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之畫 · ..4..

孫了紅 《烏鴉之畫》
迎面玻璃窗外,夜已完全籠罩住了那片場地——這是一個澄明的深秋黃昏——一個八分圓的月亮,剛自偷偷爬過了圍牆;月光從樹葉空隙中鑽進來,把那三株銀杏,鉤成一片混合巨大的剪影。 大偵探凝滯的目光,被這鴉鳴所喚起。他從玻璃窗中仰射起他的視線,在那沉浸在銀色月光下的樹頂上,他看到了一個有趣的情形:一頭孤獨的烏鴉,撐著它的疲倦的翅膀,正在低低地盤旋。咦!這小生物並不曾遭逢到人間的亂雜,為什麼它也表演出這種「繞樹三匝,無枝可依」的姿態呢? 「噓!你們這些臭嘴的烏鴉!哇哇哇!討厭!」 一種夾有南國口音的清脆的嬌叱,驀地浮現於這紅領帶的大偵探的耳邊;同時,白晝地下室中的幾個活躍的鏡頭,又在他的眼底閃動。 因這不相干的回憶,卻使他的緊張的腦筋,暫時獲得了一種輕鬆的舒散,於是,他把他的身子從旋椅裡面輕輕旋轉過來,他重複地無目的地游目四矚著這室內的簡單的一切。 當他的視線,接觸到壁間的一座鏡架上時,他忽然想起在一些外國的影片中,常見一種小型秘密銀箱,被鑲嵌在牆壁之中,而用一種畫片掛在外面作為掩蔽物。 「會不會在這座鏡架之後,也有這種秘密的設備呢?」他有意無意,好玩似的這樣想。 「哼,好一個幼稚的想念!哪裡會有那種事?」他立刻自己駁斥,一面自覺有些好笑起來。 可是,他雖想著不會有這種事,而他的身子,卻已從旋椅裡面站起,一腳踏上了靠壁的一張軟椅之上。他居然開始動手,搜索著這鏡框後面的牆壁。當他把這懸掛在壁間的鏡框雙手輕輕揭起時,立刻,他已感到一種失望——一種意料輕微的失望——他發現這潔白的牆壁上,並無半點異狀。 他雖覺他這舉動的可笑;可是他還放不過對方壁上那個鏡框。他又輕輕地跳躍上了對方的軟椅,在第二個鏡框之後,施行無聊的檢查。結果,當然,他看到那牆壁上是天衣無縫;即使要隱藏一枚針,那也是不可能的事。但是,至少,他在這第二個鏡框的本身上,已找到了一種可注意的東西!一種意外欣悅的情緒,迅速地控制了他,他的一顆心,立刻感到有點怦怦然!——原來,這鏡框背後的木板上,附屬著一方三寸寬尺許長的厚紙片,用一些細小的鐵釘,釘住在那裡——看樣子,分明這是一種出於匆忙中的設計,做成了一個簡陋的信插的樣子;而這信插的長度與闊度,恰好可以藏進一枚大號信封。 啊!這是一個相當巧妙有趣的秘密設計呀!如果,你把什麼重要文件,隱藏在這裡,即使有人移動這鏡框,只要那人忽視這鏡框的後部,那麼,那人一時仍不會發現這秘密。 「呵!畢竟找到了!」大偵探站在那軟椅上,幾乎要高聲歡呼起來!可是,且慢高興呀!他把他的手指,擠進這秘密的信插時,一秒鐘內立即使他感覺到一種嚴重的失望,原來,很不幸的!裡面竟是空無所有! 大偵探站在高處,呆住了。 可是他想:無論如何,那個可惡的老傢伙,曾經把這些信件,在這鏡框之後隱藏過,那是無疑的事! 現在,他又把這東西搬到哪裡去了呢? 他從軟椅上頹然躍下,舉起一種沮喪的視線,悵惘地看著這壁上的鏡框只管出神。這鏡框配置的兩張西洋的風景畫:左方一張,畫著一片曠野;遠處有一帶禿枝的樹株,被籠罩在一抹緋紅的霞影里,紫色的天空間,塗著兩行黑點,那是一群薄暮歸鴉。 