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龍山·火焚少林寺 · 第二章 燕山韓子翼 夜闖大悲山
涵一大師說道:「我原非少林門戶中人,我雖然對於武功劍術也鍛煉了二十餘年,雖然略有所得,可是跟少林寺門戶不同,功夫互異,我怎能監視僧人們操練少林派的絕技?」宏德大師含笑說道:「你不必過謙,門戶不同,武功雖然練法各異,可是其中的運用之理,全是一樣,像師弟你聰明智慧,總能舉一反三,你只要看過幾日,也自然能明白一切了。這件事是掌教老方丈分派下來,自然是認為師弟你足以勝任,師弟你無須客氣,還是遵著掌教老方丈的指示做吧。」涵一大師無法推卻,只好答應下來。
到第二日才交五更,涵一大師趕緊起來,淨面之後,已經有伺候慧可庵的僧人,把紗燈點起,引領著涵一大師夠奔達摩院。涵一大師隨著引路的僧人來到達摩院,這裡門口有兩名僧人把守著,見涵一大師到來,全是合十行禮迎接。涵一大師走進達摩院中,只見裡面地勢很大,南北長足有四十丈,東西寬也有二十丈,順著牆邊四周全有燈籠照耀著,涵一大師此時見這座達摩院中,沿著兩邊牆下,布置著少林寺七十二藝中十幾種絕技的器械,這是別的門戶中輕易見不到的。因為武林中以各派門戶來分,武功不下六十餘門,或者以拳術見長,或者以器械見長,或者精研一種獨有的功夫,可是這少林寺中卻是集武術之大成,他這種七十二絕藝,每一種全是能夠獨步江湖稱雄一時。
沿著東牆下從南牆角下起頭一處,就是操練掌力,這裡連著布置下五種操練的器具,頭一樣就是練摔掌用的一個方形術凳,這木凳橫有一尺六,長有二尺四,高有二尺四,操練的站子午樁,在這凳面子上用炮製好了的熟革,鋪起有寸許厚,全釘的緊貼在凳子面兒上,練掌的掌心、掌背、掌緣,迴轉反覆拍打,打完了這種掌力,稍微地在這附近一帶活動四五周。散氣血也拿有小架子,隨著緩步向前走時,這兩臂、兩掌全有一種動作,然後到牆下一個預備好的瓦盆中,裡面是半盆藥汁,把手掌在裡面浸洗一番,然後繼續操練第二步,是一個木樁高可四尺,在這木樁的四周裝置好了三方木板。這木板是長三角形,操練的人在拍打完那熟革之後,要向木板上照樣的運用掌力,這是第二步功夫。第三步卻是用一個方形的木桶,裡面完全是黃豆大的鐵砂子,雙掌在這鐵砂子中橫撬豎推,掌心、掌背、手指上全得能吃上力,在這鐵砂子木斗之中,能把雙掌往裡一推時,上面的鐵砂子能夠激起一尺高來,才算功夫練到。第四步,卻是用掌力去打那一百二十張鋪成的毛頭紙,這種掌力,覺著比以前的三種柔軟,易於用力,可是最難的在這上不容易見出功夫,沒有三年的純功夫,這種紙震不破,若是力量火候不到,紙雖然破了,那所破的紙紋橫豎裂紋不均。直到練成掌力落處,在這紙層上面能夠打出一個手印來,那才算掌力的小成。最後是一種劈空掌力,掌力不打實物,只向空處發掌力,先用五盞油燈,燈焰大小可以按著功夫深淺增減和所距離的遠近,更可以分出火候來,這是劈空掌力上乘的功夫,直練到七尺內掌力發時候那油燈的火焰提到半寸長,能應手而滅,才算這種功夫練到。可是這第五種的掌力,只能震滅燈焰,不算是功夫練到了。旁邊還有兩隻木桶,這種木桶雖是盛水用的,可不用橫木樑,裡面滿放著清水,用掌力向柄中水面打去,在掌力震燈焰已經練到了功夫,初試掌力震水時,那桶中水只不過水麵兒上晃動一下,還得擱上一年半載的工夫,直到掌力打出去桶中水能夠向四周飛濺出來,那掌力才算練成。可是像這五步功夫,談何容易,平常在少林寺學藝二十年,也不過能練到三步功夫,真若是把這種掌力全練到了,那非有三四十年的苦功不可。所以這種絕技並無什麼玄奧,只要你恆心毅力,需有鐵杵磨針的耐力,才肯來下這種苦功。這種掌力練成,若是與敵人動手,只要把力全運到掌上時,隔著五尺,若是打中了致命處,劈空掌就能置敵人於立斃,但是真能練到這種火候的,他已經得到佛門修心煉性之秘,掌上雖有那麼厲害的功夫,也絕不敢用這種掌力去傷人了,這正是達摩祖師遺留下這種功夫,決不致多造出殺業來。
