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生活四十年 · 第二章 梅家舊事
一 會見了秦家姑母
第二天,我們走出了遠東飯店不多幾步,梅先生指著對面的一所古老的房子說:「這就是我五十六年以前的出生地。」說著就到隔壁華昌製版局訪問他的表弟秦叔忍。說到了這所房子,叔忍說兩年以前,他們想買過來擴充製版工場,後來是因為議價不合中止了的。
秦先生約我們到陝西巷的恩成居小吃。這是一家廣東式的飯館,從掌柜的到跑堂都認識梅先生,見面都來寒暄問好,顯得非常親切。掌灶的大司務聽說他來了,也格外賣力。那天的菜,做得適口之至。吃完飯,我們就安步當車,來到秦家。
秦家是一所京式的四合房。秦老太太住上房。她站在台階上面歡迎我們,口裡連聲說:「請進來坐。」她一看見梅先生就仿佛慈母看見從遠方回來的兒子那麼高興。梅先生很恭敬地向她致敬。叔忍忙著拿出煙臺蘋果和上好的香片茶來招待我們。這屋子的內景,還保留著北京城三十年前的老樣子。靠牆擺著紫檀木的長几,當中陳設著一個自鳴鐘,旁邊是一對江西磁的粉彩帽籠。恐怕還是秦老太太的嫁時妝奩呢。牆上掛的字畫有秦稚芬的遺墨。
(按)秦稚芬小名「五九」,是演旦角的。精通技擊,擅長書法。摹孫過庭書譜極有功夫。喜歡研究歷史,熟讀《通鑑》。與梁任公、羅癭公、魏鐵珊為文字交,為人仗義,有古俠士風。
秦老太太是一位慈祥和藹的老人。她的面貌輪廓與梅先生有相似之處,從體格方面看,她少年時候也應該是一個胖子。
梅先生搬了一把小凳子在她對面坐下,把話題慢慢引到了梅家舊事。我們一面喝著茶,吃著蘋果,靜靜地聽她說關於梅先生幼年的故事。
秦老太太說:「畹華(梅先生)是生在李鐵拐斜街梅家的老宅里的。那時先父已經去世多年,他的父親竹芬是我的第二個哥哥,為人心地光明,存心厚道。唱的崑曲、皮黃,全是學的他老爺子的玩藝。可惜活到二十來歲,就病死在這老宅里了。那年畹華才四歲,就成了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他的母親是名武生楊隆壽的女兒,也是一個忠厚老實人。她跟我二哥這一對,配得倒是挺合適的。
「先父死後,就是我大哥大嫂(梅雨田夫婦)管家。在舊社會裡一般舊腦筋不都是重男輕女嗎。我大嫂養了幾個孩子,偏偏都是閨女,沒有兒子。畹華在名義上是兼祧兩房,骨子裡的滋味可並不好受。所以他母子在那段日子裡,是很受了一點磨難的。到他十五歲的時候,連母親也死了。」
秦老太太說到這裡指著梅先生對我們說:「在他的幼年,一切飲食寒暖,我們在旁邊也算是盡過一點監護的責任的。」
我問秦老太太:「聽說您大哥性情非常高傲孤僻,請您把他的事說些給我們聽聽。」
「是的。」秦老太太說,「他的脾氣古怪、性情孤僻。他學玩藝是到手就會,的確是一個富有藝術天才、絕頂聰明的人。他在內廷當過差,跟譚老闆伴奏多年。譚老闆的唱腔,配上他的胡琴,內外行一致公認是珠聯璧合、最理想的一對合作者。但是他們兩個人常常鬧脾氣,一會兒散了,一會兒又說合了。因為他給譚拉,譚就唱得痛快,他也拉得格外有勁。所以實際上他們是分不開的。你們如果能夠找到譚老闆在百代公司灌的《洪羊洞》和《賣馬》那張片子——這都是譚唱梅拉——就還可以聽出拉跟唱的那種水乳交融、緊密合拍的精神來。我大哥拉了一輩子的胡琴,也就留下了這麼一張片子。其餘幾張譚的唱片,就都不是他拉的了。」
