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生活四十年 · 第十一章 回北京搭班的經過
一 鞭子巷三條
「回到離開了兩個月的家,我真正體會出了『祖母倚閭,稚子候門』的況味。他們看見我回來了,那種高興與痛快,實在是難以形容的。我一進門,先到上房祖母住的屋裡向她請安。這位慈祥溫厚的老人,看見我就說:『孩子,你辛苦了。』她伸出手來,抓住我的膀子,叫我站正了。借著窗上射進來的光線,朝我的臉上細細端詳了一下,說:『臉上倒瞧不出怎麼瘦。』我說:『奶奶,我給您帶了許多南邊的土產,火腿、龍井……等行李打開了,我拿來孝敬您。』
「『不忙。』我祖母說,『快回房休息去吧。你媳婦她會料理你,洗洗臉,撣撣土,換換衣服。歇會兒,回頭來陪著我吃飯。』我諾諾連聲地答應著,又陪她說了幾句話,才慢慢地退到門邊,輕輕打開棉帘子,走出了屋子,回到我的臥房。
「我的前室王明華,替我換好了衣服,從火爐上拿下一把水壺,倒了一盆洗臉水讓我洗臉。我的大兒子永,跑到我的身邊,問我要糖吃。我說:『有,回頭聾子把行李運到,就可以拿給你吃。』我一面和小孩說話,一面和明華談著上海演出的情形。她很關心地聽完了,也告訴我這兩個月當中一些瑣碎的家常。我洗完臉,喝了一杯茶,就又匆匆地跑到鴿子棚邊,見到這些跟我暫別重逢的小朋友們,是分外的親切。大李又來叫我吃飯了。
「當年伯父在世,有時把飯開到他的房裡去吃。等他過世,一直就都聚在我祖母房裡吃飯了。我再跨進祖母的臥室,桌上已經擺著一隻火鍋,裡邊是豬肉白菜丸子。另外一碗凍豆腐、紅燉肉、芥末燉(芥末燉的做法是把白菜煮熟了,用瓷缸悶著,吃的時候撒上芥末),一盤戶部街月盛齋的醬羊肉。還有饅頭和小米飯。這些都是家常粗菜,好久不吃,覺得非常適口開胃。
「那天圍著桌子陪我祖母坐在一起吃飯的有兩位姑母,一位嫁給秦稚芬,一位嫁給王懷卿(就是王蕙芳的父親,唱武生的,又名王八十),還有嫁到朱家的姐姐(她是梅雨田第二個女兒,嫁給朱小芬,是朱霞芬的兒子)和兩個未出閣的妹子(也都是梅雨田的女兒,一個嫁給徐碧雲,一個嫁給王蕙芳。蕙芳的前妻是王琴儂的妹子,斷弦後才續娶梅家的閨女。全是在梅先生手裡,料理她們出嫁的),加上伯母和我們夫婦,一共八個人。擠滿在這間並不寬大而且雜物擺得很多的屋裡,格外顯得黑壓壓轉不過身來。
「我靠著祖母一邊坐,大家都問我上海的風俗景物,我不住嘴地講給她們聽。生長在那種樸素而單純的北京城裡的人,聽到這種洋場十里的奢靡繁華,真是聞所未聞,好比看了一出《夢遊上海》的新戲(《夢遊上海》是玉成班排的新戲,內容膚淺不足觀)。祖母對我說:
「『咱們這一行,就是憑自己的能耐掙錢,一樣可以成家立業。看著別人有錢有勢,吃穿享用,可千萬別眼紅。常言說得好『勤儉才能興家』,你爺爺一輩子幫別人的忙,照應同行,給咱們這行爭了氣。可是自己非常儉樸,從不浪費有用的金錢。你要學你爺爺的會花錢,也要學他省錢的儉德。我們這一行的人成了角兒,錢來得太容易,就胡花亂用,糟蹋身體。等到漸漸衰落下去,難免挨凍挨餓。像上海那種繁華地方,我聽見有許多角兒,都毀在那裡。你第一次去就唱紅了,以後短不了有人來約你,你可得自己有把握,別沾染上一套吃喝嫖賭的習氣,這是你一輩子的事,千萬要記住我今天的幾句話。我老了,仿佛一根蠟燭,剩了一點蠟頭兒,知道還能過幾年。趁我現在還硬朗,見到的地方就得說給你聽。』我聽到她老人家的教訓,心裡感動得幾乎流下淚來。這幾句話我很深刻地印在腦子裡,到今天還一直拿它當做立身處世的指南針。
