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愛我 · 納撒尼爾·霍桑與《紅字》
納撒尼爾·霍桑創作的是羅曼司。
什麼樣的作品算羅曼司呢?一般來說,是一個美好的小故事,其中事事讓你如意:雨水永遠不會打濕你的衣衫,蚊蟲永遠不會叮咬你的鼻子,時光永遠極美妙宜人。《如願》152、《森林愛侶》153及《亞瑟之死》154等作品即是。
可是,霍桑並非此種浪漫小說家,儘管《紅字》里也沒誰的靴子濺上了泥水。
其意義遠不止於此。《紅字》並不是一部令人愉悅、嬌美的羅曼司。它是一個寓言,一個實實在在的人間故事,卻內含地獄般的意義。
美國的藝術與藝術思維中一直存在這種分裂。表面上它漂亮、偽善、多情得不行,就像霍桑本人在生活中是個碧眼寶貝,還有朗費羅等鴿子似的人物也是這樣。霍桑的妻子說她總也認不清他,他身上總籠罩著一層「永恆的微光」。
他們是蛇。請看看他們藝術的內在含義吧,看看他們都是些怎樣的魔鬼。
你非得透過美國藝術的表面才能看到其象徵意義之下的內在惡魔。否則它看上去與幼童毫無異樣。
霍桑這位碧眼寶貝兒深知自己靈魂中的那些不愉快的東西。他會巧加掩飾後把它們泄露出來。
總是這樣。美國人總是苦心經營,表面上公允、平淡,可他們的潛意識卻是如此險惡。毀滅!毀滅!毀滅!他們的潛意識在這般吟鳴。愛,創造!愛,創造!他們的清醒意識又這樣呼叫。而這個世界聽到的只有「愛,創造」,拒絕傾聽潛意識中毀滅的吟唱。總有一天這世界非得聽聽毀滅二字不可。
美國人非得去毀滅不可。他命中注定要這樣做。他命中注定要毀滅白人的心理主體——白人的意識。他得悄悄地這樣做,正如一隻蜻蜓悄悄毀滅蝶蛹和幼體脫穎而出一樣。
但是不少蜻蜓並未衝破繭殼,而是死在殼裡,美國或許也會這樣。
《紅字》這隻秘密的蝶蛹兇惡地在內部毀滅著舊的心理。
「要善!善良!」納撒尼爾在歌唱,「好好待著,別犯罪!做了壞事是會暴露的。」
他的話太令人信服了,連他妻子都無法看清他的真實面目。
那麼讓我們來聽聽《紅字》的惡魔含義吧。
人吃了禁果,從而為自己感到羞恥。
你以為在吃禁果之前亞當和夏娃就沒有廝混在一起嗎?是的。他是個野獸,同他的伴兒生活在一起。
直到智慧的毒藥潑進來,他們吃了那罪惡之果,這事兒方才成其為「罪惡」。
我們自身分裂為二,相互鬥爭。這就是那個「紅字」的意義。
起先,亞當對夏娃就如同一頭野獸對他的伴侶那樣,靠偶然的感知認識她,當然這感知靠的是生命與血液。這是一種血液的認知而不是智慧的認知。血液的知識似乎會被全然忘卻,其實不然。血液的知識即本能,直覺,即黑暗中知識的巨大洪波,先於頭腦的知識而產生。
隨後有了那可咒的蘋果,另一種知識將至。
亞當開始審視自己。「啊呀!」他說,「這是什麼?我的天!見鬼了!夏娃!我想知道夏娃是怎麼回事。」
從此開始了了解,不久這了解就進入了理解。魔鬼得手了。
吃了蘋果後,亞當再擁有夏娃時,從行為上說他跟以前做的沒什麼兩樣。可他這次想的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夏娃亦是如此。他們都開始注意自己的所作所為,看著在自身發生的一切。他們要了解。這就是罪惡的開端。不是行為,而是對行為的了解。吃禁果前,他們對此視而不見,頭腦中一片混沌。現在他們窺視著,想像著。他們在觀看自己。隨後他們感到不舒服。他們有了自我意識,所以他們會說:「這行為就是罪惡。咱們藏起來吧,咱們犯罪了。」
難怪上帝把他們驅逐出了伊甸園,骯髒的偽君子。
這種罪惡來自人的自窺與自我意識。罪惡與滅亡。骯髒的理解。
如今人們的確恨二元論。這可不好,我們是二重性的人。十字架。如果我們接受這種象徵,那就等於接受了這事實了。我們自我分裂後自我作對。
比如我們的血液就仇恨被了解。所以我們才有巨大的隱私本能。
