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風錄 · 吳風錄
[明]黃省曾
自吳王闔廬造九曲路以游姑胥之台,台上立春宵宮,為長夜之飲,作天池,泛青龍舟,舟中盛致妓樂,日與西施為嬉。白居易治吳,則與容滿蟬態輩十妓游宿湖島。至今吳中士夫畫船游泛,攜妓登山。而虎丘則以太守胡纘宗創造台閣數重,增益勝眺。自是,四時遊客無寥寂之日,寺如喧市,妓女如雲。而它所則春初西山踏青,夏則泛觀荷盪,秋則桂嶺九月登高,鼓吹沸川以往。
自吳王光、僚骨肉戕殺,至今九族昆弟互謀交爭,鮮有親睦者。
自甪里、披裘公、季札、范蠡輩前後潔身,歷世不絕,時時有高隱者,永樂中有王賓氏。
自漢蔡經居胥門,而王方平麻姑會於其室,魏伯陽作丹飛升,楊羲、陸修靜輩入勾曲山學道,至今吳下好談神仙之術,然聲色消[汩]之,卒皆無成。最下者,造黃白偽金,謂之茅銀,用此欺購者眾。
自梁鴻由扶風,東方朔由厭次,梅福由壽春,戴逵由剡適吳,國人主之,愛禮包容,至今四方之人多流寓於此,雖編籍為諸生,亦無攻發之者。亦多亡命逃法之奸,托之醫卜群術以求容焉。
自梁武帝好佛,大興塔寺,竺道生虎丘聚石為徒,講《涅粲經》,石皆首肯;支遁入道支硎山;海上浮二石像於開元寺,至今虎丘、開元每有方僧習禪設會講,二三月,郡中十女渾聚至支硎觀音殿,供香不絕。
自六朝文士好嗜詞賦,「二陸」擷其英華,國初「四才子」為盛,至今髫齔[齡]童子即能言詞賦,村農學究解作律詠。
自王謝、支遁喜為清談,至今士夫相聚觴酒,為閒語終日,然多浮虛艷辭,不敦實幹務。
自梁王[皇]侃明《三禮》、《孝經》、《論語》,撰《禮記講疏》五十卷、《論語義[疏]》十卷;陳張沖撰《春秋義》、《喪服義》三卷,《孝經論語義》十卷;隋褚暉撰《禮疏》一百卷,而陸元朗論撰尤多。至今吳人善著書,然喜裒集文章雜事,無明瑩篤實而通經者。
自吳曹弗典[興]畫《赤龍兵符圖》,置龍水傍,應時雨足;張僧繇丹青絕代,而於金陵安樂寺畫四龍,點睛者飛去;張璪雙管為生枝枯櫱入神品;滕昌格花鳥,何充寫貌,至今吳人善畫者多。
自張弘善篆,張彭祖善隸,右軍每見其縑素尺牘則藏之,張旭草書入神品,至今吳人善書,章草稱宋克,能品稱徐有貞、李應禎、吳寬,而超入於晉者,惟祝允明得變化之妙。
自席謙善棋,石荊山善琴,呂彥直善雙鉤,張珙善刊鑱,至今吳中多棋客、琴師、雙鉤,然逐利而為,無古人自得之妙。
自朱動創以花石媚進建節鉞,而太湖石一座得銀碗千,役夫賜郎官、金帶,石封為盤[磐]固侯,壘為艮岳,至今吳中富豪競以湖石築峙,奇峰陰洞,至諸貴占據名島以鑿,鑿而嵌空妙絕,珍花異木,錯映闌圃,雖閭閻下戶,亦飾小小盆島為玩,以此務為饕貪,積金以克[充]眾欲。而朱勔子孫居虎丘之麓,尚以種藝壘山為業,游於王侯之門,俗呼為花園子。其貧者,歲時擔花鬻於吳城,而桑麻之事衰矣。
自蘇師旦以韓氏書史受諸將賄,至今吳人好游托權要起家。永樂時,附於權臣紀綱者有:陳湖陸氏、張氏;正德間,附於閹人劉瑾者有湯氏。家無擔石者,入仕二三年即成巨富。由是,莫不以仕[士]為賈。而求入學庠者,肯捐百金圖之,以大利在後也。陸冢宰黯貨萬餘,以宸濠黨謫戍;陸太守營新宅甲吳中,今歸它[他]人。天道雖不爽,而貪者尤甚。然持廉而不營產者,則目為痴。其廉行最[素]著者:御史陳祚、副使陳琦、郎中張瑋。
自元氏海運用海民朱清、張瑄,而瑄子文虎遂以戶部尚書領漕,取路大洋,旬日達於直沽。由是,朱、張二氏得以交通諸蕃貿易,占刈官蘆,販鹽行劫,第宅遍於吳中。瑄妾楊氏美而悍,別建第於乘魚橋,謂之四夫人府,後沒籍二氏,特立提舉司,專典其金帛。至今吳人有通蕃求富者,並海崇明三沙奸民,多以行販抄掠為業。
自沈萬三秀好廣闢田宅,富累金玉,沿至於今,競以求富為務,書生惟藉進身[士]為殖生階梯,鮮與國家效忠。
