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影 · 第十二回 虎丘山因夢題詩句 長安道遇仙識往因

佚名 《梧桐影》
詩曰: 天以酒色奔人心,況復豪侈群相結; 長安古稱名利場,秋風遠道如奔蠛。 城頭角起四鼓交,揩披衣謝衾鐵; 腹中水火食未齊,號晨走隊先於雞。 趨名赴利喘若嘶,遇酒及色斯則移; 一一婬一一一一婬一一汨汨不肯休,各能以目捷於足。 花粉窠中酒肉場,隨力以追滿所欲; 亦有名士誤隨俗,偶一染揩蚤沐浴。 終當馳心歌舞隊,漫一一婬一一於聲歡度曲; 若說妖童有前因,眠思夢想亦安屬。 話說叄拙、王子嘉死後,江南風俗,畢竟漸漸變好了。鄉宦人家,規矩嚴肅,戲子變童,只在前廳服役,沒酒席的日子,並不許私自出入,就是戲酒,也只是慶壽賀喜,不得不用他們。開行人家邀遠來商賈,請妓陪酒,不得不扮一本戲,其他也清談的多,寧可酒筵豐盛,可以娛賓罷了。可見我靜如鏡,民動如煙,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不虧秦御史鋤奸在前,李御史誅一一婬一一於後。後來人人要做好官,不為勢怵,不為利奪,怎能夠風俗移易。就是虎丘山上,叄十年前,良家女子,再不登山遊玩。若有女子游山,人便道是走山婦人,疑他不良。近年晴天游山的,多則千人,少亦百人,雨天游山的,亦嘗有一二十輩,甚至雨過地滑,千人石上有跌倒的,衣裙皆濕,嬉笑自若。這二叄年來,也畢竟少了,遠方來的詩人墨客,多聚在上山僧房。每至房頭填住滿了,沒得下處,或就在船上住了。早晚上山遊玩戲耍,如今也覺僧房空閒,沒生意了。叄拙、王子嘉死後,蘇州的人,沒一個不稱快。來往的,不問叄拙,或有問王子嘉的,也只道:「滿嘴鬚根的老旦,就如娼家已過叄十歲,有何妙處?」把這二一一婬一一孽,直似雪消冰化了。有一個前朝詩翁,也曾明末出住過的,姓黃,詩名遠播。忽一日題詩在壁,卻是哭王子嘉的詩道: 一代風流容,西陵嘆落霞; 賞音空有淚,憶昔更無家。 誰共虎丘月,徒悲茂苑花; 廣陵散已絕,不復問紅牙。 忽然一日,有浙西幾處游山的,也像似仕宦,抬頭見了這首詩,不覺一齊大笑起來。道:「王子嘉不過一變童。」近日年已半老,捱身作南北通家,遠來賓客,貪他尋分上,做東道主,住在近虎丘的半塘,招搖城市,自己忘了是優人,過客也被他惑了,縱容得他出戶入閨,行奸賣俏,幸得其正包龍圖的李御史,一齊同一一婬一一僧斃之杖下,方將為朝野稱快,作詩哭他,已貽笑於正人君子了。何至說廣陵散已絕,不復問紅牙,抬高到這等地位,乃敢揭之於千萬人往來之地,不知他有何恩愛,不怕人笑罵若此。旁有一老僧道:「前日黃大人寓在軒中,月明之夜,似夢非夢,忽見王子嘉是來作了個揖,分賓主坐定。忽然哭著,告訴苦楚,話未半句,忽風吹樹枝,打在窗上,陡然驚醒。因此感傷,作詩一首,黏在壁上。」眾皆大笑道,或向為所惑,因夢作詩,自有何妨。只是獎賞太過,使他難當,一代風流客,難道一代只這個一一婬一一優,若此君是女子,定嫁他了。廣陵散已絕,尤為可笑。有一位道:「既遇吾輩,當以一詩和之。詩題是哭王子嘉,今我的意思,是哭這首詩。」其詩道: 信步登臨處,俄然見晚霞; 詩威因夜夢,夢醒憶通家。 誰不堪共月,使令慟落花; 哭君哭罷後,畢世失紅牙。 吟罷,大家笑了一回,下山去了。可見人心愛憎不同。愛王子嘉的,升之尢天,恨王子嘉的,抑之九淵。 看官你道,還是愛的是,還是恨的是,方信一一婬一一優不遇名御史,斃之杖下,他宣一一婬一一未已,作惡無休,把好好一個世界,變成禽獸世界,天必不肯輕饒過他。況叄拙一一婬一一禿,更惡更毒,造假銀, 假丹,恃力強一姦。王子嘉做不出的,他偏要做,蒼天肯饒過他麽? 又過了一年,一個陝西客人,在蘇州賣完了西貨,要往北京,探望一親,然後西去。臘月下旬, 到長安地方,飯店歇了,打帳次早入京,店少客多,各房都滿了,只一間小小草屋,一個老道人在內歇宿。店家領這陝西人進去。道:「今晚客多得緊,爺只好權住一宵罷。」陝西人帶一小,即只得往下了。先與老道人拱了拱手。老道人便道:「老丈從蘇州來,看見叄拙、王子嘉打死麽?打得也好?死得他好。」陝西人道:「咱在蘇州實是看見枷死的,但咱又回鄉了一遭,並沒人問及,今已二叄年了。老師父何故,忽然問起他兩個?」老道人道:「老丈在清江浦,偷了行家的娘子,如今滿臉一一婬一一氣,透出天庭,只怕回家去有妻子之變,你道叄拙、王子嘉,是今世作的惡麽?叄拙前生是尼僧,犯了佛戒,遍地偷人,今生應還他一一婬一一報,被一一婬一一一次應還一個,只是一一婬一一了他母,又要一一婬一一女,念頭刻毒,且青天白日,肆一一婬一一無忌。假銀子、假首飾,千般百詐,積惡太深。故上天震怒,借清正好官,打死了他。救世君子,要戒人一一婬一一亂,說一一婬一一為萬惡首,孝為百行原。實則一宿之緣,也是前生註定。謂之惡則可,謂之作惡則未可。叄 拙喚做作惡,怎不死於非命。咱曾勸他一一婬一一氣太重,不可妄為,他自不依咱言,故此假死以避他。」 若說王子嘉,原是萬曆年間,東江米巷裡,一個有名的小唱。他被大官大商,各處的人弄了十年男風,後來娶了妻房,又不管束他,不娼而娼,又被多人一一婬一一媾。今世故以良家女子,前生有緣的,把他一一婬一一了,以償前孽。但他不該交通大老,擅遞線索,又誘人髮妻,以媚顯要,自稱相公,以亂綱常。故此也在劫數,被名御史打死。他的妾與妾章觀,還要大受人一一婬一一辱,報應完了,再得人身。不比叄拙,得罪佛戒,永生墮落。陝西人聽了這班說話,拜倒在地,求他懺悔清江浦的罪過。老道人道:「不妨!不妨!只自今以後能戒謹不一一婬一一人妻女,自保無虞。」陝西人謝了教,吩咐取晚飯來,言之未已。只見老道人把袖一拂,出門去了。急急追出,並無蹤影。店家都說,並不曾出來,陝西人各處搜問,總言未見。只見庭中大梧桐樹,搖搖曳曳,光影甚異。陝西人大加詫異。 次年,到蘇州來,每每向人傳說,但不知王子嘉的妻子,畢竟如何?可為貪一一婬一一肆惡者勸戒,有請為證: 筆光澹宕墨光肥,底事茫茫任濺揮; 班弓射矢弦與韋,風嘯影移隨意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