這五步練掌力的功夫過去,反倒比較容易操練了,是完全鍛煉下盤的器具。那牆上是整副的練彈腿,這也是少林寺基本功夫的一種,這種彈腿論起來,並不算是絕技,因為武林中差不多全會,可是少林寺中卻把它變化了,這十二路彈腿中每一個步眼全有一根短木樁埋在地上,抽身換步,可是倒換著往木樁上橫掃直踢,它是把鐵掃帚功夫混合在彈腿裡面。第二步就是踢柏木樁,這種木樁的踢法,用「十八羅漢手」中「一腿力跌盪」的式子,反覆迴環向這十六根柏木樁上用功夫,這種功夫練成了,卻是鞏固下盤的基本功夫,踩梅花樁行拳跑樁,在上面能夠運用到了火候。最後一種,也是練下盤,可是屬於輕功一種,是踩那金磚換掌,走刀樁,最後是羅漢束香樁。這種功夫,入到達摩院來操練,必須在羅漢堂中,早經傳授過輕身術,才能到這裡重傳授這幾種重要的輕身法。
在緊往北面,卻是一排高大的大架子,在這木架子裡面,都用繩索懸起來,七寸寬,二尺一長的木板,每一塊木板,是四根繩子拴住了木板的四角,離地五尺高,向上面架子上把木板繃起。這木板懸空在這排高大木架子下,同一的式樣,要拴起五塊木板來。這木板相隔全有三丈二尺遠,在輕功已經能走羅漢束香樁之後,才能在這上面再練。這最後的一步功夫,能夠騰身而起,往當中這塊木板上一落時,再飛蹤出去找第二塊木板,可布置成梅花式,往返縱躍,全憑身形上輕靈巧快,才能夠稍一沾木板就能騰身而起,力量用得均勻,任憑木板怎樣活動著,絲毫不被它所制,能夠練到最後才沾即起,身形如飛。使用「蹬萍渡水」的功夫,就能從這上面得來,這東西上完全是操練掌力和鞏固下盤的功夫。
再往西面看時,沿著牆下,一排是四尺高的樹根,完全是從別處鋸得了埋在這裡,粗有合圍,一排埋著四根。這是操練鐵琵琶用的。這種功夫完全是練指力,操練的也得在武功上有了精純的造詣,才能夠鍛煉這種功夫。運用時要把身形矮下去,圍著這樹根施展著掌法,每一換招,用四指向樹幹上掃一下,雙掌交換,回還著在這四棵樹根轉到三十六周,要用雙掌的手指向樹幹上連打它七十二掌,這算是一課,早晚是兩次。這種功夫,在初操練時,手指上不敢用力,經過了百日後,一掌揮出,指尖從樹幹上掃過去,樹皮跟著往下剝落,經過三年的工夫,這種鐵琵琶功才算有成就。運用這種鐵琵琶手應付敵人時,只要被這四指掃上,任憑你多健壯的武林能手,也得當場受傷,若是打實了,能夠骨斷筋折。可是這種鐵琵琶功,若是練到了火候時,在這樹幹上試掌力,能夠隨意運用,手指所過的地方,那木屑紛飛,被打下來的能夠深及一寸,這種掌力,更能夠克制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內壯、外壯的功夫。所以這種掌力非常的厲害。
再往前走,就是操練暗器。在靠牆下有兩面木牌,這木牌上完全是大小的孔洞,那最大的不過一合指,小孔洞只有黃豆大,可是這木板上完全布滿了孔洞,操練暗器的要向這木板上取准,暗器打出來,完全要打到木孔中。所用的暗器這裡預備的極全,飛鏢、金鏢、瓦面鏢、三棱鏢、金錢鏢、響鈴鏢、子母金梭、喪門釘、銀亮釘、鐵蒺藜、鐵蓮子、鐵彈丸、袖箭、甩手箭、梅花針、飛蝗石、花裝弩。這十七種暗器,全在這木牌下用鏢囊、箭囊、彈囊裝著掛在那裡,這種暗器的功夫,看著平庸,其實操練起來,另有不同之處。這些暗器各有著形體的大小,全要打入木孔中,既須手法准,更要眼力准。在這裡操練暗器,並不是初學乍練,必須暗器已經練到了手法腕力全有功夫,才准在達摩院中再行操練。你用哪一種暗器就得要找那適宜著那暗器大小的木孔。暗器發出,必須要正嵌在木孔中,不許脫落,不許從木孔中穿過去。這還是達摩院中重行鍛煉暗器手法的初步功夫,離開這兩架木牌,在地當中立著一隻皮人,這隻皮人,不過是粗具人形,五官四肢完全和活人一樣,是只用四根彈木簧的弓子在四下里繃住。它直立在地上,這種皮人身上和頭面上滿點著穴道,這是練習用暗器認穴之法,上面是三十六處穴眼,十二處死穴,十二處重穴,十二處軟麻穴,要在這裡發暗器,向這皮人的身上打去,可得找它身上穴眼。不過在發暗器之先,要把皮人推動一下,這皮人能夠前後左右搖動著,在這皮人身形未定住之時,把暗器發出,只要中了暗器之後,皮人越發晃動不止。操練這種功夫的,任憑皮人怎樣動搖,能夠暗器出手打中穴道,更以距離皮人的遠近分火候深淺。這還不只用它練暗器,少林寺的絕傳點穴術,也是從這隻皮人身上下手,不過練點穴術能夠運用到皮人身上,已經是練到手法很準確,認穴能夠不差累黍。