「鞭子巷三條,是一所極平常的四合房。上房五間,左首兩間是祖母的臥房,右首兩間是伯父、伯母帶了兩位未出閣的妹妹住的。當中這間,布置了一個佛堂。我祖母喜歡看經念佛,拿這個來消磨她的暮年歲月。閒時常替孫輩做活,縫縫補補,到老她的眼力還是不差。我們傳統的家規,是不許賭錢的。我到今天不會打牌,就是從小我在家裡沒有看見過有鬥牌一類遊戲的緣故。我住在左面的廂房裡。對面是廚房,廚房的隔壁,就是鴿子棚。外面靠大門一帶的倒座(北方的四合房,對著上房的屋子,稱為倒座),是兩間客廳、一間書房,開間都小得可以的。這兩間小房子,從前常有一般愛好戲曲的朋友們,來向我伯父討教一些有關昆、亂方面音樂上的問題。這是我那時住的房子的大概情形。我伯父在上年的秋季就病死在這所房裡。
「我再告訴你一段有趣的故事。我伯父故世的時候,並沒有把他那條辮子帶走,是我替他剪掉的。這個工作,我是在他過世前不到兩個月的時候辦的。經過是這樣:當民國成立,就下令剪髮。但是有許多人老是意存觀望,不肯動手去做。我在民國元年六月間,首先剪去了腦後這根討厭的東西。北京城的戲班裡,恐怕要算我是剪得比較早的。跟著我又想用遊說的方法,勸我伯父也剪掉它。他先還猶豫不決地不肯接受,經不住我整天在他旁邊,把剪髮以後的好處,滔滔不斷地說給他聽:什麼每天起床,免得梳辮子的麻煩,又是睡下去怎麼輕鬆舒服,更不會把衣服沾染壞。我伯父聽多了,心裡也有點活動。我看著大功快要告成,機會不可放過。有一天,我又自告奮勇地對他說:『明天我要給您到洋行去買一頂巴拿馬的草帽。讓我自己替您剪掉這根累贅的辮子,您把草帽戴上,那才好看呢!』這一回看上去有點邊了。他點點頭,完全同意了我的建議。在第二天的下午,我真的買好了帽子,親自動手替他剪掉辮子。請他戴起草帽,拿鏡子給他照了一下,他仿佛很滿意似的。可是不久他就去世了。這頂細軟的草帽,他沒有能戴過幾回。我就拿來轉送給茹先生(萊卿)了。
「還有我的跟包大李和聾子,我勸他們剪辮子,怎麼說也講不通。有一天我只好趁他們睡熟了,偷偷地拿了剪子先把聾子的辮子剪掉。等他醒過來,感覺到腦後光光的,非常懊喪。把個大李嚇得也有了戒心。每晚總是臉衝著外睡,好讓我沒法下手。結果,我趁他酣睡的時候,照樣替他剪了。這次可費事了,因為他的辮子緊挨著牆,動起手來,是不大便當的。所以我只剪去了一半,而且剪成了三四段。第二天他含著眼淚,手裡捧著剪下來的半根辮子,走到上房向我祖母訴苦說:『您瞧,我的辮子也讓大爺鉸掉了。您說怎麼辦?』一邊說,一邊哭。我祖母安慰他說:『你心裡別難受,叫大爺也給你買一頂草帽好了。』大李聽了,哪裡就能夠消除他內心的悲哀呢。過了好久,他談起來還認為這對他的身體是一個重大的損失。在當年是真有這許多想不開的人的。
「我二十歲以前,在北京住家的經過,讓我在這裡來做一個比較有系統的敘述。我是生在李鐵拐斜街的老屋裡的。我的父系也就是在我四歲那年,病死在這所屋子裡。到了七歲左右,我家搬到百順胡同。我的開蒙學戲和最初搭喜連成班演唱時期,就都住在這所房子裡,這是我在前面也曾分段提到過的。從百順胡同第一次先搬到蘆草園,這大概在我住過的房子裡面算是最窄小簡陋的一所了,當時也是我的家庭經濟狀況最窘迫的時代。我雖說已經搭班,這種借台練習的性質,待遇比科班的學生好來有限。每天只能拿一點點心錢,在我已經是滿足的了。我記得第一次出台,拿到這很微薄的點心錢,回家來雙手捧給我的母親。我們母子倆都興奮極了。我母親的意思,好像是說這個兒子已經能夠賺錢了。我那時才是十四歲的孩子,覺得不管賺得多少,我總能夠帶錢回來給她使用。在一個小孩子的心理上,是夠多麼值得安慰的一件事!可憐的是轉過年來的七月十八日,她就撇下了我這個孤兒,病死在這所簡陋的房子裡了。
「第二年我又搬到鞭子頭條,也是一所極小的四合房。家裡的開銷不大,我伯父的收入也不寬裕。他的藝術,雖然享名很早,可是他的胡琴伴奏的報酬,是直等譚老闆晚年,才跟著提高了許多的。
