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影 · 第八回 貞婦淫禿認是好姻緣 痴娼狂那知是真孽障

佚名 《梧桐影》
詩曰: 芳露垂垂碧瓦涼,芙蓉別館漫焚香; 琅風千扇吹冰谷,寶霧重檐懸夜光。 當夕蟾蜍來未已,叄秋珠飽初僵; 更深漏轉無人見,坐待明河下繡床。 話說叄拙見王子嘉不與他親近了,心裡恨他,要設法去偷他老婆,塞他的嘴。常見他出門去了,假意去尋他。那知王子嘉的結髮,是小人家女兒,粗丑老實,連丈夫也久度之高閣的了。每常只如走使婦人,不許出房寸步,叄拙一肚皮偷他的呆念,忽見了厥臉,問知是他,驚得飛走。走出門來,立在半塘橋邊,忽見一個尼姑,風流跌宕,有六七分顏色,從半塘寺里走出來。叄拙想道:「這樣個尼姑,卻從僧房出來,是不怕和尚的了。」況橋邊沒人走動,也就迎住作揖道:「女菩薩何往?」尼姑答禮不迭道:「師父是何寺院?」叄拙道:「我是花山范家墳,叄拙和尚。」尼姑笑道:「久仰久仰,失瞻了。」叄拙道:「既如此,不須打話,緩步請行,到荒山去走走。」尼姑道:「改日奉拜。」叄拙道:「不但我不該放了你,你也不該放了我。女師父叫轎子到荒山,原也不雅,我有熟轎夫,抬了就走,豈不更妙!」尼姑道:「只說兄妹,想也不妨,也罷。你先去西新橋等我,我自己叫小舡就來。」叄拙道:「不可哄我。」尼姑道:「見食不搶,一世不表,人聞大名,決不當面錯過。」叄拙飛也似先往西新橋去,喚了兩乘熟轎夫,呆呆立等。只見尼姑果然來了,還了船錢,一徑上橋同行。 路上也有人指著笑笑兒,卻都是認得叄拙的,不敢則聲。到了山里,早有極盛餚饒,極甜叄白,兩個飽啖,一同等不得到夜,大戰一番。弄得尼姑痴痴迷迷,道:「是從來未經的。若是寡婦,經你的手,定要嫁你了。」連住了四日,沒早沒晚,纏著叄拙要弄。叄拙只說要下山一兩日,怕他住了不去。問他:「姓甚,住何處!」尼姑道:「我姓張,先夫姓王,十七歲嫁了他,十九歲就做了寡婦。人問我道:『你這小年紀,嫁了麽?』我說:『我不嫁。』那人又道:『你這小年紀,如何守得寡?』我說:『我也不守寡。』因此做了尼姑,活動活動。各處尼姑庵里,輪流住住。六房莊邊,那庵里住得多些,所謂隨處為家。你沒處尋我,我來尋你容易。」又道:「我有一件好事,總承你,你上了手,不許忘了我。下津橋馬鞍濱地方,有個半大不小人家,一位內眷,生得勝過昭君,賽過西施。他家主公,原是秀才,在日我嘗到他家化緣。這內春日裡也和老公摟抱而睡,畢竟是個極貪杯的了。秀才已死了兩年,不知他和人有事沒事,等我去勾引他,和你弄弄,不怕他不魂殺。」叄拙道:「妙!妙!全仗你女蘇秦。」就進去取了十兩銀子,也不說為什麽,只說:「送你買件衣服,我已吩咐徒弟,叫一乘送到寒山。寺的轎子在門首等了,過目再乞光降。耳聽好消息。」尼姑謝了一聲,上轎去了。 到了次日,尼姑就往馬鞍濱口寡婦家來。寡婦道:「王師父許久不見。」尼姑道:「我在花山范家墳住了幾日。」寡婦實不知叄拙在范家墳,並不問起。坐了一會兒,尼姑說起:「我不枉了在世,不瞞娘娘說。近日范家墳叄拙那裡幾乎快活殺了。」原來這寡婦,性極貞靜,外面極和婉,再不衝撞人半句。便道:「王師父不要說葷話。」尼姑道:「人說不吃天鵝肉,不知其妙。我蒙你抬舉,特來通你知道,好作商量。」寡婦道:「王師父你莫非瘋顛了,你去罷!」尼姑道:「娘娘,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不要錯過了。他說要見娘娘哩!」寡婦道:「你自和他鬼混,不關我事,我也沒你這老面皮。」這是罵尼姑的話,尼姑卻認做不好應承,假意如此,笑嘻嘻的去了。寡婦道:「茶也不吃,我也不送你了。」尼姑不曉得他從來和婉,只道他心裡肯了。竟去約叄拙日子,叄拙不知就裡,欣欣以為實然。 寡婦一日吃了午飯,忽見尼姑又來,因前日惱他,未免過於冷淡了。便笑迎道:「前日怠慢了你。」尼姑越發道是好話,公然突出句話,不照一些前後道:「娘娘,叄拙師父約後日來見娘娘,教我先來說聲。」寡婦聽了這話,勃然大怒,也不回話,竟跑到床上朝里睡了 。正是: 酒逢知己千鍾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尼姑只道他心上肯了,不好口裡出言,也不冉計個確信,只說得一句:「娘娘我去了,後日下午來。」