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村全集 · 卷二十（詩後集十二）

○七言絕句（八十一首） 【靈岩寺放生雞四首】 芥羽狸膏早擅場，爭雄身屬鬥雞坊。從今喚醒夫差夢，粉蝶低飛過講堂。 △其二 縛柵開籠敢自專，雲中誰許作神仙？如來為放金雞赦，飲啄浮生又幾年。 △其三 敢效山雞惜羽毛，卑棲風雨自三號。湯泉夜半蓮花涌，佛號鍾聲日未高。 △其四 雞足峰頭夜雨青，花冠錦臆影亭亭。《老》《莊》談罷疏窗冷，閒向山僧學聽經。 【口占贈蘇崑生四首】 樓船諸將碧油幢，一片降旗出九江。獨有龜年臥吹笛，暗潮打枕泣篷窗。 △其二 有客新經《墮淚碑》，武昌官柳故垂垂。扁舟夜半聞蘆管，猶把當年《水調》吹。 △其三 西興哀曲夜深聞，絕似南朝汪水雲。回首兵侯墳下路，亂山何處葬將軍？ △其四 故國傷心在寢丘，蒜山北望淚交流。饒它劉毅思鵝炙，不比君今憶蔡州。 【讀史有感八首】 彈罷薰弦便《薤歌》，南巡翻似為湘娥。當時早命雲中駕，誰哭蒼梧淚點多？ △其二 重璧台前八駿蹄，歌殘《黃竹》日輪西。君王總有長生術，忍向瑤池不並棲。 △其三 昭陽甲帳影嬋娟，慚愧深恩未敢前。催道漢皇天上好，從容恐殺李延年。 △其四 茂陵芳草惜羅裙，青鳥殷勤入暮雲。從此相如羞薄倖，錦衾長守卓文君。 △其五 玉靶輕弓月樣開，六宮走動射鵰才。黃山院裡長生鹿，曾駕昭儀翠輦來。 △其六 為掣瓊窗九子鈴，君王晨起婕妤醒。長楊獵罷離宮閉，放去天邊玉海青。 △其七 上林花落在芳尊，不死鉛華只死恩。金屋有人空老大，任它無事拭啼痕。 △其八 銅雀空施六尺床，玉魚銀海自茫茫。不如先拂西陵枕，扶下君王到便房。 【為楊仲延題畫冊】 歷陽山下訪潛夫，指點雲峰入畫圖。為讀劉郎廳壁記，過江煙雨作姑蘇。 【偶得三首】 莫為高貲畏告緡，百金中產未全貧。只因程鄭吹求盡，卻把黔婁作富人。 △其二 家居柳市匿亡逃，輕俠為生舊鼓刀。一自赤車收趙李，探丸無復五陵豪。 △其三 金城少主欲還家，油犢車輕御苑花。望繼龍堆無雁字，黑河秋雨弄琵琶。 【題畫四首】 澤潞千山繞訟堂，江程到日海城荒，王郎妙手驅名勝，廳壁雲生見太行。 △其二 八詠樓頭翠萬重，使君家傍洞門松。不知尺許蒼茫里，誰是雙溪第一峰？ △其三 台池蕭瑟故園秋，庾嶺朱輪感昔游。文采尚存先業廢，紙窗風雨寫滄洲。 △其四 太守囊惟賣畫錢，琴書長在釣魚船。長官近欲知名姓，築屋江村擬種田。 【夜遊虎丘八首】 次顧西皞侍御韻。 △試劍石 石破天驚出匣時，中宵氣共鬥牛期。魚腸葬後應飛去，神物沉埋未足奇。 △王珣故宅舍 宅風流尚可追，王郎別墅幾人知？即今誰令桓公喜，正是山花欲笑時。 △千人石 碧樹朱欄白足僧，相攜劉尹與張憑。廣場月出貪趺坐，天半風搖講院燈。 △顏書石刻 魯公戈法勝吳鉤，決石錐沙莫與儔。火照斷碑山鬼出，劍潭月落影悠悠。 △劍池 百尺靈湫風雨氣，星星照出魚腸字。轆轤夜半語空中，無人解識興亡意。 △可中亭 白石參來共此心，一亭矯立碧潭深。松間微月窺人澹，似識高賢屐齒臨。 △悟石軒 築居縹緲北良常，有客逢僧話石廊。仙佛共參惟此石，白蓮花發定中香。 △後山月黑不見 晝燭燒來入翠微，更邀微月映清輝。欲窮千里登臨眼，笑約重遊興不違。 【戲題士女圖十二首·一舸】 霸越亡吳計已行，論功何物賞傾城？西施亦有弓藏懼，不獨鴟夷變姓名。 【戲題士女圖十二首·虞兮】 千夫辟易楚重瞳，仁謹居然百戰中。博得美人心肯死，項王此處是英雄。 【戲題士女圖十二首·出塞】 玉關秋盡雁連天，磧里明駝路幾千。夜半李陵台上月，可能還似漢宮圓？ 【戲題士女圖十二首·歸國】 《董逃》歌罷故園空，腸斷悲笳付朔風。贖得蛾眉知舊事，好修佳傳報曹公。 【戲題士女圖十二首·當壚】 四壁蕭條酒數升，錦江新釀玉壺冰。莫教詞賦逢人賣，愁把黃金聘茂陵。 【戲題士女圖十二首·墮樓】 金谷妝成愛細腰，避風台上五銖嬌。身輕好向君前死，一樹穠花到地消。 【戲題士女圖十二首·奔拂】 歌舞侯門一見難，侍兒何得脫長安？樂昌破鏡翻新唱，換取楊公作舊官。 【戲題士女圖十二首·盜綃】 令公高戟妓堂開，黃耳金鈴護綠苔。博浪功成倉海使，緣何輕為美人來？ 【戲題士女圖十二首·取盒】 銅雀高懸漳水流，月明飛去女咨謀。何因不取田郎首，報與官家下魏州？ 【戲題士女圖十二首·夢鞋】 玉釵敲斷紫鸞雛，消息聲華滿帝都。能致黃衫偏薄倖，死生那得放狂夫？ 【戲題士女圖十二首·驪宮】 天上人間恨豈消，雙星魂斷碧雲翹。成都亦有支機石，烏鵲難填萬里橋。 【戲題士女圖十二首·蒲東】 背解羅襦避月明，乍涼天氣為多情。紅娘欲去喚鍾動，扶起玉人釵半橫。 【題寒香勁節圖壽袁重其節母八十】 東籬漉酒泛芳樽，處士傳家湛母恩。傲盡霜花長不落，籜龍風雨夜生孫。 【烏棲曲】 沉香為笮錦為牽，白玉池塘翡翠船。芙蓉翻水鴛鴦浴，盧郎今夜船中宿。 【讀陳其年邗江白下新詞四首】 漫寫新詞付管弦，臨春奏妓已何年？笑它狎客無才思，破費君王十萬箋。 △其二 鈿轂珠簾燕子忙，宮人斜畔酒徒狂。阿枉奏平陳曲，《水調》風流屬窈娘。 △其三 落日青溪載酒時，靈和垂柳自絲絲。沈郎莫作齊宮怨，唱殺南朝老妓師。 △其四 冶習春來興未除，艷情還作過江書。長頭大鼻陳驚坐，白袷諸郎總不如。 【題思翁仿趙承旨筆】 佘山雲接弁山遙，苕霅扁舟景色饒。羨殺當時兩文敏，一般殘墨畫金焦。 【李青城七十有六以自壽詩積閏平分已耋年之句索和余題一絕贈之】 詞家老宿號山農，移得青城八九峰。細數餘分添甲子，黃楊千歲敵喬松。 【偶成】 關河蕭索暮雲酣，流落鄉心太不堪。書劍尚存君且住，世間何物是江南？ 【題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八首（並序）】 （夫笛步麗人，出賣珠之女弟；雉皋公子，類側帽之參軍。名士傾城，相逢未嫁，人諧燕婉，時遇漂搖。則有白下權家，蕪城亂帥，阮佃夫刊章置獄，高無賴爭地稱兵。奔迸流離，纏綿疾苦，支持藥裹，慰勞羈愁。苟君家免乎，勿復相顧；寧吾身死耳，遑恤其勞。已矣夙心，終焉薄命，名留琬琰，跡寄丹青。嗚呼！針神繡罷，寫春蚓於烏絲；茶癖香來，滴秋花之紅露。