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生活四十年 · 第一章 《奇雙會》

一 第三次入「雙慶社」 一九一七年七八月間,我離開了桐馨社,第三次搭入「雙慶社」,同社的演員有俞振庭、王鳳卿、高慶奎、程繼仙、姜妙香、路三寶、姚玉芙、朱桂芳、李連仲、李壽峰、李壽山、裘桂仙、李敬山、陳文啟……我們在吉祥園白天演出,演了十八個月的光景,我排過兩齣新戲《天花散花》和《童女斬蛇》;舊戲方面,有一出吹腔戲《奇雙會》,戲館裡已經很少有人貼演了,偶爾演出,也只唱《寫狀·三拉》。我從這時候起,重新把它加以整理,在舞台上演出,一直到今天我還常常拿這齣戲和觀眾見面。 有人說《奇雙會》是從弋腔來的,可是北京早期的弋腔,又名高腔,根本不用管弦伴奏,有鑼鼓,叫作乾唱。《奇雙會》名為吹腔,是離不開笛子的。後來「榮慶社」在北京唱的高腔,雖然也用笛子伴奏,可沒有聽見他們在唱的時候有過門。又有人說是從清宮裡唱出來的,這話也不對,清宮所演的劇目,在光緒九年以前,還是以崑曲為主體。咸豐十年,一度從各大徽班挑選了三十二人進宮演奏,這裡面有幾位老藝人是專工皮黃的,他們看到宮裡一般還是很愛崑曲,所以不久就自動告退了。清宮對於京戲的認識,大概一直到了光緒十年,在楊隆壽、楊月樓、孫菊仙、譚鑫培、時小福、王楞仙、陳德霖、汪桂芬、楊小樓……這些老先生陸續進宮演唱以後,才引起重視的。蕭長華先生對我說:「《奇雙會》也是徐大老闆(小香)的拿手戲,他在三慶班貼演的時候,是程大老闆(長庚)的李奇、胡喜祿的桂枝。這句話可早得很哪,還在同治末年光緒初年間,宮裡的《奇雙會》是王楞仙、喬蕙蘭、陳德霖這一輩的老先生才唱開頭的。還有諸茹香的父親諸秋芬先生,他的外號叫『諸桂枝』,就是演《奇雙會》而得名的。」據名票紅豆館主(溥侗)告訴我:「《奇雙會》是發源於徽班。」這是一點也不錯的。 《奇雙會》是由《哭監》《寫狀》《三拉》三折戲組成的,下面根據這三折戲,談談我的體會和看法。 二 《哭監》 我初期演《奇雙會》,按老路子唱,頭場獄神上高台,傳鴞神,叫他把李奇的哭聲送入內衙。第二場,鴞神站在上場門口的椅子上,手拿風旗,當李奇唱的時候,他把風旗慢慢捲起,又照著李奇的曲子重複唱一遍,同時慢慢放開旗子,象徵著收音的動作。當時有些朋友說笑話,這是廣播電台的祖師爺。我曾這樣想:獄神、鴞神這些迷信的安排,在這齣戲的矛盾衝突中是不必要的,所以我在一九三三年移家上海以後再演《奇雙會》,就把獄神和鴞神取消了。 李奇哭監的時候,一向是頭沖里、腳朝外,綁在三張椅子拼成的柙床上唱的。一九四五年抗日戰爭勝利後,我在上海美琪大戲院演出,全部演出的都是崑曲,我和俞振飛兄合演生旦戲,如《斷橋》《遊園驚夢》《奇雙會》……協助演出的大部分是仙霓社傳字輩的崑曲演員。第一次演《奇雙會》,張彭春來看戲,他已經將近十年沒有看我的戲了(一九三五年赴蘇聯訪問演出的時候,曾約他同去幫過忙)。我事先請他留心我的表演,給我們提意見,他看了之後對我說:「李奇哭監時躺在柙床上,舞台形象不好看,可以想辦法改動一下。」我覺得他的建議很對,李奇躺著唱,首先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同時兩隻大鞋底對著觀眾,也不大好看,還有檢場的上來撤去三張椅子,顯得秩序凌亂。淨化舞台,是有必要的,所以就改為一張椅子上插著吊竿,李奇雙手拉住吊竿繩,站著唱,這是古典戲曲中常常用來表示犯人受刑的方法。禁卒下場時就把椅子帶了下去。第二次照此演出後,大家都說舞台形象好看得多,同時唱的人也感到省力了。那次扮演李奇的是崑曲名家徐凌雲先生的兒子徐子權,他是位業餘演員,特地來幫忙的。 李奇唱完之後,場面上起更鼓,桂枝幕後念:「丫環掌燈!」上唱:「聽譙樓打三更,耳邊廂聽得大放悲聲!」唱畢在台上小邊坐下念:「丫環,想這半夜三更,何人在外啼哭?你喚院公前去問來。」下面對白,從前是由丫環吩咐院公,院公向幕內問過以後不直接回稟夫人而是告訴丫環,由丫環回夫人,夫人再吩咐丫環,如此往返數次。這樣雖然是合乎當時的社會風習,但是由院公直接回稟夫人,也不算違反習慣,尤其在舞台上,生活細節的描寫,要看在戲劇結構里是否重要關鍵,如果沒有必要,就會使觀眾覺得繁瑣。所以後來我就改為院公和夫人直接對話。等到院公回話說:「監中有一老犯人被前任官打得棒傷疼痛,故爾啼哭。」下面桂枝的對白,老詞是:「想這監中離內宅甚遠,他那裡啼哭,我如何聽得見?其中定有冤情,我自有道理。」這幾句詞本來是說明鴞神傳聲的作用,鴞神取消,這些詞也就不必要了。所以我改成:「哎呀且住,原來是一老犯人,被前任官打得棒傷疼痛,為何哭得那樣傷心?其中定有冤情。」我當時取消鴞神的意思,主要是為了取消迷信部分,據我理解,當夜靜風順的時候,在一個衙門裡偶爾聽到監中的哭聲,也是可能的。這樣改過以後,演了十幾年的光景。解放後我從上海搬回北京,有一天李玉貴(玉成班主田際雲的學生,我們從前一起演過戲)來看我,他說:「去年從陝西回來,路過褒城縣,想起了《奇雙會》,我好奇地特別進城去看看,看到縣城很小,以實際情況而論,監中的哭聲被內宅聽見是有可能的。」他又笑著說:「大堂旁邊真有一口井,據說就是胡老爺跳井自殺的那口。」這可能是附會。