(按)陳彥衡先生曾經談起過關於譚鑫培、梅雨田合作的情況。他說:「譚的腔調是綜合程長庚、余三勝、王九齡等各家優點,再加以體會融化,便成為獨具風格的聲腔藝術。同時,操胡琴的梅雨田和擊鼓的李五,都是當時的傑出人才。他們三個人都具有獨特的藝術,高傲的性格。在表面上彼此不肯互相請教,可是到了台上,唱的拉的打的,如膠如漆,粘合無縫。從來不會『碰』,這是一個奇蹟。而且老譚每出戲裡的唱法,是常常變換不定的。那是一種沒有規則的變動。他事先並不通知梅、李兩位,今天要唱哪一個腔。但是不論怎麼唱,梅的胡琴,總能很穩定地襯托著譚的運腔換氣;李的鼓也是指揮若定,操縱著整個舞台上的工作者。」
所以據陳先生的看法,皮黃劇老生一行,從單純的藝術,進入複雜的境地,發展到譚鑫培可以說已經是登峰造極。也就是那個階段里最後的一個高潮。
陳先生的音樂天才,也不平凡,胡琴一道尤所深嗜。當時一般胡琴能手,他都不放在眼裡。一生惟有低頭拜雨田。所以他的一手好胡琴,學梅雨田是人所共知的。他還有一樣本領,「鼓」學李五,知道的人就不多了。只有內行談起,至今還稱道不止,說他「下鍵子」的乾淨巧妙,是走李五的路子的。《擊鼓罵曹》里,有一通《夜深沉》牌子的鼓,我記得當年楊寶忠演唱時,算他打得最好,就是李先生親授的。
「他除了胡琴之外,笛子吹得也好,還能打鼓。場面上的樂器,幾乎沒有一件拿不起來,而且也沒有一件不精通的。當時北京城裡有許多親貴們跟他學戲,如紅豆館主侗五爺,就是他家的座上客,經常來請教他,按時按節,送錢給他。可是他在錢上,倒是並不斤斤計較的。」
(按)馮幼偉先生曾談及,他有一次到梅雨田屋裡閒談,看見溥西園來了。那時溥是前清皇族的近支,雨田對他非常隨便,見面互相請安道好。這是旗人最普通的相見禮。相反的是,侗五爺對他很謙和。他們經常討論有關音樂、牌子、崑曲、皮黃種種問題。每經雨田解答指示,無不滿意而去。
我接著問秦老太太:「聽說梅家有一度境況非常窘迫,這是什麼原因?巧玲先生總應該有一點遺產,同時雨田先生胡琴伴奏的代價相當高,所得的戲份應該可以維持家庭生活。」
她說:「先父死後留下了十幾所小房子,如果維持一個普通家庭的生活,本來是不成問題的。庚子洋兵進了城,在北京住家的,多半都受了嚴重的損害。同時各戲班經過了長時期的停演,有出無入,坐吃山空,我們家裡就這樣慢慢地衰落下去了。至於我大哥,胡琴伴奏的收入,並不太好,只是在譚老闆晚年的聲望之下,他的待遇,才提高了一步,最早也是跟一般場面的戲份沒有多大區別的。單靠他拉胡琴的一點收入,是養活不了一個大家庭的生活的。他一生的精力都放在藝術上面,對家庭的開支,毫無計劃。他那種個性,根本就不懂得什麼叫做理財,才過到這種入不敷出、寅吃卯糧的日子。這樣的對付了好久,一直到畹華成名以後,擔負起了全部家庭生活費用,經濟情況才漸漸好轉。
「要講到洋兵進城騷擾的情形,那真叫人一輩子都忘記不了。不管誰家,只要他們高興就往裡闖。翻箱倒篋,一個走了一個來,沒有完的時候。我跟畹華的母親,年紀又輕,更是害怕。每天都得化裝,把黑煤抹在臉上,躲著不敢見人。後來覺著我們住的百順胡同,房子淺窄,外國兵容易進來,太不妥當,全家又避到他外祖楊隆壽家裡去住。也是活受罪,整天躲在楊家的一間擺砌末的屋裡。有一次洋兵要進這屋來看看,楊老先生不答應,話又不懂,雙方就起了衝突,洋兵還掏出手槍來嚇唬他,他也不理他們。那次楊老先生受的刺激很大,不久就病死了(楊是死在那年的七月二十五日)。當時北京住家的女眷們,都想法深深地躲避起來,有的是整天躲在屋頂上,茶飯都由別人給她們送上去吃,像鳳二爺(王鳳卿)家裡,就是這個辦法。」
