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村全集 · 卷二（詩前集二）

○七言古詩（二十八首） 【行路難一十八首】 奉君乘鸞明月之美扇，耶溪赤堇之寶刀，莞蒻桃笙之綺席，《陽阿》《激楚》之洞簫。丈夫得意早行樂，歌舞任俠稱人豪。舉杯一歌《行路難》，酒闌鍾歇風蕭蕭。 △其二 長安巧工制名燈，七龍五鳳光層層。中有青熒之朱火，下有映徹之澄冰。游魚揚鬐肆瀺灂，飛鳥奮翼思騰。黑風吹來遍槐市，狂花振落燒觚稜。金吾之威不能禁，鐵柱倒塌銅盤傾。使人策馬不能去，青磷鬼哭唯空城。 △其三 君不見無須將閭叫呼天，賜錢請葬驪山邊，父為萬乘子黔首，不得耕種咸陽田。君不見金墉城頭高百尺，河間成都弄刀戟，草木萌芽殺長沙，狂風烈烈吹枯骨。人生骨肉那可保，富貴榮華幾時好？龍子作事非尋常，奪棗爭梨天下擾。金床玉幾不得眠，一朝零落同秋草。 △其四 愁思忽不樂，乃上咸陽橋。盤螭蹲獸勢相齧，谽呀口鼻吞崩濤。當時平明出萬騎，馬蹄蹀躞何逍遙。長安冠蓋一朝改，紫裘意氣非吾曹。柴車辟易伏道畔，舍人辭去妻孥嘲。人生太行起面前，何必褒斜棧閣崎嶇高。 △其五 君不見南山松柏何蔥菁，於世無害人無爭。斧聲丁丁滿崖谷，不知其下何王陵。玉箱夜出寶衣盡，冬青葉落吹魚燈。石馬無聲缺左耳，豐碑倒折纏枯藤。當時公卿再拜下車過，今朝蔓草居人耕。 △其六 漢家身毒鏡，大如八銖錢。蒲桃錦囊雖黯澹，盤龍婉轉絲結連。雲是宣皇母后物，摩挲愛惜宮中傳，土花埋沒今千年。對此撫幾長嘆息，金張許史皆徒然。 △其七 君不見黃河之水從天來，一朝乃沒梁王台。梁王台成高崔嵬，禁門平旦車如雷。千尺金堤壞，百里嚴城開。君臣將相竟安在，化為白黿與黃能。乃知水可亡人國，昆明劫灰何如哉！ △其八 男兒讀書良不惡，屈首殘編務穿鑿。窮年矻矻竟無成，徒使聲華受蕭索。君不見王令文章今大進，丘公官退才亦盡。寂寂齋居自著書，《太玄》奇字無人問。 △其九 伏軾說人主，談笑稱上客。一見賜黃金，再見賜白璧。夜半宮中獨召見，母弟通侯皆避席。上殿批逆鱗，下殿犯貴戚。犀首進讒譖，韓非受指摘。夜走函谷關，逡巡不能出。君不見范雎折脅懲前事，身退功成歸蔡澤。 △其十 君不見鄭莊洗沐從知交，傾身置驛長安郊。又不見任君談辭接後進，冠蓋從游數百乘。人生盛名致賓客，失勢人情諒非昔。年少停車莫掃門，故人行酒誰離席。 △其十一 直諫好言事，召見拜司隸。彈劾中黃門，鯁切無所避。天子初見容，謂是敢言吏。以茲增感激，居官厲鋒氣。奏對金商門，縛下都船獄。髡頭徙朔方，眾怒猶不足。私劍揣其喉，赤車再收族。橫屍都亭前，妻子不敢哭。酒色作直都殺人，藏頭畏尾徒碌碌。 △其十二 拔劍橫左膝，瞋目悲歌向坐客。我初從軍縛褶，手擊黃獐弓霹靂。生來不識官家貴，帶甲持兵但長揖。驅馬來中原，尚書奏功級。前庭論爵賞，後殿賜飲食。烏棨家兒坐我上，壞坐爭言多酒失。御史彈文讀且糾，待罪驚憂不敢出。還君絳衲兩當衫，歸去射獵終南山。 △其十三 平生俠游尚輕利，劇孟為兄灌夫弟。使酒罵坐人，探丸斫俗吏。流血都市中，追兵數十騎。借問追者誰？雲是灞陵杜稚季。抽矢弗射是故人，兩馬相逢互交臂。吾徒豈相厄，便當從此逝。