《奇雙會》的故事是否事實,本來也沒有仔細考證的必要,不過根據這個情況,可以知道有些縣衙門的確是很小的,所以戲裡儘管取消了傳聲的鴞神,上面所說的那句台詞不予更動也是完全講得通的。 與李奇從監中提出來同時,桂枝先進門,坐正場椅,當李奇叩頭的時候,桂枝的老詞是:「罷了。哎呀且住,這一老犯人與我屈了一膝,我為何頭暈起來?」還有一個站起來往右轉身扶椅子背的身段,這也是迷信的成分,所以我改為:「這一老犯人,偌大年紀,與我屈了一膝,我心中有些不安。」這樣改,我覺得還是合乎一深居內宅從未升堂問過案的縣令夫人的心境的。同時也表現了桂枝的善良性格。 下面李奇唱到「居住馬頭村」,桂枝開始注意這個地名,趕緊問:「你叫什麼名字?」李奇唱:「犯人名叫李奇。」桂枝一驚,站起來,忙止住李奇不要往下說,向右邊一看說:「丫環看茶。」將丫環支開以後,到小邊台口打背供:「哎呀且住,這一老犯人名叫李奇,李奇乃是我爹的名字呀,事有蹊蹺。哎,我想天下同名者多,待我仔細地問來。」這一段道白的心情,是由一驚之後,轉到懷疑,又想到可能不是她爹爹,所以還不太著慌,轉身立在李奇背後右側,還是用比較正常的口吻問:「那一老犯人,你可有妻子?」說完略探一探頭,想偷看老犯人的面貌,但又不便走到李奇的面前,當然無從認出,只好站在身後,等待老犯人說出他妻子的姓氏,就可以知道真相了。李奇唱:「結髮妻王氏早歸陰。」桂枝又大吃一驚,要露出思想毫無準備的神情。從李奇的回答里已經說明不是偶然同名的事情了,但急於想知道,如果是她的爹爹,何以會成了犯人呢?以下李奇一面唱,桂枝一面夾白:「可有兒女?」「叫什麼名字?」一句比一句緊張,神色顯著慌,聲音微帶哽咽。李奇唱到:「保童桂枝姐弟名。」桂枝已完全明白是她爹爹,忍不住叫:「哎呀爹……」這時候的身段是雙手搭袖,左手較高一點,斜身面朝外,向下略彎腰蹲身,「爹」字剛一出口,趕緊以右手掩口,在原地慢慢轉身,面向上場門看去,慢慢又轉回來,表現怕人家看見也怕李奇看見的神情,這是第一次到了緊張的高潮。 這一段表演,懷疑和證實以後兩個階段的動作,最明顯不同的是:前者總想偷看一看李奇的面貌,後者除了悲痛以外,不再想偷看,而是時時刻刻注視李奇的背影,從上到下關心李奇受刑吃苦的身體狀況。這種注視的神情,單靠眼神還不夠突出,要用頸部隨著眼神上下打量的動作來襯托,才能使觀眾看得明顯。 李奇唱完「後娶楊氏狗賤人」之後,桂枝拭一拭眼淚問他:「做何生理?」下面問話的口氣,關心更進了一步,想知道李奇犯罪的情由。李奇唱「上公堂先打四十板」時,「板」字的腔正落在底板上,李奇一跺腳,配合著一下小鑼,桂枝在這一鑼聲里睜大了眼睛注視著李奇,念:「你……可曾招認?」這是第二次緊張高潮,因為桂枝知道:招認不招認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 在李奇的「哎呀,夫人哪!」哭腔唱完了以後的「小鑼抽頭」中,李奇跌坐地下,桂枝看到爹爹坐在地下跪起來很吃力,就從他背後輕輕地扶了一把,立刻又離開,回頭向上場門一望,表現既怕人家看見,也不願使李奇察覺出她扶了一把的意思。李奇唱完「只得劃招承」,桂枝要做出張口睜目像一盆涼水從頭上澆下來的神氣,「呀」的一聲,面朝前台唱:「聽父言,心暗驚,哎呀爹……」唱到「哎呀」時,雙手翻袖,朝著李奇身後走去,到「爹」字一出口,趕緊又轉過身來掩口向外,慢慢轉身望到上場門,看看有沒有人,又轉回來掩面而泣,唱「爹爹呀」的哭腔。這一段和前面兩次緊張高潮不同的地方是:前面是一層一層的追問,逐步發展為兩次高潮,到了這時已經全部明了,所以不是緊張而是悲痛的高潮。唱完「不能當面說分明」,慢慢走向正場椅坐下,丫環送上茶來,桂枝極力控制著感情,不願讓丫環看出,但是接過茶來,剛把茶杯送到嘴邊,這時的內心悲痛,止不住要落下淚來,已經不是借喝茶所能掩飾的了,所以把杯子放回茶盤,跟著有一個用水袖拭淚的身段。我每次演到這裡,真覺得心酸,仿佛身臨其境一樣。演員和角色的關係就是這樣,演員如果不體會劇情深入角色,就不可能被角色所感動,假使演員本身都沒有受到感動,卻拿什麼來感動觀眾呢? 接著,丫環問:「夫人因何落淚?」桂枝答道:「唉!聽這老犯人說得可憐,因此落下淚來。取銀子一錠過來。」當丫環去取銀子的時候,桂枝坐在椅子上,頸部不要顯出很挺脫的樣子,眼睛向前平視而不要注視任何目標,這就使觀眾看出她渾身無力,二目無神,像是剛剛傷感哭泣過的神情。賞過銀子之後,李奇念:「多謝夫人。」桂枝念:「不要謝了,去罷。」站起來用水袖遮住臉,不讓李奇認出。李奇唱完「把犯人冤屈訴一番」,轉身出門向下場門走去,桂枝放下水袖,緊跟著也往前趕幾步,用眼睛盯住李奇背影,一直到看不見為止。 這場戲,我初演的時候,也是老師怎麼教就怎麼做,身段表情是比較簡單的,後來細細琢磨詞句中的含義,漸漸深入,所表現的情緒也漸漸複雜,但是這裡面也有曾經做過了火又加以糾正的。例如:「聽父言,心暗驚,哎呀爹……」「爹」字出口之後,慢慢回頭又轉過身來這一段,我有一個時候曾經是把哭泣的面孔毫不隱藏地顯示給觀眾,有個朋友提意見說:「這一點表演不太適當。」我覺得這話是有道理的,本來傳統表演方法,正旦閨門旦是代表劇中所謂正派人物的,她們往往是被封建禮教束縛的女性,因此,在生活中喜怒哀樂都不能失掉「莊嚴」。悲痛到了極點的時候,只有掩面而泣,身上姿態所表現的悲哀也是有分寸的。