「梅先生幼年,生長在這樣一個散漫而中落的家庭里,能夠成長起來,興家立業,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又把話題拉回來。
她說:「他幼年的遭遇,是受盡了冷淡和漠視的。生活在陰森的氣氛當中,從家庭里得不到一點溫暖。在他十歲以前,有一個時期,幾乎成了一個沒人管束的野孩子。他今天已經揚名中外,藝術上有了成就,就一般人的想像,一定以為他在幼年該是如何的聰明伶俐、與眾不同,其實不然。他幼年時的資質,並不十分高明。我記得在他八歲的時候,家裡把名小生朱素雲的哥哥請來,替他說戲。那時一般開蒙的戲,無非是《二進宮》《三娘教子》一類老腔老調簡單的玩藝兒。誰知四句老腔,教了多時,還不能上口。朱先生見他進步太慢,認為這孩子學藝沒有希望,就對他說:『祖師爺沒給你飯吃!』一賭氣,再也不來教了。等他成名以後,有一天又在後台見著,朱先生很不好意思地對他說:『我那時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他笑著答覆朱先生說:『你快別說了,我受您的益處太大了,要不挨您這一頓罵,我還不懂得發奮苦學呢。』打這兒就可以證明他的成功,不是靠聰明得來的,而是從苦練苦幹中出來的。
「就說他幼年的相貌,也很平常。面部的構造是一個小圓臉。兩隻眼睛,因為眼皮老是下垂,眼神當然不能外露。見了人又不會說話。他那時的外形,我很率直地下他八個字的批語:『言不出眾,貌不驚人!』」我們聽到這裡,都不自覺地回過頭來望著梅先生笑起來。梅先生很嚴肅地說:「姑母的話是對的,我當時的確就是這種情形。她老人家看我長大的,知道得比我自己還清楚。」
秦老太太看屋裡的人都聽得笑起來了,就又接下去說:「別忙,聽我往下再講,他從十八歲起,也真奇怪,相貌一天比一天好看,知識一天比一天開悟。到了二十歲開外,長得更『水靈』了。同時在演技上,也打定了後來的基礎了。」
說到這裡,已經時過午夜,我們覺得秦老太太也有倦意,梅先生站起來說:「姑母累了,應該讓她休息了。過一天再來細談。」我們向秦先生借了一個手電筒,在黑暗的胡同里,緩步回去。
二 祖母的回憶
我們回到了飯店,梅先生一邊換睡衣,一邊對我說:「你瞧我姑母這麼大的歲數,談起五十年前的舊事,還是頭頭是道,歷歷如繪,老輩們的記憶力真比咱們要強得多哪。」我說:「今天你姑母講的事情,真不算少了,我還想知道一點關於你祖父的經歷,你在幼年總該聽說過的吧。」
「有的。」梅先生說,「我祖母對我詳細說過,這話也有四十幾年了。到今天還是深深地印在我的腦子裡,你要我細說,得先讓我想一想。」
這時梅先生的衣服也換好了,每人倒了一杯茶,點上一支菸捲,對坐在沙發上。
「我在童年時代,跟一般小孩子一樣,也是盼望著過新年,穿新衣,換新鞋,擲一把狀元紅,吃一點雜拌兒(這是北京的一種食品,用各種糖果混合做成的)。我對這些都覺得有無窮的興趣。我記得十四歲那年,臘月初起就風雪交加,一直到二十四日才放晴。那天正是過小年,買了些鞭炮放放,大家圍著我祖母坐下來吃一頓飯。從此就要料理年事,一切都要格外顯得熱鬧了。
「除夕的晚上,照例要等祭完祖先,才吃年飯。我看見供桌當中供著梅氏祖先的牌位,旁邊又供了一個姓江的小牌位。這我可就不懂了。一個天真的小孩子是壓不住好奇心的,我就搶著過去問我祖母:『為什麼姓梅的要祭姓江的?』我祖母說:『這是你爺爺在世就留下來的例子。依著我的意思是不該供他的。說來話長,吃完飯再細細告訴你吧。』她說完了,我瞧她好像很難受似的。一會兒大家圍著她吃年飯,她也沒有往年那樣高興,我想剛才問的那句話,許是勾起她的心事來了,我深悔自己太孟浪,不該在大年三十晚上讓她老人家傷感。
