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政變記 · 附錄二 湖南廣東情形

梁啓超 《戊戌政變記》
中國苟受分割,十八行省中可以為亡後之圖者,莫如湖南、廣東兩省矣。湖南之士可用,廣東之商可用,湖南之長在強而悍,廣東之長在富而通。余廣東人也,先言廣東。 守舊之徒談及洋人則嫉之如仇,與洋人交涉則畏之如虎。此實頑固黨之公例也。廣東為泰西入中國之孔道,濠鏡一區,自明代已為互市之地。自香港隸屬於英,白人之足跡益繁,故廣東言西學最早,其民習與西人游,故不惡之,亦不畏之。故中國各部之中,其具國民之性質,有獨立不羈氣象者,惟廣東人為最。 中國內地之人,愛國之心甚弱。其故皆由大一統已久,無列國生存競爭之比較,而為之上者又復從而蒙壓之,故愚民之見,以為己國之外更無他國。如是則既不知有國矣,何由能生其愛哉?故中國人乏愛國心者,非其性惡也,愚害之也。廣東人旅居外國者最多,皆習見他邦國勢之強,政治之美,相形見絀,義憤自生。故中國數年以來,朝割一省,夕割一郡,內地之民視若無睹,而旅居外國之商民,莫不扼腕裂眥,痛心疾首,引國恥如己恥者,殆不乏人。然則欲驗中國人之果有愛國之心與否,當於廣東人驗之也。 中國人工作之勤,工價之廉,而善於經商,久為西人所側目,他日黃種之能與白種抗衡者殆恃此也。然於中國人之中,具此美質者,亦惟廣東人為最。又其人言語與他省不同,凡經商於外國者,鄉誼甚篤,聯合之力甚大。 前者中國曾兩次派遣學生留學美國,後雖半途撒歸,而學生自備資斧,或傭工於人,持其工資以充學費,終能卒業者,尚不乏人。其人皆廣東產為多,因中國棄而不用,今率皆淪落異國,其實此中不無可用之才也。 湖南以守舊聞於天下,然中國首講西學者,為魏源氏、郭嵩燾氏、曾紀澤氏,皆湖南人,故湖南實維新之區也。發逆之役,湘軍成大功,故囂張之氣漸生,而仇視洋人之風以起。雖然,他省無真守舊之人,亦無真維新之人,湖南則真守舊之人固多,而真維新之人亦不少。此所以異於他省也。 湖南向稱守舊,故凡洋人往遊歷者動見殺害,而全省電信、輪船皆不能設行。自甲午之役以後,湖南學政以新學課士,於是風氣漸開,而譚嗣同輩倡大義於下,全省沾被,議論一變。及陳寶箴為湖南巡撫,其子陳三立佐之,黃遵憲為湖南按察使,江標任滿,徐仁鑄繼之為學政,聘梁啓超為湖南時務學堂總教習,與本省紳士譚嗣同、熊希齡等相應和,專以提倡實學,喚起士論,完成地方自治政體為主義。今將去年十二月梁啓超上陳寶箴一書《論湖南應辦之事》者錄於下,覽者可以見湖南辦事之情形焉。 今之策中國者必曰「興民權」,斯固然矣。然民權非可以旦夕而成也。權者生於智者也,有一分之智,即有一分之權,有六七分之智,即有六七分之權,有十分之智,即有十分之權。是故國即亡矣,苟國人之智與滅我之國之人相等,則彼雖滅吾國,而不能滅吾權。阿爾蘭之見並於英人是也。今英倫之人應享利益,阿爾蘭人無不均沾也。即吾民之智不能與滅我之國之人相等,但使其智日進者則權亦日進。印度是也。印度初屬於英,印人只能為第六七等事業,其第五等以上事業,皆英人為之(凡官事私事莫不皆然。如一衙署則五等以上官皆英人,一公司則總辦幫辦及高等司事皆英人也)。近則第二等以下事業,皆印人所為矣。其智全塞者,則其權全亡。非洲之黑人,墨洲之紅人,南洋之棕人是也。此數種者只見其為奴隸為牛為馬,日澌月削,數十年後,種類滅絕於天壤耳,更無可以自立之時矣。夫使印度當未亡之時,而其民智慧即能如今日,則其早為第二等人也久矣;使其有加於今日,則其為第一等人也亦已久矣。是故權之與智相倚者也。昔之欲抑民權,必以塞民智為第一義。今日欲伸民權,必以廣民智為第一義。湖南官紳有見於民智之為重也,於是有時務學堂之設。意至美矣,然於廣之之道則猶未盡也。學堂學生只有百二十人,即使一人有一人之用,其為成也亦僅矣。而況此輩中西兼習,其教之也,當厚植其根柢,養蓄其大器,非五年以後,不欲其出而與聞天下事也。然則此五年中,雖竭盡心力以教之,而風氣仍不能出乎一學堂之外,昭昭然矣。故學生當分為二等,其一以成就遠大,各有專長,各有根柢為主,此百二十人是也。