這些都是人物形象所要求的,同時也是古典戲曲表演的傳統規範,這樣才符合舞台上的美學原則,自然真實和藝術真實的區別也就在這裡。所以現在我在回頭望李奇的時候,是適當地控制著面部情感,不讓它過火,等到唱「爹爹呀」,才掩面而泣。 李奇下場的時候,桂枝注視著他的背影,這段表演是另一個朋友出的主意。舊的演法,只是李奇出門之後,桂枝把擋臉的袖子放下來就完了,這樣演法也沒有什麼毛病,但深入體會父女的天性,就覺得這樣還不大夠。設身處地想一想,桂枝和李奇對面的時候擋住臉是不得已,心裡不會不想多看她父親兩眼,所以當李奇轉過身去,就立刻起立注視,是必然的事,對於表現父女天性也是非常有力的。 這一場戲,老路子是李奇回監由下場門下,桂枝唱完兩句,也由下場門下去。我現在改為桂枝和丫環由上場門下。中國古典戲曲上場下場的方式,是靈活多樣的,例如《四郎探母》楊延輝的出場,並不是從別處回來,而是本來就在這個宮院內。公主盜令出門,從上場門下,楊四郎送出門去,扭轉身進門從下場門下,在戲情上講,四郎並未離開自己的宮院,就看清楚他和公主走的不是一條道路。公主盜令回來,楊四郎上馬走了,這是表示來和去。 關於上場下場的安排,在舞台上根據不同的劇情,有多樣的結構,目的是用簡練經濟的手法,表現劇中環境的改變,讓觀眾看清楚劇中人物的活動,這是中國古典戲曲的特色之一。 《哭監》這一場,表現舞台上有兩個環境。當只有禁卒和李奇兩個人在台上的時候,整個舞台是監獄的環境,桂枝出場後,監獄的環境移動到下場門一邊,舞台中間就成為縣衙里花廳的環境。當初老路子都由下場門下,也有理由,因為李奇和禁卒下場後,已經把監獄環境帶走了。但我覺得雙方都由下場門下,空間距離太近,也可能給觀眾視線上一個錯覺,如果改為由上下場門分下,在舞台構圖上比較好看,這種做法,傳統劇目中也是有的,所以就這樣改了。 三 《寫狀》 這場戲,內容是李桂枝為了要替父申冤,懷著沉痛的心情,向她的丈夫褒城縣令趙寵訴苦求計;趙寵非常同情桂枝的不幸遭遇,答應代她設法救父。趙寵與桂枝是一對新婚夫婦,所以這場戲有時候用閨房諧謔的插曲,造成悲喜劇的效果。 《奇雙會》的劇作者姓名已經湮沒失傳,從戲劇結構中,可以看出他沿襲了明代傳奇的手法,他用的是複述體,翻來覆去,一而再,再而三地連唱帶問,幫著交代劇情。這齣戲是從半中腰裡演起的,所以必須通過複述,才能使觀眾對劇情逐漸了解清楚,這是古典戲曲編劇的傳統方法。這個戲的思想性藝術性都有一定的水平,場子緊湊,戲劇性強,也是受到群眾歡迎的原因。我覺得今天編寫劇本的人還可以拿來作為參考和借鑑。 複述是極容易使得觀眾厭煩的。北方有句俗語叫「車軲轆話」,表示翻來覆去地講,含有絮叨的意思。可是作者在這齣戲裡用各種方式來述說過去的許多情節,非但使得觀眾不覺其厭煩,而且感到一個高潮剛過去,另一個高潮又起來了,始終保持了緊張的氣氛,這種手法是相當成功的。 《哭監》一場,李奇在被吊打時的獨唱,就已經向觀眾述出了一部分身世和遭遇;桂枝向李奇問話,他更具體地述說了家庭狀況和犯罪情由,從李奇一面唱桂枝一面夾白問話中,又重複向觀眾說明了劇情。 到了《寫狀》一場,桂枝仍然用唱詞問趙寵述說家庭情況,因為桂枝是由她劉家的義父作主,許配與趙寵的,所以趙寵只知道她姓劉,並不知道她姓李,通過趙寵的問話,順便把這點向觀眾交代清楚。又複述李奇的話。這一場問答的方式又變換了,是桂枝唱一段停下來,趙寵細細地問。經過頭場李奇的獨唱和後面幾個問答,觀眾對桂枝一家的遭遇就完全明了了。 下面我附帶講幾個其他戲裡複述的例子,像《四進士》里毛朋替楊素貞所寫的狀子,和田倫向顧讀托人情的書信,都是經過好幾個劇中人反覆唱念,這也是一種複述體,所不同的地方,《奇雙會》是問答方式,《四進士》是一字不易地朗誦狀子和書信的原文,但目的都是為了把劇中重要關鍵讓觀眾明了。還有《問樵鬧府》里的《問樵》一場,范仲禹和樵夫問答時,把樵夫所說的話,照樣念一遍,同時又照著樵夫的身段,再做一遍,這裡用的複述體,目的是為了加強舞蹈動作,突出范仲禹的急切心情,和《奇雙會》《四進士》又不同了。 趙寵出場打引子念定場詩、白。這裡的定場詩是四字成文: 一行作吏,兩袖清風,連日忙碌,只為勸農。 這個定場詩說明了趙寵想做一個勤政愛民的清官,造句簡練通俗,而不是陳詞濫套。 下面趙寵念「打道回衙」,場面上吹〔六么令〕牌子,轉〔工尺上〕嗩吶牌子,這裡包括趙寵下鄉回衙,家院迎接老爺,趙寵更衣等,接著叫家院請夫人出堂。 桂枝上場,面帶愁容,先作拭淚狀,然後才念引子「父受含冤事,何日得報明」。這是一種干引子,是從〔長相思〕(後台通稱〔哭相思〕)的牌子裡脫胎而來,大半用在劇中人處於悲傷、憂鬱、愁苦、落魄的環境的時候,像《宇宙鋒》的《修本》中趙女出場時念的「杜鵑枝頭泣,血淚暗悲啼」,《賣馬》當中秦叔寶念的「好漢英雄困天堂,何日裡回故鄉」,都是這種性質。 (按)演全本《宇宙鋒》時,這句引子改成詩來念,因為前面趙女已經打過引子了,「血淚暗悲啼」則改成「血淚暗淋漓」。 這種引子的念法,必須要在調門裡。引子是干念,並沒有音樂伴奏,怎麼會有調門呢?這就需要演員注意聽著前面趙寵更衣時場面上所奏〔工尺上〕嗩吶牌子的調門,必須符合它的音階。這種道理,當初教戲的老師並沒有特別指出,是我後來自己體會出來的,因為我在後台常常聽見老先生們說:「某人的引子,沒有在調門裡。」