梅蘭芳與祖母陳太夫人
「我是最後一個到她屋裡跟她辭歲的。她看見我就說:『聰明智慧!恭喜你又長了一歲。』我說:『謝謝奶奶。』她臉上微帶笑容,拉著我的手,叫我坐在她身旁的一張方凳上。只聽得家家爆竹聲響,充滿了新年的氣象。
「她說:『你也一年比一年大起來了。家裡的事,你都不大清楚,趁著我還硬朗,講點給你聽聽。你曾祖在泰州城裡,開了一個小鋪子,仿佛是賣木頭雕的各種人物和佛像的。他有三個兒子,你祖父是老大,八歲就給江家做義子。江老頭子住在蘇州,沒有兒子。起初待你祖父很好,後來娶了一個繼室,也生了兒子,她就拿你祖父當做眼中釘了。
「『有一天她在屋裡的風爐上用砂罐燉紅燒肉,你祖父偏不小心給碰翻了。幸虧沒有人看見,他也不敢聲張。等到大家追究起這樁事來,發現你祖父穿的鞋底上有紅燒肉的滷汁,這一下子事兒就鬧大了。三天三夜不給飯吃。多虧遇著江家的廚子有良心,用荷葉包了飯,偷偷地送給他吃,才算渡過了這個難關。後來有一種專買小孩子去學戲的人販子到了蘇州,江老頭子先跟販子接洽好了,就問你祖父是否願意學戲。你祖父一口答應願意。敢情廚子在私下早就通知他快快離開江家,要不然早晚是總得被那個女人折磨死了的。
「『你祖父的運氣真壞。他十一歲就從這販子手上輾轉賣給福盛班做徒弟。班主楊三喜是出名的要虐待徒弟的。從此早晚打罵,他又受盡了磨難。
「『那時候帶徒弟的風氣正盛,打徒弟的習慣也最普遍。師父心裡有了彆扭,就拿徒弟出氣。最可恨的是楊三喜常用硬木板子打你祖父的手心,把手掌上的紋路都給打平了,這該多麼殘忍啊。有一年除夕晚上,他不給你祖父吃飯,還拿一碗飯倒在地上,叫你祖父抱了他的孫子楊元,就在地下撿飯粒吃。等你祖父收了徒弟,楊元還到咱們家來教過戲。為了打徒弟,你祖父就對他說:『這兒不是福盛班,我不能看著你糟蹋別人家的孩子。乾脆給我請吧!』後來楊元死在一個廟裡,屍首都沒有人管,還是我們家給他收殮的。
「『他的第二個師父叫夏白眼。這也是個喜歡虐待徒弟的。你祖父在他那裡,又挨了多少次的毒打。受的苦楚,誰聽了也要不平的。
「『第三個師父羅巧福,他本是楊三喜的徒弟,早就滿了師。他也開門授徒。看到你祖父在夏家受的這份苦,引起了他的同情,就花銀子把你祖父贖了出來,從此就在羅家安心學戲。羅巧福待徒弟非常厚道,教戲也認真,尤其對你祖父是另眼相待。一切飲食寒暖,處處當心。你祖父這才算是苦盡甘來,有了出頭的希望了。
「『他出台的人緣就好。從他滿師出來自立門戶以後,馬上就派人去到家鄉,接你曾祖北來同住。誰知道他離家太久了,家也不曉得搬到哪裡去了。所以你祖父到死也沒有找著他的父母和兩個弟弟。
「『你祖父跟我定親,是在咸豐十年。因為家裡只有他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所以我還沒有過門,就先派了一個老媽子來伺候他。這位媽媽在你梅家很忠實地做了一輩子。你祖父為了酬謝她這些年的辛苦勤勞,買了一所小房子送給她。她堅決地不要。她後來死在我們家裡,你祖父給她預備了一份很厚的衣衾棺木裝殮了她。