點穴術以少林派為最精,能點一百零八穴,並且多半是重穴,能夠練到向皮人身上,隔衣認穴時,才算是成就。這種暗器打穴除了面,頭部六處死穴之外,其餘的三十穴全是在身上,用暗器打穴,也是得隔衣練准。皮人著了衣裳,操練的人用暗器向皮人身上找穴道。凡是穴道全是制好的一個小圓洞,用蠟把穴口封閉,隔衣打過之後,只要是認穴準確,暗器打上準是穴眼,須要把穴眼封蠟打開,才算是功夫練到。這種用暗器打穴,練得認穴準確,還不算功夫。須要經師傅站在一旁,隨意的呼出穴道之名,例如才說了個「天突穴」,這一穴在咽喉下,跟著又喊了個「陰谷穴」,這一穴卻在那右腿的膝蓋上里側,忽然叫個「天容穴」,跟著又喊了個「天樞穴」。這兩穴又是相背著的穴道,「天容穴」,在左耳後,「天樞穴」卻在右肋下,這種忽上忽下隨意招呼,耳音既靈,手法又得准,任憑連著喊出幾個穴道。練這種功夫的一穴不許打錯,這樣鍛煉夠了火候,這種暗器在江湖道上運用起來,怎不會到處揚名。
這種練暗器的皮人旁,更有一種練暗器聽風術的設備,是旁門別派中所無。這種暗器聽風術的設備,是占據了西牆下的八丈見方的地方,用竹篙架起形如一座天棚,可是成八角形,上面全是用連環索子結成的網子,從上面垂下來十六根細繩。這種繩子不是平常用的麻綿之屬,完全用細銀絲跟馬尾結成,這種細繩卻是軟中硬,每一根繩拴著一件暗器,十六件暗器散布在四周。操練的要進這座架子當中,由八個僧人掌管這十六樣暗器,操練的人要在飛速搖動的十六樣暗器當中把身子施展開,要在這四面包圍的暗器中穿行無阻,不論是前後左右哪一方暗器到了,都得從容閃避。可是臨到十六件暗器全推動到速度極快時,操練的人在這當中真是危機一發。這種功夫完全是練耳音,練閃避靈滑之術。在這裡練到藝成之時,身臨大敵任憑你怎樣用暗器猝然襲擊,休想傷得他毫髮。這種功夫唯有少林寺中練得最精。
在這暗器聽風器的旁邊,是練那壁虎游牆,打卦畫,蓮台對掌鐵布衫實驗術,飛索懸橋,這些內外軟硬合一的幾種神功,全仗著心如止水的,一點塵凡躁氣全沒有了才行。不計寒暑,不計歲月的虔心來鍛煉才能夠在達摩院中學得絕技。若是沒有恆心毅力的,不要說自己真箇去鍛煉,看到這種功夫的艱難就會卻步。涵一大師對於達摩院中七十二藝中這幾種設備,也不禁驚心動魄,自己能夠拿得起來的也不過有四五種,可是掌教老方丈對於自己的武功造詣知道得很清楚,他竟教我來掌這達摩院,這真教自己莫名其妙了。
這時達摩院四位師座全敬謹地迎接過來,把涵一大師引進了達摩堂中,恭拜了佛祖,請涵一大師落座。涵一大師是一位飽經憂患、閱盡滄桑的俠義士,一見這四位師座就看出全是武功精湛、少林僧中傑出的人才。遂向一位法名涵真的大師說道:「這位師兄,我奉掌教之命來掌這達摩院,到此時我竟不明掌教之意,師兄們全是修為有年的佛門慧者,當不致作那世俗無謂的謙虛,少林七十二藝為武林中的絕傳,我初入佛門,反令我來掌這麼艱巨的責任,身為掌院,若是反不如一個入院受藝的僧徒,這豈不是笑話麼,師兄們可否示我此中玄機?」涵真大師微微一笑道:「首座不必介懷,掌教深悟玄機,豈能做那悖情悖理的事,首座雖是掌著達摩院,不過是監視著僧徒們,並不用首座來親自指點,自有我們師兄弟代勞。只是曾經令監院傳諭首座,從此日起,要緊是督察著達摩院僧徒,不得稍有怠惰。請首座每夜更要親自監視著行將出達摩院的四個僧徒,教他們在子午神功上加緊鍛煉,完成最後一步功夫,首座只要秉承著掌教之意就是了。」這位涵一大師對於這種情形,究竟有些懷疑。致果老方丈把自己派到這裡,究竟是不合身份,但是看到達摩院這四位大師,對自己尊崇備至,越發的不明白其中道理了。涵一大師也不便再細問下去,並且從第二天就在達摩院後面的靜室中,安置了住宿之所。