根據這種說法,我就琢磨這句話的含義,才找到了這種有關音階的規律,相反的,如果不符合這個規律,就顯得不調和。還有一種例子,像《霸王別姬》里虞姬出場時,場面上奏〔西皮小開門〕,虞姬在牌子進行中念引子,這個引子也要符合〔小開門〕胡琴的調門,才好聽。 趙寵迎接桂枝進門說「啊夫人」,桂枝答「相公」,趙寵作揖念「夫人請坐」,桂枝萬福(舊時代女子見人的普通行禮,和男子的作揖性質相同),念「相公請坐」。近年我每次演到這裡,台下必定有輕輕的笑聲,那意思是說夫妻之間,何必如此多禮?其實這一段揖讓寒暄,是描寫古代官宦家庭中夫妻相敬如賓的禮節,在今天的觀眾看來覺得新鮮,而五十年前這種現象是不算稀奇的。 桂枝的一聲「餵呀」引起趙寵的注意,經桂枝說明了私開禁門的情形,趙寵臉上立刻現出不安的神情,就責備桂枝說:「唉!想我身居縣令,所重者監庫錢糧,夫人夜半三更私開禁門,倘若走脫犯人,被上司聞知,我這小小前程,豈不斷送你手!」念到「小小前程」,有個彈冠的身段,是用右手三個指頭輪著向紗帽的硬胎上彈,這是個老身段,但必須經過一番練習,才能彈得清脆有聲,彈響了不算,還要有節奏,這一手程繼仙來得非常熟練。 下面趙寵接念「這等大膽,唉!豈有此理!」用右手的袖子向桂枝一投。桂枝念「相公呀」。這場戲裡的「相公呀」特別多,是在各種不同的情緒中,用抑揚頓挫、快慢鬆緊的聲調來表達的。這句「相公呀」是在委屈的心理中,見到趙寵這種聲色急遽的態度,更加重了委屈。站起來接唱:「進衙來不問個詳和細,反將言語衝撞人。」唱到「衝撞人」的時候,用左手的袖子向趙寵一投,同前面趙寵投袖的身段正好是一正一反,同時也略現怒意。 桂枝回到原座,趙寵在念白里還是說她不該私開禁門影響他的前程,不過態度比較和緩了。念到「欠通之極矣」的身段是坐在椅子上右腿蹺在左腿上,用右手食指在鼻子下一嗅,左手再拉著右手的袖子,用右手食指畫一個圈,再從下面翻上來向右下方一指,把一個書生的惶急神氣,從這個身段里給形容畢肖了。 桂枝念「相公呀」,這裡念的聲調帶一點發顫,含著酸楚的意思,接唱:「你父若在監禁內,七品郎官做不成。」唱到「你父」的時候,站了起來,等唱「郎」字的時候,揚起右手,用食指向頭上一指,然後一攤手,最後一抖袖,唱完這一句,恰好身段也做完,仍歸原座。 趙寵站起來到台口唱:「聽妻言,心暗驚,言語顛倒,說話不明。」接著念:「且住,方才夫人言道,你父若在監禁內,七品郎官做不成……」正要上前問,桂枝又哭起來。趙寵面上帶著微笑說:「喲,我正要去問她,她又在那裡啼哭;這……便怎麼處?哦有了,我與她成婚未久,向前賠個笑臉,這又何妨啊!啊!夫人,夫人,夫人哪。」第一、第二兩個「夫人」,一邊走,一邊念,第三個「夫人哪」緊走幾步,每念一個字的時候,帽子上的紗帽翅上下顫動一下,正好是一個字顫一下,非常好看。程繼仙曾對我講,這個身段的勁頭,完全在脖子上和腳後跟,要練到這兩部分的動作成為一體,才能做得好,有武底子的比較容易些。 趙寵唱「我和你少年夫妻如同兒嬉」,桂枝夾哭,按唱「還在那裡哭,舉案齊眉」,趙寵站的地位在台左上角,慢慢走向台中,雙手做出舉案的樣子,隨後接著舉起右手平伸到右邊眉梢,左手的食指豎在右手的食指下面,同時右腳向前踏步,左腿略微彎曲一點。做完了右邊的身段,反過來在左邊照樣再做一次。左右兩邊都做完了,恰好唱完「眉」字。接唱「永不離」,兩手做出分開的樣子,往後退兩步念「啊呀夫人哪」再往前走兩步。唱「你心中有什麼不平事」,唱到「事」字,右手搭在桂枝的左肩上,身子略向前,左手揉桂枝前胸,桂枝用手推開,趙寵再用右手拉她左手,念「來來」,把桂枝拉起來。唱「向下官說一個詳和細」,唱到「說」字往前邁一步,「一個」又邁一步。「詳和細」雙手翻袖,抬桂枝雙手,「詳」字往外推,「和」字往裡推,「細」字雙投袖。到這裡,兩個人站到了台中,仍是趙寵在左,桂枝在右。這一節的身段表演到此,算是告一段落。可是趙寵是主動,桂枝是被動,兩個人要對照著做的。 桂枝念「哦,對相公說了,與我分憂解愁」,臉上帶著一點希望的神情。「說來又恐相公你著惱呀」,臉上的神情改作有點撒嬌的神氣。趙寵叫她「講」,桂枝哭「苦命的爹爹呀」,趙寵念「,惱了,惱了」,臉上的表情要做出假惱的樣子,同時身子向外,雙手在胸前一放,表示是惱了。桂枝念「方才說過不惱的呀」,略微帶一點薄怒。趙寵轉過身來帶點笑容念「夫人方才說不哭,下官我就不惱」,表示有點安慰她的意思。「如今夫人哭末,下官就惱了」,又做出假惱的神氣,轉身朝外,向前邁一步,雙手仍舊在胸前一放。下面念到「慢慢講來」,這裡又回過身來,變為和顏悅色的樣子了。桂枝念到「唉,相公呀」,聲調帶點哽咽,表示又要哭又是強為抑制住,同上面幾個「相公呀」是不同的。 「一言訴不盡心中苦」,桂枝唱完這一句,趙寵念「夫人請坐」,在過門裡往裡讓,一同歸座,接唱:「提起我的苦來,哎呀,相公啊,苦煞人。」趙寵夾念:「家住哪裡?」桂枝接唱:「家住在漢中府褒城縣,陵右里,居住馬頭村。」唱完這句停下來。有一段問答,趙寵念到「如此說來夫人你是下官的……」,桂枝念「什麼」,趙寵念「子民了哇哈……」。這裡趙寵的身段是右腿疊在左腿上,用右手一指桂枝,同時哈哈一笑,緊跟著念「令尊何名」。 像上面這種身段,演員要把閨房裡面一雙少年夫妻燕爾新婚的神情細緻地刻畫出來,但不能過火。 桂枝唱「爹爹名字叫李奇」,趙寵念「慢來,夫人姓劉呀,怎麼姓起李來了」,桂枝念「我本姓李嚇」,趙寵念「那姓劉的呢」,桂枝念「乃是我的義父」。