「『我嫁過來,他就漸漸地紅起來了。最後他掌管了四喜班。別人看他當了老闆,還以為他該是很舒泰的了,其實他的一生心血,就完全耗在四喜班裡。全班有百十口人,都得照顧到了才行。角兒和場面還常跟他鬧脾氣,最使他難受的是連他一手培植出來的得意學生余紫雲也常常告假不唱。幸虧時老闆(小福)跟你祖父交情最好,余紫雲告假,時小福就上去代唱。有一個時期你祖父為了『國喪』停鑼,虧空太多,幾乎不能維持,時小福還賣了房子借錢給你祖父。
「『你祖父受了場面的氣,回來就對我發牢騷說:『我一定要讓咱們的兒子學場面。』事情也真湊巧,你伯父從小就喜歡音樂,他才三歲,就坐在一個木桶里,抱著一把破弦子,叮叮咚咚地彈著玩。到了八歲,你祖父問他愛學哪一門,他說:『我愛學場面。』你祖父聽了這話,正合他的心愿,高興極了,就把北京城場面好手都請來教你伯父。我的姨侄賈祥瑞(賈三)正在四喜班做活,胡琴、笛子樣樣精通,又是很近的親戚,第一個就先請他來教。所以你伯父請教過的人雖然那麼多,要算賈三是他開蒙的老師。』
「我聽到這裡,就想起了我的父親。我這樣問她:『我祖父、伯父的歷史,您都講啦,請您再講一點我父親的事情。』她沖我看了一眼,說:『你父親才可憐哪,二十六歲就死啦。』我聽她說話的聲音也變了,臉上也在流淚了,我也忍不住一陣心酸,想哭又不敢放聲哭。因為大年除夕引起她老人家過分的悲痛是不應該的。我趕快從口袋裡取出一塊手絹,走過去替她擦乾了眼淚。我說:『您的話講得太多了,時候也不早啦,您睡吧,留著過一天再講給我聽吧。』她說:『不,新年新歲誰說這些話。趁著今兒晚上我把它講完了。你父親是一個苦幹苦學的忠厚老實人。他先學老生,又改小生,最後唱青衣花旦。是你祖父的戲,他都會唱。一般老聽眾們看不到你祖父的戲,看到他出台,就認為是你祖父的一個影子。所以他每貼你祖父唱的《德政坊》《雁門關》《富貴全》……這些戲都很能叫座。他搭的是遲家的福壽班。咱們跟遲家是親戚。他的性情溫和,班裡只要有人鬧脾氣,告假不唱,總是請他代唱。咱們家光景不好,唱一次外串的堂會是一兩銀子。館子裡常排你祖父唱的本戲,又都是很累的活;他這樣苦幹下去,日子一長,身體就吃了虧啦。他得的是大頭瘟,這種病要過人的,非常可怕。吃下藥去一點都不見效,不到幾天的工夫他就完啦。遲家聽說他死了,趕了來跺著腳地哭他。我心裡想他就是在你們班裡給累壞的,現在他是死了,你們恐怕不容易再找到這麼一位好說話的角兒了。』
「正說著話,遠遠傳來了幾聲雞叫的聲音。我抬頭一望,窗戶上已經發白。我站起來說:『天快亮了,您今兒可真累著啦,您請安息吧。』她說:『我這就睡了。今天我說的這些話,是要你明白,我們家在這幾十年裡邊,總是自己刻苦來幫別人的忙。將來你要有了出息,千萬可別學那種只管自己、不顧旁人的壞脾氣。你該牢牢記住梅家忠厚恕道的門風。』我服侍她睡了,才悄悄地回到我的臥房。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了。」
三 關於四喜班
一九五〇年九月初旬,梅劇團由滬而津,演出於天津中國大戲院。我同梅先生二次北上,住在利順德飯店。這是一所英國式的古老的旅館,建築在十九世紀末葉。梅先生三十年前到天津表演,就住在這家飯店裡,真可以說得上是老主顧了。這次我們住在三層樓的一個犄角上,是在旅館的後部,聽不到車馬市聲,環境相當幽靜;房間的內形是一間臥室一間客廳。旅館裡的職員工友,大半是二三十年的舊人,都跟梅先生熟識,我們很得到他們的照顧。
有一位看門的老者,在深夜替我們開門的時候,他有些像自白似的說:「我是從利順德開張那天,就進來了的。整整看了五十多年的門。梅先生第一次住到此地,我就替他開門,我的兒子今年三十八歲,繼承我的職業,也在這兒看門。」