「我在十七歲上倒了倉,只好脫離喜連成班,停止演唱。幸虧我倒的時間不長,不滿一年,就重新搭上了大班。大班的規矩和小班不同,不論大小角兒,都有戲份。我先是在頭裡唱,地位不高,但是也有了固定的收入。我就在那個時期,等穿滿了我母親的孝服以後,跟我的前室王明華結了婚。
「她是一位精明能幹的當家人。她剛嫁過來,我家的景況,還不見好轉。就拿一樁很小的事來說。我記得穿著過冬的一件藍緞子的老羊皮袍,皮板子破得是真可以的。這一冬天她總要給我縫上好幾回。有時連我祖母也幫著替我來補。固然我們家裡,從我祖父起一向勤儉持家,可是一件禦寒用的皮袍,要這樣的東補西補,補之不已,那也足夠說明了我那時的經濟力量,實在薄弱極了。等她生了永兒,我家又從鞭子巷頭條搬到三條以後,有一天我伯父叫我過去,跟我這樣講:
「『我看你漸漸能夠自立。侄媳婦操持家政,也很能幹。我打算把家裡的事兒,交給你們負責管理。』說過這話,不到半天,他就關照我伯母把銀錢來往、日常用度的賬目,交出來歸我來管。在我的肩上,從此就加上了這一副千斤擔子。一直挑到今天,還是放不下來呢。
「每一個男演員到了相當年齡,一定要經過倒倉的階段。倒的時間愈短愈好。有倒了二三年,還沒有倒過來的,那就太不正常了。這裡面總不出兩種原因:(一)未倒倉以前,唱得太疲乏了;(二)既倒倉之後,不懂得休息保養。這兩種都會使聲帶受到創傷,於是就要影響嗓子的復元了。
「我的兒子葆玖去年倒倉的時間,跟我一樣,也是幾個月就倒過來了。這也許有點遺傳的關係。我要在這裡提醒一下現在的童年藝人們。在倒倉時間,身體上先要有適當的休息和足夠的營養。吊嗓子不宜用過高的調門。老生、花臉、老旦等行,是用本嗓唱的,尤其應該注意到這幾點。要唱狠了的話,還會逼成一條左嗓子(內行稱假嗓子為左嗓子,嗓音高而窄,堂音就差了)。學武生的,也不能盡靠有了武工,不理會保養嗓子。像楊老闆(小樓)能夠在台上享幾十年的盛名,固然武工火候都到了家,還有他那一條又寬又亮、響堂的好嗓子,也是幫了大忙的。」
梅蘭芳夫人王明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攝於北京)
二 搭班「翊文社」
「我去上海以前,搭的是田紀雲(即響九霄)所組的『玉成班』,經常在天樂園演唱。我的戲碼,大都排在倒第二、三。同班老生是孟小茹,他的戲碼就唱在我的後面。我們兩個人也常合演對兒戲。
「我跟鳳二爺不是在上海合作了一期嗎?等回到北京,又分開來各歸原班。我到家已經在舊曆的臘月初,館子離著封箱不遠,我跟玉成班訂好的明年繼續在他班裡演唱的契約,就暫時休息一個時期。
「那年年底,官方下令通知,把所有『班』的名稱,一律改成了『社』。『玉成班』也從舊曆甲寅年正月初一日起,改名『翊文社』。
「北京每年元旦的一天,戲院裡照例是早晨九點開鑼,下午三點散戲。開場先跳靈官、加官,跟著是《天官賜福》《卸甲封王》這一類的吉祥戲。我記得那天我在『天樂園』演的是《打金枝》,又名《七子八婿》。因為新年裡各館子貼的全是大團圓的喜劇,竭力避免死、殺、傷、刑的出現。拿我們唱青衣的來說吧,如《彩樓配》《大登殿》《御碑亭》帶《金榜樂》《回荊州》《貴妃醉酒》……這些都是常演的戲。還有一路玩笑旦的戲,專靠科諢、逗樂見長,也是很受台下歡迎的。初五以前連《起解》《玉堂春》都不肯唱。當時的習慣,演員和觀眾,都要在新年討取口彩。認為蘇三的披枷帶鎖,是會引起觀眾不好的印象的。元旦這天的座兒,向例是不會太滿的。聽戲的大半在除夕守歲,一夜無眠,第二天還要忙著一切舊風俗上的儀節,哪有工夫出門聽戲呢?演員們的家裡也有一套祭祖敬神的老習慣。晚上沒得好睡,白天上了台,真有點像站在雲裡霧裡一樣。再說有些只取口彩的老戲,我們內行稱做『歇工戲』。平日也不常唱,根本唱不出精彩來的。可是每一個組織好的班社裡面,那天一定有戲。而且搭上班社的每一個演員,還是非出台不可。為的是要讓觀眾知道這家班社裡今年約定的是一些什麼角兒,帶點廣告性質的。