其一則成就不必其遠大,但使於政學之本原略有所聞,中外之情形無所暗蔽,可以廣風氣,消阻力,如斯而已。由前之說,則欲其精,由後之說,則欲其廣。大局之患,已如燎眉,不欲湖南之自保則已耳。苟其欲之,則必使六十餘州縣之風氣,同時並開,民智同時並啟,人才同時並成。如萬軍齊力,萬馬齊鳴,三年之間,議論悉變,庶幾有濟,而必非一省會之間,數十百人之力,可以支持,有斷然矣。則必如何然後能如此?就其上者言之,一曰朝廷大變科舉,二曰州縣遍設學堂。斯二者行,頃刻全變,而非今日之所能言矣。有官紳之力所可及,而其成效之速,可與此二事相去不遠者。一曰全省書院,官課、師課改課時務也。以嶽麓求賢之改章,及孝廉堂之為學會,士林學無間然,然則改課亦當無違言必矣。官課、師課全改,耳目一新,加以學政所至,提倡新學,兩管齊下,則其力量亞於變科舉者無幾矣。二曰學堂廣設外課,各州縣咸調人來學也。州縣遍設學堂,無論款項難籌,即教習亦無從覓聘,教習不得人,講授不如法,勞而少功,雖有若無耳。以余所見,此間各處書院諸生,講習經年,而成就通達者寥寥無幾。大約為開風氣起見,先須廣其識見,破其愚謬,但與之反覆講明政法所以然之理。國以何而強,以何而弱?民以何而智,以何而愚?令其恍然於中國種種舊習之必不可以立國,然後授以東西史志各書,使知維新之有功;授以內外公法各書,使明公理之足貴,更折衷於古經古子之精華,略覽夫格致各學之流別。大約讀書不過十種,為時不過數月,而其見地固已甚瑩矣,乃從而摩激其勢力,鼓厲其忠憤,使以保國保種保教為己任,以大局之糜爛,為身之恥疚。持此法以教之,間日必有講論,用禪門一棒一喝之意;讀書必有札記,仿安定經義治事之規。半年以後,所教人才,可以拔十得五。此間如學堂,學生鼓篋不過月余耳,又加以每日之功,學西文居十之六。然其見識議論則已殊有足觀者,然則外課成就之速更可冀矣。大抵欲厚其根柢學專門之業,則以年稚為宜,欲廣風氣觀大略速其成就,則以年稍長為善。蓋苟在二十以上,於中國諸學曾略有所窺者,則其腦筋已漸開,與言政治之理皆能聽受,然後易於有得,故外課生總以不限年為當。前者出示在此間招考,僅考兩次,已迫歲暮,來者百餘人,可取者亦三十人。然設此課之意,全在廣風氣,其所重者在外府州縣,故必由學政按臨所至,擇其高才年在三十以下者,每縣自三人至五人咨送來學,其風始廣。然各府遼遠,寒士負笈之資固自不易。愚意以為莫如合各州縣為具川資,咨送到省,每歲三五人之費,為數無幾,雖瘠苦之縣,亦不至較此區區。到省以後,須謀一大廈使群萃而講習,若學堂有餘力則普給膏火,否則但給獎賞而已(如不給膏火,則須問其願來與否,乃可咨送)。此項學生速則半年,遲則一年,即可遣散,另招新班。擇其學成者授以憑記,可以為各縣小學堂教習,一年之後,風氣稍成,即可以飭下各州縣,每縣務改一書院為學堂,三年之間,而謂湘人猶有嫉新學如仇、與新學為難者其亦希矣。二曰遣學生遊學外國。時務學堂內課諸生,既授之以經史大義,厚其中學之根柢,養成其愛國之熱心,則當遣往外國學政治、法律、財政、行政學、兵法諸專門,先選其俊秀者以五十人為額,為第一班;第二年續有高才,則續選五十人為第二班,凡設四班,合為二百人,以四年分遣之,每留學者以四年為率。及其歸也,以之治湖南一省之事,人才固恢然有餘,即為全國之用,亦可庶幾矣。若慮經費難籌,則先遊學日本。日本雖小國,而三十年來智學之進,駸駸焉追及歐洲,我但先學日本,亦已足為吾目前之用矣。 欲興民權,宜先興紳權;欲興紳權,宜以學會為之起點。此誠中國未嘗有之事,而實千古不可易之理也。夫以數千里外渺不相屬之人,而代人理其飲食訟獄之事,雖不世出之才,其所能及者幾何矣。故三代以上,悉用鄉官,兩漢郡守,得以本郡人為之,而功曹掾吏,皆不得用它郡人。此古法之最善者,今之西人莫不如是。唐宋以來,防弊日密,於是悉操權於有司,而民之視地方公事,如秦越之人視肥瘠矣。今欲更新百度,必自通上下之情始,欲通上下之情,則必當復古意,采西法,重鄉權矣。然亦有二慮焉,一曰慮其不能任事,二曰慮其藉此舞文也。欲救前弊,則宜開紳智;欲救後弊,則宜定權限。定權限者何?西人議事與行事分而為二:議事之人有定章之權,而無辦理之權;行事之人有辦理之權,而無定章之權。