在軼事之流傳若此，奈余哀之惻愴如何！鏡掩鸞空，弦摧雁冷，因君長恨，發我短歌，詒以八章，聊當一慨爾。） 射雉山頭一笑年，相思千里草芊芊。偷將樂府窺名姓，親擊雲敖第幾仙？ △其二 珍珠無價玉無瑕，小字貪看問妾家。尋到白堤呼出見，月明殘雪映梅花。 △其三 鈿轂春郊斗畫裙，捲簾都道不如君。白門移得絲絲柳，黃海歸來步步雲。 △其四 京江話舊木蘭舟，憶得郎來系紫騮。殘酒未醒驚睡起，曲闌無語笑凝眸。 △其五 青絲濯濯額黃懸，巧樣新妝恰自然。入手三盤幾梳掠，便攜明鏡出花前。 △其六 《念家山破定風波》，郎按新詞妾唱歌。恨殺南朝阮司馬，累儂夫婿病愁多。 △其七 亂梳雲髻下妝樓，盡室倉黃過渡頭。鈿合金釵渾拋卻，高家兵馬在揚州。 △其八 江城細雨碧桃村，寒食東風杜宇魂。欲吊薛濤憐夢斷，墓門深更阻侯門。 【又題董君畫扇二首】 過江書索扇頭詩，簡得遺香起夢思。金鎖澀來衣疊損，空箱須記自開時。 △其二 湘君浥淚染琅玕，骨細輕勻二八年。半折秋風還入袖，任他明月自團圓。 【古意六首】 爭傳婺女嫁天孫，才過銀河拭淚痕。但得大家千萬歲，此生那得恨長門？ △其二 豆蔻梢頭二月紅，十三初入萬年宮。可憐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賣履中。 △其三 從獵陳倉怯馬蹄，玉鞍扶上卻東西。一經輦道生秋草，說著長楊路總迷。 △其四 玉顏憔悴幾經秋，薄命無言只淚流。手把定情金合子，九原相見尚低頭。 △其五 銀海居然妒女津，南山仍錮慎夫人。君王自有它生約，此去惟應禮玉真。 △其六 珍珠十斛買琵琶，金谷堂深護絳紗。掌上珊瑚憐不得，卻教移作上陽花。 【仿唐人本事詩四首】 聘就蛾眉未入宮，待年長罷主恩空。旌旗月落松楸冷，身在昭陵宿衛中。 △其二 錦袍珠絡翠兜鍪，軍府居然王子侯。自寫赫蹄金字表，起居長信閣門頭。 △其三 藤梧秋盡瘴雲黃，銅鼓天邊歸旐長。遠愧木蘭身手健，替耶征戰在他鄉。 △其四 新來夫婿奏兼官，下直更衣禮數寬。昨日校旗初下令，笑君不敢舉頭看。 【題錢黍谷畫蘭（為袁重其禖祝）】 謝家燕子鬱金堂，玉樹東風繞砌長。帶得宜男春鬥草，眾中推讓杜蘭香。 △其二 北堂萱草戀王孫，膝下含飴阿母恩。錯認清郎貪臥雪，生兒強比魏蘭根。 【題王石谷畫二首】 綠樹參差倚碧天，波光瀲灩尚湖船。煙巒自繞王維墅，不必重參畫裡禪。 △其二 初冬景物未蕭條，紅葉青山色尚嬌。一幅天然圖畫裡，維摩僧寺破山橋。 【臨終詩四首】 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債應填補，總比鴻毛也不如。 △其二 豈有才名比照鄰，發狂惡疾總傷情。丈夫遭際須身受，留取軒渠付後生。 △其三 胸中惡氣久漫漫，觸事難平任結蟠。磈壘怎消醫怎識，惟將痛苦付汍瀾。 △其四 奸黨刊章謗告天，事成糜爛豈徒然。聖朝反坐無冤獄，縱死深恩荷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