右方的一張。畫的是幾株巨樹,當前最大的一枝,一枝粗而橫斜的枝幹上,綴有一個鴉巢。兩頭輪廓清楚的棲鴉,被安插在在危巢的一隅。樹後嫣紅的夕陽,抹上的遼遠的天際。 總之,這兩壁間的兩幅畫,卻是取材於同一景色,而用遠近兩種鏡頭所繪成的兩個不同的畫面。 由於這時較精審的注視,他方始覺察這鏡框中的兩幅畫,並不是印刷品,而是一種筆致極細的油畫。想到「油畫」,有一種字畫相近的東西,立刻間上了他的腦膜。他的眼珠一陣溜轉,突然想到兩三小時前,那個矮個子曾向他這樣說:——他看見他把一張整張的「油紙」,疊作四層,包在那個信封之外。另用根麻線,十字式的扎在包外——(至此,讀者們當然早已明白:這一個紅領帶的漂亮的大偵探,他的真面目是誰?) 驀地,這位大偵探像在大海之中抓到了一塊木片,又像在萬黑中發現了一道微光。他想:那個狡猾的老傢伙,倘不是怕那封信受到潮濕,為什麼要用一張油紙,包在外面呢? 他不等想完,立刻匆忙地奔出室外,他把雙手插進口袋,站在屋前的走廊之下,舉起他的銳利的搜尋視線,四向搜尋著他所要搜尋的地點。 咦!一頭飛鳴的烏鴉,背負著月光,還在樹頂上面盤旋。 水一般的光華下,看到一種情形很有些可異!只見一頭孤獨的烏鴉,飛鳴盤旋了一會兒,疲乏似的落到一個高高的樹枝上,另一頭烏鴉,卻繼之而起;第二頭烏鴉在樹頭盤旋了一會兒,剛自停下來,而第一頭烏鴉,卻又張翅起飛,它們輪流地像在舉行什麼「換班守值」的工作。 咦!很可怪哪!這個時候,別的烏鴉都已歸了巢,而這兩個小東西,為什麼會例外的放棄著它們應有的休息,而流浪在外面?難道說:它們也在它們的亭子樓頭,受到了二房東的氣了嗎? 「噓!你們這些臭嘴的烏鴉,哇哇哇!討厭」——一個清脆的嬌嗔,再度浮上了這大偵探的耳邊。可是隨著這幻覺而來的並不是先前那種輕鬆的回憶,而卻是一種很奇詭的意念——月光之下,他急忙舉起他的視線,飛掠到那條煤屑走道左側的牆垣之下——前面說過的:那裡的一隅,堆著竹帚與泥鏟,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他的銳利的目光在那堆雜物上面掠了一下。立刻,他又很匆驟地奔向居中那株較高的銀杏樹下,俯身察看樹下的泥土。這時候,當空雖有澄明的月色,可是,被當頭披離的枝葉所掩蔽,地下鋪滿了一大片漆黑的剪影,再也看不到什麼東西。於是,他再奔向他的那輛停放著的自備車邊,取下了他那盞手電燈,重複回身走到樹下,借著這強烈的手電燈光,低頭細細察視。果然,這裡至少已有些可注意的東西,被他輕輕發現了! 在那溫軟的泥地上,他找到了兩個比紙菸聽子略大的圓印,這兩個圓印,成一平行線,其間的距離,約有一尺多闊。而這圓印和居中那株銀杏樹的相距,卻有近三尺的地位。(這裡,請讀者們試猜一下,這兩個圓印,卻是什麼東西所留下的印邊呢?) 當這大偵探進行他這神奇的偵察時,哇哇,當頭又是兩聲飛叫。 大偵探高興地抬起頭來,向這飛鳴於月光下的烏鴉招呼著說:「啊!多謝你的報告,現在,我完全明白了!」 一面,他又喃喃自語似的說:「可憐的小東西,耐心些,讓我解放你們!」 喂!他明白了什麼事呢?還有這樹頭的烏鴉,它們遭遇到了何種的不幸,而需要他的解放呢?不錯,以上的問題,的確是需要加以說明。 