將辦一事,則議員集而議其可否,既可乃議其章程,章程草定,付有司行之,有司不能擅易也。若行之而有窒礙者,則以告於議員議而改之。西人之法度,所以無時不改。每改一次,則其法益密,而其於民益便。蓋以議事者為民間所舉之人也。是故有一弊之當革,無不知也,有一利之當興,無不聞也。其或有一縣一鄉之公益,而財力不能舉者,則議員可以籌款而辦之,估計其需費之多少而醵之於民焉。及其辦成也,則將其支用款項列出清單,與眾人共見,未有不願者也。譬之一街之中,不能無擊柝之人,於是一街之戶宅集議,各出資若干而雇一人為之;一鄉之中,欲築一橋修一路,於是一鄉之戶宅集議,或按田畝,或按人丁,各出資若干而動工為之,未有不願者也。推而大之而一縣而一省而一國,莫不如是,西人即以此道治一國者也(吾中國非不知此法,但僅以之治一鄉治一街,未能推廣耳)。故每月應籌款項,皆待命於下議院,下議院則籌之於民,雖取之極重,而民無以為厲己者。蓋合民財以辦民事,而為民所信也。民亦知此事之有益於己,非獨力所能辦,故無不樂輸以待上之為我成之也(如一街四十戶,每戶月輸一百,即得四千。可以用一擊柝之人,以為己保護財產。若非得一人總任其事,則雖每戶月自出二百,仍不能用一人)。故有鄉紳為議事,則無事不可辦,無款不可籌,而其權則不過議此事之當辦與否,及其辦法而已。及其辦之也,仍責成於有司,如是則安所容其舞文也。至於訟獄等事,則更一委之於官,鄉紳只能為和解,或為陪審人員,而不能斷其讞,然則又何舞文之有乎。西人舉國而行之,不聞有弊,則亦由權限之畫定而已。開紳智者何?民間素不知地方公事為何物,一切條理皆未明悉,而驟然授之使其自辦,是猶乳哺之兒而授之以杯筯,使自飲食,其殆必矣。故必先使其民之秀者日習於公事,然後舉而措之裕如也。今中國之紳士使以辦公事,有時不如官之為愈也。何也?凡用紳士者,以其於民間情形熟悉,可以通上下之氣而已。今其無學無智,既與官等,而情偽尚不如官之周知,然則用之何為也。故欲用紳士,必先教紳士。教之惟何?惟一歸之於學會而已。先由學會紳董各舉所知品行端方,才識開敏之紳士,每州縣各數人,咸集省中入南學會,會中廣集書籍圖器,定有講期,定有功課,長官時時臨蒞以鼓厲之,多延通人為之會長。發明中國危亡之故,西方強盛之由,考政治之本原,講辦事之條理,或得有電報,奉有部文,非極秘密者,則交與會中俾學習議事。一切新政將舉辦者,悉交會中議其可辦與否,決議其辦法,次議其籌款之法,次議其用人之法。日日讀書,日日治事,一年之後,會中人可任為議員者過半矣。此等會友亦一年後除酌留為總會議員外,即可分別遣散,歸為各州縣分會之議員,復另選新班在總會學習。紳智既開,權限亦定,人人既知危亡之故,人人各思自保之道,合全省人之聰明才力,而處心積慮,千方百計,以求辦一省之事,除一省之害,捍一省之難,未有不能濟者也。 紳權固當務之急矣,然他日辦一切事,舍官莫屬也。即今日欲開民智,開紳智,而假手於官力者,尚不知凡幾也。故開官智又為萬事之起點。官貧則不能望之以愛民,官愚則不能望之以治事。聞黃按察思所以養候補官,優其薪水之法,此必當速辦者也。既養之則教之,彼官之不能治事,無怪其然也。彼胸中曾未有地球之形狀,曾未有歐洲列國之國名,不知學堂工藝商政為何事,不知修道養兵為何政,而國家又不以此考成,大吏又不以此課最,然則彼亦何必知之,何必學之。舉一省之事而委之此輩,未嘗學問、無所知識之人之手,而欲其事之有成,是猶然薪以止沸,卻行而求前也。而無如不辦事則已,苟辦事則其勢不能不委之此輩之手,又不可以其不能辦而不辦也。然則將如之何?曰教之而已矣。教官視教士難,彼其年齒已老,視茫發蒼,習氣極深,宦情熏灼,使之執卷伏案,視學究之訓頑童,難殆甚焉。然教官又視教士易,彼其望長官如天帝,覬缺差若九鼎,宮中細腰,四方餓死,但使接見之時,稍為抑揚;差委之間,微示宗旨,雖強之以不情之舉,猶將赴湯蹈火以就之,而況於導之以學乎?故課吏堂不可不速立,而必須撫部為之校長,司道為之副校長。其堂即設在密邇撫署之地,每日或間一二日,必便衣到堂,稽察功課,隨時教誨。最善者莫如刪堂屬之禮,以師弟相待,堂中陳設書籍,張掛地圖,各官所讀之書皆有一定,大約各國約章,各國史志,及政學、公法、農、工、商、兵、礦政之書,在所必讀。