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所不談 · 第十章享受大自然
一 樂園失掉了嗎?
在這行星上的無數生物中,所有的植物對於大自然完全不能表示什麼態度,一切動物對於大自然,也差不多沒有所謂「態度」,然而世界居然有一種叫做人類的動物,對於自己及四周的環境,均有相當的意識,因而能夠表示對於周遭事物的態度:這是很可怪的事情。人類的智慧對宇宙開始在發出疑問,探索它的秘密,而尋覓它的意義。人類對宇宙有一種科學的態度,也有一種道德的態度。在科學方面,人類所想要發見的,就是他所居住的地球的內部和外層的化學成分,地球四周的空氣的密度,那些在空氣上層活動著的宇宙線的數量和性質,山與石的構成,以及統御著一般生命的定律。這種科學的興趣與道德的態度有關,可是這種興趣的本身純粹是一種想知道和想探索的欲望。在另一方面,道德的態度有許多不同的表現,對大自然有時要協調,有時要征服,有時要統制和利用,有時則是目空一切的鄙視。最後這種對地球目空一切的鄙視態度,是文化上一種很奇特的產品,尤其是某些宗教的產品。這種態度發源於「失掉了的樂園」的假定,而今日一般人因為受了一種原始的宗教傳統的影響,對於這個假定,信以為真,這是很可怪的。
對於這個「失掉了的樂園」的故事是否確實,居然沒有一個人提出疑問來,可謂怪事。伊甸樂園究竟是多麼美麗呢?現在這個物質的宇宙究竟是多麼醜惡呢?自從亞當和夏娃犯罪以後,花不再開了嗎?上帝曾否因為一個人犯了罪而咒詛蘋果樹,禁止它再結果呢?或是他曾否決定要使蘋果花的色澤比前更暗淡呢?金鶯,夜鶯,和雲雀不再唱歌了嗎?雪不再落在山頂上了嗎?湖沼中不再有反影了嗎?落日的餘暉,虹影,和輕霧,今日不再籠罩在村落上了嗎?世界上不再有直瀉的瀑布,潺潺的流水,和多陰的樹木了嗎?所以,「樂園失掉了」的神話是什麼人杜撰出來的呢?什麼人說我們今日是住在一個醜陋的世界呢?我們真是上帝縱容壞了的、忘恩負義的孩子。
我們得替這位縱容壞了的孩子寫一個譬喻。有一次,世界上有一個人,他的名字我們現在暫且不說出來。他跑去向上帝訴苦說,這個地球給他住起來還不夠舒服,他說他要住在一個有珍珠門的天堂。上帝起初指著天上的月亮給他看,問他說,那不是一個好玩的玩具嗎?他搖一搖頭。他說他不願看月亮。接著上帝指著那些遙遠的青山,問他說,那些輪廓不是很美麗嗎?他說那些東西很平凡。後來上帝指著蘭花和三色堇菜的花瓣給他看,叫他用手指去撫摩那些柔潤的花瓣,問他道,那色澤不是很美妙嗎?那個人說:「不。」具有無限的忍耐的上帝帶他到一個水族館去,指著那些檀香山魚的華麗的顏色和形狀給他看,可是那個人說他對此不生興趣。上帝後來帶他到一棵多陰的樹木下去,命令一陣涼風向他吹著,問他道:他不能感到個中的樂趣嗎?但那個人又說他覺得那沒有什麼意思。接著上帝帶他到山上一個湖沼邊去,指給他看水的光輝,石頭的寧靜,和湖沼中的美麗的反影,給他聽大風吹過松樹的聲音,可是那個人說,他還是不感到興奮。上帝以為他這個生物的性情不很柔和,需要比較興奮的景色,所以便帶他到落磯山頂,到大峽谷,到那些有鐘乳石和石筍的山洞,到那時噴時息的溫泉,到那有沙岡和仙人掌的沙漠,到喜馬拉雅山的雪地,到揚子江水峽的懸崖,到黃山上的花崗石峰,到尼格拉瀑布的澎湃的急流,問他說,上帝難道沒有盡力把這個行星弄得很美麗,以娛他的眼睛、耳朵和肚子嗎?可是那個人還是在吵著要求一個有珍珠門的天堂。那個人說:「這個地球給我住起來還不夠舒服。」上帝說:「你這狂妄不遜、忘恩負義的賤人!原來這個地球給你住起來還不夠舒服。那麼,我要把你送到地獄裡去,在那裡你將看不到浮動的雲和開花的樹,也聽不到潺潺的流水,你得永遠住在那邊,直到你完結了你的一生。」上帝就把他送到一間城市的公寓裡去居住。他的名字叫做克里斯建(Christian——譯義為「基督徒」——譯者注)。
這個人顯然是很難滿足的。上帝是否能夠創造一個天堂去滿足他,還是問題呢。以他的百萬富翁的心理錯綜,我相信在天堂住到第二星期,對於那些珍珠門一定會感到相當厭倦,而上帝到那時候一定是束手無策,想不出什麼辦法可以博這個縱容壞了的孩子的歡心了。一般人都相信:現代的天文學在探索整個看得見的宇宙時,是在強迫我們承認這個地球本身便是一個天堂,而我們夢想中的「天堂」必須占據相當的空間;它既然占據了相當的空間,一定是在穹蒼的什麼星辰上,除非它是在星辰當中的空虛之中。這個「天堂」既然是在一顆有月亮或無月亮的星辰上,我真想像不出一個比我們的地球更好的處所。當然那邊也許不只有一個月亮,而有十二個月亮,粉紅色的,紫色的,紺青色的,青色的,橙黃色的,刺賢垤爾色的(lavender),綠色的,藍色的,此外也許還有更好而且更常見的彩虹。可是我相信一個人如果對一個月亮感不到滿足,對十二個月亮也會感到厭倦;一個人如果對於時或出現的雪景和彩虹感不到滿足,對更好而且更常見的彩虹也會感到厭倦。那邊一年中也許不只有四季,而有六季,春和夏,晝和夜的遞變也許一樣的美麗,可是我不知道那有什麼不同。如果一個人不會享受地球上的春和夏,他怎麼能夠享受天堂上的春和夏?我現在說起這種話來,也許是個傻瓜或非常明哲的人,可是我的確不贊成佛教徒或基督教徒的願望:他們假想著一個不占空間,而由純粹的精神創造出來的天堂,因此企圖逃避感官和物質上的東西。在我自己看來,住在這個行星上跟住在別個行星上是一樣的。的確沒有一個人可以說這個行星上的生活是單調無聊的。如果一個人對於氣候的變遷,天空色彩的改變,各季節中的果實的美妙香味,各月中盛開著的花兒,感不到滿足,他還是自殺的好,不要再徒勞無功的企圖追求一個無實現可能的天堂,因為這個天堂也許可以使上帝感到滿足,卻不能使人類感到滿足。
以今日的實際事實而言,大自然的景色、聲音、氣息和味道,與我們的視覺、聽覺、嗅覺、味覺等感官之間,是有著一種完美的、幾乎是神秘的協調的。這種宇宙的景色、聲音和氣息與我們的知覺之間的協調,乃是極完美的協調,這種協調成為目的論(伏爾泰所譏笑的目的論)最有力的理由。可是我們不必都變成目的論者。上帝也許會請我們去參加這個宴會,或許不曾請我們。中國人的態度是:不管上帝有沒有邀請我們,我們都是要參加宴會的。當菜餚看來那麼美味可口,而我們的胃口又這麼好的時候,不去嘗嘗盛宴的味道,可就太不近情了。讓哲學家們從事他們的形而上的研究,探索出我們是否也被邀請的賓客吧;那個近情的人卻趁菜餚還沒有冷的時候,狼吞虎咽起來。飢餓往往是和健全的常識結連在一起的。
我們這個行星是個很好的行星。第一,這裡有晝和夜的遞變,有早晨和黃昏,涼爽的夜間跟在炎熱的白晝的後邊,沉靜而晴朗的清晨預示著一個事情忙碌的上午,宇宙間真沒有一樣東西比此更好。第二,這裡有夏天和冬天的遞變;這兩個節季本身已經是十全十美了,可是還有春天和秋天可以逐漸地把它們引導出來,使它們更加完美,宇宙間真沒有一樣東西比此更好。第三,這裡有沉靜而莊嚴的樹木,在夏天使我們得到陰影,可是在冬天並沒有把溫暖的陽光遮蔽了去,宇宙間真沒有一樣東西比此更好。第四,這裡在十二個月的循環中,有盛開的花兒和成熟的果實,宇宙間真沒有一樣東西比此更好。第五,這裡有多雲多霧的日子,也有明朗光亮的日子,宇宙間真沒有一樣東西比此更好。第六,這裡有春天的驟雨,有夏天的雷雨,秋天的乾燥涼爽的清風,也有冬天的白雪,宇宙間真沒有一樣東西比此更好。第七,這裡有孔雀、鸚鵡、雲雀和金絲雀唱著不可摹擬的歌兒,宇宙間真沒有一樣東西比此更好。第八,這裡有動物園,其中有猴子、老虎、熊、駱駝、象、犀牛、鱷魚、海獅、牛、馬、狗、貓、狐狸、松鼠、土撥鼠,以及各色各樣的奇特的動物,其種類之多是我們想像不到的,宇宙間真沒有一樣東西比此更好。第九,這裡有虹霓魚、劍魚、電鰻、鯨魚、鰷魚、蛤、鮑魚、龍蝦、小蝦、槍輟⒁約案魃各樣的奇特的魚類,其種類之多是我們想像不到的,宇宙間真沒有一樣東西比此更好。第十,這裡有雄偉的美洲杉樹,噴火的火山,壯麗的山洞,巍峨的山峰,起伏的山脈,恬靜的湖沼,蜿蜒的江河,和多蔭的水涯,宇宙間真沒有一樣東西比此更好。這種可以配合個人口味的菜單,簡直是無窮盡的;人們惟一近情的行為便是去參加這個宴會,而不要埋怨人生的單調。