自己因為致果老方丈這麼青眼相看,對於他所囑咐的要在這四個門徒中子午神功上注意,自己從入達摩院起,也就沒有工夫再離開這裡了。每日監視著一班僧人們操練少林寺各種絕藝,無形中自己反得到了許多益處。這涵一大師未入佛門,已是成名的俠客,武功劍術全到了火候。少林寺這種七十二藝,對於武功造就已有根基的人操練著極其容易,只要把各種的秘訣明了之後,完全就靠著火候的深淺了。涵一大師入少林寺月余的光景,風平浪靜,沒有一點是非,自己認為逃禪避禍,足可以把自己過去的一切消滅了,哪知道敵人伸出魔手來正在到處地搜尋他。
這一天晚間,功課已經完了,達摩院中所有僧人全都散去,那四位大師也全回到前面自己的禪房。涵一大師迴轉靜室,這時也不過是剛交三更,在羅漢堂早晚傳授武功的時間很早,晚飯後總是集合全寺僧眾操練一個時辰,鐘聲一響,立刻散課,各歸禪房歇息。除了有職司的大師們,可以睡得稍晚些,五百餘僧眾,全得守著寺規,按著時候熄滅燈火。所以只要到二更之後,這座古老大禪林中,一片黑暗,只有掌教方丈和監堂八大首座的禪房中現著燈火。
涵一大師已經預備歇息了,突然覺得一陣身心煩躁,凡是鍛煉內外家功夫,練氣練神的,性靈上全有一種特殊的感覺。涵一大師覺得今夜和平日的情形不同,自己自從入少林寺以來,三千煩惱絲削去之後,心頭上覺得已經一塵不染,萬念皆空,除了按時監視著僧徒們操練功夫,自己是勤修經典,已經心無二念了。要在佛門中稍有成就,所以心念中已感覺到靜如止水。今夜忽然這麼浮躁起來,心中十分詫異,索性先盤膝坐在禪床上打坐一會兒。這種靜坐的功夫是調氣練神,專能夠去浮躁之念。可是心頭才一靜,忽地又浮起來,涵一大師立刻下了禪床。走到禪房外,抬頭看了看,碧藍的天空,星河耿耿,一輪斜月,已經偏到西方。自己倒背著手,在院中轉了一周,這是達摩院的後面,涵一大師自己倒轉身來,一提僧袍,縱身躥上禪房,向四下看了看,在月色下照著全寺中一座座莊嚴的佛殿,琉璃瓦上反射過來的光華,越顯得這座古老的禪林,莊嚴偉大。四下里看了看,別無一點異狀,涵一大師自己為得保持自己身份,不願意到別處去,仍然翻下房來,迴轉禪房中。
才進得門口,耳中突然聽得外面有些聲息,涵一大師一轉身,眼角中似乎見達摩院正面的那座敞棚上面,有黑影一閃,並且帶出些聲息來。涵一大師一伏身,雙掌一錯,「龍形一式」從禪房門內飛縱出來,已到了前面敞棚的後檐下。腳下一點地,騰身而起,已到了敞棚的頂子上,恍惚地見那黑影似奔了西方。涵一大師一斜身,從這敞棚的頂子上縱起來,往前面一道矮牆上落去,可是這條黑影身形好快,涵一大師從發現他,自己絲毫沒有遲延,這時已經見那黑影撲到西面齋堂的屋頂上,出去已有十幾丈。可是那黑影到那裡突然身形一停,涵一大師知道他並沒發現自己在追蹤他,這時因為此人的身份不明,是否外人侵入寺中,還是本寺的大師們巡查寺內。涵一大師趕緊一伏身,飛縱到一排僧房宿舍的屋頂上,把身軀矮下去,要看看他究竟是何如人。可是這時那黑影已經向正南的屋頂上飛縱過去,才往那齋堂的前坡上一落時,突然又反縱回來。可是那屋脊上又現出一人來,這人往回下一翻身時,涵一大師已經看出並不是本寺僧人,這人卻穿著一身便裝,並不是夜行人的打扮,只在他肩頭上斜插著兵器,可辨不出是什麼兵刃來。他這一轉身時,身形往西北一縱,已經躥出去三四丈遠,往屋頂上一落時,涵一大師已經暗暗心驚,因為這時相離已近,略辨出面貌來,此人十分眼熟,匆促間雖然想不起他是何人,可是准知道是在北京城時會過他。