「各班社的例規,在這一天是不開戲份的。由後台管事分發喜封,用紅紙包著銅元二十枚,或是一毛錢。不論大小角色,一律平等待遇。
「這拜年的儀節,當時普遍風行。尤其我們戲劇界的老輩,格外講究。其實這真是一樁苦事。像譚老闆偌大年紀,因為他跟我祖父有交情,每年必定在初二、初三專誠來到我家,走進上房向我祖母拜年。見了面,還准得趴下磕頭。我祖母也搶著回拜。我們站在旁邊,忙著過去攙扶這兩位老人家起來。這些老前輩進來一次,滿屋子的人就都要忙亂一陣。
「民國三年翊文社的陣容,老生有孟小茹、賈洪林、瑞德寶、高慶奎。武生是田雨農(他是田紀雲的兒子,大家管他叫少掌柜的)。旦角有王蕙芳、路三寶、胡素仙跟我。老旦是謝寶雲,小生是張寶昆。這台角色,要算整齊了。」
三 趕場
「我從上海回到北京,因為多了幾齣刀馬旦的新戲,北京的觀眾沒有看我唱過,也覺得新鮮。很受他們的歡迎。正碰上新年,館子買賣向例不壞。堂會再多了幾處,常常一天要唱三四個地方。這就又恢復了我童年在科班裡的情形,再度嘗到了趕場的緊張滋味了。這裡我來舉兩個例子:
「我前面不是說過有一天連演三次《樊江關》嗎?那次是下午先在陸宅堂會裡演出,大約是快五點才演完。跟著就趕天樂園,等天樂完了,已經六點來鍾。匆匆回家吃飯。幸虧天樂是在鮮魚口,我家鞭子巷是在東珠市口三里河,相離不遠。吃完飯又要趕到後門的德泉茶園唱那一天第三次的《樊江關》。像這樣趕著唱,實在太不合理。當時固然為了掙錢,不能不唱;現在回想起來,無形中身體要受損害,對於藝術也是有損無益的。
「我記得先在陸宅唱的時候,前半出的《樊江關》精神十分飽滿。唱到了後半出,天樂的電話雪片似的來催了不算,還派人來追我回去。我正在台上,檢場的遞給我這個消息,叫我『馬前』(內行術語,要場上唱得快點叫『馬前』,慢點叫『馬後』)。我聽了心裡頓時就不踏實了。你想這底下的戲還能唱得好嗎?進了後台,催戲的跟我說:『館子怕您趕不過來,在台上貼出了一張梅蘭芳因事告假的條子。看客不答應,又把它撕掉了。現在只好讓謝老闆(寶雲)墊一個《吊金龜》。』這位謝老闆先唱老生,後改老旦,嗓音清亮,念字準確,扮相清瘦,很適合老旦的身份,極受觀眾的歡迎。但是經常不肯賣力,每出戲裡只有一句最精彩的。觀眾都管他叫『謝一句』。那天他從孟津河唱起,一句一句地認真唱完了一出。等我們出場,他又同我合演《樊江關》,這齣戲裡照例的一句好,過是有的。那出《吊金龜》也算是觀眾的意外收穫。這一天唱的三出《樊江關》在陸宅是顯得慌張,天樂是趕得緊張,在德泉是唱得疲乏。結果三處裡面,是一處也沒有唱好。
「又有一天我在館子下來趕堂會,唱的是《穆柯寨》。金老闆(秀山)的孟良。好像還是第一次跟他合演這齣戲呢。他見我就說:『今兒我已經趕了三個地方了。』我聽了,心裡真著急。我想今兒這齣戲,是唱不好的了。趕場的怎麼都湊在一起了呢。誰知道到了台上,我看他從容不迫的,一點都不露出他是趕過三場的角兒。進了後台,他的神態還是那樣安閒自得。我對這位老藝人趕場的能耐,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他後來告訴我趕場的訣竅。他說:
