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雜俎 · ●卷六 人部二

謝肇淛 《五雜俎》
祿命之說,相傳始於唐李虛中,然三刑六合,貞觀初已辟其說,似非起於李也。至於今雲屯林立十得四五,聲價即燁然矣。大約子平為定體,五星為變用。譬之相者,富貴貧賤,部位大略,一見可識者,子平之局也。至於氣色流年,變動不一,則五星之用也。然子平生剋死數,人皆童而習之,而五星氣余,躔度變化微眇,又豈俗師村瞽之所能測?故余從來未見有奇中者也。 李虛中以人生年月日所直支幹,推人禍福死生,百不失一,初不用時也。自宋而後,乃並其時參合之,謂之「八字」。然虛中末年煉黃金,求不死,而卒發疽以死,可謂不知命之尤者,其術又何能靈?而今之瞽師村究,概能推生克衰旺之數,但不驗耳。使天之生人,可以八字定其終身,何名造物? 世間最不足信者,祿命與堪與二家耳,蓋其取驗皆在十數年之後,任意褒貶,以自神其術,而世人喜諛覬福,往往墜其術中而深信之。余嘗見此二家,有名傾華夏,而術百無一中者,大率因人貴後而追論其祿命,因家盛後而推求其先塋,意之不得則強為之解,以求合其富貴之故。甚矣,人之惑也! 推祿命者,年月日時相配以定吉凶,然今用《夏正》,故寅月屬之今年,若建子、建丑、則十一、十二雨月皆當屬之明歲,其生克制化必有相枘鑿者,吉凶又何所適從耶?若長平坑卒,南陽貴人,又所不必論也。 京山曹子野以祿命揚名一時,余過姑蘇,偶聞其在逆旅,亟召之至。其論與眾不同,每運十年,不分支幹,曰:「夫干,屬天者也;支,屬地者也。合則為用,離則為敵。豈有人之性命,五年行天上,五年又行地中者乎?」其言甚辯,余不能難也。而推未來休咎,亦殊不驗。又聞岳州有李蓬頭者,其術勝曹,惜未之見耳。 祿命之說,誠渺茫不足信。人有同年庚日時,而貴賤迥不相同者。相傳太祖高皇帝已定天下,募有與己同祿命者,得江陰一人,召至,欲殺之,既見,一野叟耳,問:「何以為生?」曰:「惟養蜂十三籠,取其稅以自給。」大祖笑曰:「朕以十三布政司為籠蜂乎?」遂厚賜遣還。然帝王間氣固自難以凡人例論也。宋時一軍校,與趙韓王同年月日時生。韓王有大遷除,軍校則有一大責罰。小遷轉則軍校微有譴訶,此又不知何故?至貨粉鄭氏生子,與蔡魯公同命,而卒十八溺死,則迥若天淵矣。餘外祖徐子瞻與同里宋姓者,年月日時盡同,少同學相善也,同食既於庠,同無子,至四十九歲而宋卒。徐懼不敢出戶閾,然其後乃相繼舉三子,即惟和兄弟也,以貢仕至縣令,歸年八十餘始卒。何後事之大不相同耶?永康程京兆正誼,與義烏虞懷忠同祿命,同以辛未成進士,同作司李,同日內召。然虞授御史,聲勢糹赫,家富不貲,坐左遷後,稍起至縣令,鬱郁以死。程授比部郎,出入藩臬,位至大京兆,年八十方卒,乃其家貲不敵虞十一也。豈富厚為造物所忌,既奪其爵,復減其算耶?」或「為富不仁」,虞固有以自取之耶?《樂善錄》所載二士人亦若此。蓋以富貴享用折算耳。然謂之曰命,則宜一定不易。或兇惡而富壽,或良善而窮夭,始足信也。若因生平作為而轉移,則又何必言命哉? 萬曆丙午,浙中有酈道人者挾數學來閩,人信之如神,然小術頗有驗。余往訪之,酈以片紙書數字內袖中既,令余念《詩經》一語。余漫應曰:「關關雎鳩。」已出袖中書,則此句也。