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社編 · 吳社編

王穉登 《吳社編》
[明]王稚登 里社之設,所以祈年穀、祓災祲、洽黨閭、樂太平而已,吳風淫靡,喜訛尚怪,輕人道而重鬼神,舍醫藥而崇巫覡,毀宗廟而建淫祠,黜祖禍而尊野厲,嗚呼!弊也久矣。每春夏之交,妄言神降,於是游手逐末、亡賴不逞之徒張皇其事,亂市井之聽,惑稚狂之見,朱門纓笏之士、白首耄耋之老、莽鎛蓑笠之夫、建牙羆虎之客、紅顏窈窕之媛,無不驚心奪志,移聲動色,金錢玉帛川委雲輸,百戲羅列,威儀雜遝,啟僣竊之心,滋奸慝之行,長爭鬥之風,決奢淫之漸,潰三尺之防,廢四民之業,嗟乎!是社之流生禍也。昔郭代公戮豕,烏氏之妖亡;西門豹沉巫,河伯之害息。今之長民者,不是之聞,豈所謂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與?不然,是或一道也,吾儕小人不可知也已。 會 凡神聽棲舍,具威儀簫鼓雜戲迎之曰會。優伶伎樂粉墨綺縞,角觚魚龍之屬繽紛陸離,靡不畢陳,香風花靄迤邐,日夕翱翔去來,雲屯霧散,此則會之大略也。會有松花會、猛將會、關王會、觀音會。松花、猛將二會,余幼時猶及見,然惟旱蝗則舉。關王會則獨盛於崑山,觀音會亦間一行之,今郡中最尚曰瓦方賢聖會。 五方賢聖 按:五方賢聖之名,考《古祀典》、《圖經》皆不載,或以為五行之神。余意吳為澤國,地濱五湖,當是五湖之神。或又以為五龍,亦此意也。《搜神紀》則謂神皆有姓氏及爵土封號,其說不經。又謂其司主民間疾疫,故吳中是會必以五月行,蓋祖其說。頃見五方之外,肖像為一緇一黃,緇曰勸善,黃曰匡阜,是蛇而足矣。神之首曰至尊,余謂至尊者人君之號,惟龍有君象,宜當之。又其居為黃屋朱軒,借擬乘輿,若舍夫神龍,而彼花竹之妖魅、川壑之精靈屍之,未有不膺帝罰者也。 會境 曰五龍堂、曰東倉、曰婁門、曰葑門、曰專諸巷、曰康王廟、曰丁香巷、曰北營、曰胥門、曰虎丘寺、曰楓橋、曰白蓮橋、曰洞涇里、曰黃路庵、曰南濠、曰陸墓、曰許市,五方會由五龍堂始,故五龍堂會之盛,甲於他境雲。 會首 會所集處,富人有力者捐金谷、借乘騎、出珍異、倩妓樂,命工徒雕朱刻粉,以主其事曰會首。里豪市俠能以力嘯召儔侶,醵青錢、率黃金,誘白粟,質錦貸繡,斂翠裒香,各一其務者,亦曰會首。會首之家,先期數月畢力經營,臨期數日輸心會計。及期,不過騎馬市中,插花鬢畔,執鞭張蓋,往來指麾而已。要之,皆亡賴為之,亦有夤緣衣食者。 助會 荒隅小市、城陰井落之間不能為會,或偏門曲局,一部半伍,山裝海飾,各殫其智,以俟大會成,併入之者,曰助會。 按會 會所經行通衢廣陌、閥閱高門及市人之家,洞去?闥,張玳筵,妝繡段,餖飣組繪,籩豆千百,殽核尋丈,狂炬金爐,香氣如雲。神像過門,士女羅拜,謂之接會,往往所費不貲。 看會 會過門之家,折簡召客,賓徒戚屬,閨秀嬰奇,雲至雨集。家窺則朱門錦席,水覽則白舫青簾。花間而玉勒搖;柳下而紅妝映。目星而秋漢微波;鬢雲而春山遠翠。玉斷珠連,顰過黛續。富有者列筵張具,千金一揮,貧者茶杯脫粟而已。若夫街填巷溢,壁倚楣馮,店外壚傍,檐間井上,袂雲而汗雨者,則又不可數計也。 打會 會行,必有手搏者數十輩為之前驅。凡豪家之阻折、暴市之侵陵,悉出是輩與之角勝爭雄,酣斗猛擊。旁觀之人無不罷市掩扉,奪魄喪氣。此皆怒發裂眥、暴虎馮河之流。往年倡導海氛,焚燒官廨,不過此曹為之。漏網出柙之奸,跳梁跋扈之黨,司於城者宜有以灰其焰而熄其燼也。 