二 論偉大
大自然本身始終是一間療養院。它如果不能治癒別的疾病,至少能夠治癒人類的狂妄自大的病。大自然不得不使人類意識到他自己的分位;在大自然的背景里,人類往往可以意識到他自己的分位。中國繪畫在山水畫中總是把人畫得那麼小,原因便在於此。在一幅名叫「雪後看山」的中國山水畫中,要找到那個雪後看山的人是很難的。在細尋一番之後,你發見他坐在一棵松樹下——在一幅高十五鋇幕里,他那蹲坐的身體只有一備擼而且是以幾下畫筆迅速畫成功的。又有一幅宋代的繪畫,畫中是四個學者裝束的人在一個秋天的樹林裡漫遊著,仰首在眺望上頭那些枝椏交錯的雄偉的樹木。一個人有時覺得自己渺小了那是很好的。有一次,我在牯嶺避暑,躺臥在山頂上,那時我開始看見兩個跟螞蟻一樣大的小動物在一百英里外的南京,為了要服務中國而互相怨恨,鉤心鬥角;這種事情看來真有點滑稽。所以,中國人認為到山中去旅行一次,可以有清心寡欲的功效,使人除掉許多愚蠢的野心和不必要的煩惱。
人類往往忘記自己是多麼渺小,而且常常是多麼無用的。一個人看見一座百層高的大樓時,常常夜郎自大;醫治這種夜郎自大的心理的最好方法,就是把他想像中的摩天樓搬移到一個小山邊去,使他更確切地知道什麼可以叫做「偉大」,什麼沒有資格叫做「偉大」。我們喜歡海的無涯,我們喜歡山的偉大。黃山上有一些山峰是由整塊的花崗石造成的,由看得見的基礎到峰尖共有一千案擼而且有半英里長。這些東西鼓動了中國藝術家的靈感;這些山峰的靜默、偉大和永久性,可說是中國人喜歡畫中的石頭的原因。一個人未旅行過黃山之前,是不易相信世間有這麼偉大的石頭的;十七世紀有一些黃山派的畫家,由這些靜默的花崗石山峰得到了他們的靈感。
在另一方面,一個人如果和自然界偉大的東西發生連繫,他的心也會真正變得偉大起來。我們可以把一片風景看做一幅活動的圖畫,而對於不像活動的圖畫那麼偉大的東西不能感到滿足;我們可以把地平線上的熱帶的雲看做一個舞台的背景,而對於不像舞台的背景那麼偉大的東西不能感到滿足;我們可以把山林看做私人花園,而對於不成為私人花園的東西不能感到滿足;我們可以把怒吼的波濤當做音樂會,而對於不成為音樂會的東西不能感到滿足;我們可以把山上的微風看做冷氣設備,而對於不成為冷氣設備的東西不能感到滿足。這樣我們便變得偉大起來,像大地和穹蒼那麼偉大。正如中國一位最早期的浪漫主義者阮籍(公元二一○——二六三)所描寫的「大人先生」一樣,我們以「天地為所」。
我一生所看見的最美妙的「奇觀」,是一晚在印度洋上出現的,那真偉大。那舞台有一百英里闊,三英里高,在這舞台上,大自然上演了一出長半小時的戲劇,有時是龐大的龍,恐龍,和獅子在天空移動著——獅頭漲大起來,獅鬃伸展開去,龍背彎著,扭動著,捲曲著!——有時是一隊隊的穿白色制服的兵士,穿灰色制服的兵士,和佩著金黃色的肩章的軍官,踏步前進,發生戰鬥,最後又退卻了,那些穿白色制服的兵士突然換上了橙黃色的制服,那些穿灰色制服的兵士似乎換上了紫色制服,而背景卻滿布著火焰般的金黃的虹色。後來當大自然的舞台技師把燈光漸漸弄暗時,那紫色軍把那橙黃色軍克服了,吞沒了,變成深的紅紫色和灰色,在最後五分鐘裡表現著一片不可言狀的悲劇和黑暗的災難的奇觀,然後所有的光線才消滅了去。我觀看這齣一生所看見的最偉大的戲劇,並沒有花費一個銅板。
此外還有靜默的山,那種靜默是有治病的功效的——那些靜默的山峰,靜默的石頭,靜默的樹木,一切是靜默而且雄偉的。每座作圍繞之狀的佳山都是療養院。一個人像嬰孩那樣地偎依在它的懷中時,是覺得很舒服的。我不相信基督教科學,可是我卻相信那些偉大的老樹和山中勝地的精神治療力量,這些東西不是要治療一根折斷了的肩骨或一塊受傷染病的皮膚,而是要治療肉體上的野心和靈魂上的疾病——盜竊病,狂妄自大病,自我中心病,精神上的口臭病,債券病,證券病,「統治他人」的病,戰爭神經病,忌詩神經病,挾嫌,怨恨,社交上的展覽欲,一般的糊塗,以及各式各樣道德上的不調和。
三 兩位中國女人
大自然的享受是一種藝術,與一個人的心境和個性極有關係,同時,和一切的藝術一樣,其技巧是很難說明的。一切必須自然而然發生出來,由一種藝術的脾性中自然而然發生出來。所以,對於這棵樹或是那棵樹的享受,對於這塊石頭或那塊石頭的享受,或在某種時刻對於這片風景或那片風景的享受,要定下一些條規是很困難的,因為世間沒有絕對相同的景物。一個人如果能夠了解,便會知道怎樣享受大自然的景物,無須人家告訴他。靄理斯(Havelock Elis)和范德未特(Van Der Velde)說,講到丈夫和妻子在他們私人的臥房裡的戀愛藝術,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或什麼是風雅的,什麼是粗鄙的,是不能以條規去限定的。這種話是很明智的。享受大自然的藝術也是如此。最好的辦法也許是研究那些具有藝術脾性的人物的生活。對於大自然的感覺,一個人對於一年前所看見的一片美景所做的夢,以及一個人突然想遊歷某一地方的願望——這些東西是在最意料不到的時刻湧現的。一個具有藝術脾性的人,無論到甚麼地方都會表現這種脾性,那些由大自然的享受獲得真正樂趣的作家,往往會全神貫注地描寫一片美麗的雪景或一個春夜的情景,而完全忘掉故事或布局。新聞家和政治家的自傳常常充滿著過去事跡的回憶,而文人的自傳則應該用大部分的篇幅去追憶一個歡樂之夜或與友人同游某山谷的情景。由這種意義上說來,我覺得祁卜林(Rudyard Kipling)和吉斯透頓的自傳很使人失望。他們一生中的重要軼事為什麼看著那麼不重要,而不重要的軼事卻又看著那麼重要呢?人,人,人,到處是人,而完全沒有提到花鳥和山川!
中國文人的回憶錄以及書信在這方面是兩樣的。重要的事情是在一封給友人的信中,談到在湖上度過一夜的情形,或在自傳里描寫一個歡樂無比的日子,以及度過這麼一天的情景。中國作家,至少一部分作家,尤其喜歡在文字中回憶他們的婚姻生活。關於這種著作,冒辟疆的《影梅庵憶語》「論香菸與香」一節中曾援引過一段。,沈三白的《浮生六記》,和蔣坦的《秋鐙瑣憶》是最佳的例子。前二書是兩個男人在他們的妻死後寫的,而後一書則是一個年老的作家在他的妻還活著的時候寫的此外還有一些別的著作,例如,李笠翁也寫過兩篇關於他的兩妾的文章,這兩妾都善唱歌,是他親自訓練起來的。。我們現在要先由《秋鐙瑣憶》(主人公是作者之妻秋芙)中摘錄幾段出來,然後由《浮生六記》(主人公是芸)中摘錄幾段。這兩個女人都具有適當的脾性,雖則她們並不是特別受過高深教育的人,也不是優秀的詩人。這沒有關係。沒有一個人應該以寫不朽的詩歌為目的;一個人學會寫詩,其目的應該僅在描寫一個有意義的時刻,描寫一種私人的心情,或增加享受大自然的樂趣。
(甲) 秋芙
秋芙每謂余云:「人生百年,夢寐居半,愁病居半,襁褓垂老之日又居半,所僅存者十一二耳。況我輩蒲柳之質,猶未必百年者乎。」
秋月正佳,秋芙命雛鬟負琴,放舟兩湖荷芰之間。時余自西溪歸,及門,秋芙先出,因買「瓜皮」跡之。相遇於蘇堤第二橋下,秋芙方鼓琴作《漢宮秋怨》曲。余為披襟而聽。斯時四山沉煙,星月在水,妖雜鳴,不知天風聲環紊也。琴聲未終,船臀已移近漪園南岸矣。因叩白雲庵門,庵尼故相識也。坐次,采池中新蓮,制羹以進。色香清冽,足沁腸腑,其視世味腥,何止薰猶之別。回船至段家橋,登岸,施竹簟於地,坐話良久。聞城中塵囂聲,如蠅營營,殊聒人耳。……其時星斗漸稀,湖氣橫白。聽城頭更鼓,已沉沉第四通矣,遂攜琴刺船而去。
秋芙所種芭蕉,已葉大成陰,陰蔽簾幕;秋來風雨滴瀝,枕上聞之,心與俱碎。一日,余戲題斷句葉上云:
是誰多事種芭蕉?