「『我們這一行,到了正月,館子座兒好,堂會再多幾處,忙起來是免不了要趕場的。今兒要趕幾處,你的心裡先得有個譜兒。把自己這一點精力,勻開了來唱。不能在哪一個地方,使勁傻唱。可也不能因為唱累了就偷懶馬虎,敷衍了事。再說就是不趕場,演員在台上的玩藝兒,本來也應該留些有餘不盡的意味。如果你老用濁勁亂喊,聽的人聽膩了,也分不出哪一句是你在那裡賣力,那麼這個勁頭不是白費的嗎?你要知道每一個演員都有他的長處,也准有他的短處。你得會躲開自己的短處,讓觀眾瞧不出來。譬如瞧自己的武工不好,就少打幾下。嗓子不夠,就少貼唱功戲。人家在這一點上要彩,我就另找俏頭。找著了俏頭,還不能老是拿它使出來。從前有一位票友,人家管他叫『燈籠王』,是專學程大老闆的。有一天登台表演《文昭關》,使了一個大老闆的腔,台底下叫了他一個滿堂好,都說真像大老闆唱的。他在台上高了興,一會兒又把這腔使上,台底下已經夠膩味的了。他還不知趣,第三次再用這個腔,觀眾在這兒可都沉不住氣了,來了個敞笑說:『大老闆的好腔,每出戲裡只用一次的。』說完,紛紛離座,就開了閘(不等戲完,大批觀眾散去,內行稱做『開閘』)。可見得凡事得意不可再往,要彩也得有個範圍。要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以為這樣可以迎合觀眾的喜歡,其結果是反而不會討好的。』我聽完了他這一大套經驗之談,體會到演員在台上要懂得『善用其長,不可過火』。遇到幾處趕場,是要在事先有計劃地支配自己的精力的。
(按)「燈籠王」的故事,陳彥衡先生的《舊劇叢談》裡面也曾提到。大概這件事,在當年已經傳為笑柄,知道的人是很多的。
「北京戲班裡,怎麼會很普遍地都有這種趕場經驗的呢?這跟當時的交通工具、交通管理都是有密切的關係的。演員遇到趕場,是倚靠騾車(後來是用洋車)代步。城內外來回地一趕,加上半道上的岔車,時間就沒法預算了。北京的街道寬窄不一致,騾車轉動,不夠靈便;交通指揮管理上,也沒有研究出一個妥善的疏散辦法。騾車和洋車走到大柵欄、鮮魚口一帶的鬧市,最容易岔車。往往兩方面可以擠上好半天,才通得過去。戲館子又都集中在這一帶里,我們有時看看實在一時通不過去,只好下車步行。時間上是不太經濟了。從前戲園的習慣,打開鑼唱到散場。場面上不許停鑼休息的。班社的管事人,因為演員有這種事實上的困難,常感到不好應付,就想出了一種臨時墊戲的緩衝辦法。台底下看你有了墊戲,也都知道那位演員準是趕不過來。仿佛有一種默契的諒解,並不苛求責備。我的趕場經驗就是這樣練習出來的。
「等我到上海來表演,看見南方的演員,就從來沒有這樣趕場的。戲館子也不聽說有墊戲的事。這裡面有兩個原因:(一)上海演員們,都是訂立合同,掙的是長年包銀,每人只搭一個班。(二)堂會的演出也沒有像北京那麼頻繁。所以他們的工作比較有規律。要問他們趕場的經驗,那是不會有的。」
四 與譚鑫培合演《四郎探母》
「我陪譚老闆演戲,已經是在民國以後的事。前面所說段宅堂會的《汾河灣》,這還不是我們最初的合作。我第一次陪他在戲館裡唱的是《桑園寄子》,好像是陳喜星扮的娃娃生。民國六年以前我們倆沒有搭過一個戲班。我陪他演出,多半是在義勞戲、堂會戲裡,晚上出台,每次也就只唱一兩天。不過這種借用義務為名的戲,倒也是不斷舉行的。有一次陪他在天樂園唱《探母》,真把我急壞了。這件事從發生到現在快四十年了。當時前後台的情形,我倒還記得很清楚。
「有一天我們合演《探母》的戲報已經貼出去了,他那天早晨起床,覺得身體不爽快。飯後試試嗓音,也不大得勁,就想要回戲。派人到戲館接洽,這個人回來答覆他,園子滿座,不能回戲。他嘆了一口氣說:『真要我的老命!』
(按)陳彥衡先生說過,譚鑫培到了晚年,有許多人跟著他,等著他一出台就可以拿錢花用。他不得不唱,是含有種種複雜因素的。從上邊這一句話裡面,就可以想像到這一位老藝人的晚境,是無限蒼涼的。
「那天晚上到了館子,我看他精神不大好,問他可要對戲(演員們在出台以前,深怕彼此所學不同,往往先把台詞對念,身段對做一遍,內行稱為對戲)。他說這是大路戲,用不著對。我還再三託付他,請他在台上兜著我點兒。他說:『孩子,沒錯兒。都有我哪。』他上場以後,把大段西皮慢板唱完,台下的反應就沒有往常那麼好。等我這公主誓也盟了,輪到他唱『未開言,不由人,淚流滿面』,這句倒板的時候,壞了!他的嗓子突然發生了變化,啞到一字不出。我坐在他的對面,替他干著急,也沒法幫助。對口快板一段,更是吃力。只看他嘴動,聽不清唱的詞兒。這一場『坐宮』就算草草了事。唱到出關被擒,他抖擻老精神,翻了一個『吊毛』,又乾淨,又利落,真是好看,才得著一個滿堂彩聲。見完了六郎以後,就此半途終場了。