多備報章,以資講求,各設札記,一如學堂之例。延聘通人為教習,評閱功課,校長及副校長隨意談論,隨意閱札記,或閱地圖而與論其地之事,或任讀一書而與論其書之美惡,聽其議論其書之美惡,聽其議論而可以得其為人矣。而彼各官者恐功課不及格而獲譴,恐見問不能答而失意,莫不爭自濯磨,勉強學問矣。教之既熟,必有議論明達,神氣堅定者出矣。或因好學而特予優差,或因能任事而委之繁缺,數月之後,家弦誦而人披吟矣。聞曾文正每日必有一小時與幕府縱談,若有事應商,則集幕府僚屬使之各出意見,互相辯論。文正則不發一言,歸而采之,既可於此事集思廣益,復可見其人之議論見地。駱文忠則每集司道於一圓桌,令以筆墨各陳所見。岑襄勤、丁雨生之辦事如訓蒙館然,聚十數幕友於一堂,陳十數幾桌,定時刻治事,隨到隨辦,案無留牘。此誠治事之良法也。今日之中國,亦頗苦於禮矣,終日之晷刻,消磨於衣冠應酬迎送之間者,不知凡幾,交受其勞,而於事一無所補。日日議變法,此之不變,安得有餘日以任應辦之事乎?是宜每日定有時刻,在課吏堂辦事,一切皆用便衣,凡來回事者立談片刻,不迎不送,除新到省衣冠一見外,其餘衙門例期悉予停免,有事咸按時刻在堂中相見,則形骸加適,而治事加多。斯實兩得之道也。至實缺各官,關係尤重,既未能盡取而課之,亦必限以功課,指明某書令其取讀,必設札記,讀書治事二者並見。須將其讀書所有心得,及本縣人情物產風俗咸著之札記中,必須親筆,查有代筆者嚴責(難者必以為實缺官身任繁劇,安能有此休暇?不知古人仕優則學,天下斷無終年不讀書而可以治事之理。每日苟定出時刻,以一兩點鐘讀書,未必即無暇晷也)。頻頒手諭,諄諄教誨,如張江陵與疆臣各書,胡文忠示屬員各諭,或以嚴厲行之,或以肫誠出之,未有不能教誨者也。吏治之怠散久矣,參劾則無人可用,亦不可勝劾,其無咎無譽,臥而治之,無大惡可指者,亦常十居六七焉。夫立木偶於庭,並水不飲,其廉可謂至矣,然而不能為吏者。吏者,治事者也,吏不治事,即當屏黜,豈待擾民哉!雖然,治事者必識與才兼,然後可雲也。若並不知有此事,不知此事之當辦,則曷從治之?未嘗講此事之辦法,則曷從治之。西國治一事則有一事之學堂,既學成而後授以事矣,然其每日辦事之暇,未嘗有一日廢書者(不讀書則看報,貴至君主賤至皮匠,莫不皆然)。今國人士自其鼓篋之始,則已學非所用,用非所學。及一入宦途,則無不與書卷長別。《傳》曰:「子有美錦,不使人學制焉。一官一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學制焉。又況於終其身而不學者乎。」中國一切糜爛,皆起於此,而在位者杳焉不自覺。今日興一新法,明日興一新法,而於行法之有人與否,漠然而不之計,此真可為痛哭流涕者也。以上三端,一曰開民智,二曰開紳智,三曰開官智。竊以為此三者乃一切之根本,三者畢舉,則於全省之事若握裘挈領焉矣。至於新政之條理,則多有湖南所已辦者,如礦務輪船學堂練兵之類;或克日開辦者,如學會、巡捕、報館之類;或將辦而尚有阻力者,如鐵路之類;或已辦而尚須變通擴充者,如鈔票製造公司之類。今不必述。而竊以為尚有極要者二事:一曰開馬路,通全省之血脈。則全省之風氣可以通,全省之商貨可以出。二曰設勸工博覽場。取各府州縣天產人工之貨聚而比較之,工藝精者優加獎厲。長沙古稱貧國,而五代馬氏即恃工商以立邦,今欲易貧而富,則非廣厲工商末由也。今全省無論已辦將辦未辦各事,除紳士協辦外,苟經官手,則幾無事不責成於一二人。其事至繁,其勢至散,一人之精神,有萬不能給之勢,然舍此則又無可倚畀。鄙意以為宜設一新政局(各省有洋務局之稱,其名最不雅馴,不可用),一切新政皆總於其中,而使一司道大員為總辦,令其自舉幫辦以下之人,事歸一線,有條不紊,或稍易為力也。 此書即為湖南辦事之起點,後此湖南一切事,皆依此書次第行之。而南學會尤為全省新政之命脈,雖名為學會,實兼地方議會之規模,先由巡撫派選本地紳士十人為總會長,繼由此十人各舉所知,展轉汲引以為會員。每州每縣皆必有會員三人至十人之數,選各州縣好義愛國之人為之。