從這段對白裡面,把桂枝姓劉的原委,不著痕跡地敘了出來。正好為下面寫狀時候,趙寵問桂枝的名字伏下了一筆,給觀眾一個明確的交代。 桂枝唱「生母王氏早歸陰」,趙寵夾白「可有兒女」,接唱「所生下一男和一女,保童桂枝姊弟名」,從前老詞兒就是這樣唱的。這裡從桂枝口中已經把自己的名字說了出來。如果下面寫狀的時候,趙寵還要問她的名字,似乎有點不大合理。現在我把它改為「保童與我姊弟二人」,這樣就不矛盾了。 從「奈家下……破指瘋」一段唱詞當中,有的地方趙寵照樣有夾白,同前場桂枝問李奇的話差不多。桂枝在這裡把李奇回答她的話,又向趙寵述了一遍,是用敘事體裁唱的,尺寸比較快了,逐步緊張起來,但身段方面,只是用雙手指指戳戳、比劃比劃而已。 唱到「拷打春華」,站起來,揚左手水袖作打狀;「懸樑自盡」,雙手在頸旁做出懸樑的樣子;「落下屍靈」,桂枝走到合中,雙手先向里斜舉,做落屍的樣子,然後蹲身翻袖,表示放在地下。「我繼母敗人倫」一句,雙手在臉前比劃一下。唱到「她與那田」,趙寵用手掩住桂枝的嘴,同時念「禁聲」,跟著往外指,桂枝點頭,兩人同拱手雙出門,趙寵往左轉,桂枝往右轉,一同往上下看,再同進來。趙寵念「田什麼」,桂枝在趙寵耳邊唱「她與那田旺有私情」,唱這句的聲音要放輕一點,表示這類下流的事情,不便高聲。趙寵夾念「豈有此理」,桂枝同時做羞態。「上公堂先打四十板,哎呀爹爹呀!」唱到這裡,「過河」。「相憐憫」,走半圓場。「一重恩當報九重恩」,桂枝下跪,趙寵念「夫人請起」,扶她起來。 桂枝說明了她的身世和父親的冤枉,同前面李奇所講的並沒有什麼兩樣,但由於李奇和桂枝的心理狀態不同,舞台效果也就有了變化。李奇是一個待決死囚,在向桂枝訴說冤情時,雖然希望死裡求生,可是衙門裡黑暗陰森的前例,使他失去了信心,情緒是比較低沉的。桂枝和趙寵是新婚的恩愛夫妻,她父親的冤獄只有向最親愛的丈夫傾訴,來分擔自己的焦慮。桂枝的救父心切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她是那個時代里從未拋頭露面的女子,她所遇到的這件事又是棘手的,根本想不出主意,她認為趙寵身居縣令,對他說了也許會給自己拿出個什麼主意來,她對趙寵是抱有無限希望的。因此,下面穿插了閨房調笑的場面,突出了桂枝悲喜交錯的複雜感情,劇作者這樣的描寫使得這一對青年夫妻的休戚相關、患難與共的生活,得到了很深刻而又動人的表現。 趙寵唱「聽妻言罷我心中苦,哎她……逐出了門庭」,這裡的身段,投左袖,投右袖,再雙投袖,表示都是被繼母趕出來的。老路子在趙寵唱這一段時候,桂枝坐在椅上,背過臉去,由小生一個人唱做。我不記得是哪一次在趙寵唱到「哎她」字的底板上,我轉過身來,扶著椅背和趙寵用了對臉的像,後來就保留了這個身段,但是趙寵唱做的時候,除了這個像之外,桂枝還是不宜多做戲,要等他唱到「……逐出了門庭」,才兩人同時做戲,這樣才不致分散觀眾的注意力,只有末一句是趙寵說出口的話,前幾句都是心裡的話,在古典戲曲中這也是背供的一種變革。 桂枝念「如此說來天生一對」,趙寵念「地成一雙」,兩人一同念「哎呀夫人/相公啊」,同時翻起水袖,面對面,走攏來,作把臂相抱痛哭的身段。戲演到這裡,場子上悲痛的氣氛達到了高潮。 趙寵跺一下腳,同時念「」,接著唱「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為人」,這裡趙寵已經為桂枝所感動,痛恨誣告陷害李奇的那些壞人,露出要營救自己岳父的決心。桂枝看出這種情形,還是哭著要求趙寵:「快快搭救爹爹性命。」 趙寵叫家院取來李奇的招詳,一同回到原座。 接著,趙寵念狀:「犯人一名李奇,為因奸不成,逼死使女春花,招詳情實,問成死罪,著定秋後處決。」念到「處」字,頓住,做出張口結舌的神氣,桂枝走到趙寵身旁問:「相公為何不往下念?」趙寵答:「念下去,夫人又要啼哭了哇。」桂枝說:「我不哭,快些念來,快些念來。」這一段桂枝的表情,要一步比一步緊迫,等趙寵告訴她「秋後就要處決」後有一個「氣椅」的身段,表示在驚恐焦急之下,突然昏厥過去。 以下趙寵念:「夫人不必啼哭,想令尊大人還有可生之路。」桂枝的神情從悲痛惶急中和緩下來。趙寵代她想出到新按院那裡告狀的主意。桂枝故意說無人寫狀,趙寵回說他會寫狀,桂枝又佯問他:「相公還會寫狀麼?」趙寵說:「喲,堂堂縣令,一紙辯狀都不會寫,喏,怎能判斷民詞,如何升堂理事嚇。」念到「判斷民詞」,稍一停頓,用右肘碰桂枝一下,引起她的注意,然後雙手放在玉帶前面說「如何升堂理事嚇」,表示端拱坐堂的神氣。 趙寵想出種種方法要使桂枝破涕為笑,借著寫狀,叫桂枝為他磨墨。在幾個重複的「磨墨」、「使得」的對白里,把看狀時候的緊張情緒,暫時鬆弛下來;桂枝因為有了希望,果然破涕為笑。 寫狀時,趙寵唱到「……告狀人李」頓住,桂枝叫他往下寫,趙寵提筆望著桂枝唱「哎,李」又頓住,問她:「……夫人方才言過本來姓李,只是這名字麼,下官倒還未曾領教過。你叫甚麼名字啊?」桂枝先說:「我是沒有名字的。」又說:「你與我糊裡糊塗寫上一個就是了。」趙寵說:「喲,一紙辯狀,見了按院大人,猶如虎口扳牙,死里脫生,豈是糊裡糊塗寫得的,到底叫什麼?講,你要與我說!」