早也瀟瀟,
晚也瀟瀟!
明日見葉上續書數行云:
是君心緒太無聊!
種了芭蕉,
又怨芭蕉!
字畫柔媚,此秋芙戲筆也。然余於此,悟入正復不淺。
夜來聞風雨聲,枕簟漸有涼意。秋芙方卸晚妝,余坐案旁,制《百花圖記》未半。聞黃葉數聲,吹墮窗下,秋芙顧鏡吟曰:
昨日勝今日;
今年老去年。
余憮然云:「生年不滿百,安能為他人拭涕?」輒為擲筆。夜深,秋芙思飲,瓦溫暾,已無餘火,欲呼小鬟,皆蒙頭戶間,為趾離召去久矣。余分案上燈置茶灶間,溫蓮子湯一甌飲之,秋芙病肺十年,深秋咳嗽,必高枕始得熟睡。今年體力較強,擁髻相對,常至夜分,殆眠餐調攝之功歟。
余為秋芙制梅花畫衣,香雪滿身,重之如綠萼仙人,翩然塵世。每當春暮,翠袖憑欄,鬢邊蝴蝶,獨栩栩然不知東風之既去也。
去年燕來較遲,簾外桃花,已零落殆半。夜深巢泥忽傾,墮雛於地。秋芙懼為倍所攫,急收取之,且為釘竹片於梁,以承其巢。今年燕子復來,故巢猶在,繞屋呢喃。殆猶憶去年護雛人耶?
秋芙好棋,而不甚精。每夕必強余手談,或至達旦。余戲舉竹泊試疲骸棒鬥草已都輸,問持底今宵償我?」秋芙故飾詞云:「君以我不能勝耶?請以所佩玉虎為賭。」下數十子,棋局漸輸,秋芙縱膝上倍,攪亂棋勢。余笑云:「子以玉奴自況歟?」秋芙嘿然,而銀燭熒熒,已照見桃花上頰矣。自此更不復棋。
虎跑泉上有木樨數株,偃伏石上。花時黃雪滿階,如游天香國中,足怡鼻觀。余負花癖,與秋芙常煮茗其下。秋芙拗花簪鬢,額上發為樹枝捎亂,余為醮泉水掠之。臨去折花數枝,插車背上,攜入城常欲人知新秋消息也。
(乙) 芸
《浮生六記》一書是一個中國無名畫家關於他和他的妻芸所過的婚姻生活的回憶錄。他們倆都是樸實而有藝術趣味的人,企圖盡情享受每一個獲得到的歡樂時刻,這個故事是用很率真很自然的態度敘述出來的。不知怎樣,我覺得芸是中國文學上最可愛的女人。他們所過的是一種悲慘的生活,然而也是最快樂的生活,那種快樂是由靈魂里產生出來的。我們試著大自然的享受怎樣成為他們的精神生活的主要部分。這一點是很有趣的。我們現在由此書中摘錄三段,描寫他們怎樣度過七夕及七月十五日這兩個節期,以及他們在蘇州城內怎樣度過一個夏季:
是年七夕,芸設香燭瓜果,同拜天孫於我取軒中。余鐫「願生生世世為夫婦」圖章二方;余執朱文,芸執白文,以為往來書信之用。是夜月色頗佳,俯視河中,波光如練,輕羅小扇,並坐水窗,仰見飛雲過天,變態萬狀。芸曰:「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間亦有如我兩人之情興否?」余曰:「納涼玩月,到處有之;若品論雲霞,或求之幽閨繡闥,慧心默證者固亦不少;若夫婦同觀,所品論者恐不在此芸霞耳。」未幾燭盡月沉,撤果歸臥。
七月望,俗謂之鬼節。芸備小酌,擬邀月暢飲,夜忽陰雲如晦。芸愀然曰:「妾能與君白頭偕老,月輪當出。」余亦索然。但見隔岸螢光明滅萬點,梳織於柳堤蓼渚間。余與芸聯句以遣悶懷,而兩韻之後逾聯逾縱,想入非夷,隨口亂道。芸已漱涎涕淚,笑倒余懷,不能成聲矣。覺其鬢邊茉莉濃香撲鼻,因拍其背以他詞解之曰:「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妝壓鬢,不知此花必沾油頭粉面之氣,其香更可愛,所供佛手當退三舍矣。」芸乃止笑曰:「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無意間;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須借人之勢,其香也如脅肩諂笑。」余曰:「卿何運君子而近小人?」芸曰:「我笑君子愛小人耳。」正話間,漏已三滴,漸見風掃雲開,一輪湧出,乃大喜。倚窗對酌,酒未三杯,忽聞橋下哄然一聲,如有人墮。就窗細矚,波明如鏡,不見一物,惟聞河灘有隻鴨急奔聲。余知滄浪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膽怯,未敢即言。芸曰「噫!此聲也,胡為乎來哉?」不禁毛骨皆栗,急閉窗,攜酒歸房。一燈如豆,羅帳低垂,弓影杯蛇,驚神未定。剔燈入帳,芸已寒熱大作。余亦繼之,困頓兩旬。真所謂樂極災生,亦是白頭不終之兆。
書中簡直到處都是這麼美麗動人的文字,表現著一種對大自然的無限愛好;讀者由下面一段描寫他們怎樣度過一個夏季的文章可見一斑:
遷倉米巷,余顏其臥樓曰賓香閣,蓋以芸名而取如賓意也。院窄牆高,一無可取。後有廂樓,通藏書處,開窗對陸氏廢園,但見荒涼之象。滄浪風景,時切芸懷。
有老嫗居金母橋之東,埂巷之北。繞屋皆菜圃,編籬為門,門外有池約畝許,花光樹影錯雜籬邊。……屋西數武,瓦礫堆成土山,登其巔可遠眺,地曠人稀,頗饒野趣。嫗偶言及,芸神往不置,……越日至其地,屋僅二間,前後隔而為四,紙窗竹榻,頗有幽趣。……
鄰僅老夫婦二人,灌園為業,知余夫婦避暑於此,先來通殷勤,並釣池魚,摘園蔬為饋。償其價,不受,芸作鞋報之,始謝而受。時方七月,綠樹陰濃,水面風來,蟬鳴聒耳。鄰老又為制魚竿,與芸垂釣於柳陰深處。日落時,登土山,觀晚霞夕照,隨意聯吟,有「獸雲吞落日,弓月彈流星」之句。少焉月印池中,蟲聲四起,設竹榻於籬下。老嫗報酒溫飯熟,遂就月光對酌,微醺而飯。浴罷則涼鞋蕉扇,或坐或臥,聽鄰老談因果報應事。三鼓歸臥,周體清涼。幾不知身居城市矣。
籬邊倩鄰老購菊,遍植之。九月花開,又與芸居十日。吾母亦欣然來觀,持鰲對菊,賞玩竟日。芸喜曰:「他年當與君卜築於此,買繞屋菜園十畝,課仆嫗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畫我繡,以為詩酒之需。布衣菜飯可樂終身,不必作遠遊計也。」余深然之。今即得有境地,而知己淪亡,可勝浩嘆!