而在另一方面,人的頭腦和精神又仇恨黑暗的血液力量:仇恨那全然黑暗的性高潮。的確,黑暗的性高潮會使頭腦和精神變得一片混沌,把它們拋入令人窒息的暗流之中。
你無法逃避。
血液意識使理智意識黯然失色,使之銷聲匿跡。
理智意識使血液意識滅亡,它消耗血液。
我們都有這兩種意識。這兩方面在我們體內勢不兩立。
它們永遠會這樣。
這就是我們的十字架。
這種對立太明顯,影響太大,它已波及最微小的事情。今日有文化、意識極強的人都仇視任何形式的「卑下」的體力工作如洗盤子、掃地或伐木。這種卑下的工作是對精神的污辱。「我一看到有人背著重負、干粗活兒,我幾乎要哭。」一位有文化的女人對我說。
「一聽你說這個,我就想揍你。」我回答說,「當我看到你那漂亮的腦袋裡思想如此沉重,我就要揍你。這讓我惱火。」
我父親仇恨書籍,看到誰讀書寫字他就恨。
而我母親則討厭讓她的任何兒子做體力活兒。她的兒子應該比那高雅得多。
她勝利了。可她先於父親死去了。
笑到最後的人笑得最久。
我們所有的人身上都存在著肉與靈、血液與精神之間的對立。人的頭腦為自己的血液感到「羞恥」。血液被頭腦所毀滅,從而出現了蒼白的臉。
眼下,理智和所謂精神占了上風。在美國尤其如此。在美國,沒有人是依照自己的血性做事的。總是依照精神。在美國人的行動中,血液的化學成分被精神所減少。
當一個義大利勞工幹活時,他的頭腦和神經都進入休眠狀態,只有他的血液在沉重地運行。
美國人做起事來從來不像在真正幹什麼事,他們在「忙」。他們總是在「忙」什麼事。可他們從未真正沉浸其中,其血液意識並不活躍。
他們羨慕血液意識的自發衝動。他們想從頭腦中獲得這種自發衝動。「依照肉體的衝動生活。」他們叫著,可這叫聲發自他們的頭腦。亂了。
這仍舊是在試圖進一步使肉體和血液理智化。「想想某塊某塊肌肉,」他們說,「讓那兒鬆弛一下。」
每次你讓頭腦戰勝你的肉體,你就會在某一處造成更為深刻、更為危險的情結或緊張。
可怕的美國人,他們的血已不再是血。一股病態的精神流。
墮落。
有太多的墮落。
夏娃吃了禁果,從此我們就落入了知識的陷阱。自我意識的知識。人的頭腦從此第一次開始與血液作對。要理解,這等於把血液智識化。
這血非流不可。耶穌說。
流在我們分裂心靈的十字架上。
流了血,你就變得理智。吃肉、喝血,這是自食其身155,從而你就像一些美國人或印度教的信仰者一樣變得十二分理智。即便吃掉你自己,天曉得你會獲得多少知識,你會懂多少事情。
小心。別噎著。
很久以來,人已深信,他們可以通過理智和精神變得完美起來。他們極其相信這一點。他們在純精神領域內可以獲得無比的狂喜。他們相信純潔、童貞和精神之翼。
美國人很快就拔掉了精神之鳥的羽毛。美國迅速殺死了對精神的信仰,但行動上依舊故我。他們在行動上仍有過之而無不及。美國人儘管內心十分瞧不起人的精神和意識,可仍然像使用毒品一樣一直習慣性地鼓吹精神、博愛和了解。其實他們內心並不在乎這些。他們這樣只是為了求得感覺,那美妙絕倫的愛的感覺,愛全世界。他們要的是了解,了解,了解,了解的感覺對他們來說如同坐在忽悠忽悠的飛機里。所有感覺中最漂亮的要算理解了。哦,他們理解得太多了,寶貝們!他們太會玩這種把戲了。純粹是自傲的把戲。
可是,一部《紅字》卻讓這個把戲露了餡兒。
這裡有一位純而又純的年輕牧師丁梅斯代爾。
美麗的清教徒海斯特就拜倒在他腳下。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引誘他。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了她的鉤。
他們做的第二件事就是隱瞞他們的罪惡。他們為此得意,試圖相互理解。
這是新英格蘭的神話。
殺鹿人拒絕受朱迪絲·哈特的引誘156。至少撒旦的蘋果未能讓他上鉤。
可是丁梅斯代爾卻洋洋自得地上鉤157。哦,誘人的罪惡!