念到「到底叫什麼」用手在桌上一拍,「講」字用食指一指桂枝,「你要與我」用食指畫圓圈指到狀子上再指到桂枝臉上念「說」,同時右腿疊在左腿上,斜著伸到桌子邊,身子也斜了點。 這齣戲裡許多身段都是根據崑曲的演法。從徐小香、王楞仙、程繼仙、侗厚齋一直到姜妙香、俞振飛,對於崑曲都有很深的造詣,經過不斷的創造加工,留下了許多優美而富有詩情畫意的身段。程繼仙對我講過,像這類戲,只要功夫到家,演一百次也不會走樣的。 下面桂枝在趙寵耳朵邊先輕輕地說出了名字。趙寵裝作沒有聽見,然後桂枝再大聲地念了出來,趙寵學著桂枝的聲音念一遍哈哈發笑,於是觀眾也跟著笑了,其實觀眾早已知道他就叫李桂枝,但還是感到津津有味,他們深深被這對新婚夫妻的愛情所吸引,這是古典戲曲表現技巧中成功之處。同時也突出了趙寵對於夫人的名字是那樣感到可愛,加強了喜劇色彩。 這一段情節,在今天看來,似乎是很不合理而覺得可笑的。既成夫婦,怎麼會不曉得對方的名字呢?但是在封建時代,女人的名字,用處極小,有的甚至只有乳名,並無正式的名字,等出嫁以後,也就沒人提起了。譬如兒子做了官,替母親請誥封,這該是最鄭重的一件事了吧,而這張代表封建統治旨意的誥封文字上,卻只有姓氏,並沒有本人的名字,假使兒子姓張,娘家姓李,就寫作「爾張××之母李氏」。女人的名字變得可有可無,由此也可以看出封建社會對婦女的態度。另外有些傳世的婦女名字,例如南宋時民族英雄梁紅玉、宋代詞人李清照、元代書畫家管道升等,那是很特殊的。至於一般婦女,除了喜歡文學藝術的人,偶然把名字寫在作品上,才會被人知道,但這種人畢竟是少數。所以這場戲裡趙寵一再追問桂枝的名字,並不違背封建時代的社會習慣。 一九五六年夏天,我參加中國訪日京劇代表團到日本,在京都演出《奇雙會》,朝日新聞社的劇評記者岡崎俊夫問我:「我看了《奇雙會》很滿意,因為我都看得懂,就有一點不能理解,為什麼趙寵不知道他太太的名字,要到寫狀時才曉得她叫桂枝?」我笑著答道:「這個問題,不獨是日本朋友不能理解,在中國也有些青年觀眾曾經寫信來問我,其實在舊時代里,丈夫不知道妻子的名字,是不足為奇的。不必說得太遠,當我幼年的時候,我的家屬親戚中如祖母、伯母、姑母的名字都是輕易沒有人提起的。我到今天還沒有知道我的伯母的名字。當年彼此間的稱謂,都以家庭地位和長幼尊卑的身份來決定。當然夫妻之間,終究是會知道的。趙寵和桂枝是新婚夫婦,所以借寫狀的機會,問出她的名字,這也是很自然的事。在中國就曾經有人勸我修改這一段對白,我沒有照他的意思做,我覺得通過戲劇讓現在的青年知道一些古代人民的生活習慣,是並沒有什麼不好的。」 趙寵曉得她的名字之後,站起來離位,從桂枝的名字上回憶完婚時候的情況,又互相打趣一回,再坐下來寫狀。這是因為老坐在那裡寫狀,顯得呆板,所以加一點插曲,變換氣氛。劇本是這樣寫的: 趙寵 呀,夫人,下官倒想起一樁心事來了。 桂枝 什麼心事? 趙寵 我與夫人完婚的時節—— 桂枝 八月中秋。 趙寵 八月中秋,正是秋風之際桂花香喲!香倒香,只是有些兒不貴。 桂枝 哪些兒不貴。 趙寵 夫人命犯乖張,就是這些兒不貴了。 桂枝 相公你有口說旁人,無口說自身,你可記得那年到我家投親的時節,也是那等的光景。 趙寵 彼此, 桂枝 一樣。 一九五六年夏天,我在日本京都演出《奇雙會》的時候,和歐陽予倩、姜妙香兩位老兄對於這齣戲的台詞及表演方面,經過幾番商討,做了必要的精簡,刪去了這一段道白。我們認為在前面的對白當中,閨房調笑的氣氛,已經足夠了,雖然這齣戲的結尾是喜劇收場,但在這寫狀的緊要關口,趙寵似乎也沒有再作插科的必要。因此就把它刪去了。回國後,曾有人主張保留這段話白,我認為這也未嘗不可。 狀子寫好之後,桂枝恐怕按院衙門人役眾多,女流之輩挨擠不上。趙寵代她設計,扮作隨侍模樣,跟著趙寵,混進衙去。商定之後,桂枝手拿狀紙,跟在趙寵後面走圓場,趙寵念:「一紙辯狀到案前,」桂枝:「撥開雲霧見青天。」趙寵:「若得大人超生命,」桂枝:「趙氏孤兒冤報冤。」這四句念完,桂枝往裡已經走到下場門口,趙寵站在台口念「……啊夫人請轉」,臉上帶出一點調皮的神氣。桂枝轉身走上來問:「怎麼說?」趙寵說:「方才這狀紙上……」桂枝問他:「敢莫是寫錯了?」趙寵說:「唔,正是寫錯了。」這裡桂枝將狀紙遞給趙寵說:「在哪裡呀,相公看來。」趙寵接過狀紙,裝著看的樣子,在鼻子上一嗅,念「桂枝喲」,跟著哈哈一笑。桂枝拿回狀紙,兩個人又走了一個小圓場,把地位互相調換一下。趙寵往下場門走,桂枝站在台口衝著觀眾點點頭,用手指了指趙寵的背後,表示你拿我的名字開心,我也要捉弄你一下,接著說:「相公請轉。」趙寵問:「夫人何事?」桂枝說:「我想這狀子到底是無用的啊!」趙寵問:「狀紙怎又說無用啊?」桂枝說:「想我不會告狀,也是枉然。」趙寵就教給桂枝怎樣去告狀,這裡兩人的地位又換了過來,桂枝在台左,趙寵在台右。趙寵從桂枝手裡接過狀子說:「夫人,明日見了按院大人,將狀紙頂在頭上,緊行幾步,你要高聲喊叫:『哎呀,爺爺冤枉啊!』」這裡趙寵雙手把狀子舉在頭上,往前走幾步朝著桂枝一跪,桂枝站到趙寵面前,用右手取過狀子說:「來,帶去收監,明日早堂聽審!」接著掩口一笑,轉身往下場門走。趙寵站起來念:「我倒被她捉弄了哇。哈哈哈!」桂枝又迴轉身來,看了看手中狀子,做出啼哭的樣子,然後才走了進去。最後的這個身段、表情,從前是沒有的,我覺得如果以開玩笑終場,失去了桂枝救父的悲痛心情,對於劇情是有些不合的,因此我才添了這個身段。 