四 論樹與石
我不知道我們現在又要做什麼事情了。我們把房屋造成四方形的,造成一列一列的;我們建築一些沒有樹木的直路。再也沒有彎曲的街道了,再也沒有古舊的房屋了,花園中再也沒有井了,城市裡如果有私人花園的話,常常好像是一幅諷刺畫。我們把大自然完全排除在我們的生活之外了,我們居住在沒有屋頂的房屋,屋頂是一座建築物中被忽略的部分;當實利的目的已經達到的時候,當建築師有點疲倦,想快點結束工作的時候,屋頂成個什麼樣子,便沒有人去管了。一般的房屋看起來好像是一個乖張的、易變的孩子所造的四方木頭,這個孩子還沒有把木頭造好時,對這種工作已經感到厭倦,終於把沒有造好的木頭棄置在一邊了。大自然的精神已經離開了現代的文明人;在我看來,我們正在企圖使樹木本身也開化了。如果我們記得把樹木種在大街兩邊,我們常常用數字把它們編列號碼,把它們消毒,把它們修割剪裁,使它們成為我們人類認為美麗的形狀。
我們常常把花兒種在一塊土地上,使它們看來好像是一個圓圈,一顆星,或幾個英文字母;當我們看見這樣種起來的花兒生長到旁邊去時,我們惶駭了,像看見一個美國西點軍官學校的學生走出隊伍外時那樣地惶駭,我們開始拿剪刀去剪裁它們了。在凡爾賽,我們把這些剪成圓錐形的樹木一對一對很整齊地種成一個圓圈,或種成直行,像一排排的軍隊那樣。這就是人類的光榮和力量,這就是我們訓練樹木的能力,像我們訓練穿制服的兵士那樣。如果一對樹木中有一棵長得比另一棵更高,那麼,我們的手便癢起來,把樹頂剪平,使它不至破壞我們的均稱的感覺,不至破壞人類的力量和光榮。
所以,我們有一個重大的問題,就是恢復了大自然,把大自然帶回家庭里來。這是一個棘手的難題。當一個人居住在公寓裡,離開了土地的時候,最優越的藝術脾性又是什麼用處呢?縱使他有錢租得起摩天樓上的廂房,他怎麼能夠得到一片草地,一口井,或一個竹叢呢?什麼都錯了,絕對地,無可挽回地錯了。除了高大的摩天樓和夜間的一列有燈光的窗戶之外,一個人還有什麼可以欣賞的呢?一個人看見這些摩天樓和夜間的一列有燈光的窗戶時,對於人類文明的力量越發感到驕傲而自負,而忘記人類是多麼孱弱而渺小的動物。所以,我只好放棄這個問題,認為無解決之望了。
所以,我們第一步必須給人類很多的土地。不管藉口多麼有道理,文明如果使人類失掉了土地,便是一種不好的文明。假使在未來的文明中,每個人都能夠擁有一英畝的土地,那麼,他便有一點東西可以開始發展了。他可以有樹木,他自己的樹木,他可以有石頭,他自己的石頭。他會小心謹慎的選擇一塊已有長成的樹木的土地;如果那邊還沒有長成的樹木,他會種植一些可以長得很快的樹木,如竹和柳之類。這麼一來,他可就不必再把鳥兒關在籠里了,因為鳥兒會飛來找他;他也會想法子使附近的地方有些青蛙,如果同時也有一些蜥蜴和蜘蛛,那就更好了。他的孩子便可以在大自然的環境中研究自然的現象,而不必在玻璃匣中研究自然的現象了。至少他的孩子可以看得見小雞怎樣由卵中孵出來,他們對於性和生殖的問題,也不必像「優秀」的波斯頓家庭(goodBost onfamilies)的孩子那樣地絲毫不懂。同時,他們將有欣賞蜥蜴和蜘蛛打架的樂趣。他們也將有把身體弄得相當骯髒的樂趣。
關於中國人對石頭的感情,我在前一節里參閱本章第二節。已經說明過,或已經暗示過。這個說明可以使我們了解中國風景畫家為什麼那麼喜歡多石的山峰。這個說明是根本的說明,所以還不能充分解釋中國人的石花園和一般人對石頭的愛好。根本的觀念是:石頭是偉大的,堅固的,而且具有永久性。它們是靜默的,不可移動的,而且像大英雄那樣,具有性格上的力量;它們像隱居的學者那樣,是獨立的,出塵超俗的。它們總是古老的,而中國人是愛好任何古老的東西的。不但如此,由藝術的觀點上說起來,它們是宏偉的,莊嚴崢嶸的,古雅的。此外更使人有「危」的感覺。一個三百尺高直聳雲霄的懸崖,看起來始終是有魔力的,因為它使人有「危」的感覺。
可是我們必須進一步想。一個人既然不能天天去游山,必然須把石頭帶到家裡來。講到石花園和假石洞(這是在中國遊覽的西洋人士很難了解和欣賞的東西),中國人的觀念還是在保存多石的山峰的崢嶸的形狀,「危」崖,和雄偉的線條。西洋的遊歷者並沒有可以責難的地方,因為假山多數造得趣味很低,不能表現大自然的莊嚴和宏偉。幾塊石頭造成的假石洞,常常是用水泥去粘接的,而水泥卻看得出來。一座真正藝術化的假山,其結構和對比的特點應該和一幀畫一樣,假山景的欣賞和風景畫中的山石的欣賞,在藝術上無疑地有很密切的關係,例如宋代畫家米芾曾寫過一部關於石硯的書,宋代作家杜寬寫過一部《石譜》,列舉百餘種各地所產的可造假山的石頭,並詳述其性質;可見在宋朝大畫家的時代,造假山已經是一種極發達的藝術。
中國人除了欣賞山峰石頭的雄偉之外,對於花園裡的石頭也產生另一種欣賞的趣味,其所著重的是石頭的色澤、構造、表面、和紋理,有時也著重石頭被敲擊時所發出的聲音。石頭越小,對於其構造的質素和紋理的色澤也越加著重。收藏最好的硯石和印石(這兩樣東西是中國文人每天接觸到的)的好癖,對於這方面的發展也大有幫助。所以雅致、構造、半透明和色澤變成最重要的質素;關於後來盛行的石鼻煙壺,玉鼻煙壺,和硬玉鼻煙壺,情形也是如此。一顆精緻的石印或一隻精緻的鼻煙壺有時值六七百塊錢。
然而,我們如果想徹底了解石頭在房屋中和花園中的一切用途,必須回頭去研究中國的書法。因為書法不外是對於抽象的韻律、線條和結構的一種研究。真正精緻的石頭雖則應該暗示雄偉或出塵超俗的感覺,然而線條正確倒是更重要之一點。所謂線條,並不是指一條直線,一個圓圈,或一個三角形,而是大自然的嶙峋的線條。老子在他的《道德經》里始終看重不雕琢的石頭。讓我們不要干犯大自然吧,因為最優越的藝術品,和最美妙的詩歌或文學作品一樣,是那樣完全看不出造作的痕跡的作品,跟行雲流水那麼自然,或如中國的文藝批評家所說的那樣,「無斧鑿痕」。這種原則可以應用於各種的藝術。藝術家所欣賞的是不規則的美,是暗示著韻律、動作和姿態的線條的美。藝術家對於盤曲的橡樹根(富翁的書室里有時用之以為坐凳)的欣賞,也是根據著這個觀念。因此,中國花園裡的假山多數是未加琢磨的石頭,也許是化了石的樹皮,十盎蚴五案擼像一個偉人孤零零地直立著,屹然不動,或是由湖沼和山洞得來的石頭,上有窟窿,輪廓極為奇突。一位作家說:如果那些窟窿碰巧是非常圓的,那麼,我們應該把一些小圓石塞進去,以破壞那些圓圈的有規則的線條。上海和蘇州附近的假山多數是用太湖的石頭來建築的,石上有著從前給海浪衝擊過的痕跡。這種石頭是由湖底掘出來的;有時如果它們的線條有改正的必要,那麼,人們就會把它們琢磨一下,使它們十全十美,然後再放進水裡浸一年多,讓那些斧鑿的痕跡給水流的波動洗掉。
人類對於樹木的感覺比較容易了解,而且這種感覺當然是很普遍的。房屋的四周如果沒有樹木,看來便很裸露,像男人和女人沒有穿衣服一樣。樹木和房屋的分別就是:房屋是人類建築的,而樹木是生長起來的;而生長起來的東西總是比建築起來的東西更為美觀。我們為了實際上的便利,不得不把牆壁造直,把樓層造平,雖則在地板方面,我們為什麼不使屋中各個房間的地板有不同的高度呢?這是很沒有理由的。雖然如此,我們有一種不可避免的傾向,就是喜歡直線和四方形;這些直線和四方形只有在樹木的陪襯下,才能夠顯出它們的美點。在顏色方面,我們也不敢把房屋漆成綠色,可是大自然卻敢把樹木漆成綠色。