會中每七日一演說,巡撫、學政率官吏臨會,黃遵憲、譚嗣同、梁啓超及學長□□□等,輪日演說中外大勢、政治原理、行政學等,欲以激發保教愛國之熱心,養成地方自治之氣力。將以半年之後,選會員之高等,留為省會之全員,其次者則散歸各州縣為一州一縣之分會員。蓋當時正德人侵奪膠州之時,列國分割中國之論大起,故湖南志士人人作亡後之圖,思保湖南之獨立。而獨立之舉,非可空言,必其人民習於政術,能有自治之實際然後可。故先為此會以講習之,以為他日之基。且將因此而推諸於南部各省,則他日雖遇分割,而南支那猶可以不亡,此會之所以名為南學也。當時所辦各事,南學會實隱寓眾議院之規模,課吏堂實隱寓貴族院之規模,新政局實隱寓中央政府之規模。巡撫陳寶箴,按察使黃遵憲皆務分權於紳士,如慈母之煦覆其赤子焉。各國民政之起,大率由民與官爭權,民出死力以爭之,官出死力以壓之。若湖南之事勢,則全與此相反,陳、黃兩公本自有無限之權,而務欲讓之於民,民不自知其當有權,而官乃費盡心力以導之,此其盛德殆並世所希矣。今將黃遵憲在南學會演說之語,及譚嗣同在《湘報》中所撰之論說,照錄於下,可以見當時之苦心矣。 黃遵憲南學會第一次講義: 諸君諸君,何以謂之人?人飛不如禽,走不如獸,而世界以人為貴,則以禽獸不能群,而人能合人之力以為力,以制伏禽獸也。故人必能群而後能為人。何以謂之國?分之為一省一郡,又分之為一邑一鄉,而世界之國,只以數十計,則以郡邑不足以集事,必合眾郡邑以為國,故國以合而後能為國。 自周以前,國不一國,要之可名為封建之世,世爵世祿世官,即至愚不道。如所謂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驕淫昏昧,至於不辨菽麥,亦靦然肆於民上,而舉國受治焉。此宜其傾覆矣。而或傳祀六百,傳年八百,其士大夫之舉國同休戚者無論矣。而農以耕稼世其官,工執藝事以諫其上。一商人耳,亦與國盟約,強鄰出師,犒以乘韋而伐其謀。大國之卿,求一玉瓊而吝弗與,其上下親愛,相維相系乃如此。此其故何也?蓋國有大政,必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而國人曰賢,國人曰殺,一刑一賞,亦與眾共之也。故封建之世,其傳國極私,而政體乃極公也。 自秦以後,國不一國,要之可名為郡縣之世。郡縣之世,設官以治民,慮其不學也,先之以學校;慮其不才也,繼之以科舉;慮其不能也,於是有選法;慮其不法與不肖也,於是有處分之法,有大計之法。求官以治民,亦可謂至周至密至纖至悉矣。然而彼入坐堂皇,出則呵道者,吾民之疾病禍難困苦顛連,問其所以,瞠目不能答也。即官之昏明賢否,勤惰清濁,詢之於民,民亦不能知也。溝而分之,界而判之,曰此官事,此民事。積日既久,官與民無一相信,浸假而相怨、相謗、相疑、相誹,遂使離心離德、壅蔽否塞,泛泛然若不系之舟,聽民之自生、自殺、自教、自養。官若不相與者,而不賢者復舞文以弄法,乘權以肆虐,以民為魚肉,以己為刀砧。至於晚明有「破家縣令」之稱。民反以官為擾,而樂於無官。此其故何也?官之權獨攬,官之勢獨尊也。凡上下相交之政,如所謂亭長、三老、嗇夫、里老、糧長,近於鄉官者,皆無有也。舉一府一縣數十萬人之命,委之於二三官長之手。曰是則是,曰非則非,而此二三官長者,又委之幕友、書吏、家丁、差役之手而臥治焉,而畫諾坐嘯焉,國烏得而治?故郡縣之世,其設官甚公,而政體則甚私也。 諸君諸君,諸君多有讀二十四史者,名相、良將、能吏、功臣,可謂繁夥矣。惟讀至《循吏傳》,則不過半卷耳,數十篇耳,二三十人耳,無地無官,無時無官。漢、唐、宋、明,每朝數百年,所謂循吏者只有此數。豈人性殊哉?抑人才不古若歟?嘗考其故。一則不相習也。本地之人不得為本地之官,自漢既有三互之法,如今之迴避。至明而有南北互選之法,赴任之官,動數千里,土風不諳,山川不習,一切俗禁,茫然昧然。余嘗見一廣東糧道,詢其慣否,彼謂飲食衣服均不相同,嗜欲不通,言語不達,出都以後,天地異色,妻奴僮僕日夕怨嘆,惟願北歸。以如此之人,而求其治民,能乎不能?此不相習之弊。一則不久任之弊也。今制以三年為一任,道府以下不離本省,是朝廷固知不久任之弊矣。