他是個多麼純潔的年輕人啊。
他要愚弄清教。
美國人的心靈。
當然,這場遊戲的最精彩部分是如何保持純潔的形象。
一個女人,特別是一個美國女人可以取得的勝利是成功地引誘一個男人,特別是一個純潔的男人。
而他則獲得了最大的快感——墮落——「勾引我吧,赫克利斯158太太。」
這兩人分享著保持純潔面目的快樂,其實別人早已知道他們是怎麼回事。可是純潔的面目值得他們歡悅。整個美國都這樣。看上去純潔!
引誘一個男人。要讓人們都知道。可還要保持純潔的面目。純潔!
這是女人的巨大勝利。
A,紅字。通姦婦!這了不起的第一個字母,第一個!通姦婦!新亞當和亞當娜!美國人!
A,通姦婦!這A字繡著金線邊,在她胸上熠熠閃光,這令人驕傲的標誌。
把她放在絞刑架上讓人們崇拜她,這個女人,這個偉大的母親。A,通姦婦!亞伯!159
亞伯!亞伯!亞伯!令人景慕!
它成了一個笑話。
憤怒的心。A,心在流血的聖母瑪利亞。悲哀的聖母!A,大寫的A。通姦婦。繡著金線的紅字。亞伯!通姦。可景慕的人!
或許這是有史以來寫下的最大的諷刺。《紅字》。由一位叫納撒尼爾的碧眼寶貝兒寫就。
當然不是班波160。
人的精神凝固於一個謊言中,膠固於一個謊言,永遠給自身一個謊言。
一切都始於一個A字。
通姦婦。字母表中的頭一個字母。亞伯。亞當。A,美國。161
《紅字》。
如果清教徒人群中有一位天主教徒,他就會發現這位如花似玉、風采非凡的美婦人,她懷中抱著一嬰兒,其形態令人想起聖母,這幅形象可是許多著名畫家競相描繪的。她確實令人想起什麼,當然是通過對比,想起那聖潔的母親,她的嬰孩將為這個世界贖罪。
那嬰孩將為這個世界贖罪,的的確確!世界的罪惡將會由這個美國嬰孩贖回,一種令人吃驚的贖罪。
人生最神聖的本質受到了最難以抹消的玷污。因為有了這婦人的美,這世界愈顯得黑暗,因為她的孩子的出生,這世界愈顯得迷惘。
聽聽這寶貝兒在說什麼。他不是可以算得上辯解大師了嗎?
亦是象徵大師。
他虔誠的譴責同時也是讚美的竊笑。
哦,海斯特,你是一個魔鬼。一個男人必須是純潔的,僅僅是為了讓你引誘他、讓他墮落。一生中最大的快樂莫過於把聖人拉入泥坑。把他拉入泥坑,再謙卑地用你的頭髮擦乾他身上的泥水,又一個抹大拉162。然後回家,跳一個女巫勝利舞,然後用金線繡上一個紅字,就像公爵夫人繡自己的頭飾一樣。再往後就是怯生生地站在絞刑台上愚弄人世。人們都妒忌你犯了罪,他們會揍你,因為你搶了先。
海斯特·白蘭是女人中的一大復仇女神。她是又一個從墳墓中復活的魔女莉蓋婭163,她要了解。她要找回屬於她的東西。理解。
這一次該丁梅斯代爾先生死了。她繼續活下來,成為亞伯。
他的精神戀是個謊言。他像一般的牧師一樣,在高尚的布道中讓女人成為他精神愛的妓女,可這是彌天大謊,終於會不打自招。
我們的精神太純潔了。純潔無瑕!