從前的演法,桂枝進場後,趙寵哈哈一笑,馬上收斂起臉上的笑容,雙手一端玉帶裝出一本正經的神氣,再大搖大擺地走進去,表示出縣令的尊嚴身份,言笑舉動是不能隨便的。這一個身段當年程繼仙做得最有神氣,談到這裡,台下都有輕鬆一笑。 現在的演法,趙寵見桂枝看著手裡的狀子又在那裡哭了,就緊走幾步,走到桂枝身旁,說:「夫人不要啼哭,明日就要與令尊大人申冤的了哇!哈哈哈!」同時用右手扶在桂枝肩上,一同走了進去。 解放後,我在瀋陽演《奇雙會》,姜妙香扮演趙寵。我第一次改變這個身段時,事先並沒有告訴他,當我拿著狀子哭泣時,他就下意識地做出了現在趙寵做的這個身段,觀眾卻以為我們是排過的,可見我們當時演得很自然,正如內行人說的兩個人的心氣兒碰上了。 四 《三拉》 趙寵「堂參」以後(「堂參」是屬吏見上司的一種禮節,要打躬參見),在轅門等候桂枝,他念「怎麼我家夫人還不見到來呀」,這句道白要放低了聲音念,表示按院衙門的威嚴。桂枝女扮男裝上來,小聲地對趙寵說:「我心中有些害怕,我要回去了。」這裡要形容出一個女子在緊要關頭又怕又羞、手足無措的樣子。趙寵說:「有我在此,自管前去。」輕輕將桂枝往前一推。桂枝乘勢走到轅門前跪下,同時大聲念:「哎呀,爺爺!冤枉啊!」這句話是在害怕中衝口而出的,要做出驚慌失措、戰戰兢兢的神氣。 保童念狀的時候,不應當看著桂枝,應該站起來眼神對著台下觀眾。念「啊,桂枝二字乃是女子之名,怎麼男子前來告狀」時,要露出在思索桂枝是他姐姐的名字,為何告狀的是個男人。這樣才能把觀眾的視線集中到保童身上,為的是讓跪在下面的桂枝,趁這個工夫,可以把兩隻手暗中從袖內伸出來。等到保童念到「分明是一刁棍——來,看大刑伺候」,桂枝在「哎呀」一聲中,用右手把帽子往後一打,同時兩臂向後一甩,轉身臉朝外坐在地下,帽子和褶子一同離了身。這個身段要做得乾淨利落,不能叫觀眾看出來是有準備的,那才精彩醒目,這裡桂枝的表情是渾身戰抖,滿腔驚恐。保童來拉她,她往後躲的時候,兩條腿就好像失去了主宰,要做出哆哆嗦嗦、寸步難移的樣子,同時兩眼發直,她已經是受了過度的驚嚇,神經有點失常了。 當年姜妙香先生演保童,在這一場裡,表演得非常恰當。尤其在轉移觀眾視線的作用上,給了桂枝很大的幫助。 趙寵闖轅門的火熾場面,又造成了一個高潮,內行有句俗話叫做戲捧人。像這齣戲裡面的趙寵就是容易討俏的一個角色。許多老前輩名演員,在這個場子裡都下了工夫來琢磨研究,由於各人有各人的創作和獨到之處,所以留下了許多典型的身段表情供後輩們學習揣摩。這是我們傳統遺產的重要部分。 我初期演《奇雙會》是郭春山先生的胡老爺,後來一直是蕭長華先生扮演,他們兩位演這個角色,都非常對工。 蕭先生曾對我講過關於他和王楞仙先生同台合演《奇雙會》的經驗,他說:「王楞仙身材不高,是一個小胖子,眼大而有神。他演戲有真功夫,可是會用巧勁、不使濁勁。他的全身肌肉,都有彈性,能夠伸縮自如、靈活運用。但他不是賣弄技術的,他演《群英會》的周瑜、《八大錘》的陸文龍、《拾畫叫畫》的柳夢梅、《打侄上墳》的陳大官,對於每一個角色的性格,刻畫得非常細緻深刻。可以說是裝誰像誰。 「在《闖轅》一場,『只……見其入,不……不見其出。』這兩句的手勢,他兩手裡外指的時候,勁頭完全在兩個手腕子上,他一邊哆嗦一邊指,指出一個圓花波浪紋,非常靈活好看。這種勁頭,可以拿打鼓、寫字來比方,在用勁的時候,要練成『活腕子』,才能圓轉如意,左右逢源。如果是死腕子,雖然也照樣做出來,就顯得僵硬呆板了。 「在念『被大人一把,扯入後衙去了』時,念到『扯』字,運用兩面腮幫子的肌肉,連嘴帶下頦一齊不住左右晃動。這裡表現趙寵聽到夫人被拉的消息,精神已經失常,口裡結結巴巴連一句整話都說不上來了。 「同胡老爺問答的時候,他描摹一個初入仕途的讀書人的呆氣,非常恰當,但是不過火。 「趙寵要闖進轅門,胡老爺攔住他,這裡有對舞的身段,如同武戲裡一蓋兩蓋的勁頭一樣,雖然也是文戲裡常見的身段,但王楞仙做得嚴實圓熟,一氣呵成,使觀眾看出趙寵的不顧一切的焦灼心情。 「最後的『揈下』身段,趙寵面對著胡老爺倒退著跳躍著往上場門走,兩個人的水袖好像四隻白蝴蝶一樣上下飛舞,這種手腳同時並用的動作,內行講究上下身吻合一致,武工有根底的人,做出來格外好看。 「王楞仙的水袖功夫,非常到家,他用的水袖是分量很重的紡綢,所以揮舞起來,格外有力。 「在趙寵被拉一場,他兩隻手在前,身子蹲下一點,看樣子好像很吃力似的,其實他渾身的肉都是松的,門子在後用手一推他,他身上就一激靈,如同觸了電一樣,同時不斷回頭望著觀眾,臉上的肉也不住顫動著,一副尷尬面孔,真是難畫難描。」 蕭先生講到這裡,他一面說一面比劃給我們看,五十年前的事,歷歷如繪,他對於王楞仙的印象深極了。 蕭先生又說:「趙寵被保童拉到後堂坐下來,王楞仙坐在那裡的身段是僅僅坐著一點椅子邊,用的是一種虛勁,所以渾身的肌肉都能戰抖,同時張口吸氣,頭上紗帽翅顫動的勻整、有節奏,透出趙寵心裡七上八下,怦怦直跳的驚恐神情。」 蕭先生還指出王楞仙的妙處,在於雙眼能夠傳神。 他又說:「王楞仙名字里『楞』字的來由,是他在台上演戲時發愣的身段神氣,特別精彩。」 我聽蕭先生講到這裡,回憶我幼年曾看過王楞仙先生這齣戲,當時只覺其妙,究竟如何妙法是講不上來的。