然而州縣各官,員多缺少,朝令附郭,夕治邊地,或升或遷,或調或降,或調劑,或署理,或代理,或兼攝,甫知其利,甫知其弊,尚有所作為,而舍此而他去矣。而賢長官量其時之無幾,力之所不能,亦遂斂手退縮而不敢動,又況築台者一簣而九仞,移山者由子而逮孫。凡大政事大興革,非一朝一夕之所能為,慮其半途而廢也,中道而止也,前功之盡棄也。則亦惟置之度外,棄之不顧耳。明之循吏,昔推況鍾,其治蘇州凡十九年,聞轅門鼓樂嫁女,乃曰:「吾來此時,此女甫乳哺耳。」惟久於其任,乃以循吏稱。今安得有十九年之知府耶?諸君試思之,不相習與宴會時之生客何異,不久任與逆旅中之過客何異,然而皆尊之為官矣。 嗟夫嗟夫,余粵人也。粵為邊地,諺有之曰:「天高帝遠。」皆不知朝廷,只知有官長耳,亦不知官為誰何名字,但見入坐堂皇,出則呵道者,則駭而避之。舉吾等之身家性命、田園廬墓,盡交給於其手而受治焉。譬之家有家長,子孫數十人,家長能食我、衣我、妻室我、田宅我,為子弟者將一切惰廢,萬事不治,盡仰給於家長耶?抑將進德修業,以自有成立耶?諸君諸君!此不煩言而決,不如子弟之自期成立明矣。委之於家長猶且不可,乃舉吾之身家性命、田園廬墓,委之於宴會之生客,逆旅之過客,而名之為官者,則烏乎其可哉!然則如之何而後可?所求於諸君者,自治其身,自治其鄉而已矣。某利當興,某弊當革,學校當變,水利當籌,商務當興,農事當修,工業當勸,捕盜當講求,以鬧教滋禍者為家難,以會匪結盟者為己憂,先事而經畫,臨事而綢繆。此皆諸君之事。《孟子》有言:「匹夫匹婦,不被其澤,若己推而納之溝中。」況吾同鄉共井之人,而不思援手耶?範文正做秀才時,便以天下為己任,況一鄉一邑之事,而可諉其責耶。顧亭林言風教之事,匹夫與有責焉。曾文正公論才亦以風俗為士夫之責。願與諸君子共勉之而已。 諸君諸君,能任此事,則官民上下同心同德,以聯合之力,收群謀之益,生於其鄉,無不相習,不久任之患,得封建世家之利,而去郡縣專政之弊,由一府一縣推之一省,由一省推之天下,可以追共和之郅治,臻大同之盛軌。余之言略盡於此,而尚有極切要之語為諸君告者。余今日講義,譽之者曰開民智,毀之者曰侵官權,欲斷其得失,一言以蔽之曰:公與私而已。諸君能以公理求公益,則余此言不為無功,若以私心求私利,彼擅權恃勢之官,必且以余為口實,責余為罪魁。乞諸君共鑒之,願諸君共勉之而已,諸君諸君,聽者聽者。 譚嗣同記官紳集議保衛局事: 今夫舍其官權,略其勢位,棄其鉗軛民、刀俎民之文若法,下與士民勤勤然謀國是,共治理,以全生而遠害。初若不知己之為官,而官之可以鉗輒刀俎民也者,世必曰天下烏有此不智之官矣!然而舍其官權,略其勢位,決棄其鉗軛民、刀俎民之文若法,下與士民勤勤然謀國是,共治理,以全生而遠害。初若,不知己之為官,而官之可以鉗軛刀俎民也者,而士與民方竊竊焉疑之議之遠避之,曰奈何不鉗軛我而刀俎我也,則寧得曰此天下之智士之智民乎?善乎唐才常之論保衛局也,曰:「泰西日本之有警察部也,長官主之,與凡議院章程不同,平心而論,此事本官權可了,而中丞陳公廉訪黃公必處處公之紳民者,蓋恐後來官長視為具文,遂參以紳權,立吾湘永遠不拔之基,此尤大公無我至誠至信之心,可以質鬼神,開金石,格豚魚。夫欲興紳權,遂忘其為削己之官權,為人而遺己,寧非世俗所謂愚者乎?而廉訪黃公與觀察況公桂馨黃公炳離,則猶恐紳之弗受其權也。而集諸紳士於保甲局,反覆引喻,終日不倦。且任之曰,某為董事,某為董事。聽者感動興起,皆思有以自效,攄慮發謀,各陳其臆,蓋罔不動中機宜矣。」顧嗣同尤有大憂奇懼腐心泣血不忍言,而又不忍不言者,遂揚言曰:保衛局之善,唐氏言之詳矣,吾不贊言,言其大者。事之大有如國之存亡乎?則胡不見台灣乎?一旦割棄,所謂官者皆相率內渡矣。又不見山東乎?雖巡撫總兵之尊,且褫職去位矣。故世變至無常,而官者至不可恃者也。官以遵奉朝旨為忠,以違抗朝旨為罪,不幸復有台灣、山東之事,官惟有褫被而去耳。豈能為我民而少遲回斯須哉?斯時也,則任外人之戎馬蹴踏我,任外人之兵刃臠割我,誰為我父母而護翼我,誰為我長上而扞衛我,雖呼天搶地於京觀血海之中,宛轉哀號,悔向者之不早自為謀,而一聽之官之非計,豈有及哉?豈有及哉!然則乘此崦嵫之短景,預防眉睫之急焰,官又假我以有可為之權,我不速出而自任而誰任矣?