她搔中了他的要害部位,於是他倒下了。
失敗。
精神戀失敗了。
可這把戲還要耍下去,門面還要撐下去。純潔的人本純潔。純潔者樣樣純潔164。
小心,先生,小心你的女信徒。不管做什麼,別讓她搔癢你。她知道你的弱點。小心保持你的純潔。
海斯特·白蘭引誘了亞瑟·丁梅斯代爾,從此末日就開始了。可是從末日開始到末日結束卻經過了一二百年時間。
丁梅斯代爾先生並未黔驢技窮。起先,他用精神統治自己的肉體。現在他的好時光來了:自己折磨自己的肉體,抽打、用荊棘刺自己的皮肉165、讓自己消瘦。這是一種手淫。他是想用自己的頭腦控制自己的肉體,既然他無法全然控制自己的身體,眼看著自己的肉體墮落,於是他就用鞭子抽打它,懲罰它。他的意志要抽打他的肉體,他從痛苦中獲得歡愉。他沉浸在自虐中。對純潔的人來說一切皆純。
這是自古就有的自我折磨術。人的理智要控制他的血肉。他的自我為著自身的支離破碎而狂喜。「我」,這個自我,我要戰勝我的肉體。抽!抽!我是個無比自由的精靈。抽!我是我靈魂的主人!抽!抽!我是我靈魂的船長。抽!快抽啊!「身陷殘酷的際遇掌控中,」如此這般。
再見,亞瑟。他需要女人做他的精神信徒,精神新娘。於是,這女人正觸到了他的弱點——他的「阿喀琉斯之踵」。注意你的精神新娘,她在尋找你的弱點。
這是一場意志間的鬥爭。
「意志不死——」
這佩戴紅字的女人成了慈悲的姐妹。她不是剛剛經歷了那場戰爭嗎?哦,預言家霍桑!
海斯特慫恿丁梅斯代爾隨她走,去一個新的國家,奔向一種新生活。可他不。
他知道今日的世界上既沒有新國家也沒有新生活。這是一件古而又古的事,處處盡然,只是程度不同。事情越是改變,越是趨同!
海斯特以為有丁梅斯代爾做她的丈夫,有女兒珠兒,他們三人到了澳大利亞或許日子會極完美。
可這不可能。丁梅斯代爾這個傳播福音書精神的牧師早已喪失了自己的道德。他失去了自己的丈夫氣。他不願意讓一個女人掌握自己,逃向一個新國家,完全受她控制。她像所有蔑視「墮落」的男人那樣蔑視他,可同時又對他懷有溫情。
他不再捍衛什麼,那就讓他在原地忍受著吧。
她挫敗了他和他的精神,為此他恨她。正像安吉爾·克萊爾被苔絲挫敗了後仇恨苔絲那樣。正像裘德終於恨上了蘇一樣——或者說他應該恨166。女人愚弄了精神化的男人。男人們一旦精神上被挫敗了,他就再也爬不起來了。他們只能爬行,至死都恨女人,是女人讓他們墮落的。
這聖潔的牧師最終站在斷頭台上向公眾懺悔,總算挽回了點什麼。隨後他死了。但他總算小小地報復了每個人。
「我們不再見面了嗎?」她把頭低向他說,「我們不白頭到老嗎?我們受了苦,已經贖罪了!你那雙明亮絕望的眼睛看到了永恆。告訴我,你看到什麼了!」
「噓,海斯特,噓,」他陰鬱、顫抖著說,「我們犯了法!我們的事發了!我想的就是這個。我怕!我怕!」
所以他死了,把「罪惡」甩給了她,他自己躲了。我們確實犯了法。
是誰的法?!