在齋堂屋頂上現身的那個僧人,跟蹤追趕過來,正是達摩院的涵真大師,此時已然發話,在他身後呵斥道:「佛門善地,不容你們這班江湖道中人任意猖狂,還不與我退去。」話聲中已然飛撲過來,可是這人他不往西逃下去,反倒仍然要撲奔達摩院,在他往前一縱身,向那道短牆上一落時,在達摩院的敞棚屋頂上又現出一位僧人,口中念道:「阿彌陀佛,何處孽障,敢到我少林寺中窺視,難道是自尋死路麼?」涵一大師此時因為和這來人十分面熟,更不敢現身了,仍然隱蔽在一旁,見這敞棚屋頂上正是涵靈大師,在話聲中已然飛縱過去,向來人撲擊。這人在牆頭上也就是才站穩了,涵靈大師已然撲到,落在他的身右側,雙掌一分,「大鵬展翅」式用右掌向他身上劈去。此人身手十分矯捷,猛然身形往左一斜,一長身,右足提起,反用左掌向涵靈大師的腕子上一截,他已經輕身一縱,躥上了涵一大師所住的禪房。這時一條灰影卻從禪房院內凌空而起,正落在禪房的房檐口,口中卻在喝道:「何處狂奴入我寶剎?」涵一大師見正是這達摩院第四座涵玄大師,這時所現身的這四位大師已取包圍之勢,這人卻往禪房脊後一聳身,倒退出六七尺,往後房坡一落,竟自發話道:「少林寺佛門善地,竟自敢容留叛國之賊,可惜這座莊嚴寶剎要斷送在你這群凶僧之手。」
他一斜身往東山牆角一縱身,這時涵真大師已經對面撲過來,往屋脊上一落,向這來人遞掌便打,涵真大師一發招,就是十八羅漢中的排山運掌,身形隨著掌式一齊發出來,那來人身手十分輕靈巧快,他往房坡上一伏身,竟自反用「鐵牛耕地」式,閃過了涵真大師的雙掌。他從下面也是雙掌橫推,向涵真大師的右腿上劈去。涵真大師掌式打空,停身處正是房檐口,可是在瓦壟上往左一斜身,反向這來人雙腿後橫截過來,屋頂上又是斜坡,這一式只能用左腳尖沾地,身軀倏轉,以下盤的功夫,靈活沉實取勝。在這房坡上,頗不易施展,那來人竟似乎不敢再接這一招,身行立刻用「一鶴沖天」式飛縱起來,向東牆角飛縱出去。此人好生膽大,竟在身形往東牆角一落時,一回頭向這四位大師說:「凶僧不要猖狂,老師父們改日再來瞻仰少林寺的武學,我不陪了。」這人竟自縱躍如飛,從這寺內屋頂上如飛逃去。這四位大師反全把身形停住,決不追趕。
這時涵一大師看此來人這種情形,已有些瞭然,立刻縱身而起,往西面短牆上一落,口中卻招呼道:「師兄們多辛苦了,來人大約是為我而來。」這時涵真大師率領三個師弟一齊落在院中,涵一大師也跟著飄身下來。涵真大師才答道:「首座,此人來意雖未判明,但是他入少林寺在各處並沒怎樣停留,直撲到這裡,或者也就許是為得一瞻首座入佛門後的丰采吧?」涵一大師雖則故示鎮靜,未免心驚。心說好厲害的敵人,我已逃入佛門,他竟不肯放手,來得這麼快,倒叫人有些防不勝防了。我要早作打算,免得自誤。遂把四位大師請進禪房,涵一大師慨然向這四僧說道:「此人來意不善,這少林寺足掌領武林正宗一派,為天下所有各門各派中所敬仰。如今此人今夜這種舉動,分明是已偵查得我落在這裡,這佛門善地何必為我一人牽累惹起了極大的是非。何況師兄們全知道我這對頭人是真有極大的力量,手底下既有一班武林中能手,更養著一班番僧,武功卓絕,兼有擅邪術的。我一身的事,以我一身當之,我身入少林寺中,既然不能把過去的一切牽纏斬斷,我何必多作孽,帶累得這佛門善地中變成兇殺鬥狠之地。我想即日我要退出少林寺,遠走邊荒,暫避一時,比較我在這裡存身還好得多。」涵真大師趕忙答道:「首座你不要作這樣想,你應該知道我們掌教方丈請你到達摩院的來意,正是為了要應付你牽纏未了之事。今夜此人前來,已早在掌教意料之中,我們師兄弟四人更領到掌教的慈諭,每夜都在監視著這座達摩院。今夜任憑他在這裡施為,也為的是叫他雖有疑心,究竟得不到確據。首座你把身形隱去,我們現身的人絕不是他意中人,這樣似是而非叫他無從下手。今夜任憑他這麼沖入我少林寺中,倘若再來時,漫說這達摩院不容他進來,就是他入大悲山也要有人和他做對手了。」涵一大師雖則聽到涵真大師這樣說來,自己究竟是於心不安,這時涵真率領三位師弟告辭出禪房。
涵一大師在他們走後,自己反覆思索,逃禪避禍,竟還被敵黨的爪牙追蹤趕至,不肯相容,這也未免逼人太甚。我難道就這麼畏刀避劍,憑藉他人的力量,保全我一人麼?我還是離開此地為是,他心中想到致果老方丈一番接引之情,更不願連累他,決定了主意,立時收卷了隨身衣物,在燈下寫了一個留別的字柬,要離開少林寺。把劍背在身上,小包裹也勒好,這時已是五更左右,涵一大師在十分痛心之下,走出禪房,抬頭看了看,天空殘星未退,斜月猶明。自己身入少林寺中,已經削髮為僧,尚為敵人逼迫不容。我在此立足,還不如那時隨著師弟孤鴻子蒲清平遠走南荒,反倒免卻這場牽纏。自己在慨然嘆息中,想著從這西邊齋堂一帶越過去,就是少林寺的西邊牆。自己騰身而起,躥上了西面牆頭,那對面的屋頂上竟有一人打著招呼道:「涵一大師,怎的竟這麼心念不堅,才入佛門,就生二念,把我這接引之人,就這樣拋卻不顧麼?」