我們可以在隱藏的技巧中看出藝術的智慧來。我們多麼喜歡誇示啊。在這方面,我須向清朝一位大學者阮元致敬;當他做道台的時候,他在西湖上建築一個小島嶼(今日稱為阮公嶼),而不願使島嶼上有什麼人造的東西,不要亭子,不要柱石,甚至連紀念碑也不要。他把自己的建築家的名譽完全抹煞。阮公嶼今日屹立於湖的中央,一片一百多碼闊的平地,比水面高不到一埃島嶼上四周滿種著柳樹。今日當你在多霧的天氣中眺望時,你會看見那個奇幻的島嶼好像是由水中浮起來似的,柳樹的影兒反映於水中,打破湖面的單調,同時又與湖面調和。因此,阮公嶼是與大自然調和的。它不像隔鄰那座燈塔形的紀念物那麼礙目;那座燈塔形的紀念物是一位美國留學生造的,我每次看見它就覺得眼睛不舒服。我已經宣告天下,如果我有一天做起土匪將軍,攻陷杭州,我的第一道命令,一定是叫部下架起一尊大炮,把那座燈塔轟得粉碎。
在種類繁多的樹木之中,中國的批評家和詩人覺得有幾種樹木因為有特別的線條和輪廓,在書法家的眼光下是有藝術之美的,所以特別適於作藝術的欣賞的對象。一切樹木都是美的,然而某些樹木卻具有一種特殊的姿態,力量,或雅致。因此,人們在許多樹木之間,選出這些樹木,而使它們和某些情感發生連繫。普通的橄欖樹沒有松樹那種崢嶸的樣子,而柳樹雖很文雅,卻不能說是「莊嚴」或「有感應力」,這是很明顯的。所以,世間有少數的樹木比較常常成為繪畫和詩歌的題材。在這些樹木中。最傑出的是松樹(以其雄偉的姿態得人們的欣賞),梅樹(以其浪漫的姿態得人們的欣賞),竹樹(以其線條的纖細和引動人們家鄉的聯想,而得人們的欣賞),以及柳樹(以其文雅及象徵纖細的女人,而得人們的欣賞)。
人們對於松樹的欣賞也許是最顯著的,而且是最有詩意的。松樹比其他的樹木更能表現出清高的性格。因為樹木有高尚的,也有卑鄙的,有些樹木以姿態的雄偉而出類拔萃起來,而有些樹木則表現著平庸的樣子。所以中國的藝術家講到松樹的雄偉時,正如阿諾特(Matthew Arnold)講到荷馬(Homer)的雄偉一樣。要在柳樹的身上找到這種雄偉的姿態,有如在詩人史文朋(Swinburne)的身上找到雄偉的姿態一樣的徒勞無功。世間有各式各樣的美,溫柔的美,文雅的美,雄壯的美,莊嚴的美,奇怪的美,崢嶸的美,純然的力量的美,以及古色古香的美。松樹因為具有這種古色古香之美,所以在樹木中占據著一個特殊的地位,有如一個態度悠逸的退隱的學士,穿著一件寬大的外衣,拿著一根竹杖在山中的小道上走著,而被人們視為最崇高的理想那樣。為了這個原因,李笠翁說:一個人坐在一個滿是桃花和柳樹的花園裡,而近旁沒有一棵松樹,有如坐在一些小孩和女人之間,而沒有一位可敬的莊嚴的老人一樣。同時中國人在欣賞松樹的時候,總要選擇古老的松樹;越古越好,因為越古老是越雄偉的。柏樹和松樹姿態相同,尤其是那種卷柏,樹枝向下生著,盤曲而崢嶸。向天伸展的樹枝似乎是象徵著青春和希望,向下伸展的樹枝則似乎是象徵著俯視青春的老人。
我說松樹的欣賞在藝術上是最有意義的,因為松樹代表沉默,雄偉,和超塵脫俗,跟隱士的態度十分相同。這種欣賞又和「頑」石與在樹陰下閒蕩著的老人的形狀發生關係,這是中國繪畫中常常可以看見的。當一個人站在松樹下仰望它時,他感到松樹的雄偉,年老,和一種獨立的奇怪的快樂。老子曰:「天無語。」古松也是無語的。它靜默的,恬然自得的站在那裡;它俯視著我們,覺得它已經看見許許多多的小孩子長成了,也看見許許多多的壯年人變成老年人。它跟有智慧的老人一樣,是理解萬物的,可是它不言,它的神秘和偉大就在這裡。
梅樹一部分由其枝丫的浪漫姿態,一部分由其花朵的芬芳而受人們的欣賞。有一點值得注意,就是在我們所欣賞的眾樹之中,松、竹和梅是和嚴冬有關係的,我們稱之為「歲寒三友」,因為松和竹都是常青樹,而梅樹又在殘冬和初春開花。所以,梅樹特別象徵著清潔的性格,那種清爽的、寒冷的冬天空氣所具有的清潔。它的光輝是一種寒冷的光輝,同時,它和隱居者一樣,在越寒冷的空氣中,它便越加茂盛。它和蘭花一樣,象徵著隱逸的美。宋朝一位詩人和隱士林和靖說,他是以梅為妻,以鶴為子的。他在西湖的隱居之地孤山,今日常常有詩人和學士的遊蹤,而在他的墓下便是他的「兒子」,鶴的墓。講到人們對於梅樹的芬芳和輪廓的欣賞,這位詩人在下述這句名詩里表現得最為恰切:
暗香浮動影橫斜
一切詩人都承認這七個字最能夠表現出梅樹的美,要找到更切當的表現法是不可能的。
竹因其樹身和葉的纖細而受人們的愛好,因為它比別的樹木更纖細,所以文人學士把它種在家宅里來欣賞。它的美比較是一種微笑的美,它給與我們的快樂是溫和的,有節制的。種得很疏的細竹欣賞起來最有意思,因此無論在現實生活上或繪畫上,兩三株竹跟一個竹叢一樣的可愛。人們能夠欣賞竹樹的纖細的輪廓,所以在繪畫裡也可以畫上兩三枝竹,或一枝梅花。竹樹的纖細的線條與石頭的嶙峋的線條很是調和,所以我們往往看見畫家把一兩塊石頭和幾枝竹畫在一處。這種石頭在繪畫中是有纖細之美的。
柳樹隨便種在甚麼地方,都很容易生長起來,它常常是長在水岸邊的我在《吾國吾民》中曾譯出李笠翁一段欣賞柳樹的文學。。它是最美妙的女性的樹。為了這個緣故,張潮認為柳樹是宇宙間感人最深的四物之一,他也說柳樹會使一個人多情起來。人們稱中國女人的細腰為「柳腰」;中國的舞女穿著長袖子的長旗袍,是想摹仿柳枝在風中搖曳的姿態的。柳最容易種植,所以在中國,有些地方滿植著柳樹,蔓延數英里之遠;風吹過的時候,造成一片「柳浪」。不但如此,金鶯喜歡棲息在柳枝上,因此無論在現實生活上或繪畫上,柳樹和金鶯常常是在一起的。在西湖的十景之中,有一景叫做「柳浪聞鶯」。
此外當然還有別種的樹木,其中有一些是為了其他的原因而受人們讚頌的,例如梧桐因為樹皮潔淨,人們可以用刀在其樹身上銘刻詩句,所以甚受讚頌。人們對那些偉大的古藤,那些盤繞著古樹或石頭的古藤,也是極為愛好的。它們那種盤繞和波動的線條,和樹木挺直的樹身形成了有趣的對比。有些非常美麗的古藤,看來真像臥龍,便有人稱之為「臥龍」。樹身彎曲或傾斜的古樹也為了這緣故大受人們的愛好和看重。在蘇州附近的太湖上的木瀆地方,有這種柏樹四棵,其名稱是「潔」,「罕」,「古」,「怪」。「潔」有一個又長又直的樹身,上頭滿生枝葉,看起來好像一把大傘;「罕」蹲在地上,樹身蜿蜒盤曲,其形有如英文字母Z字;「古」的樹頂光禿無物。樹身肥大而矮短,散漫的枝丫已乾枯了一半,其形狀有如人類的手指;「怪」的樹身盤曲,像螺旋那樣的一直旋到最高的樹枝。
除此之外,人們不但欣賞樹木本身,而且也將樹木和大自然其他的東西,如石、雲、鳥、蟲及人發生聯繫。張潮說:「藝花可以邀蝶,壘石可以邀雲,栽松可以邀風,……種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蟬。」人們同時在欣賞樹木和鳥聲,同時在欣賞石頭和蟋蟀,因為鳥兒是在樹木上唱歌,而蟋蟀是在石頭間唱歌的。中國人在欣賞青蛙的咯咯聲,蟋蟀的唧唧聲和蟬的鳴聲的時候,其樂趣是比他們對貓狗及其他家畜之愛更大的。在一切動物之中,只有鶴與松樹和梅樹同屬一個系統,因為它也是隱士的象徵。當一個學者看見一頭鶴或甚至一頭蒼鷺,既莊嚴又純潔的靜立在隱僻的池塘時,他真希望他自己也會化成一隻鶴呢。
那個與大自然協調的人是快樂的,因為動物是快樂的。這種觀念在鄭板橋(一六九三——一七六五年)寄他的弟弟的信里表現得最為恰切;他在信里不贊成人們把鳥兒關在籠子裡:
所云不得籠中養鳥,而予又未嘗不愛鳥,但養之有道耳。欲養鳥,莫如多種樹,使繞屋數百株,扶疏茂密,為鳥國鳥家。將旦時睡夢初醒,尚展轉在被,聽一片啁啾,如雲門咸池之奏。及披衣而起,得媸口啜茗,見其揚惱癲剩倏往倏來,目不暇給,固非一籠一羽之樂而已。大率平生樂處,欲以天地為囿,江漢為池,各適其天,斯為大快!比之盆魚籠鳥,其巨細仁忍何如也!
