕的何先生,雖然地位是平等的,可是想到劉三爺現在是個紅人,也就退後一步,把位子讓給了他。劉伯同這就舒適了,脫下大衣,放在後面那空椅子上。正當他站著脫大衣的時候,那邊楊露珠小姐偏了頭向這邊看著,微笑著點了點頭。劉伯同欠了欠身子,而且伸手向下指了兩指。那意思是說,你就坐著吧。這時,金子原全神都注意到台上的戲,卻也沒有加以理會。半小時後,田寶珍第一齣戲「女起解」出台了。她果然是個名角,出台之後,電燈忽然放光,照著她那周身紅綢緊身衣褲。用「苗條艷麗」四字來形容她,可說是當之無愧。金專員略微也懂得一些皮黃,他聽到田寶珍所唱的幾段西皮,都唱得宛轉流利,十分動聽。他伏在包廂的欄杆上,不住的點頭。 張丕誠擠著劉伯同坐了,低聲向他笑道:「我們專座,對小田很感興趣。」 劉伯同道:「你以為他們在後方的人,,就不知道小田的芳名嗎?他不過為了身份關係,不肯作露骨的表示,你以為他不懂戲,那就錯了。你和小田也很熟,回頭你到後台去給小田打個招呼。戲散了,一路到專員公館去坐坐。反正我們用車子送她就是了。」 張丕誠笑著點了點頭。不過他也有一點心事,覺得這個作法,楊小姐未必贊同。曾偷眼望了她一下,這時楊小姐正燃了一支紙菸吸著。他心想楊露珠大概也是興奮過甚了吧,怎麼也吸起煙來。但他猜想得並不對。楊小姐將兩個染了紅指甲的手指,夾在嘴裡吸了兩口,然後噴出一口煙來,隨著就把紙菸由嘴角取下,將手膀子碰了金子原一下,金子原回過頭來時,她卻把手伸過去將紙菸遞給金專員了。張丕誠雖隔了一個包廂的扶手板,但他眼光銳利還看得很清楚,只見那紙菸頭上,印著一道很深的紅圈圈,不用說,那是楊小姐口上的唇膏了。這個感覺,金專員大概也是有的,見他接了紙菸看了一眼,然後笑著向她點了個頭,這才把紙菸放到嘴裡去。這就讓張丕誠心裡發生了一個感想,劉三爺雖是專座的老朋友,要專靠老朋友的關係,也未必就這樣容易得專員的信任。最大的原因,還是這位楊小姐從中賣力。自己雖然沒有這樣一個小姨子,可是像露珠這樣的女人,北平城裡那不是多得很嗎?老劉既然鼓動去拉攏小田,這未嘗不是一條路子。心裡這樣想著,他也就不住的向隔壁包廂里拋笤眼光。便又見她左手拿起水果碟子裡一個梨,右手將小刀子轉了圈兒削皮。那十個紅指甲的手指,在白梨上按著紅白分明,那是相當好看的。他不要看戲了,繼續的看她次一行動。果然如他所猜,她將五個指頭夾著削了皮的梨,悄悄的送到金子原面前去。他看到,且不接梨,向她笑道:「你先吃吧。這戲館子裡沏的茶,簡直不能喝,你不口渴?」 楊露珠道:「你先吃,我再削一個。」 說著就把這梨塞到金專員手上。他接了梨,眼光可射在楊小姐臉上。笑道:「我們分著吃,好不好?」 楊小姐將身子一扭,鼻子唔了一聲搖搖頭道:「你就知道辦公。梨是不許分著吃的!」 金子原好像已明白了她的這句話,笑得眉毛眼睛全在閃動。 這麼一來,張丕誠心裡更有數了。這齣「起解」唱完,中間換了一出武戲,隨後就是『紡棉花」了。田寶珍換了時髦的便裝,乃是紫色喬治絨的旗袍,下面肉色絲襪子,玫瑰紫的皮鞋,那種艷裝,在通亮的電光下照著,那真是漂亮極了。尤其這種艷裝和台下的婦女裝束一祥,很能引起看戲的人一種親切之感。這時,台底下,有一陣熱烈的掌聲,金子原情不自禁的,跟著這掌聲潮里,也就劈劈拍拍連連的拍了幾下巴掌。劉伯同在這時,又把眼風一使,向張丕誠碰了一下手膀子。張丕誠也只是向他微笑著,並沒有說什麼話。 這時,忽然身後有人輕輕的叫了一聲劉先生,兩人回頭看時,乃是佟北湖。他身穿一件半舊的藍布罩袍,不但沒有穿大衣,馬褂也不曾加,透著是很清寒的樣子。他左手握了一頂深灰色呢帽,右手提了個紙包。老遠的看到人,就是深深的一點頭,劉伯同約莫是有兩個月沒有看到他了。在兩個月前,他還是穿了挺漂亮的西裝,坐了汽車,四城亂跑,這時局勢一變,他竟會一寒至此嗎?在兩個月前,彼此交情是很好的,而且免不了有許多事要請教佟先生。現在當然不能以立場不同,就不給人家禮貌。因之走出包廂來,和他握了手笑道:「久違久違。近來好?」 佟北湖笑道:「很好,一切都靠老朋友幫忙。將來還要在老兄面前討教呢。」 劉伯同笑道:「客氣客氣,我們總希望將來能在一處混。」 這句話,簡直說到這位先生心坎里去了。他握著劉伯同的手,深深搖撼了幾下,臉上笑嘻嘻的道:「深所願也,深所願也,一切還請老朋友照拂!」 劉伯同笑道:「老兄為著什麼事來了,我已經明白。」 說著,就對著他手上拿的紙包兒望著。