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重慶 · 第 二 幕
時 間 第一幕後五個月,初春。
布 景 七七小飯館的一個角落,雖然是個角落,可是灶披間和飯座都可以看見。舞台被隔成兩部。右後部是灶披間,可見鍋灶,生著旺盛的煤火,有蔬菜、肉類掛在鍋灶的頂空。有門通飯座,中間隔了一層板牆,牆上掛了一副對聯:是「吃飯不忘救國」,「飲酒常思殺敵!」上款:「七七小飯館開幕志禧」,下款:「同學弟萬世修敬賀」。牆下是賬桌,上有算盤、筆、墨、賬簿之類。台上只看得到一張飯桌,其餘的飯桌都隱在台後。左側,有樓梯,從那兒上樓,是雅座。
〔開幕的時候正是一點鐘左右,小飯店裡非常擁擠。林卷妤青布包頭,白布圍裙,親自當爐。趙氏在一旁做她的助手。老艾在賬桌上忙著寫賬。沙大千、趙肅跑上跑下忙成一團。人語嘈雜,鍋勺亂響,顧客甲、乙以筷子敲碗,在哼著什麼歌曲。
〔沙大千端著一盤菜登樓。
趙 肅 (直著脖子喊)榨菜炒肉絲,菠菜豆腐湯,吃快呀!
〔老艾打著算盤珠。
〔林卷妤正把鍋里的菜盛入盤裡。
〔台後的聲音:「堂倌,算賬!」
趙 肅 (急忙地)來咧,來咧!(端起那盤菜下)
顧客甲 (在趙肅的背後)菜快點!現在的重慶,真是不得了,就以這個小飯館來說吧,天天擠得水泄不通!
顧客乙 聽說這幾個月,也很賺了幾個錢呢!
顧客甲 賺錢,當然,困難期間,只要肯賣力氣,昧良心,發財還不容易嗎?你瞧那女的——(指林卷妤)
林卷妤 (又一個菜下鍋了)二太太,醋!
趙 氏 哎呀,醋殺鍋了,放點糖吧!
〔林卷妤無語。
趙 肅 (直奔賬桌)一塊二毛四,小賬
三毛
哇!
趙 氏 謝謝!
〔老艾記賬。
〔沙大千自樓上下。
顧客乙 (呆了一會)倒還體面!
顧客甲 聽說還是個
大學
生呢!
〔顧客乙搖頭。
顧客甲 茶房,報紙拿來!
沙大千 (至灶披間)家常餅快點!
林卷妤 去買醋吧!
沙大千 飯座誰招呼?
顧客乙 (生氣地)茶房,報紙!報紙!
趙 肅 (急忙地)來咧,來咧!
〔顧客甲、乙看報紙。
沙大千 (回到賬桌上來)老艾,賬結清了沒有?
老 艾 差不多了,一共是四千七百左右。
沙大千 有這麼多!
老 艾 你看怪不怪!
沙大千 (翻賬簿)才五個月,真不得了,怪不得人人都想改行做生意了!
〔趙肅端菜過。
顧客甲 (拍桌子)他媽的
汪精衛
居然到東京去了——喂,菜!——真不要臉!
趙 肅 (回過頭來)先生,要菜可以,別罵人哪!
顧客乙 (沒好氣地)菜快點,等了快一個鐘頭了!
趙 肅 那也用不著罵呀!大家都是文明人!
顧客甲 (把報紙一摔)你是他媽的汪精衛嗎?
趙 肅 你才是呢!
顧客甲 (吵起來)什麼,你說!
趙 肅 第一,你罵人不應帶髒字;第二,大家都是知識分子,都在逃難,就有個照應不到,也用不著罵;第三,……
顧客乙 什麼第三?
沙大千 (趕過來)什麼,老趙?
趙 肅 (理直氣壯地)他罵我是汪精衛,我又沒到汽油庫去放火,也沒替日本人打信號槍,我怎麼是汪精衛了?
顧客甲 (不服軟地)罵你?又怎麼樣?
沙大千 得咧,得咧,先生!何必跟下人治氣呢!
趙 肅 (火咧)我是下人?
顧客乙 再講話——
顧客甲 揍你!
趙 肅 你揍個樣看看,你揍個樣看看!
〔顧客甲伸過手來,但卻被沙大千按下了。
沙大千 你想幹嘛?
顧客甲 你想幹嘛?
〔兩人瞪眼。
林卷妤 (急跑出)怎麼咧?王先生,有話好講,怎麼動起手來咧!
