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村全集 · 卷十七（詩後集九）
○七言律詩（七十四首）
【庚子八月訪同年吳永調於錫山有感賦贈四首】
廿載京華共酒尊，十人今有幾人存！多愁我已嫌身世，高臥君還長子孫。士馬孤城喧渡口，雲山老屋冷溪門。相逢萬事從頭問，樺燭三條照淚痕。
△其二
杖藜何必遠行游，抱膝看雲鶴氅裘。天遣名山供戶牖，老逢佳節占風流。干戈定後身還健，花月閒時我欲愁。莫嘆勝情無勝具，亂峰深處著高樓。
△其三
黃花秋水五湖船，客鬢蕭騷別幾年？老去妻孥多下世，窮來官長有誰賢！酒杯驅使從無分，書卷消磨絕可憐。剩得當時舊松菊，數間茅屋對晴川。
△其四
虛台便闕信沉沉，話及清郎淚不禁。到處風波寧敢恨，僅存兄弟獨何心！南州師友江天笛，北固知交午夜砧。從此溪山避矰繳，暮雲黃葉閉門深。
【送張玉甲憲長之官邛雅四首】
秋水連天棹五湖，勞勞亭畔客心孤。飄蓬宦跡空迢遞，浩劫山川尚有無？石鏡開花惟自照，郫筒憶酒向誰沽！蕭條大散關頭路，匹馬西風入畫圖。
△其二
劍外新傳一道通，十年群盜漫稱雄。橫刀割取青神渡，烈火燒殘白帝宮。豈有山川歸李特，猶能車馬識文翁。誰將牛鬥龍泉氣，移在天彭井絡中？
△其三
岷峨悽愴百蠻秋，路折邛崍九阪愁。城裡白雲從地出，馬前黑水向人流。松番將在看高臥，雪嶺僧歸話遠遊。欲問辟支諸佛土，貝多羅樹即關頭。
△其四
錦宮春色故依然，料理蠶叢半壁天。葛相祠堂尋有跡，譙玄門戶訪誰傳？還家杜宇三更夢，寄遠菖蒲十樣箋。此去壯遊何所恨？思君長問楚江船。
【哭中書趙友沂兼柬其尊甫洞門都憲】
長沙長子九江船，御史台西月正圓。兩省親朋歡笑日，一官詩酒亂離年。朱樓有淚看楊柳，白髮無家聽杜鵑！太息賈生歸未得，湘花湘草夕陽邊。
【贈學易友人吳燕餘二首】
風雨菰蘆宿火紅，胥靡憔悴過牆東。吞爻夢逐虞生放，端策占成屈子窮。縱絕三編身世外，橫添一畫是非中。道人莫訝姚平笑，六十應稱未濟翁。
△其二
注就梁丘早十年，石壕呼怒蓽門前。范升免後成何用，寧越鞭來絕可憐。人世催科逢此地，吾生憂患在先天。從今郫上田休種，簾肆無家取百錢。
【壽繼起和尚】
故山東望路微茫，講樹秋風老著霜。不羨紫衣夸妙相，惟憑白足遍諸方。隨雲舒捲身兼杖，與月空明詩一囊。台頂最高三萬丈，道人心在赤城梁。
【惠山二泉亭為無錫吳邑侯賦】
九龍山半二泉亭，水遞名標陸羽經。寺外流觴何處訪，公餘飛舄偶來聽。丹凝高閣空潭紫，翠濕層巒萬樹青。治行吳公今第一，此泉應足勝中泠。
【贈張以韞來鶴詩】
草聖傳家久著聞，斗看孤鶴下層雲。路從蓬島三山遠，影落琴川七水分。自是昂藏矜鳳侶，休教嫉妒報雞群。春風一樹梅花發，耐守寒香孰似君。
【過三峰蘗公話舊】
霜落千峰曳杖尋，筍輿沖雨過高林。埋書草沒松根史，洗缽泉流石磴琴。萬事幾經黃葉夢，三生難負碧潭心。山童不省團?話，催打溪鍾夜未深。
【永平田君宗周吳故學博也袁重其識之尤展成司李其地相見詢袁年百有二矣索詩紀異並簡展成】