「譚老闆的人緣,素來是好的。那天台下的觀眾,大半都對他抱著一種惋惜和諒解的心理,沒有很顯著地表示他們的反感。可也免不了有的交頭接耳在那裡議論。他是向來有壓堂的能力(演員一出台,台下立刻入於肅靜無嘩的境地,內行稱為壓堂)。在他一生演出的過程當中,那天這種現象,恐怕還是絕無僅有的呢。
「我在後台看他進來,心裡非常難過,可也找不出一句話來安慰這位老人家,只好在神色間向他表示同情。他也看出我替他難過,卸完了妝就拍著我的肩膀說:『孩子,不要緊。等我養息幾天,咱們再來這齣戲。』從他說話時那種堅定的口氣,就知道他已經下了挽回這次失敗的決心。他覺得嗓音偶然的失潤,雖然不算是唱戲的錯誤,但他是一向對觀眾負責的,不願意在他快要終止他的舞台生活以前,再給觀眾留下一點不好的印象。
「譚老闆休息了一個多月,沒有出台。有一天他讓管事來通知我,已經決定某天在丹桂茶園重演《探母》。我聽到這個消息,立刻興奮起來。等到出演那一天,館子裡早就滿座。老觀眾都知道這個老頭兒好勝的脾氣,要來趕這一場盛會。我很早就上了館子,正扮著戲,譚老闆進來了。我站起來叫他一聲『爺爺』(譚鑫培與梅巧玲同輩,所以他有這樣的稱呼)。他含著笑容,仍舊拍著我的肩膀說:『你不要招呼我,好好扮戲。』我看他兩個眼睛目光炯炯,精神非常飽滿,知道他有了精神上充分的準備。過了一會兒,台上打著小鑼,他剛上場,就聽到前台轟的一聲,全場不約而同地叫了一個碰頭好。跟著就寂靜無聲了。頭一段西皮慢板,唱得聚精會神,一絲不苟。他是把積蓄了幾十年的精華,一齊使出來了。我那天興奮極了,慢板一段也覺得唱得很舒泰。等又唱到『未開言……』的一句倒板,這老頭兒真好勝,上次不是在這兒砸的嗎?今兒還得打這兒翻本回來。使出他全身家數,唱得轉折鋒芒,跟往常是大不相同。又大方,又好聽,加上他那一條雲遮月的嗓子,愈唱愈亮,好像月亮從雲里鑽出來了。『餘音繞樑,三日不絕』這種形容詞用在這裡是再合適也沒有的了。不要說聽戲的聽傻了,就連我這同台唱戲的也聽出了神。往下『扭回頭來叫小番』一句嘎詞,一口氣唱完,嗓音從高亢裡面微帶沙音,那才好聽。後面的場子,一段緊一段,嚴密緊湊,到底不懈地進行著。始終在觀眾的高昂情緒當中,結束了這齣《探母》。
「我看他到了後台,是相當疲勞了。但是面部神情,透露出異樣的滿足。每一個演員,當他很滿意地演完了一出拿手好戲,那種愉快的心情,是找不著適當的詞兒來形容的。
「我看過他晚年表演的好多次《探母》,也陪他唱過幾次,惟有這一次真可以說是一個最高潮。」
五 「翊文社」的老夥伴
梅劇團這次北上,在京、津兩地,住了五個月。到了舊曆的年近歲邊,有些住家在上海的團員歸心似箭,都想回來過這箇舊歷年。同時梅先生夫婦也惦記他們孩子葆琛的病(葆琛生了個外症,在醫院開刀),也想回家看看,順便料理一些家事。因此我們這一群人,在一九五一年二月二日(舊曆十二月二十六日)的下午,就坐京滬直達通車南下了。車過天津,有許多朋友,都到站上來見面。說說笑笑,非常熱鬧。從天津開出,大家吃完晚飯,又都擠在梅先生包房裡聊天,我把話頭引向他的「舞台生活」,梅先生就講了些他在翊文社同班合演的幾位老夥伴的情形。
「孟小茹是翊文社的頭牌老生。我跟他合演的戲,有《探母》《汾河灣》《武家坡》《趕三關》等。他的《汾河灣》演得相當細緻,要比起譚、王二位來,可就不免過火一點了。《趕三關》的薛平貴,唱做都不繁重,現在是歸二路里子老生應行,在民國初年北京的各戲館裡,照樣是頭路老生扮演的。這裡面的代戰公主,也無非是看一個扮相和聽幾句京白。我因為剛從青衣轉入刀馬旦,很受觀眾的歡迎,所以常演這一類的戲,拿它來練習的。