顧客乙 (顯然是一個喜歡講理的人)我們已經等了這半天了,到現在飯還沒影子。大家都是有公事的,要是誤了公事,誰負責任?
沙大千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真要認真辦公,也不會到飯館來放賴了!
林卷妤 大千!
顧客甲 你講話,還是放屁!
沙大千 我要打人!
顧客乙 揍!
老 艾 (不便勸阻,也並未助威)這何必呢,這何必呢!
〔兩人方欲交手,
苔莉
和袁慕容上。
〔袁慕容,儀表堂堂,有紳士的風度,慣常有一種微笑,但是自然的,有著一種傲凌一切的氣概。
苔 莉 怎麼著,交起手咧!
袁慕容 (點點頭,微笑著)那不是俊卿嗎?
顧客乙 (恭敬地)袁主任!
〔戰局自然而然地鬆懈了。
袁慕容 (用著和解的口吻)怎麼,吃飯倒打起仗來了!真是「飲酒不忘殺敵」了!
林卷妤 袁先生給勸勸吧,總是我們沒招呼到!
袁慕容 用不著勸,都是熟人,真要打到警察局去,三頭對案,都不好看!
顧客乙 是,主任!
袁慕容 那麼,大家握握手,交個朋友吧!
沙大千 (生氣地)我不握手!(走開幾步)
林卷妤 老是這種鬼相!
袁慕容 (細聲地一笑)哈哈!
顧客乙 用不著了,主任,坐坐吧!(和顧客甲相率下)
〔戰事結束,又趨平靜。
林卷妤 叫袁先生看著笑話!
袁慕容 沒什麼,人都是勇於私憤的。坐車子,吃飯,住旅館,總愛找岔吵架,恨不得拚了性命;輪到和外國人打,就都躲的不見面了!
林卷妤 苔莉,陪袁先生樓上坐吧,等一會清靜了……
袁慕容 (用一種親切的開玩笑的口吻)沒關係,您請公忙吧!
〔林卷妤笑著跑入灶披間。一切恢復常態。
〔趙肅和沙大千又忙著跑上跑下。
苔 莉 老艾!
〔老艾有意地不理。
苔 莉 老艾!你瞧一個蒼蠅!
〔老艾抬起頭來。
苔 莉 飛啦——(跑入灶間)卷妤姐姐!
袁慕容 (和老艾攀談)艾先生,最近有什麼大作沒有?
老 艾 (苦笑)還作呢,頭都快要炸開了!
袁慕容 哦!我倒忘了,前幾天我介紹的那位醫生,來過沒有?
老 艾 來是來過了。
袁慕容 怎麼說?這醫生倒是全重慶有名的。
老 艾 說要到院裡去照愛克斯光,我還沒有去。
〔有客人下樓。
〔趙肅至賬桌前算賬。
苔 莉 怎麼就吵起來了?
林卷妤 (一面工作著)這還不是家常便飯嗎?
苔 莉 卷妤姐姐,我告訴你一件事。
林卷妤 哦!
苔 莉 我偶然和老袁談到你們的情形,他非常同情。他說他在交通界有朋友,大成運輸公司的總經理就是他的老表,要是你們願意作運輸生意,他可以無條件地幫忙。
林卷妤 (冷冷地)再說吧。
苔 莉 (性急地)怎麼再說!貨從香港運到重慶,起碼一倍以上的利息……
林卷妤 苔莉,我原來並沒有意思作生意的。這小飯館,過兩天,我都想停掉了!
苔 莉 怎麼?
林卷妤 吃苦受氣倒沒什麼,這樣下去,我人都要變成殭屍了。原來本打算藉此維持生活,不錯,生活是維持住了,可是一點時間也沒有,連書都沒工夫讀了,並且——你看,菜炒焦了!
趙 肅 (直著脖子喊)小賬一毛!
苔 莉 (正在出神,不免吃了一驚)死人!
袁慕容 卷妤可真是個奇怪的人!
老 艾 唔!
袁慕容 你們都是老同學吧?
老 艾 從小就同學。
袁慕容 難得。我很討厭現在這些青年,在大學裡念了幾天書,就像世界上的人,只剩下他一個了,一點能力也沒有,卻什麼都瞧不起,仿佛國民政府的主席,都得請他去做似的!
老 艾 其實這樣的青年,也很少了!
袁慕容 不,很多!理想太高,不務實際,像卷妤這樣子,袖子一挽,說干就干,實在是很難得的!
老 艾 (搖頭)也總要乾的有點道理……
〔沙大千從樓上下來,至賬桌交賬。
苔 莉 卷妤姐姐,家棣從到重慶以後,怎麼老不見面哪?