涵一大師見對面房上發話的人,正是本寺中監院宏德大師。涵一大師忙答道:「監院,我既入佛門,決不想再起塵凡之念,只是魔火臨身,我不願累及這座莊嚴寶剎,所以一身的事願以一身當之。我暫時到南荒走一遭,容我災消難滿,再求大師們的接引吧。」那監院宏德大師已經騰身縱過來,向涵一大師道:「師弟你這種念頭,完全錯誤,請來禪房聽我說明掌教的心意,你也就安心了。」涵一大師被監院這麼攔阻著,自思哪好再過分的固執,只得隨著監院飄身落在了院中。一同走進了禪房中,相繼落座之後,涵一大師慨然說道:「監院不要誤會我心志不堅,才入佛門,蒙掌教的慈悲,把我派到這達摩院中,我何忍遽然離去?今夜的情形,分明是我的形跡已露,敵人既已搜尋到這裡,雖則師兄們把來人打發回去,只是北京城尚有一班攀龍附鳳的能手,一定會接踵而至。禍延眉睫,只在早晚間,清靜禪林定被我一人弄成血雨腥風。我既入佛門,絕無二念,我不過暫時避開少林寺,俟我一身乾淨,再入這祥和之地,於心也就安了。」監院宏德大師道:「涵一大師,你不必作這種想,掌教此次接引你入佛門,實有一番因果在,你一身災難未消,早在掌教洞鑒之中。只是本寺中佛祖航海入中土,創教傳經以來,歷代相傳到如今已到了盛極必衰之時,也可以說是少林寺中興之日,慧真祖圓寂時,遺有禪機偈語。雖則天機難測,掌教這些年仔細闡譯,已悟出偈語中所示,少林寺劫難即在目前,也正是肇少林寺中興昌大之基。涵一大師與本寺慧真祖有極深的淵源,事隔數十年,此中玄奧非我等所能知,更因慧真祖嫡系徒孫曾得少林寺衣缽真傳,竟自背叛少林十誡進入仕途,忘卻本來面目,很盼他能自投羅網,教他要親試少林寺之沙門戒律是否能保持開山立教以來威信。所以對於涵一大師的事,已有安排,至於禍福二字,付諸劫運,大師你怎的還用再作打算,並且這已非你能逃災避禍之時。泰然處之,任憑他魔火燒身,倒要試試這佛門中是否還有祛邪盪魔之力,大師你何必再存什麼不安之意?」涵一大師聽了監院這番話,知道自己是應劫歷難之人。監院雖推說對於慧真祖留的偈語,未能完全參悟,大約自己此次入少林寺,為命中注定之舉。既是這樣我倒不便再作若何打算了,遂向監院宏德大師道:「既然掌教對我發大慈悲,我也不好再辜負掌教之意,我自知早晚難脫一場殺身大禍,不過我既皈依三寶,只有仰叨佛祖慈悲了。」
這時已經晨光微熹,監院才站起來告辭,將走出禪房,只見門頭僧從達摩院前面進來,向監院合十一拜道:「監院果在這裡,請監院到前面客堂看看,有蒲田縣縣衙門來人,縣官那裡有一件公事得向監院交代。」監院向涵一大師點點頭道:「蒲田縣與我們素無牽連,這麼早就打發人來,這真是怪事,我去看來。」立刻隨著門頭僧趕奔前面客堂而去。這裡涵一大師容監院走後,知道現時蒲田縣官家到這裡,交派公事時候來得過早,並且看監院的情形,定是有意外的事發生。稍沉了片刻,隨著走出達摩院,夠奔前面齋堂,才轉過大雄寶殿,本寺知客僧所掌管的客堂,就在這大殿的西邊一道角門內。涵一大師緩步走向角門前,已經聽得裡面有一個嗓音很高的人帶著怒的大聲嚷道:「監院你可要放明白些,你這大禪林雖然是出家人修行之地,可是我們辦的是公事,既在我蒲田縣管轄的境內,我們奉到公事不能不來驚動一聲。我們一到這裡,對你們是客氣,只叫你把本寺僧人的名冊,和掛單處所記錄的掛單僧人名單拿來這也就夠面子了,我們難道認起真來,把全寺搜查一下,就犯什麼法麼,監院你這一來倒顯著無私有弊。」涵一大師一聽這種話風,已知來意,遂站在角門旁,靜靜地聽著監院宏德大師仍然是很和緩地答道:「韓老爺你是奉蒲田縣縣太爺之命,我們焉能抗拒,不過國有國法,僧有僧規,我們這少林寺也是敕建的大禪林,我們這裡所有的僧人,來有來處,去有去處。自從佛祖開山立教以來,我們少林寺沒做過犯法的事,貴縣那裡既說不出緣由,任意地來到寺中搜查,僧人不敢遵命。我們出家人除了真贓實犯,國家的王法對我們削髮為僧的人另有律例,不得跟平民老百姓一樣看。難道這蒲田縣就能變更法令麼?其實查看我們的名冊,又有何妨,貧僧這種心意可不能不向老爺你說。」監院宏德大師說到這,竟自向知客僧招呼了聲:「你們把本寺中總冊拿來,到掛單處把這幾天所有掛單僧人名單也全拿來。」