妝會 入會之人,裙襦衫幘,衣裳楚楚,紅殷翠鮮,香熏粉傅,髩上則簪白鷺羽翦彩花,雪絲紅艷,翩翩可觀。 走會 無所事事而但白袍、烏帽,戴花枝、捧香爐,徒行會中者曰走會。道人擊磬談經,叢叢馳鶩者亦曰走會,特無鬢間花耳。 舍會 公卿士庶之家,稚齒孩提,弱齡髫齔,蘭芽棘心,鶴雛璧樹,白皙清揚之子,錦帶懸髦之嬰,輒令佩刀躍馬,執鞬持櫜,消赤子之心,傷黃口之氣,雕其朴而琢其純,嗟乎!可惜已。 色目則有皂隸、衙兵、舍人、掾吏、健兒、旗手、蒼頭、執蓋、輿夫、牧豎之屬,每會數百人。 雜劇則《虎牢關》、《曲江池》、《楚霸王》、《單刀會》、《游赤壁》、《劉知遠》、《水晶宮》、《勸農丞》、《採桑娘》、《三顧草廬》、《八仙慶壽》。 虎丘赤壁畫小舫,令壯夫羿之,舟中蘇公、二客及兩長年,並皆孱稚,歌喉清妙,而長年能唱竹枝,玲瓏裊裊,有破煙出峽之聲。 神鬼則觀世音、二郎神、漢天師、十八羅漢、鍾馗嫁妹、西竺取經、雷公電母、后土夫人。 專諸巷有兩觀世音:坐石者歙人女,間靚有艷姿;魚籃觀世音,是天庫前民家子,纖弱娟媚,子都之姣也,觀者尤嘖嘖雲。 人物則伍子胥、孫夫人、姜太公、王彥章、李太白、宋公明、狀元歸、十八學士、十三太保、征西寡婦、十八諸侯。 五龍堂王彥章以壯夫為之,鐵槍金甲,凜凜有虎賁中郎之想。 白蓮橋寡婦則姣童十二,人即玉樹瓊蕤,衣即香紈白芋,馬即珠勒銀鞍,斜陽之間,紛如積雪。 技術則傀儡、竿木、刀門、戲馬、馬上橇、走索、弄繖、廣東獅子。 獅子金目熊皮,兩人蒙之,一人戴木面具,肖月氐奚奴持繡毬導舞,兩人蹲跳按節,若出一體。弄繖則一架五繖,大者如屋,一人弄之,左提右攬,當其奇處,即唇端、額上、腕畔、臍間皆繖也。 緾結則蘭關亭、鏡子亭、麥柴亭、五雲亭、九層亭、錦毬門、鞦韆架、採蓮船。 五龍之藍關,長竿五丈,結為重巒,蒼匪雪巘,干霄犯斗。 虎丘之麥柴,則雕檐曲楯,疊架連楣,皆以麥柴為之,如黃屋琉璃,光射清旭,真奇玩也。 樂部則柘枝鼓、得勝樂、軍中樂、太平樂、清平調、單合笙、雙合笙、歇拍鼓、十樣錦、海東青。 按:樂者錦衣少年,復有垂髫幼稚,金驍長笛,鼓吹競奏,馬上臨風,雲凝霧結,老伶髦工,岐舌嘆賞,自謂莫及也。 珍異則金花鎧、真珠帶、飛魚袍、蟒龍衣、犀角弓、紫檀箏、商金鞍、刻絲韉、玳瑁笙、珠繖、水墨畫繖、錯金兵仗、螺鈿兵仗、百斤沉香、百斤雄黃。 聞洞庭會中黃白龍,裒金銀,掩鬢為鱗,復以金銀指環連為長絙,維之以行,此尤駭心極目所不及睹者也。 火器則虎丘之爆仗一枚,四人羿之。 祭器則南濠之瓜仁壘、花石、牲牢、尊壺俎豆皆以瓜仁訂成,如雪圃霜林,瓊筵玉席。 東倉之五穀壘,則以稻黍之屬甃為樓觀,軒楹楣牖,動合準繩,光潔澄麗,濯濯可鑑,千靈百慧,窮精竭神,直可供一笑耳。 散妝則打圍場、野仙人、八蠻朝、山魈戲、太保參、平倭隊、沙兵隊、廣兵隊、毛女仙、小僧道、小醫師、金錢卜、蓮花鼓、琵琶婦、行腳僧、小將軍、射生弩、鬥蟋蟀、采芝仙、白猿精。 廣兵皆賣香人為之,竹帽氊裳,鑌刀藤弩,乃其土服。沙兵則城中之淘金戶,猛憨多力,是真嘗殺倭者也。 會行迂緩,彌日不休,行者不及齎糧,乃有盛壺漿、積果實、制湯餅於門間迎勞之者。南濠之柿脯十石,冶坊之包子、麥屑千斤,徐氏之酒巨罌五十,計口分遺,一物一觴不能遍逮。嗚呼!以不貲之財充無益之費,神而有靈,吾誰欺?欺天乎? 凡二日編成,藏之齋中以消煩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