梅先生聽完他的敘說,同他握了握手說:「對不住得很,你偌大年紀,在這樣深夜替我們開門,真讓我們不安。」我們兩人靜靜地走上樓梯,梅先生很感慨地說:「光陰似箭催人老,現在遇到舊人談舊事,往往是二三十年的老話,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我們在旅館裡的生活是這樣的:每天在中午吃飯的時候,還有晚上臨睡之前,我們總計要作兩小時以上的談話,談的都是有關《舞台生活四十年》的資料,由我速記下來。在第二天的清晨,我先起來,輕輕地走進客廳,把稿子寫好了,寄給我的弟弟源來,經他整理後再配合插圖照片,送交報館發刊。遇到事多繁忙的日子,那我們就只好暫停工作了。
有一天早晨接著源來的信,提到《越縵堂日記》光緒八年十一月七日條內有「孝貞國恤,班中百餘人失業,皆待慧仙舉火」兩句話,他說李蓴客對這件事的記載未免太簡略了,要我詳細問梅先生。這天晚上,剛好梅氏父子合演《遊園驚夢》,梅先生戲畢回來,感到有些疲勞,我們談起了以前「國喪」的情形,他就作了如下說明。
「在前清帝制時代,皇帝、皇太后死了叫做『國喪』,在我祖父管領四喜班期間,遭遇到兩次『國喪』,全國的人是都得替他們服喪戴孝的。一百天之內,不許剃頭,不許宴會,不許娛樂,不許動響器。甚至於連街上賣糖擔子上的鑼,都不許響。各戲院全部停業。死了一個人,就會使成千成萬戲劇工作者的生活陷入絕境,可以想見帝制時代的淫威了。而我祖父所受的損失卻要比別人更大。至於如何勉力支持,渡過難關,那詳細的經過情形,現成有一位蕭長華先生,他知道的比我要詳細得多。你明天可以去請教他,一定能得到許多珍貴的資料。今天我要早點休息了。」
第二天是演的《醉酒》。我到後台晚了一點,蕭先生的高力士已經出台了,不能和他談話。接著梅先生在簾里一聲「擺駕」,就把擁擠在上場門口的一大群宮女丫環都帶了出去,後台立刻顯得清靜了許多。這齣戲的時間雖然不長,可是在場上有工作的都很緊張,最吃重的當然是扮楊貴妃的梅先生,其次就要輪到場面上胡琴伴奏的王少卿了。貴妃是一場跟一場,中間還要回後台換裝;胡琴是從開場到終場,手裡一點都不能休息,要把「柳搖金」的牌子來回翻出幾種花樣來。
這樣,一直等蕭先生演完,在後台扮戲房內長桌上洗臉的時候,我才有機會過去問他關於梅巧玲先生管領四喜班期間兩遇「國喪」的具體情況。他擦著滿臉肥皂,手裡一邊忙著,一邊口裡答覆我的問題。他說:「在同治年間,遇到『國喪』,一百天之內,不准動響器。一百天以後,才可以便衣上台。名為『說白清唱』,不許穿行頭。唱青衣的頭上包一塊藍綢子,老生可以帶髯口,小丑在鼻子上抹一點白。花臉用包頭的顏色來表示他的身份。另外在臉上畫兩道濃眉,代表戲中人的性格。場面上,大小鑼、堂鼓等樂器,都在禁用之列。打鑼的人,左手虛作提鑼的姿勢,右手拿著鑼錘,嘴裡念著鑼經,以口代鑼。打鼓的也不能使勁敲打。」
我看蕭老先生談得高興,就接著往下問梅老先生的四喜班損失比別人更大的原因。他說:「當時戲劇界裡有大班小班的區別。小班是短期的流動組織,資本薄弱,人數有限,遇到『國喪』,無力支持,就只有解散。大班如四喜、三慶、春台等規模較大,又是固定的組織,所有的演員,都訂有契約,領班人設有『下處』(即宿舍),供給全體演員餐宿;每人都有一定的戲份,為了照顧同業的生計,所以不能解散。但是習慣上,遇到意外事件,短期內不能演出時,大半隻開半個戲份來維持演員的生活。梅老先生的四喜班,是照演出時的待遇,全體工作人員開全份。當時戲劇界交口稱道,認為是一種厚誼。」