涵一大師聽到這,知道就有人出來,自己趕緊撤身躲開,知道這官人完全是為自己來的。不過監院既然這麼答對,他定有安排,自己走向大雄寶殿前,來回地閒散著步,跟著見知客僧帶著兩名值堂的僧人,抱著本寺中四大本名冊和掛單處的名單,走進了客堂。涵一大師此時絲毫沒有懸虛著自己的形藏破露,因為監院宏德大師既敢這麼應付來人,定有所恃。果然工夫不大,蒲田縣所來的人,從客堂那邊走出來,監院宏德大師只送到角門外,就不再送他了。所來的人涵一大師看出是衙門口裡辦案的捕快,這時宏德大師也去向大雄寶殿前,向涵一大師點點頭,帶著微笑,涵一大師說道:「監院你看我的魔火燒到身邊,他們步步逼緊,眼前的是非不易再擺脫了。」宏德大師微笑道:「這種爪牙們只知道作威作福,要拿著蒲田縣官家的勢力向我少林寺中示威,這足見他愚昧無知,我們出家人沒有真贓實犯他還動我們不得。」涵一大師道:「我入寺時分明按著寺規在門頭僧處報告本寺一切事,全是有成規的,監院竟能把他們擋過去,難道在我一入寺時就已防備到有此舉了麼?」宏德大師道:「師弟,難道你這點事還不明白?蔣畏三這三個字焉能擺在名冊上面,並且你雖是才受剃度,掌教的卻把你看作了寺中原有的僧人,他們這麼來調查你的蹤跡,實在是太愚蠢了!」
這時老方丈那裡的一名小沙彌到來,走到近前向監院和涵一大師行著禮道:「老方丈請涵一大師到禪房有事和你商量。」涵一大師遂隨著小沙彌夠奔掌教方丈的清修禪院。涵一大師走進了方丈的禪房,致果老方丈正坐在裡面禪床上,盤膝打坐。見涵一大師進來微一欠身相讓,涵一大師向老方丈參拜過,另到靠窗下短凳上坐下,致果老方丈向涵一大師道:「這幾日來你覺得皈依佛門後,心頭上乾淨了麼?」涵一大師忙答道:「蒙佛祖的慈悲,雖覺得擺脫了許多煩惱,但是邪魔還一力的侵襲,弟子的修為尚淺,還要求方丈的慈悲。」致果老方丈道:「我佛門中欲修成金剛不壞法身,必須要把心志堅定,更把這個軀殼看成身外之物,就無所謂煩惱了。眼前的事你不用懷疑,只安心掌著達摩院,至於前途如何,更無須時時地放在心上,我們全是捨身佛門的人,把此身交付與佛祖好了,災消難滿之日也就是我少林寺重放光明之時,你只把兩句話記住了,我請你來別無他事。」涵一大師見致果老方丈並沒有什麼重要的話,自己更測不透老方丈是什麼心意了。只得起身告辭,迴轉達摩院。
趕到了晚間,涵一大師到了監視僧人操練功夫的時候,可是本院中四位老師父全沒見來,涵一大師也沒有向別的僧人去問,仍然照著往日看著他們把功夫鍛煉完了,僧人們全退出達摩院之後,涵一大師才感覺著似乎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監院宏德大師從早晨打發官人走後始終也沒再過來,涵一大師站在院中自己默然想著過去未來的事。自己十分慨嘆,磨難難消,自己縱有逃禪避禍之心,怎奈對方已經步步緊逼,大約這少林寺就是我歸真之地,真若是一班鷹犬爪牙逼迫到少林寺來,我真不如師弟孤鴻子蒲清平看得透徹了。致果老方丈似乎已經瞭然我未來的因果,只是不肯明白指示我一切,或者是我命運中註定,應該削髮為僧後遭到這種劫難,是人力不可避免的,自己何妨把眼前事看得達觀些,任憑他逞盡機謀,我只得給他個隨遇而安,脫不過最大關頭脫解了這副臭皮囊也就是了。涵一大師想到這裡立刻覺得心頭上空空洞洞,無人無我,無事無非,把禍福二字便看成了不過是一芥微塵,我性靈不泯,就是此身化作劫灰,仍然不能變移我一生的志節也就是了。涵一大師此時已經無形中得到佛門中佛家的上乘心法,煩躁盡消,沒有一點可畏可懼的事。自己反轉身回到禪房裡,澄心淨慮調息養神把一切雜念全拋在九霄雲外。