五 論花與花的布置
花的享受和花的布置似乎是和機緣有點關係的。花的享受和樹的享受一樣,第一步必須選擇某些高貴的花,以它們的地位為標準,同時以某種花與某種情調和環境發生聯繫。第一是香味,由茉莉那種強烈而顯著的香味到紫丁香那種溫和的香味,最後到中國蘭花那種純淨而微妙的香味。香味越微妙,越不易辨別出來是甚麼花,便越加高貴。此外又有色澤,外觀,和吸引力的問題,這也有很大的差異。有的像肥美的少女,有的像纖瘦的,有詩意的,恬靜的貴婦。有的似乎是用它們的嫵媚去引誘人們,有的則在它們自己的芬芳中感到快樂,似乎以在閒靜中過日子為滿足。有的顏色鮮艷奪目,有的則表現著比較柔和的色澤。不但如此,花和周遭的環境及開花的季節更有著密切的聯繫。在我們的心目中,玫瑰花自然而然和晴朗的春日發生關係;蓮花自然而然和池塘邊的涼爽的夏之晨發生關係;木樨自然而然和收穫時的月亮與中秋節發生關係;菊花和殘秋吃蟹的季節發生關係;梅花自然而然和白雪發生關係,而且它和水仙花成為我們新年享受的一部分。每種花在其周遭的環境中似乎是很完美的;愛花的人們最容易使這些花在我們的心中構成各種不同季節的圖畫,有如冬青樹代表聖誕節那樣。
蘭花、菊花和蓮花,與松竹一樣,人們是因為它們有某些質素而選擇它們的;它們在中國文學上是君子的象徵,尤其是蘭花,因為它有一種異樣的美。在一切花類之中,梅花也許是中國詩人最愛好的;關於這種花,我在前面一節中已經談過幾句。據說梅花在眾花中是占「第一」把交椅的,因為它在新年開花,所以在眾花中占第一位。當然,人們也有不同的意見,牡丹在傳統觀念中是被稱為「花王」的,尤其是在唐朝。在另一方面,牡丹因為顏色鮮艷,所以常常被視為富足和快樂的象徵;而梅花則是詩人之花,象徵著恬靜而清苦的學者。因為前者是屬於物質的,而後者是屬於精神的。唐朝的武則天有一天大發狂妄之念,命令皇宮花園中一切的花兒應當順從她的意思,在仲冬的某一天開花,結果只有牡丹敢違反女皇帝的命令,遲了數小時才開花,因此武則天下令把幾千盆的牡丹花由西安(當時的京都)貶到洛陽去。有一位文人就只為了這個緣故同情牡丹花。牡丹花雖然失寵,可是在一般民眾之間還保持著它的地位,而洛陽也變成牡丹花的大本營了。我想中國人對玫瑰花之所以不更加重視,乃是因為它的色澤和形狀屬於牡丹一類,可是沒有後者的華麗。據中國古代的記載,牡丹花可分為九十種,每種都有一種極富詩意的名字。
蘭花和牡丹不同,象徵著隱逸的美,因為它常常生長於多陰的幽谷。據說它有「孤芳自賞」的美德,不管人們看不看它,而且極不情願被人們移植到城市裡去。如果它被人們移植在城市裡,它須順自然的本性生長起來,否則便會枯萎而死。所以,我們常常稱美麗的、隱逸的少女,或隱居山中、鄙視名利權勢的大學者為「空谷幽蘭」。它的香味是很微妙的,似乎並不故意要去取悅任何人,可是當人們欣賞它的時候,其香是多麼飄逸啊!為了這個緣故,它便成為不與凡俗為伍的君子以及真友誼的象徵,因為有一本古書說:「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因為這人的鼻子已經充滿了花香了。李笠翁說:欣賞蘭花的最好辦法,不是把它們放在各房間中,而是只放在一個房間中,使人們進出的時候享受它們的香味。美國種的蘭花似乎沒有這種微妙的香味,可是其花較大,形狀與色澤亦較為華麗。我的故鄉的蘭花據說是全中國最好的,稱為「福建蘭」。這種花色澤淺綠,上有紫色的斑點,花形比普通的蘭花小得多,其花瓣只有一寸余長。最佳最寶貴的蘭花種名為陳孟良,與水同色,浸在水裡幾乎看不出來。牡丹的種類是以出產的地方為名的,蘭花的種類則和美國花一樣,以它們的主人為名,如「浦將軍」,「申軍需官」,「李司馬」,「黃八哥」,「陳孟良」,「徐錦楚」。
種蘭極雜,其花又極纖弱易萎,人類公認它具有高貴的性格,其原因無疑地即在於此。在群花中,蘭花如栽植稍有不當,最易朽萎。所以愛蘭的人往往親自種植,不把它交給傭僕去照顧;我看見過有些人照顧蘭花,有如奉養父母那樣地小心。一株極貴重的植物能夠像一具極好的銅器或花瓶那樣地引起人家很大的妒忌;一個朋友如果不願分一些新枝給人家,也會造成很深的怨恨。中國古書中有一段記載說,一位學者因為朋友不願把一種植物的新枝送給他,便實行偷竊,結果被捕入獄。對於這種情感,沈復在《浮生六記》里曾有過這麼美妙的描寫:
花以蘭為最,取其幽香韻致也,而瓣品之稍堪入譜者不可多得。蘭坡臨終時,贈余荷瓣素心春蘭一盆,皆肩平心闊,莖細瓣淨,可以入譜者。餘珍如拱璧。值余幕游於外,芸能親為灌溉,花葉頗茂。不二年,一旦忽萎死。起根視之,皆白如玉,且蘭芽勃然。初不可解,以為無福消受,浩嘆而已。事後始悉有人慾分不允,故用滾湯灌殺也。從此誓不植蘭。
菊是詩人陶淵明所愛的花,正如梅是詩人林和靖所愛的花,蓮是儒家學者周蓮溪所愛的花一樣。菊花開於深秋,所以在人們的心目中是具有「冷香」和「冷艷」的。菊花的「冷艷」和牡丹的華麗比較起來,其特色是顯而易見的。據我所知,菊花共有數百種,宋代一位大學者范成大以極美麗的名字去稱呼各種的菊花,居然造成一種風氣。種類之繁多似乎便是菊花的特色,其形狀及色澤具有不同之處。人們視白與黃為菊花的「正」色,對紫與紅則視為變體,所以比較低賤。白菊與黃菊的色澤產生了許多不同的名稱,如「銀碗」,「銀鈴」,「金鈴,「玉盆」,「玉鈴」,「玉繡球」等。有的則用著名美人的名字,如「楊貴妃」和「西施」。有時它們的形狀和女人剪短了頭髮一樣,有時它們的爪須則和長發一樣。有幾種菊花比其他的菊花更香,最佳的菊花據說有麝香或「龍腦」香的香味。
蓮花自成一類。據我看來,它是花中最美麗的花,因為它的花與莖葉整個在水上漂著。夏季沒有蓮花可賞是不覺其樂的;一個人如果沒有一個房子在池塘之畔,盡可以把蓮花種在大缸里。然而,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卻很難享受蓮花蔓延半英里的美景,它們瀰漫在空氣中的香味,以及花上的白色與紅色,和點綴著水珠的大綠葉互相輝映的妙趣。(美國種的水蓮和蓮荷不同)宋代學者周氏寫了一篇小品文,說明他愛蓮花的原因。他說蓮花像君子,生於污濁的水中而保持著清白之身。他所說的話證明他是一個儒家的理論家。由實利主義的觀點上看起來,蓮花的各部分都有用處,蓮藕可以製成一種冷飲,蓮葉可以包裹水果或其他的食物去蒸,蓮花的形狀和香味可供玩賞,蓮子被人們視為神仙的食品,或剝出生吃,或曬乾拌糖而食。
海棠和蘋果花相象,與其他的花同樣地得到待人的愛好。雖則杜甫不曾提起這種產於他的故鄉四川的花。人們提出過各種的解釋,其中最可相信的解釋是:海棠是杜甫的母親的名字,他為避諱起見,故不提起。我覺得只有兩種花的香味比蘭花更好,這兩種花就是木樨和水仙花。水仙花也是我的故鄉漳州的特產,此種花頭曾大量輸入美國,有一時期竟達數十萬元之巨,後來美國農業部禁止這種清香撲鼻的花入境,以免美國人受花中或有的微菌所侵染。白水仙花頭跟仙女一樣地純潔,不是要種在泥土裡,而是要種在玻璃盆或磁盆里,內放清水和小圓石,而且需要極細心的照顧的;說這種花里有微菌,可真有點想入非非。杜鵑花雖有含笑之美,卻被視為悲哀的花,圖為據說它是杜鵑泣血而化成的;杜鵑從前是一個男孩子,為了他的兄弟被後母虐待而逃亡,特地跑出來尋覓他的。
花怎樣插在瓶里,也與花的選擇和品第同樣重要。這種藝術至少可以追溯到十一世紀的時候。在十九世紀的初葉,《浮生六記》的作者曾經在「閒情記趣」一卷里描寫插花的藝術;他主張應該把花播得好像—幅構造均稱的圖畫:
惟每年籬東菊綻,秋興成癖。喜摘插瓶,不愛盆玩。非盆玩不足觀,以家無園圃,不能自植,貨於市者,具叢雜無致,故不取耳。其插花朵,數宜單,不宜雙。每瓶取一種,不取二色。瓶口取闊大,不取窄小,闊大者舒展。不拘自五七花至三四十花,必於瓶口中一叢怒起,以不散漫,不擠軋,不靠瓶口為妙;所謂「起把宜緊」也。或亭亭玉立,或飛舞橫斜。花取參差,間以花蕊,以免飛鈸耍盤之病。葉取不亂,梗取不強,用針宜藏,針長寧斷之,毋令針針露梗。所謂「瓶口宜清」也。視桌之大小,一桌三瓶至七瓶而止,多則眉目不分,即同市井之菊屏矣。幾之高低,自三四寸至二尺五六寸而止;必須參差高下,互相照應,以氣勢聯絡為上。若中高兩低,後高前低,成排對列,又犯俗所謂「錦灰堆」矣。或密或疏,或進或出,全在會心者得畫意乃可。
若盆碗盤洗,用漂青,松香,榆皮,麥和油,先熬以稻灰,收成膠。以銅片按釘向上,將膏火化,粘銅片於盤碗盆洗中。俟冷,將花用鐵絲扎把,插於釘上,宜斜偏取勢,不可居中,更宜枝疏葉清,不可擁擠;然後加水,用碗沙少許掩銅片,使觀者疑叢花生於碗底方妙。
若以木本花果插瓶,剪栽之法,(不能色色自覓,倩人攀折者每不合意),必先執在手中,橫斜以觀其勢,反側以取其態。相定之後,剪去雜枝,以疏瘦古怪為佳。再思其梗如何入瓶,或折或曲,插入瓶口,方免背葉側花之患。若一枝到手,先拘定其梗之直者插瓶中,勢必亂枝梗強,花側葉背,既難取態,更無韻致矣。折梗打曲之法:鋸其梗之半而嵌以磚石,則直者曲矣。如患梗倒,敲一二釘以噸。即楓葉竹枝,亂草荊棘,均堪入選。或綠竹一竿,配以枸杞數粒,幾莖細草,伴以荊棘兩枝,苟位置得宜,另有世外之趣。
六 袁中郎的《瓶史》
關於插花的文章,寫得最好的也許是袁中郎;他生於十六世紀的末葉,是我最愛好的一位作家。他的一部名為《瓶史》的討論插瓶的書,在日本獲得很高的評價,因此日本有所謂「袁派」的插花。他在《瓶史》的小引里說:「夫山水花竹者,名之所不在,奔競之所不至也。天下之人,棲止於囂崖利藪,目眯塵沙,心疲計算,欲有之而有所不暇。故幽人韻士,得以乘間而踞為一日之有。」可是,他又說:賞玩瓶花系「暫時快心事」,「無狃以為常,而忘山水之大樂。」
他說書齋中欲插花時,取花宜慎,寧可無花,不可「濫及凡卉」;接著他便敘述各種可用的銅器花瓶和陶器花瓶。花瓶可分兩類:富翁有漢代古銅花瓶和大廳堂,宜用大瓶插長枝大花;學者書齋中則宜用小瓶插較小的花,所插的花亦宜慎擇。可是牡丹和蓮花,形體既大,宜插大瓶,不在此限。
關於插花一節,他說:
插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過二種三種。高低疏密,如畫苑布置方妙。置瓶忌兩對,忌一律,忌成行列,忌以繩束縛。夫花之所謂整齊者,正以參差不倫,意態天然,如子瞻之文,隨意斷續,青蓮之詩,不拘對偶,此真整齊也。若夫枝葉相當,紅白相配,此省曹墀下樹,墓門華表也。惡得為整齊哉?