北平車馬訪煙蘿，記向夷齊廟下過。百歲共看秦伏勝，一經長在漢田何。知交已料滄江少，書舊翻疑絕塞多。聽罷袁絲數東望，酒酣求作絳人歌。
【顧西?侍御同沈友聖虎丘即事四首】
注就逍遙賦大風，彥先才調擅諸公。晴川兩岸憑欄外，雪嶺千尋攬轡中。我昔楚江同宋玉，君今吳市訪梁鴻。芳洲杜若無能采，慚愧當年過渚宮。
△其二
喻蜀書成楚大夫，征帆萬里到江湖。鄉心縹緲思黃鶴，祖德風流話赤烏。問俗駐車從父老，尋山著屐共生徒。君家自有丹青筆，衰白追陪入畫圖。
△其三
生公石畔廣場開，短簿祠荒閉綠苔。山榼偶攜群吏散，布帆無恙故人來。爭傳五月登高會，應改三江作賦台。自是野王思故里，可知先賞陸機才。
△其四
一馬雙僮出野塘，論文蕭寺坐匡床。花移堠鼓青油舫，月映行廚白石廊。漫叟短歌傷老大，散人長揖恕清狂。細將朋友從頭數，落落申生與沈郎。
【贈松江郡侯張升衢】
石城門外水東流，簫鼓千人最上頭。二陸鄉園江畔樹，三張詞賦郡西樓。油幢置酒蓴鱸夜，畫舫鉤簾粳稻秋。聞道青溪行部近，兒童欣喜使君游。
【贈松郡副守涪陵陳三石】
獨上高城回首難，揚雄老去滯微官。湖天搖落雲舒捲，巫峽蕭森路折盤。廿載兵戈違故里，千村輸挽向長安。京江原是三巴水，莫作郫筒萬里看。
【贈松郡司李內江王擔四】
十月江天曉放衙，茸城寒發錦城花。金堤更植先人柳，玉壘重看使者車。庾嶺霜柑書憶弟，曲阿春釀夢思家。詩成別寫鵝溪絹，廳壁風篁醉墨斜。
【贈彭郡丞益甫】
樓船落日紫貂輕，坐嘯胡床雁影橫。雨過笛生黃歇浦，花開夢繞發乾城。龍蛇絹素爭搖筆，松杏山河已息兵。慷慨與君談舊事，夜深欣共酒杯傾。
【十月下浣偕九日過雲間公宴閬石蒼水齋中同文饒諸子二首】
百里溪山訪舊遊，南皮賓客盛風流。文章座上驚黃絹，名字人間愧白頭。董相園開三徑夜，陸生台在九峰秋。酒酣莫話當年事，門外滄江起暮愁。
△其二
霜落南樓笑語清，無端街鼓逼嚴城。三江風月尊前醉，一郡荊榛笛里聲。花滿應徐陪上宴，歌殘嵇阮隔平生。歸來枕底天涯夢，喔喔荒雞已五更。
【贈松江別駕日照安肇開】
秋盡西風鬢影蒼，伏生經術蓋公堂。雞聲日出秦祠遠，鶴唳江空禹跡荒。二水淄澠杯酒合，三山樓觀畫圖裝。歸來好啖安期棗，不夜城頭是故鄉。
【滇池鐃吹四首】
碧雞台榭亂雲中，舊是梁王避暑宮。銅柱雨來千嶂洗，鐵橋風定百蠻通。朱鳶縣小輸賨布，白象營高掛柘弓。誰唱太平滇海曲？檳榔花發去年紅。
△其二
苴蘭城闕郁岧嶢，貝葉金書使者朝。海內征輸歸六詔，天邊勛伐定三苗。魚龍異樂軍中舞，風月蠻姬馬上簫。莫向昆明話疏鑿，道人知已劫灰消。
△其三
靄翠奢香祠總荒，蘆笙吹徹瘴雲黃。縱擒有策新疆定，叛服何常舊史亡。鬼國三年勞薄伐，王師五月下殊方。瀾滄肯為它人渡，不許窺人有夜郎。
△其四
盤江西繞七星關，可渡河邊萬仞山。隴上舊傳收白帝，南中今喜定烏蠻。龍坑壯馬看馳驟，雞足高僧任往還。辛苦武侯停節處，殘碑零落草班班。
【儒將】
河朔功名指顧收，身兼使相領諸侯。按兵白道調神鶻，挾妓青山駕快牛。論敵肯輸楊大眼，知書不減范長頭。它年信史推儒將，馬槊清談第一流。
【俠少】