「那麼梅老先生的經濟狀況,一定是很好的了,否則怎麼能支持呢?」我問。
蕭老先生這時已經洗完臉了,手裡端著一杯茶,用很嚴肅的語氣說:「他並沒有錢,他是靠了借債來開發包銀的。這樣他的損失就非常之大,最嚴重的是兩次『國喪』銜接起來(清穆宗載淳死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孝哲後——穆宗載淳之妻死於光緒元年二月,相距不足百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始終是維持著這種全份的待遇,從來不對他們打厘的(後台術語,打厘就是打折扣的意思)。他自己沒有錢,起初是向匯票莊借,後來也跟私人告貸了。
「梅老先生因為四喜班賠墊過多,實在難以維持,想請時老先生(小福)來替他管理。那時時老先生自己管理著春和班,無法兼顧,沒有答應。後來感覺到四喜的經濟情況日趨惡化,要是再沒有援助,眼看著就要瓦解。許多同業也必定跟著失業。時老先生不肯坐視他們挨餓受凍,就借給梅老先生一筆數目相當大的銀子。過了一個時期,還是不能支持。時老先生竟至賣了自己住的房子,來挽救四喜班最後的危機。」
京戲能夠發展到今天的規模,由於四大徽班創業的幾位領導人不斷地奮鬥與互助,才奠定了百年的基礎,他們的功績是不可磨滅的。今天的戲劇工作者,應該向他們致敬,向他們學習。我聽了這一次相當滿意的談話以後,就有著這樣的感想。
回到旅館以後,梅先生靠在床上瞧本子,我就把談話的要點說給他聽。他放下本子,站了起來。他說:
「關於梨園舊事,記載固然不少,因為多半並非圈內人的敘述,往往張冠李戴,傳聞失實。許多重要的資料,都藏在幾位老先生的肚子裡,我希望你趕快多多請教他們。讓他們儘量講給我們聽。錯過了這種機會,將來一定會後悔的。同時也會造成我們戲劇史上一種絕大的損失。」
四 「焚券」與「贖當」
「我祖父有『焚券』與『贖當』兩件事,晚清人士的筆記里常常提到它,但記載得都不夠詳細,還把這兩位朋友的姓名,缺而不載。當年我祖母是告訴過我的,事隔多年,我也有點模糊了。這兩位朋友都擅長詞曲,他們對我祖父在演出方面有過不少的幫助。讓我分別來講一講。
「(一)『焚券』。我從小聽說有一位楊鏡秋先生,喜歡看我祖父的戲。每逢我祖父有戲,他是風雨無阻,必定到場的。後來彼此漸漸熟識,成了朝夕見面的好朋友,才知道他不但聽戲在行,還會編劇本。四喜班排的《貴壽圖》《乘龍會》等新戲,就都是他的手筆。他做京官很窮,我祖父時常接濟他。所以本書的初版內,我把祖母所講『焚券』里的對象,就認為是楊鏡秋了。張難先先生看到了這本書,他從漢口給我來信說:『承賜大作,我盡一日之力看完,甚快。惟第二十二頁「焚券」一段,與我一世交——關思賡有關。當即函詢,茲得復書,特轉閱,以資參考。我這「不憚煩」的動機,是感於「贖當」一段的可憐人姓字已不能記憶了,因而不厭求詳,以瀆視聽。』並附關先生答函,節錄如下:『所詢先外祖楊鏡秋與梅慧仙(慧仙是梅老先生的號,巧玲是他的藝名)交誼事,幼常聞諸先母談及先外祖進京赴試,未第時,旅居京華,常以詞曲自娛。喜歡梅氏演劇,後與之過從甚密,並為譜制許多新曲,其中以改寫《長生殿》數折為最佳。先外祖名鴻濂,湖北沔陽人,咸豐某科進士,後官閩省,卒於福州府任所,無嗣,生先母一人,死時境況不太好,慧老有厚賻寄來。』從關先生的信里,可以確定楊鏡秋不是死在北京,我知道巧玲公沒有到過福建,那麼,我祖父不可能在楊鏡秋靈前焚券,這分明是我記錯了人,首先應該向讀者致衷心的歉意。