原來,因這神秘的鴉鳴,卻使他迅速地記起了以前所聽到的關於烏鴉的一些故事;這小小的生物,有幾種習性,確乎是相當有趣的—— 其一,記得有人說起:這種「外貌不揚」的小動物,它們具有一種聰明而機警的習慣,當大隊的鴉群,飛向郊野中去覓食時,內中必有一頭烏鴉,單獨棲在前方,充當巡察的前哨。逢到有什麼敵人,要向它們進行什麼「恐怖」的動作時,這一頭機警的前哨,便會「哇!」的一聲,吹起它的天然的警笛,而使它的大夥的同伴,預先獲得防備——即逃跑——的機會。 呵!這是一種非常聰明的方法哪!想不到遠在人類發明自警團的聰明方法之前,這些小小生物們,居然早已實施了這種偉大可愛的制度!那真足以使自命為萬物之靈的人類,想想有些自覺慚愧的! 此外,還有咧! 其二,烏鴉除了上述的機警習性之外,很不幸的,它們還有一種膽小的脾氣,就是每逢它們歸巢之際,它們一看到家內,有了不論什麼大小的東西,它們便會嚇得不敢歸家,而只在樹頭飛鳴盤旋。據說:住在鄉下的那些頑劣的孩子們,他們常常爬上樹頭,實施這種殘酷的試驗,他們只要把一些磚塊或者蛋殼之類,放進了烏鴉的公館,於是,那些可憐的小生物,便會受到嚴重的麻煩。 這些小生物,為什麼會養成這種膽怯的習性呢?依據筆者的推想:也許,它們的巢穴里,曾經發生過「定時炸彈」之類的東西吧?以上這種聰明的推想,讀者們也許是同意的? 當時,大偵探所想到的,便是這些烏鴉們的第二種習性。 而眼前,這樹頭上的兩頭可憐的小生物,不是正有著這種不敢歸家的可異狀態嗎?那麼,他們的巢內,不是已被人家借作囤積私貨的棧房了嗎?這樣一想,這事情幾乎完全明白了。 而最顯著的證據,在這巨樹之下,不是清清楚楚,還留著兩個竹梯所留的圓印嗎? 大偵探又很聰明地想:還有一件事情非常顯明,那個狡猾的老狐狸,最初,他一定曾把這個信封,在那畫架背後隱藏過。後來因為感到不妥,所以才想遷地為良,而在當時,他又一定因為看到那幅「圖畫中的烏鴉」,方始觸動了他的藏進鴉巢中的意念。關於這種推測,那也似乎很合乎邏輯咧。 在這以後的幾分鐘內,這聰明而神秘的大偵探,他已很容易地進行了他所必須進行的事,並且,他也很容易地,取獲了他所必須取得的東西。——讀者們是很細心的,你們當然記得,在那圍牆的一隅間,堆置著些泥鏟、竹帚、與巨剪,那裡不是還有一架高高的竹梯,現成橫在牆垣之下嗎? 似乎由於宿命的註定:那賓主二人、不會再有二度握手的機會,當那紅領帶的大偵探吹著口哨跳上車子還不滿五分鐘,那頭老狐狸,卻帶著滿腹的困擾回來了,他這一次外出,在一去一來的遙遠的路途——自地豐路的三杏別墅趕到威海衛路××中學;復啟××中學趕回三杏別墅——中,卻已費去了他九十分鐘以上的時間。在回家的路上,一他的心頭忐忑不寧。他覺得這裡面,必已出了一些什麼新鮮岔子。至此,他對於那個自稱為是大偵探的霍桑的傢伙,越想越覺可疑!原來,即刻那個沙啞的聲氣,所謂××中學的舍監,在電話里向他說:他的兒子姚小雄,突然患了急症,情勢相當嚴重,要他即刻到學校里去看看,不料,他急匆匆地,趕到××中學,方知完全沒有那麼一回事,其時,他的十四歲的完健的兒子,正在自修課上,和一個同學打架。那小英雄伸出了他小小的一拳,卻把一個年齡較長的同學,打得滿臉青腫。