後來我和程繼仙合演《奇雙會》,次數較多,印象也比較深,每演到這一場,「趙寵坐在椅子上發抖的時候,我正好從後台走出來,我們要對做身段,還要對眼神,所以背後、正面、側面,我都看得清楚,程繼仙的勁頭和蕭老所談王楞仙的表演,是很相似的。同時發愣的樣子,也能夠傳神,我在《舞台生活四十年》第二集裡曾談到時裝戲《一縷麻》當中程扮傻公子的傻樣子,觀眾公認為演得非常真實,而不是矯揉造作、裝腔作勢的。程繼仙是程大老闆(長庚)的孫子,幼年在小榮椿坐科,原本是唱武小生的,可是喜歡聽王楞仙的小生戲,像《奇雙會》等的戲都下工夫看過,腦子裡有深刻的印象,後來改小生後,所以對這類文戲能夠演得出色。他的名字叫繼仙,也含有繼承王楞仙的意思。 在《團圓》一場的唱詞念白中,有些果報宿命的話頭,我們在一九五〇年根據原來的韻轍和平仄,作了一些小修改。 趙寵、桂枝、保童同唱的吹腔,原詞「漫說世間無報應,只爭來早與來遲」中的「報應」現在改成了「公道」。下面李奇接唱,老詞是: 李奇 (唱)這才是蒼天睜開了眼。 兒啊,看將起來有天理啊! 保童 有天理! 李奇 有報應! 趙寵 有報應! 眾 (同唱)一家骨肉慶團圓。 李奇 正是:人虧天不虧, 保童 終日有輪迴, 趙寵 不信抬頭看, 桂枝 爹爹,蒼天饒過誰。 李奇 好個蒼天饒過誰。啊哈哈哈。 現在修改過的新詞是: 李奇 (唱)這才是撥開雲霧重見天。 兒啊,看將起來有公道哇! 保童 有公道! 李奇 有是非呀! 趙寵 有是非! 眾 (同唱)一家骨肉慶團圓。 李奇 正是:人虧理不虧。 保童 今朝辨是非, 趙寵 不信抬頭看, 桂枝 爹爹,紅日正光輝, 李奇 好、好個紅日正光輝。啊哈哈哈。 我們現在演到這裡,桂枝攙著李奇下場,趙寵跟著走進來,桂枝回身對趙寵一看,用手指保童,叫他等著保童。趙寵走到保童面前說:「大人請!」保童念:「姊丈先行!」趙寵:「你我挽手而行。」二人同時一笑下場。 老的演法,念完下場詩的第四句,李奇問保童:「兒啊,你做了什麼官?」保童答:「八府巡按。」又問趙寵,趙寵答:「七品縣令。」又問桂枝,桂枝說:「兒也是一位夫人了。」最後問大家:「為父我呢?」三人問答:「老封君,老太爺。」李奇再重念一句:「老封君,老太爺。」露出得意的神氣,接著念「隨我來呀」,哈哈一笑下場。我認為這一段對白沒有必要。因為老戲裡的下場詩,是結束故事的性質,一般下面就沒有很多對白了,並且李奇早已知道他們三個人的官職身份,在這裡無需乎再行細問。我想,可能是某一個演李奇的演員臨時加了這麼幾句念白,為的是博觀眾一笑,以後就相沿成習;現在去掉了,對於戲的結構是沒有妨礙的。 當初我學《奇雙會》的時候,是喬先生(蕙蘭)教唱,陳老夫子(德霖)給我排身段,我的許多朋友都在旁邊看我們排戲,對於身段、表情,參加了不少意見。他們雖然大半不是演員,而陳老夫子卻能虛心聽取,和我研究加工,但是身段、表情還沒有像現在這樣複雜。通過多少年來的舞台實踐,我體會到,這是一個故事劇,悲喜劇,應該表達出複雜的心情,才夠細緻,所以學會了這齣戲一直到今天,還不斷地加以改進。藝術是無止境的,而且是不進則退的,演員首先要喜歡自己扮演的人物,才能夠深入角色,越演越好。 我初演《奇雙會》是程繼仙、姜妙香分飾趙寵、保童。這個時期相當長。後來俞振飛、姜妙香都扮過趙寵,在堂會裡也曾和侗厚齋(紅豆館主)演過幾次。 程、姜二位,當年常看王楞仙、陳德霖合演這一出,也請陳老夫子教過。有一天兵馬司中街沈宅堂會(沈羹梅的父親做壽。羹梅是譯學館的學生,和我是老朋友),大軸是侗厚齋同陳德霖的《奇雙會》,侗厚齋的趙寵是王楞仙親授的,所以步位、身段非常準確。程、姜二位都去看了這齣戲,直看到夜裡三點。 幾位演趙寵的,各有各的特長和心得,都是繼承了傳統有所發展。 振飛的趙寵,唱和身段,都有獨到之處。吹腔是四平調的前身,它是一種時調性質的曲調,變化不多,很容易唱到油滑庸俗一路。但振飛是運用崑曲的開、齊、撮、合的唱法,悠揚宛轉,富有感情,身段也是適當地使用了崑曲的傳統法則,首先是達到肌肉鬆弛,善於調整肢體各部分的勁頭,使唱與做自然融洽,成為一體。例如「哦,下官不在衙內……」句,「哦」字一出口,猛一抬頭,紗帽翅一顫,突出地表現一驚,這種身段單靠把頭一抬是沒有效果的,必須把脖子挺住,身體上部略往前俯,把腰上的勁,猛地送到脖梗子上去,這種勁頭他本人可能並不曾預先準備如何控制,但做出來卻是恰到好處。他的唱是家傳,崑曲身段是崑曲名小生沈月泉教的,後來又拜程繼仙為師,學習了京劇的基本功夫。他的舉止神態,瀟灑從容,表現出趙寵是一個詩酒風流的縣令,和他本人的性格也有相似的地方。 從一九五一年起,《奇雙會》成為我演出的主要劇目之一,每年都要演若干場,直到現在都是姜妙香演趙寵。許多表演和台詞的變動,都是和他共同商量著試辦的。他在表演方面,也是根據王、程二位前輩的傳統藝術悉心揣摩的。他多少年來用心塑造出一個誠篤善良的縣令,這一直使觀眾都很滿意。 和我同場演李奇的,起頭是李壽峰(李六),他擅長崑曲,所以演得很恰當。他故後由他兄弟李壽山(大李七)扮演,蕭先生說過:「李七的李奇,演得悲慘沉痛,很能感動人,不下於李六。」我每次在《哭監》一場看到李七的化妝和表情,覺得他能充分表現出一個吃苦受刑的老犯人的樣子。另外高慶奎、周信芳、王鳳卿、雷喜福、馬連良、王少亭都演過李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