泰山羊氏能藏跡，北海孫公堪避世。複壁埋名二十年，赦書卻下咸陽尉。歸來故鄉無負郭，破家結客成何濟！ △其十四 今我思出門，圖作洛陽賈，東遊陳鄭北齊魯。白璧一雙交王公，明珠十斛買歌舞。關中軺車方算緡，高艑峨峨下荊楚。道阻淮南兵，貨折河東估。朝為猗頓暮黔婁，乞食吹簫還故土。 △其十五 丈夫少年使絕域，從行吏士交河卒。布衣功拜甘泉侯，獨護高車四十國。蒲萄美酒樽中醉，汗血名駒帳前立。富貴歸故鄉，上書乞骸骨。漢使遮玉關，不遣將軍入。軍中夜唱《行路難》，條支海上秋風急。 △其十六 西莫過金牛關，懸崖鐵鎖猿猱攀；南莫過惡道灘，盤渦利石戈矛攢。猩猩啼兮杜鵑叫，落日青楓山鬼嘯。篁竹深岩不見天，我所悲兮在遠道。 △其十七 結帶理流蘇，流蘇紛亂不能理。當時羅帷鑒明月，皎皎容華若桃李。一自君出門，深閨厭羅綺。有人附書還，君到長干里。名都鶯花發皓齒，知君眷眷嬋娟子。太行之山黃河水，君心不測竟如此！寄君翡翠之鶼釵，傅璣之墮珥，勸君歸來且歡喜，臥疾空床為君起。 △其十八 吾將老焉惟糟丘，裸身大笑輕王侯。禮法之士憎如仇，此中未得逍遙遊。不如飲一斗，頹然便就醉，執法在前無所畏。君不見嵇生幽憤阮生哭，箕踞狂呼不得意。 【殿上行】 殿上雲旗天半出，夾陛無聲手攀直。有旨傳呼召集賢，左右公卿少顏色。公卿繇來畏廷議，上殿叩頭輒心悸。吾丘發策詘平津，未斥齊人慚汲尉。先生侍從垂金魚，退直且上庖西書。況今慷慨復遑惜，不爾何以乘朝車。秦涼盜賊雜風雨，梁宋丘墟長沮洳。降人數部花門留，抽騎千人桂林戍。至尊宵旰誰分憂，挾彈求鳳高墉謀。老臣自詣都詔獄，逐客新辭岩鵲樓。先生翻然氣填臆，口讀彈文叱安石。期門將軍須戟張，側足聞之退股慄。吾聞孝宗宰執何其賢！劉公大夏戴公珊。夾城日移對便殿，造膝密語為艱難。如今公卿習唯唯，長跪不言而已矣。黃絲歷亂朱絲直，秋蟲跼曲秋雕起。嗚呼！拾遺指佞乃史臣，優容愚戇天王仁。 【雒陽行】 詔書早洗雒陽塵，叔父如王有幾人？先帝玉符分愛子，西京銅狄泣王孫。白頭宮監鋤荊棘，曾在華清內承直。遭亂城頭烏夜啼，四十年來事堪憶。神皇倚瑟楚歌時，百子池邊裊柳絲。早見鴻飛四海翼，可憐花發萬年枝。銅扉未啟牽衣諫，銀箭初殘淚如霰。幾年不省公車章，從來數罷昭陽宴。骨肉終全異母恩，功名徒付上書人。貴強無取諸侯相，調護何關老大臣。萬歲千秋相訣絕，青雀投懷玉魚別。昭丘菸草自蒼茫，湯殿香泉暗嗚咽。析圭分土上東門，寶轂雕輪九陌塵。驪山西去辭溫室，渭水東流別任城。少室峰頭寫桐漆，靈光殿就張琴瑟。願王保此黃髮期，誰料遭逢黑山賊。嗟乎龍種誠足憐，母愛子抱非徒然。江夏漫裁《修柏賦》，東阿徒詠《豆萁篇》。我朝家法逾前制，兩宮父子無遺議。廷論繇來責佞夫，國恩自是優如意。萬家湯沐啟周京，千騎旌旗給羽林。總為先朝憐白象，豈知今日誤黃巾。鄒枚客館傷狐兔，燕趙歌樓散煙霧。茂陵西築望思台，月落青楓不知路。今皇興念灊帷哀，流涕黃封手自裁。殿內遂停三部伎，宮中為設八關齋。束薪流水王人戍，太牢加璧通侯祭。帝子魂歸南浦雲，玉妃淚灑東平樹。北風吹雨故宮寒，重見新王受詔還。唯有千尋舊松栝，照人落落嵩高山。 【畫蘭曲】 畫蘭女子年十五，生小琵琶怨春雨。記得妝成一見時，手撥簾帷便爾汝。