林卷妤 她在受訓呢!
苔 莉 受什麼訓啦?
林卷妤 關於婦女工作的——啊呀,小姐,你先陪袁先生樓上坐吧,我馬上就來。(專心一意地工作)
〔苔莉無聊地走出來。
沙大千 你們說什麼道理?
袁慕容 我們說老兄這種苦幹的精神很有道理!
苔 莉 別的不說,看老艾吧,往賬桌上那麼一坐,像尊菩薩似的,勁大啦!可惜瘦了點!
〔袁慕容和沙大千笑,老艾不響。
苔 莉 老艾,怎麼老是皺著眉毛繃著臉,倒像誰得罪了你似的!(向袁慕容)走,跟我樓上坐,人家忙著呢!
〔苔莉登樓,袁慕容隨後。
沙大千 (目送苔莉登樓後)老艾,你這個人真固執!
老 艾 怎麼?
沙大千 仿佛現在你和苔莉,心上還有什麼放不下似的!
老 艾 倒也沒什麼,不過總是看著不順眼!
沙大千 何必呢!苔莉跟我才見面的時候,也吵過的。後來大家談談,我覺得她還痛快,人也很熱心。老艾,這幾個月我可學了不少的乖呢!
老 艾 怎麼?
沙大千 一個人不能夠盡由著自己的性子干,有時候,一般的社會習慣,是得服從的。要是我們老走大路,你准能保證通過嗎?抄小路,就近多了!
老 艾 怪不得卷妤……
沙大千 卷妤怎麼說?
老 艾 她……沒什麼!
沙大千 老艾!
老 艾 唔!
沙大千 我很羨慕我們那些啃大餅的日子!
老 艾 怎麼?
沙大千 那時候大家在一起,心直口快,有話就說;現在才有了點辦法,大家就猜忌起來了。心裡有話,嘴上不說,朋友們反倒生疏了!
老 艾 (誠懇地)大千!
〔沙大千無語。
老 艾 在這個小飯館還沒開張的時候,我就說過,大家不要為了生活,忘了工作!
沙大千 你的意思……
老 艾 現在工作在哪兒呢?壞就壞在這個抄小路,我為這個很苦惱,卷妤也為這個很苦惱,你倒一點也不覺得。苔莉是什麼,我們都很清楚,她不過是在生活上幫了一點小忙,你居然就感激了!
沙大千 (不痛快地)笑話,我感激!哼!
〔老艾不語。
沙大千 北方有句土話,叫做騎毛驢看唱本,我們走著瞧吧。
〔林卷妤炒完了最後一盤菜,趙肅端走,林卷妤洗手,出來了。
林卷妤 苔莉呢?
老 艾 樓上。
〔林卷妤登樓。
趙 肅 (至賬桌算賬)兩塊二毛四,五塊找!
沙大千 (在找錢的時候)老趙,你這幾天犯了什麼病了,怎麼老跟人吵嘴?
趙 肅 怎麼我吵嘴,人家逼上門來,我有什麼法子!
沙大千 你就不能少說一句,你要知道你是七七小飯館的跑堂……
趙 肅 我跑堂也不比誰低一頭哇!
〔台後顧客聲:「快點,快點!」
趙 肅 來咧!(送錢下,又上)你方才什麼態度,說我下人?
沙大千 你倒問我的態度?先想想你自己是什麼態度?
趙 肅 第一……
沙大千 用不著什麼第一,我花錢僱人,是為了跑堂,不是為了吵架!
趙 肅 第一,我不是下人;第二,我到你這兒來,是先講好的,大家幫忙;第三……
沙大千 滾你的第三吧!
趙 氏 (也洗了手,趕出來)怎麼了?
趙 肅 我有我的身份,大家都是逃難來的,沒法子!要是在我的家鄉,八抬大轎都抬不動我!
林卷妤 (在樓梯邊上側著半身)大千,你來!(隱去)
沙大千 就來!趙先生,我得關照你,這兒不是你的家,這兒是重慶,心裡放明白點!(登樓)
趙 氏 (驚慌地)到底為什麼呀?
趙 肅 (氣青了臉)艾先生,你給我算賬吧!
老 艾 怎麼?
趙 肅 這氣我受不了,不干咧!
老 艾 老趙,要是你有好地界去,我也不攔你;不然還是幹下去吧。沙先生嘴是臭點,心裡滿好的。
趙 氏 不看先生,也得看太太呀。人家林小姐,總沒錯待了我們,老那麼客人似的,一點也不擺小姐架子!