夫當速出而自任,寧止保衛一局,而保衛局特一切政事之起點,而治地方之大權也。自州縣官不事事,於是有保甲局之設,其治地方之權,反重於州縣官。今之所謂保衛,即昔之所謂保甲。特官權紳權之異焉耳,夫治地方之大權,官之所以為官者此而已。今不自惜若此,豈真官之不智哉?亦誠自料不能終護翼我扞衛我,又不忍人之蹴踏我臠割我,而出此萬不得已之策,以使我合群通力,萃離散,去壅蔽,先清內治,保固元氣,庶幾由此而自生抵力,以全其身家,此其用意之深而苦,亦至可感矣。且聞之公法家,凡民間所辦之事,即他人入室,例不得奪其權,是則歷常變而不敗者,又舍是末由也。議既終,吾請濡筆記之,且正告吾紳吾士吾民曰:吾願睹吾屬之智何如矣。 蓋當時湖南新政辦有端緒者,在教育、警察、裁判三事,此保衛局即效警察署之規模也。黃遵憲以為警察一署,為凡百新政之根柢,若根柢不立,則無奉行之人,而新政皆成空言。故首注意於是,先在長沙試辦。初辦之時,舊黨謗議,愚民驚疑,及開辦數月,商民咸便之。此次政變以後,百舉皆廢,惟保衛局因紳民維持,得以不廢,此亦興民權之利益也。黃遵憲為按察使,職司刑獄,故銳意整頓裁判監獄之事,刪淫刑之陋俗,定作工之罰規,民甚感之。 中國向來守舊之徒,自尊自大,鄙夷泰西為夷狄者無論矣。即有一二號稱通達時務之人,如李鴻章、張之洞之流,亦謂西法之當講者,僅在兵而已,僅在外交而已,曾無一人以蓄養民力,整頓內治為要務者。此所謂不務本而欲齊其末,故雖日日言新法,而曾不見新法之效也。而彼輩病根之所在,由於不以民為重,其一切法制,皆務壓制其民,故不肯注意於內治。蓋因欲興內治,不能不稍伸民權也。觀於湖南之事,乃知陳寶箴、黃遵憲等之見識遠過李鴻章、張之洞萬萬矣。 自時務學堂、南學會等既開後,湖南民智驟開,士氣大昌,各縣、州、府私立學校紛紛並起,小學會尤盛,人人皆能言政治之公理,以愛國相砥礪,以救亡為己任,其英俊沉毅之才,遍地皆是。其人皆在二三十歲之間,無科第,無官階,聲名未顯著者,而其數不可算計。自此以往,雖守護者日事遏抑,然而「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湖南之士之志不可奪矣。雖全國瓜分,而湖南亡後之圖,亦已有端緒矣。今並將啟超所撰《南學會序》附載於下,閱者可以知立此會之宗旨焉。 歲十月,啟超以湘中大夫君子之督責,辭不獲命,乃講學於長沙。既至,而湘之大夫君子適有南學會之設,不以啟超為不文也,而使為之序。序曰: 嗚呼!今之策時變者,則曰八股不廢,學校不興,商政不修,農工不飭,民愚矣,未有能國者也。蒙則謂八股即廢,學校即興,商政即修,農工即飭,而上下之弗矩絜,學派之弗溝通,人心之無勢力,雖智其民而不能國其國也。敢問國?曰:有君焉者,有官焉者,有士焉者,有農焉者,有工焉者,有商焉者,有兵焉者。萬其目,一其視;萬其耳,一其聽;萬其手,萬其足,一其心;萬其心,一其力;萬其力,一其事。其位望之差別也萬,其執業之差別也萬,而其知此事也一,而其志此事也一,而其治此事也一。心相構,力相摩,點相切,線相交,是之謂萬其途,一其歸,是之謂國。有國於此,君與君不相接,官與官不相接,官與士不相接,士與士不相接,士與農與工與商與兵不相接,農與農、工與工、商與商、兵與兵不相接,如是乃至士與君不相接,農工商兵與官不相接。之國者何國矣?曰使其國千人也,則為國者千,使其國萬人也,則為國者萬。嗚呼,不得謂有國焉矣。今夫軀萬也,心萬也,力萬也,位望萬也,執業萬也,雖欲一之,孰從而一之?吾乃遠稽之三代,乃博觀於泰西,彼其有國也必有會,君於是焉會,官於是焉會,士於是焉會,民於是焉會,旦旦而講之,昔昔而摩厲之。雖天下之大,萬物之多,而惟強吾國之知,故夫能齊萬而為一者,舍學會其曷從與於斯。昔普之覆於法也,普不國也,時乃有良民會,卒報大仇也。法之覆於普也,法不國也,時乃有紀念會,不數年而法之強若疇昔也。義大利之軛於教皇也,希臘之軛於突厥也,意與希不國也,時乃有保國會,保種會,卒克自立,光復舊物也。日本之劫盟於三國也,日不國也,時乃有薩摩、長門諸藩侯激勵其藩士,畜養其豪傑,汗且喘走國中,以倡大義,一嘯百吟,一伸百問疾,時乃有尊攘革政改進自由諸會黨,繼軌並作,遂有明治之政也。