可它的確是法,人必得嚴守自己賴以立足的信仰並服從這信仰之法,否則他就該承認這信仰的不足,從而準備接受新生事物。
信仰不可改變,無論是海斯特、丁梅斯代爾、霍桑還是美國皆是如此。這是一個陳舊危險的信仰——對精神、清教、無私的愛和純潔思想,其實是不相信。他們是為了信仰而信仰。可他們一直是在愚弄這信仰,正如同伍德羅·威爾遜167等現代信徒一樣,他們是現代的救世主。
記住,如果你遇到一位今日的救世主,他肯定會試圖愚弄你,特別是,如果一位要「理解」的女人向你施以愛情的話更是如此。
海斯特活了下來,顯得極虔誠,當了一位公共護士。最終她成了一位眾人皆知的聖女,一位佩戴紅字的亞伯。
作為一個女人,她要這樣的。她已戰勝了一個男人,所以她樂意參與社會的全部精神生活。一旦她戰勝了神聖的亞瑟,她就拚命作假,為這個社會的緣故。
她榮升為一個慈悲的聖女。
可要想讓別人承認可不那麼簡單。人們一直以為她是個女巫,她的確是。
事實是,如果一個女人不被男人牢牢地用信仰約束著,她就會不可避免地變成一股破壞力量。她無法控制自己。一個女人幾乎不可能沒有憐憫心。她無法目睹任何人肉體上受損傷。可是如果一個女人掙脫了男人堅定的信仰約束,她不再信他的神和他自己,這女人就會變成一頭溫柔的魔鬼。她會帶上微妙的鬼氣。女人的精神會匯合成一頭巨大的鬼,女人,德國女人、美國女人或任何別種女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顯得可怕極了。哪個男人都知道這一點。
女人成了一個無法自制的、具有愛的潛能的魔鬼。她不能自制。她的愛是莫名的毒藥。
一個男人如果不真心實意地相信自己和自己的神——服從自己的聖靈,他的女人就會毀滅他。對於持懷疑態度的男人來說,女人是復仇女神。她非得這樣不可。
海斯特是莉蓋婭之後男人的復仇女神。她表面上支撐著他,可她卻毀了他的內心,丁梅斯代爾至死都恨他。
丁梅斯代爾的精神走得太遠了,最終變得虛假起來。他發現女人是復仇女神。從此他完了。
對男人來說,女人陌生而有點可怕。一旦女人的潛意識脫離了與男人共同進行創造的聯盟,這潛意識就會變成一種破壞力量。它對男人無形中施加毀滅的影響。女人可能會像莉蓋婭一樣表面上十分美好,可她其實會默默地鼓起毀滅的浪頭衝擊男人那抖動不穩的精神。她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她甚至無法禁止自己。她情不自禁要這樣,她心中有個魔鬼。
那些最忙於拯救男人和兒童的肉體的女人們:女醫生、護士、教育家、富有公共精神的女救世主之類,她們都會鼓起毀滅的惡浪來吞食男人的內心,就如同癌症一樣。情況仍會這樣,直至男人意識到這一點並反過來自救了。
上帝並不能拯救我們。女人是過於兇惡的神。男人必須把自己救出困境,但沒有什麼輕鬆的辦法。
女人可以利用自己的性來搞陰謀、使毒計,而表面上卻裝得極懦弱、極善良。親愛的寶貝兒,她真是潔白無瑕。可她卻像個魔鬼不斷地用性來傷害她的男人。她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如果你告訴她,她也決不會相信。如果因為她的惡毒你給她一個耳光,她會氣憤地跑去找國家總統。她絕沒有錯,這個魔鬼,寶貝兒,有責任感的女人。