趙 肅 林小姐待我好,我姓趙的心裡明白。這位先生的脾氣,我一天也受不了!吃酒使氣不說,居然拿我當下人待了!我姓趙的旁的不說,也是個干教育的!——我幹不了!
趙 氏 你不干,去喝西北風啊?
趙 肅 前幾天碰到兩個同鄉,他在內江縣裡做
小學
校長,我可以找他去教小學。
趙 氏 得了吧,他那個校長,一個月才二十六塊錢,還吃自己的,七折八扣地算起來,連這兒的小賬還不如呢!教員,更不用說了!
趙 肅 不管怎麼樣,也是先生,總比當下人,給人家當下菜碟子強!
趙 氏 你要去,你去!我不走!
〔林家棣穿軍裝上。
林家棣 喂,老艾!
老 艾 哈哈,家棣,今天怎麼出來了?
林家棣 今天禮拜,訓練班放半天假。
老 艾 難得,難得!
林家棣 姐姐呢?
老 艾 在樓上陪客人談話呢!
林家棣 誰?
老 艾 苔莉和一位袁主任。
〔林家棣伸舌頭。
趙 肅 那麼,艾先生,你另外找人吧!(下)
趙 氏 死人,你到哪兒去?——家棣小姐,您請坐!我真是打心眼兒里往外喜歡你,恨不得把你吞了——你哪兒去呀?(追下)
林家棣 怎麼啦?
老 艾 要辭職呢!
林家棣 倒好聽!
老 艾 樓上坐吧!
林家棣 我討厭那個鬼!
老 艾 怎麼?
林家棣 苔莉倒沒什麼,那個什麼袁主任,有點裝模做樣!(至樓梯邊)姐姐!
林卷妤 (在樓上)妹妹,上來!
林家棣 不,你不來!老艾,我看你們真是無聊!
老 艾 說到底,還是為了生活。
林家棣 要是我呀,一天也受不了!我不懂,你們怎麼會不膩呢?到了後方,真看不慣。前方吃緊,後方緊吃,難怪你們的小飯館要發大財了!
老 艾 後方的抗戰空氣,是差了點!
林家棣 豈止一點!我才來的時候,穿了軍裝在街上走,人們都奇怪呢!
老 艾 唔!
〔林卷妤下樓,已經換了衣服,去了圍裙,但是——很樸素。
林家棣 姐姐!
林卷妤 方才苔莉還問你呢!
林家棣 誰要她問!
林卷妤 惦記你不好嗎?
林家棣 我不要她惦記!
林卷妤 在前方呆久了,把人都呆野了!
林家棣 苔莉倒溫柔,寄生蟲!
林卷妤 這孩子!
林家棣 姐姐,你一天到晚忙些什麼?
林卷妤 我也不曉得忙些什麼。自從開了這個倒霉的飯館,把我磨的一點時間也沒有,我自己覺著,都快變成傻瓜了。
林家棣 我今天是特別來約你的。兩點半鐘婦女界有一個會,請一個剛從華北游擊區來的人,報告那邊的婦女運動……
林卷妤 兩點半鐘?
林家棣 他還到過北平邊上呢,順便也可以打聽家鄉的情形,我們一起去吧?
林卷妤 (猶疑地)現在?
林家棣 自然是現在咧!
林卷妤 我……
林家棣 (瞪大了眼睛)怎麼?
林卷妤 你把開會的結果告訴我,也是一樣的。
林家棣 你自己不去?
林卷妤 你想我怎麼能去呢?早上才完,馬上就是晚上了!
林家棣 (責備地)姐姐!
林卷妤 (溫柔地)眼睛瞪那麼大,也沒有用,我現在是關在廚房裡了。
林家棣 (噘嘴)廚房,哼!
林卷妤 而且是自己下的鎖!
林家棣 (不滿地)你看你吧,東也沒時間,西也沒時間,倒像了不起似的!其實呢,不過是在廚房裡兜圈子。早曉得這樣,呆在北平做大小姐不是好,何必跑到重慶來開倒霉飯館呢!
林卷妤 家棣,用不著你教訓我,我心裡全明白的,誰還想開小飯館養老呢!這幾個月,我就像過了幾十年似的,把心都過老了,眼看著自己的計劃都不能實現,整天是素炒菠菜、榨菜肉絲,你想煩不煩呢?老艾,我想,這小飯館索性停掉吧!
老 艾 停掉?
林卷妤 停掉以後,再想法子。像目前這個樣子,把自己都賠在裡面,實在合不來!
老 艾 我倒沒什麼,就怕大千……
林卷妤 你怕他不肯嗎?他正計劃著飛香港呢!