魚更三躍,這座禪林古剎靜靜悄悄沒有聲息,各處里禪房佛殿燈火盡熄,僧人們早入睡鄉。涵一大師靜坐的工夫大了,這佛家調息之法,就是能反先天之氣,靜中生明。這時耳中竟聽得隔著很遠有一種異樣的聲音,這種感覺就在不可解之間,就讓涵一大師自己辨別,他也說不清耳中所聽到的究竟是什麼聲音,不過准知道是和自己有關,這就是一種不可思議的靈感,靈覺。涵一大師遂下了禪床,走出禪門之外,站在門口仔細辨別那異聲是從何而來。出了屋中,方才那種所覺查的聲息倒一些聽不出了。涵一大師雙掌一錯,往下一矮身,「燕子穿簾」式從台階上飛縱起,競向對面屋頂躥上來,腳點房坡,向四下打量。這時月光正明,照見了全寺中各處的佛殿頂子上,琉璃瓦反射出的光華,呈現著一種莊嚴之象。涵一大師遂一縱身躍到前坡,直奔齋堂那邊,連翻過兩層大殿,再往東轉,已經到了羅漢堂和初祖庵。涵一大師雖則連查看了這幾處全沒有一些動靜,自己不肯甘心竟自順著初祖庵的南牆上翻過來,直奔達摩殿。才到了達摩殿東廡的後坡,瞥見在正殿那邊房脊上,有黑影一晃,雖然在月光之下,相隔著只六七丈遠,涵一大師竟沒看真切,在房後坡一聳身,飛撲過去,可是已相隔過遠。涵一大師的輕功雖有極深的鍛煉,可是也只能躥出五丈左右,這在輕身術中已經是難得的造就了。涵一大師往達摩殿西山牆角上一落,二次騰身到了屋脊上,向後面查看時,只見十幾丈外,有一夜行人,身形輕快,縱躍如飛,他從達摩殿那邊起,斜奔東北,看那情形,是正奔掌教方丈的禪房。
涵一大師既然已看到眼中,有人潛入少林寺,自己哪能袖手不管,遂飛身縱起,往東邊殿脊的盡頭上一落,飄身落在下面。涵一大師因為在屋頂上不易隱蔽身形,遂從達摩殿的左側穿過來,直奔講經堂、藏經樓這兩座偏殿前。趕到連翻過三道院落,這才騰身縱起,躥到東配殿的旁邊,畫壁長廊。因為這裡有一排老的柏樹,遮蔽著容易隱蔽身形,涵一大師伏身在牆頭上面,看看此人究竟作何打算。只見那人沿著畫壁長廊的頂子,毫不遲疑,一直地飛縱到長廊的北頭,身形才停住,張望了一下,他往東面一轉身,身形飛縱起。涵一大師已然斷定他是奔了掌教方丈禪房,此人好生大膽,他來到少林寺中如入無人之境,現在他居然就這麼直衝到掌教方丈這裡,他真把少林寺看成了無足輕重之地。涵一大師此時已經打定了主意,自己來到少林寺中蒙掌教方丈的接引渡自己入佛門,這完全是佛家慈悲之旨,想不到我一身為本寺中引起了極大的波瀾,到現在分明已然禍臨眉睫。雖然掌教方丈曾以禪機指示,說是我一身的事,過去未來,全有既定的因果,無論如何演變,只好付諸命運,這明明是告訴我為我一身把少林寺造成了無邊禍患,決不歸罪我一身。但是因果是渺茫的,跟前的事,我問心何安,我要盡我一身之力,阻止此人不叫他沖入了掌教方丈清靜參修之地,我把此人誘到大碑山中,再行處治他,方不辜負掌教方丈成全我之意。
涵一大師打定了這種主意,立刻把精神一振,把一身的輕功本領施展出來,跟蹤躡跡,也飛縱到畫壁長廊的盡頭處。可是前面那人此時已經飛縱到初祖庵北山牆上,再一縱身就可以衝進掌教方丈清修禪院。在他從那牆頭一聳身,往清修禪院的南牆上一落時,突然從左右暗影中,飛縱起兩條灰影,同時往下落,在那人停身著腳之處,相隔五尺左右,把身形停住,並且一齊發話道:「尊客駕臨敝寺,奉掌教之命,特來迎請。」可是這請字出口,左右現身的這兩人,已經全是「排山運掌」式,齊向當中撲擊。正是初祖庵護法僧人。這種現身動手,不過剎那之間,這人竟在兩位僧人撲過來時,他在牆頭上一縱身「一鶴沖天」式,凌空拔起,斜著往西面的牆頭上落去。這種身法施展的非當火候精純,在他往西牆上一落時,從這禪院西牆對面一排僧房的後房坡又湧起兩條灰影,已經落在了西牆上。相離他也不過數尺遠,身形一落,也隨著發話:「尊客這樣闖入少林寺,殊嫌失禮,貧僧特來接引。」這兩位僧人也是一左一右齊向那人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