「張先生這樣熱忱地幫助我考證故事人物,是值得感激的。楊鏡秋和『焚券』無關,我們已經搞清楚了。不是楊鏡秋,究竟是誰?這問題直到最近才得到了一個答案。
「一九五六年三月間我在揚州演出的時候,接著當地一位張叔彝先生來信,提到『焚券』的對象,據他所了解的是謝夢漁。這位謝老先生的侄孫謝澤山先生,今年已有六十來歲,現住揚州市海島巷五十一號;跟他是多年的老友,所以經常聽到謝家談起這件事。
「第二天張先生介紹我會見了謝先生。我們談起舊事,謝先生把他從小在家裡聽到的事實這樣地對我說:『先伯祖夢漁公名增,是揚州儀征籍,前清道光庚戌科的探花,官做到御史,一生廉潔,兩袖清風。他的舊學淵博,兼通音律,梅慧老常常和他在一起研究字音、唱腔,又兼是同鄉關係,所以往來甚密,交誼很深。慧老知道先伯祖的景況很窘,凡遇到有了急需的時候,總是誠懇地送錢來幫助他渡過難關;但他每次拿到了借款,不論數目多少,總是親筆寫一張借據送給梅家,這樣的通財繼續了好多年,共總積欠慧老三千兩銀子。先伯祖活到七十多歲,病故北京,在揚州會館設奠,慧老親來弔祭。那時候的社會習慣,交情深的弔客有面向孝子致唁的,慧老見了先伯,拿出一把借據給先伯看,先伯看了,就惶恐地說:『這件事我們都知道,目前實在沒有力量,但是一定要如數歸還的。』慧老搖了搖頭,就對先伯說:『我不是來要賬的,我和令尊是多年至交,今天知己雲亡,非常傷痛,我是特意來了結一件事情的。』說完了,就拿這一把借據放在靈前點的白蠟燭上焚化了。緊跟著又問先伯:「這次的喪葬費用夠不夠?」先伯把實在拮据情況告訴了他,慧老從靴統里取出三百兩的銀票交給先伯,作為奠敬。慧老又在先伯祖靈前徘徊了良久,然後黯然登車而去。當時在場目睹這種情況的親友們有感動得流淚的。這件事情馬上傳遍了北京城。先伯祖的一位老朋友李蓴客先生曾經把他所見的寫在他的《越縵堂日記》中。』
「這一次我到揚州來演出,無意中解決了一個久未解決的問題,真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了。趁著本書改版的機會,我想,把這件事更正過來是有必要的。
「(二)『贖當』。有一位舉子,到北京會試;也愛看戲。他認識我祖父以後,友誼甚厚,很看得起我祖父。此人對於戲劇文學也有心得,常常指出我祖父表演中的優點、缺點。同時台詞的修正,也得到他不少幫助。這位朋友的文學雖好,可是不善經紀,生活漸漸發生了困難。當時任何人到了手頭拮据、借貸無門的時候,惟一救急的方法,是拿衣服和貴重物品,送到當鋪里去典質。他是一個書生,不肯向人開口借錢,只能走這條道,還不願意讓別人知道。日子多了,我祖父看破了他的秘密,就到他住的公寓裡去搜索當票,預備替他贖取。主人雖不在家,他有一個老家人,脾氣甚戇,看我祖父舉動可疑,彼此就爭吵起來。後經我祖父說明來意,叫這位戇老頭兒,拿著當票,同到當鋪,把所有當掉的東西,全部贖了回來,又留下二百兩銀子給他用。
「等到主人回來,知道了這件事,非常感動。我祖父就勸他不要每天只是看戲,應該在本位上努力。等考試完畢再見面吧。可惜這位朋友高中之後,不久就死了。身後棺殮等費用,也是我祖父代為料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