寶刀千直氣凌雲，俠少新參龍武軍。柳市博徒珠勒馬，柏堂箏妓石華裙。招權夜結金安上，挾策朝干王長君。堪笑年年秘書客，白頭空守《太玄》文。
【山居即事示王惟夏郁計登諸子】
灌木清漳五畝居，山菘檐果釣竿魚。金龜典後頻賒酒，麈尾燒來為著書。對客好穿高齒屐，出門常駕短轅車。陸倕張率呼同載，三月江南正祓除。
【九峰詩九首】
△鳳凰山
碧樹丹山千仞岡，夫差親獵雉媒場。五茸風動琅玕實，三泖雲流沆瀣漿。鳥聽和鳴巢翡翠，花舒錦翼照文章。西施醉唱秦樓曲，天半吹簫引鳳凰。
△厙公山
厙公石軿掩莓苔，千載《陰符》戰骨哀。鐵斧任從田父識，玉書休為道人開。三分舊數江東望，二俊終非馬上才。恨殺圯橋多授受，斗它劉項至今來。
△神山
紫蓋青童白鹿巾，細林仙館鶴書頻。洗來丹井千年藥，蛻去靈蛇五色鱗。洞起春雲招勝侶，潭空秋月證前身。赤松早見留侯志，何況商顏避世人！
△佘山
溪堂剪燭話征君，通隱昇平半席分。茶筍香來朝命酒，竹梧陰滿夜論文。知交倒屣傾黃閣，妻子誅茅住白雲。處士盛名收不盡，至今山屬佘將軍。
△薛山
薛公高臥始何年，學士傳家有墓田。枉自布衣登侍從，長將雲壑讓神仙。坐來石榻蒼苔冷，採得溪毛碧藕鮮。最愛玉屏山下路，月明橋畔五湖船。
△機山
蒹葭滿目雁何依，內史村邊吊陸機。豪士十年貪隱遁，通侯三世累輕肥。江山麗藻歸《文賦》，京洛浮沉負釣磯。白袷未還青蓋遠，《辨亡》書在故園非。
△橫雲山
橫雲插漢領諸峰，雨過泉飛亂壑松。赤壁豈經新戰伐，丹楓須記舊遊蹤。祠荒故相江村鼓，客散名園蘭若鍾。莫信豢龍雲不去，此山雲只為人龍。
△天馬山
龍媒天馬出崑崙，青海長留汗血痕。此地干將騰劍氣，何來逸足鎖雲根？石鯨潭影秋風動，鐵笛江聲夜雨昏。芻秣可辭銜勒免，空山長放主人恩。
△小崑山
積玉崑岡絕代無，讀書台上賦《吳都》。君臣割據空祠廟，家國經營入畫圖。勢去河橋悲士馬，詩成山館憶蓴鱸。傷心白璧投何處？汗簡淒涼陸大夫。
【送贛州曾庭聞孝廉移家寧夏】
十年走馬向天涯，回首關河數暮鴉。大庾嶺頭初罷戰，賀蘭山下不思家。詩成磧里因聞雁，書到江南定落花。夜半酒樓羌笛起，軟裘沖雪踏鳴沙。
【贈何匡山】
早年納節臥滄浪，回首風塵鬢髮蒼。陶令軍營姑孰口，謝公游墅石門莊。山田種罷輸常稅，海國歸來認故鄉。二月村居春雨足，官梅花發為何郎。
【題海虞孫子長七十壽圖】
《春秋》注就授生徒，虞仲祠前一老夫。烏幾看雲吟菌閣，布帆沖雨醉菱湖。空山撫操彈三峽，故國興懷賦《兩都》。同輩半非身健在，為誰寫入煉丹圖？
【觀蜀鵑啼劇有感四首（並序）】
（《蜀鵑啼》者，丘子嶼雪為吾兄成都令志衍作也。志衍一官遠宦，萬里嚴裝，愛弟從行，故人送別。上游梗塞，盡室扶攜，既舍水而登山，甫自滇而入蜀。北都覆沒，西土淪亡，身殉封疆，家罹鋒鏑。嗚呼！三十六口，痛碧血之何存；一百八盤，招遊魂而莫返。無兒可托，有弟言歸，竄身荊棘之林，乞食猿猱之族，望蠻煙而奔走，脫賊刃以崎嶇。恥趙禮之獨全，赤眉何酷；恨童烏之不免，黃口奚辜！爰將委巷之謳，展作巴渝之舞。庾子山之賦《傷心》，時方板蕩；袁山松之歌《行路》，聞且唏歔。余也老逐歡游，間逢浩唱，在中年早傷於哀樂，況昔夢重感乎交朋。豈獨伍相窮來，憐者有同聲之嘆；遂使雍門曲罷，泫焉如亡邑之人。瞻望兄兮猶來，《思悲翁》而不見。蘭堂客散，金谷詩成，非關聽伎之吟，聊當懷人之什爾。）