蜀紙當窗寫畹蘭，口脂香動入毫端。腕輕染黛添芽易，釧重舒衫放葉難。似能不能得花意，花亦如人吐猶未。珍惜沉吟取格時，看人只道儂家媚。橫披側出影重重，取次腰肢向背同。昨日一枝芳砌上，折來雙鬢鏡台中。玉指才停弄弦索，漫攏輕調似花弱。殷勤彈到別離聲，雨雨風風聽花落。花落亭皋白露漙，舊根易土護新寒。可憐明月河邊種，移入東風碧玉欄。聞道羅幃怨離索，麝煤鵝絹間嘗作。又雲憔悴非昔時，筆床翡翠多零落。今年掛楫洞庭舟，柳暗桑濃罨綺樓。度曲佳人遮鈿扇，知書侍女下瓊鉤。主人邀我圖山色，宣索傳來畫蘭筆。輕移牙尺見勻箋，側偃銀毫憐吮墨。席上回眸惜雁箏，醉中適口認魚羹。茶香黯淡知吾性，車馬雍容是故情。常時對面憂吾瘦，淺立斜窺訝依舊。好將獨語過黃昏，誰堪幽夢牽羅袖。歸來開篋簡啼痕，腸斷生綃點染真。何似杜陵春禊飲，樂遊原上采蘭人。 【清風使節圖】 吾郡先達徐仲山中丞以武部郎奉命封鄭藩當時諸賢贈行作也中丞於先參政為同年勿齋先生屬予記其事勿齋敕使益府予亦有大梁之役兩家子弟述先志揚祖德其同此君歲寒矣 豫章夾日吟高風，歲久蟠根造物功。吾祖先朝豫州牧，早年納節東溪翁。舅家仲圭擅畫竹，歸老山莊看亦足。至今遺墨滿縹緗，掛我青溪草堂曲。此圖念出同年生，當時意氣稱徐卿。非買玉環思適鄭，暫持翠節解司兵。吾祖一麾方出守，不獲諸公同載酒。把臂曾看韋曲花，贈行不及漳河柳。誰人尺幅寫??，影入清郎四牡裝。千里故園存苦節，百年舊澤養新篁。今皇命使臨江右，絳幡人識中丞後。江左龍孫筿簜長，淇園鳳質琅玕瘦。?谷千尋鸞鳥呼，彭城一派雨風多。願將十丈鵝溪絹，再作青青玉筍圖。 【悲滕城】 悲滕城，滕人牧羊川之?。 雨工矯步趨其群，河魚大上從風雲。去山一尺雷殷殷，寺前鐵鐸多死聲。日暮雞犬慘不鳴，城上掌事報二更。鬼馬踏霧東南行，鼓音隆隆非甲兵。吁嗟龍伯何不仁，大水湯湯滔吾民。城中竽瑟不復陳，縞帶之價高錦純。路骨藉藉無主名，葬者死生俱未明。悲滕城，滕城訛言晝夜驚。百尺危岩浮車輪，海民投網獲釜鐺。巫兒赤章賽水神，溝人匠氏修防門。 【贈范司馬質公偕錢職方大鶴】 國家司馬推南中，直節不撓三原公。當時江東尚無事，憂國惟聞札子至。一月不見王公書，百僚爭問江東使。前有三原今吳橋，范公赤舄來東郊。太尉五兵分二閫，司戎三士領諸曹。殿中錢郎最年少，輕裘長鋏秦淮道。朝服常薰女史香，從戎好側參軍帽。兩人置酒登新亭，惆悵中原未釋兵。盡道石城開北府，何如漢水任南征。錢郎意氣酣杯酒，不憂賊來憂賊走。鼓吹先移幕府山，戈船早斷濡須口。罷官為失平津侯，壯心空系月氏頭。八公草木軍容在，六代煙霞詩卷收。是時羽書正旁午，尚書杖鉞防江楚，早歲曾提宣武軍，舊人自效龍驤伍。麾下爭看金僕姑，帳前立直銀刀都。咨謀雖少周公瑾，跳蕩猶有蕭摩訶。尚書當念安危計，感時又忤鸞台議。三公劍履且辭歸，九河烽火家何處。千人曾役羽林軍，短犢還過司馬門。鄉夢自依宣德里，郊居且卜石塘村。落日簾帷呼碧玉，琵琶莫唱歸飛曲。丈夫四海猶比鄰，何必思家數車轂。醉後悲歌涕淚橫，北風吹雨入江聲。白?騁望思公子，黃菊登高憶故人。錢郎舟再相見，芙蓉堂下開歡宴。去日將軍解佩刀，重來歌妓低團扇。仍道朝廷思令公，璽書旦夕下山東。