自顧阿瑛好蓄玩器、書畫,亦南渡遺風也。至今吳俗權豪家好聚三代銅器、唐宋玉窯器、書畫,至有發掘古墓而求者,若陸完神品畫累至十[千]卷,王延喆三代銅器萬件,數倍於《宣和博古圖》所載。
自正德中,吳中古墓如城內梁朝公主墳、盤門外孫王陵、張士誠母墳,俱為勢豪所發,獲其殉葬金玉古器萬萬計,開吳民發掘之端。其後西山九龍塢諸墳,凡葬後二三日間,即發掘之,取其斂衣與棺,傾其屍於土。蓋少久則墓有宿草,不可為矣。所發之棺,則歸寄勢要家人店肆以賣。乃稍稍輯獲其狀,胡太守纘宗發其事,罪者若十人。至今葬家不謹守者,間或遭之。
自曹太守鬻物於民,皆有鋪戶答應十其入而一其酬,在昔已有「曹平分,傅白奪」之謠,至今郡縣刻剝鋪戶。嘉靖十二年,霸州王儀以御史來,則鋪戶一切革之。
自郡守徐親信,吏胥門隸往往成富人,至今為吏胥門隸者,酷以剝克訟人為事,而隸人之害為尤甚,一人之正,十人之副,與吏胥因[夤]緣為奸買票[賣,而]出則橫行,動輟素數十金,其富而訟者、糧長之欲脫稽其逋者,所贈尤多。
自劉氏、毛氏創起利端為鼓鑄囤房,王氏債典而大村名鎮必張開百貨之肆,以榷管其利,而村鎮之負擔者俱困,由是,累金百萬。至今吳中縉紳士夫多以貨殖為急,若京師官店六郭開行債典,興販鹽酤,其術倍克於齊民。
自江右張鰲山提學來吳,廢七塔,朱、明二尼寺以業宦室,胡太守又廢景德等寺為子游等祠、公館,且往往饋贈勢顯。由是,自城至於四郊及西山一帶,率為權豪所奪,為書院、園圃、墳墓,而吳之叢林無完者矣。至於黃縣令輩(希效),則又盡撤古剎以贈權門貪夫,否則厚估其值,令釋道納之,大擾郡中,至今未已。
自郭令信任巨富,糧長納其贓賄千萬,以致糧長倍收,人戶吞併,鄉民莫之控拆,而糧長自用官銀買田、造宅,置妾百費,則又開坐於小戶,謬言其逋。至今糧長虎噬百姓以奉縣官。
自張士誠走卒、廝養皆授官爵,至今稱呼椎油作面傭夫為博士,剃工為待詔,家人奴僕為郎中,吏人為相公。
自吳民劉永暉氏精造文具,自此,吳人爭奇鬥巧以治文具,行賂者乃贈郡縣,故郡縣宦此者爭索文具於民,若長州[洲]郭、田二令,相繼挾千副以往,至今為民害未已雲。
附一
西洞庭風土記清 沈德潛
西洞庭去郡城百里,山之奇者石公,邃者包山,靈秀者林屋,高者縹緲峰,險而幽者大小龍渚、石蛇,總名西洞庭雲。風俗淳樸,居民傍山,村落連綴,無堡塢廛市,耕稼外雜植花果,人煙雞犬在花林中,四時果實成熟,待具衣食。瀕湖者業漁,民多聚族,家有宗祠敬耉。長老者出,子弟追隨扶掖,煢獨者眾扶掖之。路無婦人、無輿馬、無丐者,無奇裹服,無勃溪色、詬誶聲。秀者誦習,不專干祿。廢誦習者服賈,子弟蔑棄先榘,雖富貴,眾鄙之。婚嫁擇對輕財,家饒裕者為媒氏,兩姓或遭過,愆嫁娶期,媒氏飲助之。人雖貧,無為仆妾者。辦賦稅早,經年無催租吏。歲時親朋觴酌,物儉情厚。里有逸民故老、畏榮耽寂者,常津津道之,瑣細莫詳。其大都如此。
予慕洞天名,偶踐其地,居人競來相要,摘園蔬、網湖魚,淹留款浹,數日別去,因得悉其風俗。從來游洞庭者,輒談幽虛左神,金庭玉柱,夸神仙蹤跡。記風土之異者,又謂境無蛇虎兔雉別於他山,而俗之淳樸近古,概未之及。予表而志之,以俟世有採風者。
附二
黃省曾,字勉之。六齡好緗素古文,解通《爾雅》。弱冠,與兄魯曾散金購書,覃精藝苑。先達王鏊、楊循吉皆為延譽。負笈南都,游尚書喬宇之門。嘉靖辛卯,魁鄉榜,累舉不第,交遊益廣。王守仁講道越東,省曾執贄往見。又從湛若水游。李夢陽以詩雄於河洛,又北而稱弟子,受學焉。為文學六朝,好談經濟,每月朔望,必陳五經而拜之。子姬水,字淳父,生而穎敏,省曾出入必攜之具,有所占屬,每令同賦。省曾拙於書,命姬水學書於祝允明,遂傳其筆法。性至孝,哭父母成疾,遂棄諸生業。嘉靖乙卯,避倭難,僑寄金陵六年,歸,盡斥其田產,以供婚嫁,衣食不能卒歲,而所蓄敦彝法帖名畫甚富,一室之中,棐幾瑩潔,筆硯精良,焚香宴坐,忻然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