擇枝折枝時,宜擇瘦者雅者,枝葉亦不宜太繁。一瓶只插花一二種,插二種時,宜加排列,使之如生自一枝者然。……花宜與瓶相配,高於瓶約四五寸,若瓶高二尺,腹底寬大,則花出瓶口以二尺六七寸為佳。……若瓶身高而細,宜插兩枝,一長一短,彎曲伸出瓶外,花則短於瓶數寸。插花切忌太稀,亦忌太繁,若以繩束縛之如柄,則韻致全失盡矣。花插小瓶中,宜短於瓶身二寸,伸出瓶外。八寸細瓶,宜插長六七寸之花。然若瓶形肥大,則花長於瓶二寸亦無妨也。
室中天然幾一,藤床一。幾宜闊厚,宜細滑。凡本地邊欄漆卓描金螺鈿床,及彩花瓶架之類,皆置不用。
在「沐」花方面,作者對於花的情趣表現著深切的了解:
夫花有喜怒寤寐。曉夕浴花者,得其候,乃為膏雨。澹雲薄日,夕陽佳月,花之曉也。狂風連雨,烈焰濃寒,花之夕也。檀唇烘目,媚體藏風,花之喜也。暈酣神斂,煙色迷離,花之愁也。欹枝困檻,如不勝風,花之夢也。嫣然流盼,光華溢目,花之醒也。曉則空亭大廈;昏則曲房奧室;愁則屏氣危坐;喜則歡呼調笑;夢則垂簾下帷;醒則分膏理澤。所以悅其性情,時其起居也。浴曉者上也;浴寐者次也;浴喜者下也。若夫浴夕浴愁,直花刑耳,又何取哉?
浴之法,用泉甘而清者,細微澆注,如微雨解醒,清露潤甲,不可以手觸花,及指尖折剔,亦不可付之庸奴猥婢。浴梅宜隱士,浴海棠宜韻客,浴牡丹芍藥宜靚妝妙女,浴榴宜艷色婢,浴木樨宜清慧兒,浴連宜嬌媚妾,浴菊宜好古而奇者,浴臘梅宜清瘦僧。然寒花性不耐浴,當以輕綃護之。
據袁氏的見解,某種花插在瓶中時,應該有某種花做它的使令。依中國人的舊習慣,淑女貴婦都有終身隨從服侍的婢女,因此一般人認為美人有艷婢隨侍在側,看來便是十全十美的。淑女貴婦和婢女都應該是美麗的,可是不知何故,人們認為某一種美是屬於婢女的,而不是屬於主婦的。婢女和她們的主婦看起來不調和,就像馬廄和地主的田宅不配合一樣。袁氏把這種觀念應用於花,所以他主張說:「梅花以迎春瑞香山茶為婢,海棠以蘋婆林檎丁香為婢,牡丹以玫瑰薔薇木香為婢,芍藥以鶯粟蜀葵為婢,石榴以紫薇大紅千葉木槿為婢,蓮花以山磧耵⑽婢,木樨以芙蓉為婢,菊以黃白山茶秋海棠為婢,臘梅以水仙為婢。諸婢姿態,各盛一時,濃淡雅俗,亦有品評。水仙神骨清絕,織女之梁玉清也。山茶鮮妍,瑞香芬烈,玫瑰旖旎,芙蓉明艷,石氏之翔風,羊家之淨琬也。……山山嘍逸,有林下氣,魚玄機之綠翹也。……丁香瘦,玉簪寒,秋海棠嬌,然有酸態,鄭康成崔秀才之侍兒也。」據說鄭康成的侍兒能用古文和她的博學的主人說話,其情形跟中世紀學者彼此以拉丁文對話一樣。
袁氏認為一個人如在某方面——甚至在棋弈或其他方面——特殊的成就,一定會愛之成癖,沉湎酣溺而不能自拔的;所以於愛花的癖好,他也表現同樣的見解:
余觀世上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之人,皆無癖之人耳。……古之負花癖者,聞人譚一異花,雖深谷峻岭,不憚蹶范從之。至於濃寒盛暑,皮膚皴鱗,汗垢如泥,皆所不知。一花將萼,則移枕攜福睡臥其下,以觀花之由微至盛至落至於萎地而後去。或千株萬本以窮其變,或單枝數房以極其趣,或嗅葉而知花之大小,或見根而辨色之紅白。是之謂真愛花,是之謂真好事也。
關於賞花一點,他說:
茗賞者上也,譚賞者次也,酒賞者下也。苦夫內灑越茶及一切庸穢凡俗之語,此花神之深惡痛斥者,寧閉口枯坐勿遭花惱可也。夫賞花有地有時,不得其時而漫然命客,皆為唐突。寒花宜初雪,宜雪霽,宜新月,宜暖房。溫花宜晴日,宜輕寒,宜華堂。暑月宜雨後,宜快風,宜佳木蔭,宜竹下,宜水閣。涼花宜爽月,宜夕陽,宜空階,宜苔徑。宜古藤故邊。若不論風日,不擇佳地,神氣散緩,了不相屬,此與妓舍酒館中花何異哉?
最後,袁氏又擬出花快意凡十四條,花折辱凡二十三條中國作家對算術數目之類顯然是很淡漠的。我把找得到的袁氏著作的最佳版本拿來比較,還是找不出那所謂「二十三條」。數目對否事實上沒有甚麼關係。只有瑣碎的人才會斤斤於數學上的準確問題。:
花快意——明窗 淨幾 古鼎 宋硯 松濤溪聲 主人好事能詩 門僧解烹茶 蘇州人送酒 座客工畫 花卉盛開 快心友臨門 手抄藝花畫 夜深爐嗚 妻妾校花故實花折辱——主人頻拜客 俗子闌入 蟠枝 庸僧談禪 窗下狗斗蓮子 胡同歌童戈陽腔。 醜女折戴 論升遷 強作憐愛 應酬詩債未了 盛開家人催算帳檢《韻府》押 字 破出狼藉 福建牙人 吳中贗畫 鼠矢 蝸涎 童僕偃蹇令初行酒盡 與酒館為鄰 案上有黃金白雪 中原紫氣等詩
七 張潮的警句
我們已經知道大自然的享受不僅限於藝術和繪畫。大自然整個滲入我們的生命里。大自然有的是聲音、顏色、形狀、情趣、和氛圍氣;人類以感覺的藝術家的資格,開始選擇大自然的適當情趣,使它們和他自己協調起來。這是中國一切詩或散文的作家的態度,可是我覺得這方面的最佳表現乃是張潮(十七世紀中葉)在《幽夢影》一書里的警句。這是一部文藝的格言集,這一類的集子在中國很多,可是沒有一部可和張潮自己所寫的比擬。這種文藝的格言和通俗諺語的關係,有如安徒生的童話和古代英國童話的關係一樣,或如休伯特(Schubert)的藝術詩歌和民間歌曲的關係一樣。他這部書極得人家的愛好,有一些中國學者甚至在他的每句格言下加上一些輕鬆而清逸的注釋。然而,我現在只能譯出一些關於大自然的享受的最佳警句。他有一些論人生的警句非常之妙,而且是整部格言集中的主要部分,所以我也選出一些,附在後邊。
論何者為宜[HT〗
花不可以無蝶,山不可以無泉,石不可以無苔,水不可以無藻,喬木不可以無藤羅,人不可以無癖。
賞花宜對佳人,醉月宜對韻人,映雪宜對高人。
藝花可以邀蝶,壘石可以邀雲,栽松可以邀風,貯水可以邀萍,築台可以邀月,種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蟬。
樓上看山,城頭看雪,燈前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境。
梅邊之石宜古,松下之石宜拙,竹傍之石宜瘦,盆內之石宜巧。
有青山方有綠水,水惟借色于山;有美酒便有佳詩,詩亦乞靈於酒。
鏡不幸而遇嫫母,硯不幸而遇俗子,劍不幸而遇庸將,皆無可奈何之事。
論花與美人
花不可見其落,月不可見其沉,美人不可見其夭。
種花須見其開,待月須見其滿,著書須見其成,美人須見其暢適,方有實際;否則皆為虛設。
看曉妝宜於敷粉之後。
貌有丑而可觀者,有雖不醜而不足觀者;文有不通而可愛者,有雖通而極可厭者。此未易與淺人道也。
以愛花之心愛美人,則領略自饒別趣;以愛美人之心愛花,則護惜倍有深情。
美人之勝於花者,解語也;花之勝於美人者,生香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香而解語者也。
養花瞻瓶,其式之高低大小須與花相稱;而色之淺深濃淡,又須與花相反。
凡花色之嬌媚者多不甚香,瓣之千層者多不結實。甚矣全才之難也!兼之者,其惟蓮乎。
梅令人高,蘭令人幽,菊令人野,蓮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艷,牡丹令人豪,蕉與竹令人韻,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
所謂美人者,以花為貌,以鳥為聲,以月為神,以柳為態,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以秋水為姿,以詩詞為心,吾無聞然矣。
天下無書則已,有則必當讀;無酒則已,有則必當飲;無名山則已,有則必當游;無花月則已,有則必當賞玩;無才子佳人則已,有則必當愛慕憐惜。
媸顏陋質,不與鏡為仇,亦以鏡為無知之死物耳;使鏡而有知,必遭撲破矣。
買得一好花,猶且愛護而憐惜之;矧其為「解語花」乎!