笑道:「是不是托你印的那兩盒名片,已經印得了。」 佟此湖道:「完全印得了。每樣兩盒。我本來還想印,恐怕印得不合意,所以少印一點。若是金專員看得滿意的話,我再印十盒送過來。不如意的話,我就再換一個祥子。」 劉伯同道:「老兄作的事,沒有不合意的,有兩盒,大概也夠了。」 佟北湖道:「不是那樣說。金專員來了,應酬一定很多。可能一個雞尾酒會,就要用幾千張名片。」 劉伯同點點頭道:「好的,回頭我對專員說。」 說著,將聲音壓低了些,而且把身子向前湊近了大半步,問道:「你是不是要和金專員見見?」 佟北湖笑道:「我來了,就是這個意思。不過金專員現時正在聽戲,我們不要去掃他的清興,我在這裡等一等吧」劉伯同道:「那也好,你先在我包廂里坐著聽戲吧。」 佟北湖一看包廂里四把椅子,三個位子坐了人,一個位子堆了大衣,就搖搖頭道:「不必不必樓下我有散座,散了戲時我再來吧。」 他說著,並不猶豫,立刻走開!但是他並沒有到樓下散座上去聽戲,就站在包廂的樓梯口上。直等著台上的「紡棉花」快唱完了,他才搶到劉伯同的包廂後面站著。老劉起身穿大衣,看到他畢挺的站在包廂外面,這就先和他笑著點了個頭,作個通知。然後向金子原包廂里走去,低聲道:「這些名片,已經印得了,而且是佟北湖親自送來的。」 金專員「哦」了一聲,點了點頭。因為他正提著楊露珠皮大衣的領子,給她穿大衣,沒有工夫和別人說話。劉伯同等他把楊小姐伺候完畢了,這才走近兩步,向他低聲道:「他就站在那裡,我引他和你見見好嗎?」 金子原將眉毛皺了兩皺,卻沒有去答覆這句話。劉伯同又低聲笑道:「人家已經在這裡等好幾個鐘頭了。見見也無所謂。」 說著,就向佟北湖招了兩招手道:「北湖,這是金專員。」 佟北湖聽說,立刻搶步過來深深的點著頭笑道:「金先生,我是久仰得很,久仰的不得了。」 金子原也有個成見在胸,在大後方,大家說北湖手段高超,對於中央去的人,一定施以各種巧妙手段,將人包圍住。而自己也誇過口,無論他用什麼手段,也不會受他的包圍。這時見了面,立刻想起前話,所以他雖然十分的客氣,對他還是愛理不理。但佟北湖不介意,又向楊露珠深深的點了個頭。楊小姐的態度,正和金子原相反,她競走向前和他握著手道:「佟先生,我們很久不見了,你好。我很想和你談談,你什麼時候有工夫呢?」 佟北湖被她握著手,而且向她深深的鞠著躬,笑道:「楊小姐有什麼事,賜我一個電話,我立刻就到。」 說完了這句話,楊露珠才縮回手去。卻偏了頭向金子原何道:「明天中午,你在公館裡吃午飯嗎?我想是可以的。」 金子原沒有理解到她突然問這句話的意思,也沒有加以考慮,就答道:「你若願意那廚子作點菜你嘗嘗,我就陪你在家裡吃飯吧。」 在包廂外面站著的人,一聽這口風,完全不是平常家數。專員說陪著楊小姐在家裡吃飯,那簡直是太親密了。家裡吃飯,誰的家呢?大家很快的向他們飛了一眼。但楊小姐對於這事並不介意,她向佟北湖笑道:「佟先生,你聽見沒有?專員明天在家吃午飯,你上午的時候到專員公館去拜會專員吧。我也在那裡,大家談談吧。你可以聽到大後方許多令人興奮的事呀。」 她說了這話,還怕金子原會有什麼推諉之詞,這就迴轉頭來向他道:「關於北平的情形,佟先生十分熟悉。你明天可以和他談談。我想那是於你不無好處的。」 說時,她故意歪著手臂,碰了他一下手膀子,表示著很注意這件事似的。她那雙靈活的眼睛,隨著這個動作,就很快的向他睃了一下,金子原在她這眼光籠罩之下,什麼彈性都沒有了,就帶了笑連連的點著頭道:「好的好的。」 楊露珠向佟北湖笑道:「聽見沒有?我們大概十二點鐘到一點鐘,准在家裡吃飯,你就在那個時候去吧。縱然專座公事忙,可是我這個人言而有信,約你那個時候去,一定在家裡等著你。」 她說這話時,臉上帶了很調皮的笑容。金子原明知道她這話裡有話,在這時候,任何事情都不願得罪楊小姐,這就笑道:「佟先生,你按時來吧。我決計也是不失信的。」 佟北湖聽了金專員叫他先生真有點受寵若驚,立刻彎了腰鞠下躬去。笑道:「金專員稱呼太客氣,就叫我佟北湖得了。」 說完,他又是一鞠躬。金子原在他每次執禮甚恭之下,對他的印象就不算壞。他第二次鞠躬,也和他點了個頭。楊小姐看到這事情介紹成功了,就挽著金子原的手一路走下樓去。她將一隻手挽住金子原的手臂,將頭挨著他的肩膀,不斷的迴轉臉來輕聲低語和他說話。後面一大群人跟著,自然都不作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