「賈洪林是我早期合作的老夥伴。我們合演過《桑園寄子》《浣紗計》……他有演戲的天才,可惜正當盛年,嗓子就嘶啞了,只能退居二路老生的地位。我跟孟小茹唱《硃砂痣》,老是他的吳大哥。這是一個極不重要的角色,他也能夠表演得生動精彩。儘管嗓子不好,對於體會劇中人的身份、性格,是有他獨到之處的。我看過他同譚老闆合演《搜孤救孤》,譚老闆的程嬰,他的公孫杵臼。程嬰在公堂上唱完『手執皮鞭將你打』一句,照例要打公孫杵臼三鞭子。每打一鞭,他摔一個『屁股座子』(這個身段是要全身躍起,兩股坐地)。他的身體跟著鞭子起落,姿勢實在好看。沒有幼工的底子,是辦不到的。這種身段比《狀元譜》裡面程伯愚打程大官的板子還要難做。打人的與挨打的,這兩個人的演技,要精神一貫、工力悉敵,才能造成這樣緊張的場面。有一方面技術差一點,就使不上來了。除了他們二位之外,我還沒有看見過別人是這樣做的。程繼仙曾經對我說過,演員們在台上,如同鬥蟋蟀一般,對方的技能相差太遠是斗不起勁來的。這真是經驗之談。有些老前輩們對於選擇配角十分嚴格,就是這個原故。
「當時也有人評論賈洪林演戲,喜歡『灑狗血』(內行對一般演員,在台上表演過分賣力討好觀眾,謂之『灑狗血』)。我跟他同台演過一個相當長的時期,我覺得他扮演任何角色,都情態逼真,處處合理,沒有感到他是過火討厭,只知道迎合觀眾的心理的。而且他雖然自己要彩,同時也顧到同場的演員,能把別人的優點襯托出來。這真是一個可愛的夥伴。他已經死去三十多年,我至今還懷念著他呢。
「翊文社的老旦謝寶雲。我貼《探母》《探窯》《孝義節》《樊江關》……都是他跟我合演的。他的嗓音清亮,嘎調尤其好聽。他在每出戲裡的最精彩的一句,是有他一定的地方的,並不是趁著一時高興,隨便亂嚷嚷。有些戲他的絕活用在腔里,有時就使在念白里。總之,他那一句,是吻合劇情,又能提高觀眾的情緒。他跟胡素仙合唱《牧羊卷》,簾內倒板『月兒彎彎照九州』一句里的『州』字翻高了唱,讓你聽了,痛快過癮,一點都不覺得他怎樣費勁。這是他的天賦和工力都湊在一起,才能有這種境界。我跟他唱《樊江關》,他扮柳迎春,唱到『見他二人變了臉』一句里的『臉』字;《探母》他扮的佘太君,唱的『一見嬌兒淚滿腮』一句的『腮』字,都是神完氣足、高唱入雲。不但前台觀眾聽了痛快,就連後台的同行,也都等著聽他那一句呢。
「他跟譚老闆配《罵曹》,扮一個旗牌。禰衡在《打鼓》一場,出場以前,照例由旗牌先念一句『鼓吏進帳』的道白。他在『帳』字後面加一『啊』字音,念得又乾脆,又響亮,台下沒有一次不報以滿堂彩聲的。譚老闆的禰衡在簾內答應完了一聲『來也』,緊接著倒板『讒臣當道謀漢朝』,唱到『朝』字使一個長腔,一邊唱一邊走出台簾,台下又是一個滿堂好。你別瞧這麼一個零碎配角,憑他一句念白,能把觀眾的情緒掀了起來;等主角出場,不就更容易見好嗎?所以譚老闆的《罵曹》,總是喜歡他配旗牌的。
「謝寶雲是昆旦底子,後改皮黃的老旦,也唱老生。他在晚年,最喜歡唱《二進宮》的楊波。我看過他跟陳老夫子、裘桂仙常唱這齣戲,是學的汪派,頗有前輩的風範。
「跟謝寶雲同時的有龔雲甫,享名更大。成名的條件,也不相同。老旦一行,能夠在上海掛頭牌,唱大軸戲的,過去除了他還沒有別人呢。我跟他在雙慶社同班合唱過的。他的嗓音、扮相、做工、表情,樣樣都好。他的臉子不用化妝,就是一位老太婆的模樣。他描摹劇中人的身份和性格,都能恰到好處。你就看他演《探母》的佘太君,一望而知是位太夫人的身份。唱到了《吊金龜》的張義的母親,那就是舊時代里民間的一位普通的老太婆的樣子了。有人還說,這是因為兩齣戲所穿的服裝,根本就有窮富區別的關係。那也不盡然。我再舉一個例來說,你看他唱《斷太后》的太后,不也是跟《吊金龜》一路的打扮嗎?可是他跟包孝肅對白的神情態度,是何等的嚴肅莊重。我們看了,能說他是一個普通的民婦嗎?所以服裝是呆板的,動作神情是活用的。這就要看各人演技和修養了。