給她一大耳光,就在她最像天使的時候,給她一大耳光。當她羞澀地佩戴十字架時,給她一耳光。
哦,一個不受拘束的女人就是一個魔鬼。可這是男人的過錯。女人從未要求男人把她逐出信仰與信任的伊甸園。男人負有信仰的責任。如果他變成了精神上的私通者和撒謊者如同莉蓋婭的丈夫及亞瑟·丁梅斯代爾,女人怎麼能相信他呢?信仰是由不得選擇的。如果一個女人連男人都不相信,那她壓根兒就不會相信什麼了。她身不由己地變成了一個魔鬼。
她是個魔鬼,將來也還會是的。大多數男人都會敗在她的魔力下。
海斯特·白蘭就是個魔鬼,即便她溫順地盡一個護士之職時她仍是一個魔鬼。可憐的海斯特。她的一半想著擺脫自己的魔鬼。可另一半卻想繼續做鬼,為的是報復。報復!復仇!就是這東西充滿了今日女人的精神。報復男人,報復男人的精神,是它讓她喪失信仰的。女人最最甜美、最像個救世主時也還是魔鬼。她把自己的柔順與甜美都獻給她的男人。可一旦男人吞下她這顆甜果,甜果中就會鑽出毒蠍來。他把這個無比可愛的夏娃擁在懷中後她就會一點點地毀滅他。女人,女人的復仇!她會一直這樣下去而不會停止復仇的。要想制止她,你就得相信自己和你自己心中的神,你的聖靈。然後你就要跟她斗,永不退卻。她是個魔鬼,可她總歸會被戰勝的。她只有一點點願意被征服的本能,因此你要戰勝她的大部分本能,進行殊死搏鬥,最終博取她那一丁點解脫的欲望,從而制止她復仇。不過現在還離那遠著呢。
「她天生性慾旺盛,有一種東方性格,美感極強。」這是海斯特。這是美國。可她卻用前面所說過的方式壓抑自己的天性。她甚至不為自己繡制精細奢侈的服飾。她只是把那罪惡之女珠兒打扮得漂漂亮亮,把那紅字繡得極華美。那是冥界女神和性愛女神的標記。
「性感,東方性格」在等待美國的女人。很可能摩門教徒168是未來真正美國人的先驅。很可能未來的美國男人可以有一個以上的妻子,又會出現半東方式的女性存在形式和一夫多妻制。
這著灰衣的女護士,海斯特,這冥界女神,地獄中的貓。這新世紀緩慢進化中淫蕩的女性,她對黑暗的費勒斯原則抱一種新的屈從態度。
可是這需要時間,需要一代接一代的護士、女政客和救世者們。最終結果是性崇拜圖像在黑暗中再次樹立起來,出現新式的溫順女性。要達到這種深度。女人在這方面變得深刻起來。我們最終要打破理智——精神意識的瘋狂,女人會選擇再次體驗那了不起的屈從。
她要施恩的那些可憐人時常辱沒她的這隻拯救他們的手。
很自然,那些可憐的人仇恨一位救世主式的人物。他們可以嗅出救世主身上隱藏的魔氣。
她很有耐心,像個烈女,但她克制不為她的敵人祈禱,生怕她寬容忍讓,那些祝福的話自身會變成咒語。
至少她是極真誠的。怪不得老巫婆希本斯說她也算得上另一個巫婆。
她變得害怕孩子們,因為他們從各自的父母那裡學到了某種模模糊糊的觀念,他們怕這個只有一個女兒相伴的默默無聞在鎮子上進出的女人。
「模模糊糊的觀念」,你是否發現她「默默無聞進出」?這不是學到模模糊糊的觀念的問題,而是孩子們直接的感覺。
有時,多少天裡或幾個月中有那麼一會兒,她會感到有一雙人的眼睛在盯著那塊恥辱的標記,於是她感到些兒輕鬆,似乎有人分享了一半痛苦。可不一會兒,那更為難耐的痛苦又回到了她身上,因為就在她感到放鬆的那一刻她又犯了罪。海斯特是獨自犯罪的嗎?