凡人有來卜者,有數事,輒預書貼壁上,令自取之,無不符合,以是名益噪。然余細核之,似有役鬼搬運之術耳。其未來事,分毫不驗也。先是廣平有籍大成者,最善諸幻術。逆旅天寒,有數客至,大成為符焚之,食頃,酒肴皆具,又焚一符,則歌妓畢集,但自腰以下不可見耳。問其故,曰:「此生魂也,吾以術攝之。」有人苦瘠無力,大成為呵一氣,即攝一人力傳其體,呵十氣,遂可舉千斤,少頃,瘠如故。後坐不法論死,系司寇十餘年。人問之,曰:「吾越獄如平地耳。但有此宿業,須受之,必不死也。」已而果赦出,戍遼左。自後為幻術者皆宗大成而失其玄妙,若酈生者,又不足數也。 嘉隆間,新安汪龍受得數學於游僧,頗有奇驗。四明袁文榮當國,寄一白棋子,托人問子。汪曰:「白者,北也;棋子者,子也。此北京當局之人來問子也。但此棋子,非木非石,經火鍛煉,了無生氣,必不能生子。若再以生克之理推之,此老不久亦當終局。」其人隱之,不敢以聞。越數月,而袁公捐館。 幻戲雖小術,亦自可喜。余所見,有開頃刻花者。以蓮子投溫湯中,食頃,即生芽舒葉;又食頃,生蓮花如酒盞大。又有燃釜沸油,投生魚其中,撥刺游泳,良久如故。又有剖小兒腹種瓜,頃刻結小瓜,剖之皆可食。又有以利刃二尺許,插入口,復抽出,又有仰臥,以足承梯,倚空而不仆,一小兒穿梯以升,直至其巔。觀者毛髮灑瀝,至於舞竿走繩,特其平平者耳。長安丐者,有犬戲猴戲,近有鼠戲。鼠至頑,非可教者,不知何以習之至是?余庚戌在京師,見戲者籠一小雀,中置小骨牌,僅寸許,擊小鑼一聲,雀以口啄其機門,便自開,令取天牌,則銜六六出,取地牌,則銜麼麼出,其應如響。觀畢,復擊鑼一聲,雀入而門自閉。《輟耕錄》載弄蝦蟆者亦然。噫!亦異矣。 風角之術,起於漢末。謝夷吾望而知烏程長之死,李觀星而知益部使之來,精之至也。後來樊英、管輅之輩,皆本於此,第其術有至未至耳。風吹削脯,楊由知人獻橘;赤蛇分道,許曼知太守為邊官。至於段翳封藥門生知與吏斗破,李南爨室暴風,其女預知死期,可謂通變化,入幽冥,無以加矣。至魏而管輅詣其極,至晉而郭璞集其成。五胡之世,佛圖澄、崔浩、陸法和擅其稱。盛唐之時,羅公遠、僧一行、孫思邈闖其室。五代以降,其術不復傳矣。 漢時,解奴辜、張貂皆能隱淪,出入不由門戶,此後世遁形之祖也。介象、左慈、于吉、孟欽、羅公遠、張果之流,及《晉書》女巫章丹、陳琳等術,皆本此。謂為神仙,其實非也。其法有五:曰金遁,曰木遁,曰水遁,曰火遁,曰土遁。見其物則可隱。惟土遁最捷,蓋無處無土也。須煉遁神四十九日,於空山無人之中,獨坐結念,更有符咒役使百神。若一念妄起,便須重煉。即如紅線、聶隱娘、精精、空空之流,皆此等輩耳。國初有冷謙,字啟敬,導人入太倉庫,盜錢事發,被逮,求飲,即跳入瓶中,撲破,片片皆應,而竟不知所在。此水遁者也。正德初,有老翁脫太監於流賊者,又鍾辱阝髻握土一塊,遂不見,土遁者也。 傳記載劍俠事甚多,其有無不可知,大率與遁形術相表里。今天下未必盡無其人也。但此術終是邪魅,非神非仙。蜀許寂好劍術,有二僧語之曰:「此俠也,願公無學。神仙清淨事異於此。」諸俠皆鬼,為陰物,婦人僧尼皆學之,其言信矣。但紅線、隱娘及崔慎思、王立、董國度所娶事皆相類,或亦好事者為之耳。 凡幻戲之術,多系偽妄。金陵人有賣藥者,車載大士像問病,將藥從大士手中過,有留於手不下者,則許人服之,日獲千錢。