過江願請三千騎，奪取樓蘭不受封。 【襄陽樂】 襄陽之樂，乃在漢水廣，峴山高。英宗復辟襄王朝，賜以二賦親含毫。此賦不從人間來，楚雲一片飛《蕭》《韶》。大堤花，檀溪竹，襄王歸就章華宿。高齋學士宜城酒，江皋游女《銅鞮》曲。前有白尚書，後有原侍郎，虎符討賊臨襄江，千里清盪開鄖房。節使不數杜當陽，宗子足掩曹成王。百餘年來亂再起，青袍白馬來秦倉。吾聞襄陽城北七十二峰削天半，中有黑帝畤，白玉為階，黃金為宮觀。曾佐真人起冀方，今日王師下江漢。江漢耀兵逍遙歌，祝釐祠下諸軍過。廟中燕王《破陣樂》，襄陽小兒舞傞傞。新都護，稱相公，知略輻輳承明宮，帶刀六郡良家從。相公來，車如風，飛龍廄馬青絲鬃。襄王置酒雲台中，賊騎已滿清泥東。嗟乎！呼鷹台畔生荊棘，斬蛇渚內波濤立。夜半城門門牡開，蒲胥劍履知何及！襄陽之樂，乃在漢水廣，峴山高，故宮落日風蕭蕭。 【高麗行】 安東都護營河朔，特許高麗市弓角。野人七姓海西塵，開城八道江南樂。蔽關還蹙董山師，拜表先陳瓦剌詞。諸部皆分大傉薩，國人共事莫離支。承天門前常引見，三年加勞中嘗宴。折巾屈紒幕華樓，龍笙狼筆來賓院。漢城無復憂毛憐，吹蘆篳篥檀君前。三十六島島兵起，先皇趣救車三千。遼人頭裹夫餘布，將軍履及楊花渡。一戰功收合市城，萬家粟挽襄平路。此事由來四十年，君倚漢使真如天。陳湯已去定遠死，一朝羽檄愁烽煙。榆關早斷三韓道，蒲海難通百濟船。嗚呼！東方君子不死國，堪嗟漸漸玄菟麥。豈甘侯印下勾驪，終望王師右碣石。 【三松老人歌】 三松老人七十一，箬帽棕鞋神奕奕。座上支頤避世翁，少年走馬長安客。長安此日車如風，十人五人衣衫同。賣術黃銀殷七七，搊箏翠袖張紅紅。西苑樓台飛百尺，洛陽賈人進花石。宣政門開候賜錢，杜陵日暮分曹弈。大艑十丈封黃羅，區環一寸如清盧。織罽先呈尚衣局，飾榼共宴賣珠胡。二月高梁走燕九，小兒緣橦女射柳。馬客虬須笑系鞭，蛾姬輔靨呼嘗酒。賀老琵琶李笛，興慶樓前初下直。曲曲新聲我輩聞，五侯宣索知何及。玉河歸騎景陽鍾，曳縞乘肥勝日中。醉值金吾爭道過，將軍司隸與錢通。二十年來重到此，不見當年遊俠子。南陌朝催間架錢，西山夜拾回中矢。老夫落復何求，寒笛江潭獨倚樓。一身結客半天下，萬里歸來空白頭。 【送志衍入蜀】 去年秋山好，君走燕雲道；今年春山青，君去錦官城。秋山春山何處可為別，把酒欲問橫塘月。人影將分花影稀，鍾聲初動簫聲咽。我昔讀書君南樓，夜寒擁被譚九州。動足下床有萬里，駑馬伏櫪非吾儔。當時東國賤男子，傲岸平生已如此。今朝乘傳下西川，賨戶巴人負弓矢。黃牛喘怒噀銀濤，崩剝蒼崖化跡勞。石斷忽穿風雨過，山深日見魚龍高。江頭老槎偃千尺，接手猿猱擲橡栗。雲移斷壁層波見，月上危灘遠峰出。縹紗樓台白帝城，月明吹角唱花卿。棧連子午愁烽堠，水落東南洗甲兵。摩訶池上清明火，蹲鴟山下巴渝舞。豈有居人浣百花，依然風俗輸銅鼓。有日登臨感客游，楚天飛夢入江樓。五湖歸思蒼波闊，十月懷人木末愁。別時曾折閶門柳，相思應寄郫筒酒。末下鹽豉誰共嘗，蜀中蒟醬君知否？愧予王粲老江潭，愁絕空山響杜鵑。乞我西園數畝，依君好種灌溪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