這勇敢的孩子,正自撅起小嘴,準備接受教師們請「吃大菜」的光榮請柬咧。 老傢伙問明情由,就覺事情不妙!他不及多說話,急急跳上車子,吩咐車夫飛速趕回。路上,他已想到那個可疑的偵探,就是那個「耳上掛商標」的傢伙。他想,如果所疑不錯,那麼自己分明已中了人家調虎離山的妙計。 他越想越覺恐慌!可是,他還自己安慰自己,那個淡藍色的信封,收藏相當嚴密,或許不會出什麼亂子,況且他又想起:他曾注意那人的耳朵,並沒有什麼可疑的記識,也許是自己是有些神經過敏那也說不定。 但是如此,他一想到電話中的惡作劇的玩笑,他的一顆心,卻按捺不住的非常的慌張。 回到三杏別墅,一足剛跨進門,他帶著喘息向那年青的男僕發問:「喂!寶生,有什麼人來過嗎?」 「有的。就是那位霍桑先生。」僕人以最恭敬的聲調,報出了那位大偵探的名字。 「他——他重新又來過嗎?你——你讓他進來嗎?」 「他說是你叫他來的。」僕人擎視著他主人的患著急症似的面色,囁嚅地回言。 「他——曾取去什麼東西嗎?」他的虛怯而著忙的語聲。 「沒有。」僕人說,「他有一件東西,留在這裡。」 「有一件東西,留在這裡了?」他又困惑了。 「是一個狹長的油紙包,放在寫字檯上。」 「油紙包?」他說了三個字,一手推開了僕役。他以消防隊員出發救火時的姿勢,搶進那間屋子。只見在那鋼質的寫字檯上,有一個狹長扁形的紙包,赫然映上了他的眼膜,這正是今天早上差遣開了僕役偷偷爬上銀杏樹頂而親自把它寄在鴉巢內的東西。 紙里的式樣,似乎原封未動,只是在紮成十字形的麻線下,嵌著一張潔白的卡片,上面用鋼筆潦草寫著四個字:——藺相如留—— 「藺相如留!這是什麼意思?」在一秒鐘內,立刻,已醒悟:「啊,藺相如!這不是當初表演『完璧歸趙』的傢伙嗎?」 他的手腕有些震顫,他的臉部有些熱辣,他的心頭有點刺痛!至此,他不再需要拆開這外層的油紙,十分之九他已看到這紙裡面裹的是什麼東西——也像前文那個紅領帶的傢伙,不等他的同伴報告下文,而早已預料到那個藍信封中不是真的信件一樣。 但雖如此。他終於把這紙包匆忙地拆開。不出所料!在這原式未改的紙包里,赫然顯露了隔日在路上被劫奪的那個藍色信封;裡面,不用說,正藏著那大半張「原璧歸趙」的舊《申報》! 一個重大的霹靂,打在這千年老狐狸的頭上,使他完全感到了呆怔。好半晌,他把卡片翻過來看,只見背面兩個細小的宋體,赫然印著大偵探的偉大的名字。 一種無可形容的憂憤,使他「怒髮衝冠」!他跳起來猛拍著桌子,喘息地怒吼:「嘿?霍桑?倒運的惡鬼,我中計了!」 正當這老傢伙獨自暴跳如雷的時候,有兩個流線型的車輪,在靜安寺路燈影之下疾轉。車上的人,正是那個具有神秘性的紅領帶的傢伙。車子駛過大新公司門口,那座巍然的巨廈,早已靜悄悄地,拉下了它的垂簾形的鐵門。這時,幾個紅嘴唇的小姑娘的影子,又在這車上人的腦內輕輕掠過。於是他想:「無論如何,今天下午,幾瓶橘汁的代價,總算沒有白費。那麼,自己可能憑著一種『長輩』——如義父之類——的資格,買些小小的禮物,送給那些天真有趣的姑娘嗎?」 當他這樣想時,偶一分神,他的車頭一偏,那鄧祿普胎的前輪,幾乎和道旁的一支電線杆,接到一個熱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