「龔雲甫唱做都肯賣力,可也有一個缺點,就是他的嗓子時好時壞,拿它不准。看他的戲是要碰運氣的。只要出場唱完第一句,老聽眾就知道他今天嗓子的好壞了。遇著他的嗓子痛快,台下真是高興極了,都說龔雲甫今兒嗓子在家,不斷掌彩聲來鼓勵他。如果那天嗓子不好,因為他的人緣好,觀眾對他也有個原諒。他就這樣享了幾十年的盛名。
「田雨農是田際雲的兒子。他唱武生,扮相英俊,武工純熟,學的是俞五(振廷)一派。勇猛有餘,不夠穩練。開打時往往賣力過頭,會把傢伙打出了手。這也是俞五常犯的毛病。所以有人帶著開玩笑的性質批評田雨農,說他學俞五真到了家,連這一手也讓他學會了。我同他合演過《長坂坡》,是賈洪林的劉備、郝壽臣的曹操、王蕙芳的甘夫人、我的糜夫人。糜夫人《跳井》一場,他做得很認真,一點不肯偷懶。可是神情上比楊老闆的活趙雲,那就差得太多了。就憑他這一身本領,要不是死得早,到他的晚年,也一定可以有很大的成就的。
「瑞德寶的武生,學的是黃派(月山)正宗。他的技術不在李吉瑞之下。講究台上的規矩地方,決不肯拿灑狗血來取媚觀眾。他在前清宮裡唱的時候,還是專演《落馬湖》《刺巴傑》《下河東》《百涼樓》一類的黃派武生戲。後來常跟譚老闆配戲,受了譚的影響,也唱老生戲。如《打棍出箱》《賣馬》《打漁殺家》等。他在翊文社搭班,已經是武生老生兼唱了。我也跟他唱過《長坂坡》。他吃虧在扮相平常,缺少英武氣概,嗓音也不夠靈活。限於天賦,始終沒有走紅,晚年就在上海教戲。他的性情非常敦厚,有人跟他學戲,他倒是一位誨人不倦、肯負責任的好教師。」
我們正談得高興,一位車上的服務員進來鋪設臥具。並且很誠懇地告訴我們說,「這一節車上的暖氣設備,有了障礙,諸位晚上小心凍著。」時間本來也不早了,大家就這樣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午飯時候,餐車人擠,我們是換了班去吃的。我跟葆玖吃完回來,再換梅先生去吃。梅先生走後,車子剛巧進了一個站頭,葆玖下去買了幾份上海的報紙,梅太太拿著在看。我靠在對面鋪上,忽然聽到梅太太口內啊呀一聲,我馬上坐起來問她:「報上有什麼消息?」她說:「費穆死了,真是想不到的事。」我聽了也是半天說不出話來。費穆跟我們是十多年的朋友,感情很好的。不久以前,還接到香港朋友來信,說他有心臟病,入院治療,已經見好了。梅太太主張把報紙收起來。不要讓梅先生看見,因為他隔夜就沒有睡好。我們正談論著,梅先生已經吃完了飯,一腳跨進包房,坐在臥鋪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很悠閒地喝著。順手要拿報紙來看。我只好對他說:「告訴您一個不幸的消息,香港有一位我們的好朋友死了。」他睜大了眼睛說:「不是費穆吧?」我說:「正是他。」梅先生愣了半天,放下茶杯問我:「你們怎麼會知道的?」我說:「上海幾張報上登著訃告,還有通訊,大概不會錯的了。」梅先生拿起報來看完了那一條「費穆先生治喪處訃告」,止不住一陣心酸就流下淚來。他哭了。大家也都相對默然。梅先生哽咽著說:「這樣一位熱情的朋友,這麼快就跟我們分手,真是令人傷感。照報上說,他還是因心臟病而死,大約是工作疲勞過度的緣故。」這一天梅先生始終鼓不起興致來,很早就關了房門睡覺。可是我在他隔壁包房,聽到他不斷的咳嗽聲,想必又是一夜不得好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