若無詩酒,則山水為具文;若無佳麗,則花月皆虛設。才子而美姿容,佳人而工著作,斷不能永年老。匪獨為造物之所忌,蓋此種原不獨為一時之寶,乃古今萬世之寶,故不欲久留人世以娶褻耳。
論 山 水
物之能感人者:在天莫如月,在樂莫如琴,在動物莫如鵑,在植物莫如柳。
為月憂雲,為書憂蠹,為花憂風雨,為才子佳人憂命薄,真是菩薩心腸。
昔人云:「若無花月美人,不願生此世界。」予益一語云:「若無翰墨棋酒,不必定作人身。」
山之光,水之聲,月之色,花之香,文人之韻致,美人之姿態,皆無可名狀,無可執著,真足以攝召魂夢,顛倒情思。
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因酒想俠客;因月想好友;因山水想得意詩文。
有地上之山水,有畫上之山水,有夢中之山水,有胸中之山水。地上者妙在邱壑深邃;畫上者妙在筆墨淋漓;夢中者妙在景象變幻;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
遊歷之山水,不必過求其妙,若因之卜居,則不可不求其妙。
筍為蔬中尤物;荔枝為果中尤物;蟹為水族中尤物;酒為飲食中尤物;月為天文中尤物;西湖為山水中尤物;詞曲為文字中尤物。
遊玩山水,亦復有緣;苟機緣未至,則雖近在數十里的內,亦無暇到也。
鏡中之影,著色人物也,月下之影,寫意人物也;鏡中之影,時呋也,月下之影,沒骨畫也。月中山河之影,天文中地理也;水中星月之象,地理中天文也。
論 春 秋
春者,天之本懷;秋者,天之別調。
古人以冬為「三餘」,予謂當以夏為「三餘」:晨起者夜之餘;夜坐者畫之餘;午睡者應酬人事之餘。古人詩曰:「我愛夏日長,」洵不誣也。
律己宜帶秋氣,處世宜帶春氣。
詩文之體得秋氣為佳;詞曲之體得春氣為佳。
論聲
春聽鳥聲,夏聽蟬聲,秋聽蟲聲,冬聽雪聲;白晝聽棋聲,月下聽簫聲,山中聽松聲,水際聽四松,方不虛此生耳。若惡少斥辱,悍妻詬誶,真不若耳聾也。
聞鵝聲如在白門;聞櫓聲如在三吳;聞灘聲如在浙江;聞羸馬項下鈴鐸聲,如在長安道上。
凡聲皆宜遠聽;惟琴聲則遠近皆宜。
松下聽琴,月下聽簫,澗邊聽瀑布,山中聽梵唄,覺耳中別有不同。
水之為聲有四:有瀑布聲,有流水聲,有灘聲,有溝澮聲。風之為聲有三:有松濤聲,有秋葉聲,有波浪聲。雨之為聲有二:有梧葉荷葉上聲,有承檐溜竹筒中聲。
論雨
雨之為物,能令晝短,能令夜長。
春雨如恩詔;夏雨如赦書;秋雨如輓歌。
春雨宜讀書;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檢藏;冬雨宜飲酒。
吾欲致書雨師:春雨宜始於上元節後,至清明十日前之內,及穀雨節中;夏雨宜於每月上弦之前及下弦之後;秋雨宜於孟秋季秋之上下二旬;至若三冬,正可不必雨也。
論 風 月
新月恨其易沉,缺月恨其遲上。
月下聽禪,旨趣益遠;月下說劍,肝膽益真;月下論詩,風致益幽;月下對美人,情意益篤。
玩月之法:皎潔則宜仰觀,朦朧則宜俯視。
春風如酒;夏風如茗;秋風如煙;冬風如姜芥。
論 閒 與 友
天下有一知己,可以不恨。
能閒世人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閒。
人莫樂於閒,非無所事事之謂也。閒則能讀書,閒則能游名勝,閒則能交益友,閒則能飲酒,閒則能著書。天下之樂,孰大於是?
雲映日而成霞,泉掛岩而成瀑。所託者異,而名亦因之。此友道之所以可貴也。
上元須酌豪友;端午須酌麗友;七夕須酌韻友;中秋須酌淡友;重九須酌逸友。
對淵博友,如讀異書;對風雅友,如讀名人詩文;對謹飭友,如讀聖經傳;對滑稽友,如閱傳奇小說。
一介之士,必有密友。密友不必定是刎頸之交。大率雖千百里之遙,皆可相信,而不為浮言所動;聞有謗之者,即多方為之辨析而後已;事之宜行宜止者,代為籌畫決斷;或事當利害關頭,有所需而後濟者,即不必與聞,亦不慮其負我與否,竟為力承其事,此皆所謂密友也。
求知己於朋友易;求知己於妻妾難;求知己於君臣則尤難之難。
發前人未發之論,方是奇書;言妻子難言之情,乃為密友。
鄉居須得良朋始佳。若田夫樵子,僅能辨五穀而測晴雨,久且數未免生厭矣。而友之中又當以能詩為第一,能談次之,能畫次之,能歌又次之,解觴政者又次之。
論書與讀書
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台上玩月。皆以閱歷之淺深,為所得之淺深耳。
能讀無字之書,方可得驚人妙句;能會難通之解,方可參最上禪機。
古今至文,皆血淚所成。
《水滸傳》是一部怒書,《西廂記》是一部悟書,《金瓶梅》是一部哀書。
文章是案頭之山水,山水是地上之文章。
讀書最樂,若讀史書,則喜少怒多,究之怒處亦樂處也。
讀經宜冬,其神專也;讀史宜夏,其時久也;讀諸子宜秋,其致別也;讀諸集宜春,其機暢也。
文人讀武事,大都紙上談兵;武將論文章,半屬道聽途說。
善讀書者,無之而非書:山水亦書也,棋酒亦書也,花月亦書也。善游山水者,無之而非山水:書史亦山水也,詩酒亦山水也,花月亦山水也。
昔人慾以十年讀書,十年游山,十年檢藏。予謂檢藏盡可不必十年,只二三載足矣。若讀書與游山,雖或相倍蓰,恐亦不足以償所願也。必也如黃九煙前輩之所云,「人生必三百歲」而後可乎?
古人云:「詩必窮而後工」,蓋窮則語多感慨,易於見長耳。若富貴中人,既不可憂貧嘆賤,所談者不過風雲月露而已,詩安得佳?苟思所變,計惟有出遊一法。即以所見之山川風土,物產人情,或當瘡痍兵災之餘,或值旱澇災胖後,無一不可寓之詩中。借他人之窮愁,以供我之詠嘆,則詩亦不必待窮而後工也。
論一般生活
「情」之一字,所以維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飾乾坤。
寧為小人之所罵,毋為君子之所鄙;寧為盲主司之所擯棄,毋為諸名宿之所不知。
人須求可入詩,物須求可入畫。
景有言之極幽,而實蕭索者,煙雨也;境有言之極雅,而實難堪者,貧病也;聲有言之極韻,而實粗鄙者,賣花聲也。
躬耕吾所不能,學灌園而已矣;樵薪吾所不能,學撇荻已矣。
一恨書囊易蛀;二恨夏夜有蚊;三恨月台易漏;四恨菊葉多焦;五恨松多大蟻;六恨竹多落葉;七恨桂荷易謝;八恨薜蘿藏虺;九恨架花生刺;十恨河豚多毒。
窗內人於窗紙上作字,吾於窗外觀之,極佳。
當為花中之萱草,毋為鳥中之杜鵑。
值太平世,生湖山郡,官長廉靜,家道優裕,娶婦賢淑,生子聰慧,人生如此,可雲全福。
胸藏邱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
清宵獨坐,邀月言愁;良夜孤眠,呼蛩語恨。
居城市中,當以畫幅當山水,以盆景當苑囿,以書籍當朋友。
延名師訓子弟,入名山習舉業,丐名士代捉刀,三者都無是處。
方外不必戒酒,但須戒俗;紅裙不必通文,但須得趣。
厭催租之敗意,亟宜早完糧;喜老衲之談禪,難免常常布施。
萬事可忘,難忘者名心一段;千般易淡,未淡者美酒三杯。
酒可以當茶,茶不可以當酒;詩可以當文,文不可以當詩;曲可以當詞,詞不可以當曲;月可以當燈,燈不可以當月;筆可以當口,口不可以當筆;婢可以當奴,奴不可以當婢。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
忙人園亭,宜與住宅相連;閒人園亭,不妨與住宅相遠。
有山林隱逸之樂而不知享者:漁樵也,農圃也,緇黃也。有園亭姬妾之樂而不能享,不善享者:富商也,大僚也。
痛可忍,而癢不可忍;苦可耐,而酸不可耐。
閒人之硯,固欲其佳;而忙人之硯,尤不可不佳。娛情之妾,固欲其美;而廣嗣之妾,亦不可不美。
鶴令人逸;馬令人俊;蘭令人幽;松令人古。
子嘗欲建一無遮大會,一祭歷代才子,一祭歷代佳人。俟遇有真正高僧,即當為之。
美味以大嚼盡之,奇境以粗遊了之,深情以淺語傳之,良辰以酒食度之,富貴以驕奢處之,俱失造化本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