當然不是。說到重新犯罪,她倒願意一輩子這樣默默、毫無悔改地犯罪下去。她從不悔悟,她才不呢。她為什麼要悔悟呢?她已經毀了亞瑟·丁梅斯代爾那個過於潔白無瑕的人,這是她畢生的工作。
一當她在人群中與兩隻黑眼睛相遇,她就又一次犯罪。有人像她一樣理解這一切。
我一直記得在英國時我的目光曾與人群中的一位吉卜賽女郎的目光相遇。她明白,我也明白。我們明白什麼!我弄不清,可我們都明白。
或許這皆出於這個精神化的社會中孕育著同樣深刻的仇恨,這個流浪女人和我在這個世界中像兩頭溫順的狼。兩頭溫順的狼等待甩掉自己溫順的外衣,可總也甩不掉。
還有那「性慾的旺盛、東方性格」深知費勒斯神的神秘。她決不背叛費勒斯神而投降於這個儘是「情人」的白人社會。只要我能堅持,我也不會這樣。這些誘惑力強、精神化的白人婦女「了解」得太多了。人們時常被引誘,被「了解」。「我可以像讀一本書一樣讀懂他。」我的第一個情人曾這樣說,親愛的,這部書可有好幾集呢。我越來越覺得那吉卜賽女人的眼睛裡閃耀出黑暗的仇恨與別樣的理解,那目光與白人婦女的目光太不一樣了,白人的目光就像浮著一層污垢。哦,英國和美國的女人就是這樣,她們憑藉自己的理解力發出發自肺腑的哀聲,唱出深刻的精神之歌來。呸!
海斯特唯一害怕的惡果是珠兒這孩子。珠兒是紅字的化身。這小女孩兒。女人分娩,生出的或者是魔鬼或者是心懷聖靈的兒子。這是個進化的過程。海斯特這魔鬼卻生出珠兒這麼一個純潔的魔鬼來。珠兒嫁給了一位義大利伯爵169,她會生出更為純潔的魔鬼來。
於是,我們愈來愈成熟。
於是,我們愈來愈腐朽。
這孩子的這種氣質「時常令她母親不無痛苦地捫心自問這孩子是為什麼而生,善還是惡」。
為了惡而生,海斯特。不過別急,惡與善同樣重要。惡行與善行都是必須的,既然你生下了一個小惡種,請一定讓這惡種去同世上猖獗的虛偽作鬥爭。虛偽應該咬死。於是有了珠兒。
珠兒,她的母親給她穿上紅裝,把她比作瘟疫鬼或猩紅熱病170,來一場瘟疫是必要的,它可以毀滅腐朽、虛偽的人類。
珠兒,這惡魔般的女孩兒,她是那麼溫順、可人而通情達理,可一旦她明白了什麼,她就會給你一個耳光171,隨後極惡毒地嘲笑你。
這可是你活該,你不該讓人理解。讓人理解是你的罪過。你不該想讓人愛,那樣你就不會挨耳光。珠兒會很愛你的,也會給你一大耳光。你活該。
或許珠兒是所有文學中頂有現代味的孩子。
舊派文人霍桑,有著孩童樣的魅力,他會告訴你一切,當然他會矯飾一番。
可以說海斯特一方面仇恨她的孩子,可另一方面卻視珠兒為她的寶貝,因為珠兒是女性對生活報復的繼續。不過女性的報復是兩方面的。首先是報復她的母親。珠兒報復了母親海斯特,海斯特為此氣得臉色鐵青,很「憂傷」,這事很有意思。
這孩子無拘無束的。要想管住她是不可能的。其結果是造就了她美好動人的性情,可一切都亂了套,她只按她自己的那一套行事,她那套花樣簡直讓人找不到頭緒。
當然了,她那一套只屬於她自己。她的花招是,「把那可愛、甜美的靈魂拽出來,用絕妙的理解把它拽出,然後對它蔑然視之。」
當她可愛的孩子以其熱望和深刻的理解拽出海斯特的靈魂加以嘲弄和蔑視時,海斯特並不高興。可做母親的必須經歷這樣的一個過程才行。
珠兒的目光很獨特。
聰穎但難解,極其古怪,時而顯得很刻毒,但總的來說是透著靈氣。這目光令海斯特常常情不自禁地發問:珠兒是否是人類的孩子?
一個小魔鬼!可她卻是她母親和聖人丁梅斯代爾所生的孩子呀。珠兒儘管大膽地表示自己的古怪,但她比她的父母更直爽。她發現人世間的父親不過是一個大騙子,因此她公然否認有什麼神聖之父。她任意耍弄虛假虔誠的丁梅斯代爾,無情地蔑視他。
可憐、美麗、忍受著折磨的小人兒,她總是畏縮著,一旦她長大,她會成為男人的魔鬼的。不過男人們也活該,如果他們願意被她那可愛的理解所「引誘」,那他們就活該挨她的耳光。一群活該挨宰的小雞!