有少年子傍觀,欲得其術,俟人散後,邀飲酒家,不付酒錢,飲畢竟出,酒家如不見也。如是者三,賣藥人扣其法,曰:「此小術耳,君許相易,幸甚。」賣藥曰:「我無它,大士手是磁石,藥有鐵屑則粘矣。」少年曰:「我更無它,不過先以錢付酒家,約客到絕不相問耳。」彼此大笑而罷。 國初程濟,朝邑人,有仙術,為四川岳池縣教諭,相去數千里,旦暮寢食,未嘗離家,而日治岳池事不廢。後隨建文出亡,卒脫艱險,濟有力焉。然則王喬、盧耽之事,世固未嘗無其人也。 傳記有周文襄見鬼事,蓋已死而英氣未散,魂附生人,無足異也。如劉偉者為太守,卒已數十年,忽往來人間,言未曾死則妄矣。近萬曆間,又有稱威寧伯王越者,往來吳越間,人信之若神。大抵妖人假託之詞耳。安知宋時賀水部者非妄耶?世人好奇,遂不及察,非雋不疑,不能縛戾太子也。 《夷堅志》載:「法術若毛一公、汲井婦人之類,一遇其敵,便幾至殺身。相傳嘉、隆間,有幻戲者,將小兒斷頭,作法訖,呼之即起。有游僧過,見而曬之。俄而兒呼不起,如是再三。其人即四方禮拜,懇求高手,放兒重生,便當踵門求教。數四不應。兒已僵矣。其人乃撮土為坎,種葫蘆子其中。少頃,生蔓結小葫蘆。又仍前禮拜哀鳴,終不應。其人長吁曰:『不免動手也。』將刀砍下葫蘆。眾中有僧,頭然落地,其小兒應時起如常。其人即吹煙一道,冉冉乘之以升,良久遂沒,而僧竟不復活矣。」蓋術未精而輕挑釁端,未有不死者也。夷獠之中,此術最多。《庚巳編》。載吳中焚屍,亦有此術。有李智者,甚與毛一公相類也。 木工于堅造之日,以木籤作厭勝之術,禍福如響,江南人最信之。其於工師不敢忤,歷見諸家敗亡之後,拆屋樑上,必有所見。如說聽所載,則三吳人亦然矣。其它土工石工,莫不皆然,但不如木工之神也。然余從來不信,亦無禍福。家有一老木工,當造屋時,戲自詡其能。余詰之曰:「汝既能作凶,亦當能作吉屋。成,能令永無鼠患,當倍以十金奉酬。」工謝不能也。大凡人不信邪,則邪無從生。 夷獠中有采生術,又善易人手足。有在獠中與其婦氵㸒者,其夫怨之,以木易其一足而不知也,旬日之間,漸覺痿痹不能起。又久之,皮干木脫,成廢人矣。吾閩中有蠱毒,中人則夜為之傭作,皆夢中魂往,醒則流汗睏乏,不數月勞瘵以死,此亦采生之類也。 元世祖誅阿合馬,藉其家,有妾名引住者,搜其藏,得二熟人皮於櫃中,兩耳俱存,扃鑰甚固,問莫知為何人,但云:「詛咒時置神座上,其應如響。」漢時宮中巫蠱,但得木偶人耳,未聞以人皮者也。近來妖人,有生剖割人,而攝其魂以為前知之術者,蓋起於此。若樟柳神靈哥,又其小者耳。成化間,妖人王臣篋中有二木人,聽其指揮,此亦巫蠱之遺法也。 遇天使而求金,占失仆而假策;伐籠臂而目疾愈,延射鳥而母病除;救墮梁於十世之後,免重辟於黃沙之中,術數之精乃與神通,然亦非穎悟絕倫,不能與也。宋餘杭徐復以六壬名天下,及聞州僧與衙校推禍福,怪而扣之,僧曰:「盡子思慮所至,子所不及,吾無如之何。」復即以為課,與日時推之,累日,盡得僧之秘。但有駒墮三足者,未之見也。僧曰:「子智止此,不可強也。」乃知人之天分有限,百工技藝,莫不皆然。 管仲之識俞兒也,子產之識實沈台駘也,東方朔之識巫雀畢方也,終軍之識騶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