往門外洋洋走了。寡婦翻轉身來,只見丫鬟正走進房。寡婦道:「不想禿娼根,這樣可惡!罵他一頓便好。他去了麽?」丫鬟道:「不像衝撞娘娘的,他歡天喜地走了。」寡婦道:「若如此說,他明日還不識竅,定要來的。」正說著,只見他兄弟小秀才,跑進房來道:「姐姐為何日裡睡著?」寡婦忙起相迎,把尼姑這一段話,如此如此,細說了一遍。小秀才道:「等我明日來,把這男女兩個禿驢,打個臭死。」寡婦道:「說那叄拙,會少林拳棒的,那裡打得他倒?」小秀才道:「我明日邀十來個好打手來,不打緊!」寡婦留小兄弟吃了飯,回家去了。 次日,小秀才邀了馬鞍濱山塘上,共十二叄個有體面的打手,先在自己家裡,留下兩個同到阿姊這邊來,各各在近鄰店門首,暗暗埋伏。申牌時候,只見尼姑在前,和尚在後,從西首遠遠來了。小秀才步入中堂,尼姑跳跳躍躍,竟走進來,小秀才少年性氣,罵道:「禿一一婬一一婦這般可惡!」劈臉打將過去。尼姑見不是對頭,往外就跑。叄拙已進了門,外面十多人蜂擁而至,金剛箍 尺,一齊打來。叫道:「不要放走了叄拙這賊禿。」叄拙見勢頭兇狠,不往外反往內,中堂的牆高,一徑輕入後天井,把身子往上一聳,如飛鳥一般,跳上牆去,飛也似打從鄰舍屋上,往西走了。小秀才和一班人出門趕去,但見他如履平地,到空場頭,又一跳如脫兔一般,不知去向了。那尼姑打從人叢袒逃躲,也被後面兩個打了幾拳,負痛而去。正是: 嫩草怕霜霜怕雪,惡人自有惡人磨。 小秀才同兩位在行的,去投了里排四鄰,要去告狀。一個老成里長道:「令姊丈與小弟相處,極是好人。令姊寡居貞潔,誰不知道,今日之事,又不曾有玷,告狀反為不美。這賊禿在楓橋、鳳凰橋、滴水橋一帶地方,奸一一婬一一惡跡,擢髮難數,漸漸到這地方上來了,待他別家做出來,小弟做呈子頭,兄做中證,那時擺布他方可何難?」小秀才依言,留眾人在酒館,吃了一回酒,大家散了。 那知叄拙,心還不死,只道:「寡婦原有他的心,畢竟丫鬟們走了風,他兄弟知道了,做了這事。不知那寡婦在裡面,如何不快活, 如何想我哩!」 一日,走到一個舊相識婦人家,打聽消息。這婦人就住在寡婦西首,往來已兩年了,叄拙每每得趣抽身,極是薄情。為何這婦人獨久,只為婦人雖已叄十六七,貌亦平常,卻有個女兒已十四五歲了,甚是美麗,指望等他二叄年,要他娘做腳,故此往來長久了。叄拙還未說及寡婦的事,婦人先開口道:「這一向你為何不來,我家女兒,今已十七歲,正待冬里成親,不料女婿急症死了,女兒做瞭望門寡,又是寡樁厭事。」叄拙道:「待我蓄了發,娶了他罷。財禮五十兩,冬里成親,你夫妻二人是我丈人丈母了,竟是我養,又好常常敘舊,若你夫妻肯,今日先下定十兩。」婦人聽見說了十兩銀子,屁一股上都是笑臉了。道:「我做了主,我家主公是憑我的。倒是女兒,也得他心上肯便好,你拿銀子來,等我去與他說看。」叄拙把一封銀子,遞與婦人道:「今日就和他會會兒,我明日帶二兩,與你買疋細。」婦人拿了銀子,走到隔房女兒那裡,如此如此,說了一遍。女兒道:「我要嫁,嫁個好人,決不打和尚的。」婦人道:「我兒,你笑我了。」把銀子放在他袖裡,道:「等他自家說。」竟走了去。看他光景,是叫叄拙用力強一姦的意思。女兒慌了,把身子問出房門外,叄拙走來,竟要羅皂,他跑到門首,大喊叫道:「地方四鄰救命!叄拙和尚強一姦黃花閨女哩!」正是申牌時候,走攏人來。頃刻有二叄十人,叄拙奪路跑了。前日勸小秀才的那個裡長,走來勒了女兒口詞道:「我是現年替你遞公里,不打緊。」 次日約小秀才做知證,具呈吳縣,差人捉叄拙。叄拙央了分上,又買上買下,不上一百兩,買捺住了。里長道:「撫按都是不要錢,有風力的官,況按院正在行事,明日去進公里,難道也捺住了。」又有人次來二拙耳朵里,十分慌了。打聽得按院一個老師,作寓在王子嘉家裡,只得去尋王子嘉商量。一連尋了六次,再尋不著,原來王子嘉在京,倚著現任大僚的勢,拐了妓一女劉美回家,在蘇州看戈一陽一腔正旦章觀的戲。兩個看上了,章觀要嫁他,劉美鬧吵了幾場。王子嘉把劉美送與將去的武官,武官又轉送一個按院衙門人,王子嘉平日惡處,劉美一一都說了。章觀又曾與按院衙門一個人相好,正要嫁娶,如今又嫁王子嘉,是奪那人心愛的肉了。兩個媼婦,明明是催命鬼,也是前世孽障。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