現代兒童中的一個小可憐兒,她會成長為一個魔鬼似的現代婦女。對那些經不住引誘的現代男士來說,她正是一個復仇女神。
這可惡的三角關係中的第三人是海斯特的丈夫羅格·齊林烏斯。他是個伊麗莎白時代的老醫生,花白鬍子,身著長毛大衣,縮著肩。又一個用宗教方法治病的人,有點像個煉丹術士,一個魔術師。他像弗蘭西斯·培根一樣,是一位處在現代科學邊緣上的魔術師172。
羅格·齊林烏斯屬於老派知識分子,與中世紀的煉丹術士如羅格·培根173是一脈相承的。他對煉丹術這樣的黑暗科學和秘術深信不疑。他遠非一個基督教徒,遠非一個無私有追求的人。他不是一個有追求的人。他是個獨裁主義者,男性獨裁主義者,但他毫無激情的信仰。他只有理智的信仰,相信自身和男權。
莎士比亞之所以發出悲劇的哀嚎,是因為真正的男性獨裁垮了——費勒斯的權威與霸權倒了,它隨著伊麗莎白女王一起倒了,在維多利亞時期則被踏在腳下。
可齊林烏斯卻保持著知識的傳統。他對丁梅斯代爾這種新的精神追求者恨之入骨。他是精神傳統中的舊男性霸主。
你無法靠精神傳統的力量守住你的老婆。於是海斯特才勾引丁梅斯代爾。
可她嫁的是羅格,她是同老羅格一起海誓山盟的夫妻。他們是毀滅精神聖人丁梅斯代爾的同謀。
「你幹嗎這樣沖我笑?」她問她那復仇的老丈夫,「你是不是像那些黑人在我們周圍的森林中搜尋什麼?難道毀了我的靈魂的不正是你嗎?是你在慫恿我。」
「不是你的靈魂!」他又笑道,「不是你的靈魂!」
他們追捕的是那純潔的牧師的靈魂,這虛偽的人。而這位瘸子醫生——另一個用宗教方法治病的人,滿懷邪惡的復仇欲和變態的男性權威,是他和這位「可愛」的女人一起把聖人丁梅斯代爾給毀了。
那邪惡的仇恨近乎於愛,這就是齊林烏斯對這位年輕聖潔的牧師所懷的感情。而丁梅斯代爾亦報之以一種恨也似的愛。漸漸地,這聖人的生命被毒化了。但那邪惡的老醫生卻笑了,他還試圖讓他恢復活力。但丁梅斯代爾卻選擇了自我折磨,他自己抽打著這具潔白、瘦弱的精神救世主的肉體。那邪惡的齊林烏斯在門外傾聽著笑了,並為丁梅斯代爾準備好了另一服藥劑,從而讓這場戲演得再久一些。聖人的靈魂卻早已爛了,那是他最大的勝利,可他仍保持著表面上的平靜。
這瘸子,這個滿腹邪惡復仇的男性霸主和那個臉色蒼白的墮落聖人!男性的兩半相互毀滅著。
丁梅斯代爾最終來了一手「絕招兒」。他終於站在絞刑架上公開懺悔,然後遁入死亡之門,他擊敗了海斯特並讓齊林烏斯第二次戴上了綠帽子。這報復乾淨利索。
像莉蓋婭的詩所說的那樣,大幕落下了。
可是珠兒會同她的義大利伯爵一起出現在下一場戲中,變成一條新的毒蛇。而海斯特就隱沒在附近,反抗之後,依舊是個陰鬱的受害者模樣。
這是一篇精彩的寓言。我認為這是所有文學中最偉大的寓言之一。《紅字》。了不起的內涵!完美的雙重意義。
藍眼睛的神童納撒尼爾賦予本書絕對的雙重意義。他是美國的神童,具備了魔幻般、寓言般的洞察力。
但是,即使是神童也會長大。
甚至罪惡也會變得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