今夫以地之小如日本,民之寡如日本;幕府秉政以來,士之偷、民之靡、國之貧、兵之弱如日本;君相爭權,內外交訌,時務之危蹙如日本。當彼之時,其去亡也不容發,而卒有今日,則豈非會之為功,有以蘇已死之國,而完瓦裂之區者乎?嗟夫!吾中國四萬萬人為四萬萬國之日,蓋已久矣。甲午、乙未之間,敵氛壓境,沿海江十數省,風聲鶴唳,草木兵甲,舉國自上達下,抱頭護頸,呼妻喚子,蒼黃涕泣,戢戢待縶刲,猶可言也。曾不數月,和議既定,償幣猶未納,戍卒猶未撤,則已以歌以舞,以遨以嬉,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其官焉者依然惟差缺之肥瘠是問,其士焉者依然惟八股、八韻、大卷、白折之工窳是講。即有一二號稱知學之英,憂時之彥,而漢宋有爭,儒墨有爭,彝夏有爭,新舊學有爭,君民權有爭。乃至興一利源,則官與商爭,紳與民又爭;舉一新政,則政府與行省爭,此省與彼省又爭;議一創舉,則意見歧而爭,意見不歧而亦爭。究之陰血周作,張脈僨興,旋動旋止,只視為痛癢無關之事,而其心之熱力,久冰消雪釋於亡何有之鄉,而於國之恥,君父之難,身家之危,其忘之也抑已久矣。曾不知中國股份之票,已駢闐於西肆;瓜分中國之圖,已高張於議院。持此以語於下,天下人士猶瞠目莫之信,果未兩載,而德人又見告矣。今山東膠灣之據,閩海船島之割,予取予攜,拱手以獻,不待言矣。而其欲猶未饜,其禍猶未息。試問德人今日必索山東全省改隸德版,我何以拒之?試問俄人今日以一旅兵收東三省、直隸、山、陝,我何以拒之?試問法人今日以一介使索雲、貴、兩廣,我何以拒之?試問英人今日以一紙書取楚、蜀、吳、越,我何以拒之?然則所恃以延一線之息,偷一日之活者,恃敵之不來而已。敵無日不可以來,國無日不可以亡,數年以後,鄉井不知誰氏之藩,眷屬不知誰氏之奴,血肉不知誰氏之俎,魂魄不知誰氏之鬼。及今猶不思洗常革故,同心竭慮,摩盪熱力,震撼精神,致心皈命,破釜沉船,以圖自保於萬一,而猶禽視鳥息,行屍走肉,毛舉細故,瞻前顧後,相妒相軋,相距相離。譬猶蒸水將沸於釜,而鯈魚猶作蓮葉之戲,燎薪已及於棟,而燕雀猶爭稻粱之謀。不亦哀乎?今夫西人不欲分裂中國,斯亦已矣,苟其欲之,如以千鈞之弩潰癰,何求不得,何願不成?然又必遲回審顧,累歲而不發者,則豈不以彼之所重者在商務,一旦事起,淪胥糜爛,而於彼固非有所大利,故苟可已則無寧己也。而無如中國終不自振,終不自保,則其所謂淪胥糜爛者,終不能免,而彼之商務,無論遲速,而必有受牽之一日。故熟思審處,萬無得已,而勢殆必出於瓜分云爾。然則吾苟確然示之以可以自振、可以自保之機,則其謀可立戢,而其禍可立弭,昭昭然矣。此所以中東之役以後,而泰西諸國猶徘徊莫肯先動,以待我中國之有此一日。乃至三年一無所聞,而德人之事,乃復見也。夫所謂可以自振、可以自保之機者何也?即吾向者所謂齊萬而為一,而心相構而力相摩而點相切而線相交,蓋非是而一利不能興,一弊不能革,一事不能辦。雖曰呼號痛哭,奔走駭汗,而其無救於危亡一也。吾聞日本幕府之末葉,諸侯擁土者數十,而惟薩、長、土、肥四藩者,其士氣橫溢,熱血奮發,風氣已成,浸假遍於四島。今以中國之大,積弊之久,欲一旦聯而合之,吾知其難矣,其能如日本之已事,先自數省者起,此數省者其風氣成,其規模立,然後浸淫披靡,以及於他省。苟萬夫一心,萬死一生以圖之,以力戴王室,保全聖教,噫!或者其猶可為也。湖南天下之中,而人才之淵藪也。其學者有畏齋、船山之遺風,其任俠尚氣,與日本薩摩、長門藩士相仿佛;其鄉先輩若魏默深、郭筠仙、曾劼剛諸先生為中土言西學者所自出焉。兩歲以來,官與紳一氣,士與民一心,百廢俱舉,異於他日,其可以強天下而保中國者莫湘人若也,今諸君子既發大願,先合南部諸省而講之。庶幾官與官接,官與士接,士與士接,士與民接,省與省接,為中國熱力之起點,而上下從茲其矩絜,學派從茲其溝通,而數千年之古國,或尚可以自立於天地也。則啟超日日執鞭以從諸君子之後所忻慕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