花發春江望眼空，杜鵑聲切畫簾通。親朋形影燈前月，家國音書笛里風。百口悔教從鳥道，一官催去墮蠶叢。雪山盜賊今何處？腸斷箜篌曲未終。
△其二
江關蕭瑟片帆留，策馬俄成萬里游。失計未能全愛子，端居何用覓封侯。雲山已斷中宵夢，弦管猶開舊日樓。二月東風吹《水調》，鶺鴒原上使人愁。
△其三
平生兄弟劇流連，高會南樓盡少年。往事酒杯來夢裡，新聲歌板出花前。青城道士看遊戲，白髮衰翁漫放顛。雙淚正垂俄一笑，認君真已作神仙。
△其四
過盡蠻江與瘴河，還家有弟脫兵戈。狂從劇孟千場博，老愛優旃一曲歌。紅豆花開聲宛轉，綠楊枝動舞婆娑。不堪唱徹關山調，血污遊魂可奈何！
【題華山蘗庵和尚畫像二首】
和尚熊姓，字魚山，直諫予杖不死，後入道。
清如黃鵠矯如龍，浩劫長支不壞松。四國雞壇趨北面，千年雪嶺啟南宗。江湖夙世歸梅福，經卷殘生繼戴顒。諍論總銷隨諫草，故人已隱祝融峰。
△其二
西南天地嘆無歸，漂泊干戈愛息機。黃蘗禪心清磬冷，白雲鄉樹遠帆微。全生詔獄同官在，乞食江城故老稀。布衲綻來還自笑，篋中血裹舊朝衣。
【戊申上巳過吳興家園次太守招飲郡圃之愛山台坐客十人同修禊事餘分韻得苔字】
六客堂西禊飲台，亂山高會嘯歌開。塔懸津樹雨中出，鍾送浦帆天際來。同輩酒狂眠怪石，前賢墨妙洗蒼苔。右軍勝集今誰繼，仗有吾家季重才。
【立夏日陪園次郡伯過孫山人太白亭落成置酒分韻得人字】
春盡山空鶴唳頻，亂雲歸處鎖松筠。江湖有道容奇士，關隴無家出俊人。招隱起亭吟社客，散仙留冢醉眠身。一瓢零落殘詩在，誰伴先生理釣緡？
【得友人札詢近況詩以答之】
溪堂六月火雲愁，支枕閒窗話貴游。王令文章今日進，丘公仕宦早年休。道衰薄俗甘棲遁，才退殘書勉勘仇。京雒故人聞健飯，黃塵騎馬夾城頭。
【八風詩八首（並序）】
（余消夏小園，風塕然而四至，雖泠泠可以析酲已疾，而淒其怒號，不能無爰居之思避，其庶人之雌風乎！聊廣其意，作為此詩。《莊》《列》寓言，沈、謝作賦，庶以鳴候蟲而諧比竹；若雲俟諸鋋軒，則此不足采也。）
△其一（東風）
汴水楊花撲面迎，飄飄飛過雒陽城。陶潛籬畔吹殘醉，宋玉牆頭送落英。油壁馬嘶羅袖舉，綠塘波皺畫簾聲。獨憐趙後身輕甚，斜倚雕闌待月生。
△其二（南風）
玉尺披圖解慍篇，相烏高指越裳天。終南雲出松檜響，雙闕雨飛鈴索懸。師曠審音吹不競，鍾儀懷土操誰傳？九疑望斷黃陵廟，曾共湘靈拂五弦。
△其三（西風）
落日巴山素女秋，梧宮蕭瑟唱《涼州》。白團掌內恩應棄，絳蠟窗前淚未收。隴阪征夫蘆管怨，玉關思婦杵聲愁。可堪益部龍驤鼓，獵獵牙旗指石頭。
△其四（北風）
萬里扶搖過白登，少卿書斷雁難憑。蕭梢駿尾依宛馬，颯爽雄姿刷代鷹。野火燒原青海雪，驚沙擊面黑河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