老 艾 他要飛香港?
林卷妤 是苔莉出的主意!
老 艾 她還有什麼好主意?
林卷妤 別這麼說,老艾,苔莉也是有淚往肚子裡流,怪可憐的!
老 艾 (冷笑)哼!
林家棣 又是什麼花頭啊!
林卷妤 因為有一個交通上的關係,大千想要到香港去做運輸生意。
林家棣 又是生意,害了做生意的病了!
老 艾 這就叫吃一行,務一行,既然開了小飯館,就不能不在生意經上打算盤了!
林家棣 記得我在前方的時候,大千寫信給我發牢騷,埋怨沒有工作,說了很多傷心的話。現在倒好,用不著傷心,也有了很好的工作了!
林卷妤 家棣,我始終沒有把做生意當做工作的!
林家棣 有什麼用呢?再說得好聽點,不去做,還不是廢話!
林卷妤 我是要做的,我正想去學習一點必要的知識……
林家棣 那就學救護好不好?現在正有一個救護訓練班,把戰地知識,跟救護技術配合起來教,教授們都是頂有經驗的!
林卷妤 不曉得什麼時間上課?
林家棣 每天下午七點到九點,學校離這兒很近,你要去,倒方便的。
林卷妤 每天七點……
老 艾 正是上座的時候!
林卷妤 (猶疑地)怎麼好呢?
林家棣 人家一個學校,也不能為你一個人,就開一班哪!
林卷妤 可是我的時間……
林家棣 又是時間,在後方,倒像時間是特別寶貴似的!
林卷妤 家棣,你真以為我甘心墮落嗎?
林家棣 那是你自己心裡有病,我並沒有這麼講!
林卷妤 我不過是想,要是我們的事業基礎穩固了,就會更有力量了!
林家棣 我不懂!
林卷妤 據苔莉和袁主任他們說,貨從香港運到重慶,起碼一本一利,要是有眼光,還不止的。假如能夠賺個三萬五萬的——
老 艾 好大的胃口!
林卷妤 其實也不難。要是有了錢,不僅是我們的生活有了保障,工作更有力量,連苔莉都可以重新做人了!
林家棣 你真這樣相信嗎?
林卷妤 怎麼?自然!這樣好的機會,我們再不去利用,那不是傻瓜嗎?反正我們不做,別人也還是要做的。別人賺了錢,是為了私人享受,我們卻為了自己的工作。要是成了功,我馬上去開一個傷兵醫院,你跟苔莉,也許還能夠結婚呢!
老 艾 瞎扯!
林家棣 大千怎麼樣?恐怕就不會考空軍了。
林卷妤 那……隨他去吧。反正他對於空軍,也沒有興趣了。
〔苔莉、沙大千、袁慕容上。
苔 莉 卷妤姐姐,怎么正談到勁頭兒上,你倒躲起來了!呵喲,家棣,原來是你呀!
林家棣 好久不見了!
苔 莉 可不是嗎?卷妤姐姐,原來那個大成運輸公司的總經理,這兩天正在重慶,你瞧夠多巧哇!老艾,要是發了財,你的憂鬱病也就要好了!
老 艾 我根本不想發財,也沒有憂鬱病!
苔 莉 幹嘛呀!誰又沒得罪你!
林卷妤 (調解地)又是老套子,你們二位先生,真像結下了什麼冤似的。
苔 莉 你瞧他那眼睛,骨碌骨碌的,都像要吃人了!
老 艾 笑話!
沙大千 家棣,我今天請你去看電影。
林家棣 誰要你請!
沙大千 怎麼?現在已經不比從前,看看電影,我倒不在乎了。
林家棣 我不要看!
沙大千 頂好的片子,弗力特尼瑪主演,你最喜歡的。
林家棣 什麼喜歡,滾他的蛋吧!
林卷妤 真是死冤家碰見了活對頭,今天怎麼著,都喝多了醬油,把胃口倒了嗎?
袁慕容 哈哈哈!
林卷妤 袁先生,你不曉得,老艾、苔莉、大千跟我,四個在北平念書的時候,在一塊兒用功,在一起玩,有時候大家吵了架,吵過了就算了,大不了是背地裡哭上一場。哭過以後,反而更快活了,更親密了——那些日子,想想心還會跳呢!
沙大千 (不愉快地)這些過去的日子,還說它幹嘛?
袁慕容 (突然想起了什麼)哦,大千兄……
沙大千 怎麼?
袁慕容 還有一點小節目,我們再談談吧。
沙大千 好!(與袁慕容步出台後)
林卷妤 既然是在逃難的時候,大家又碰見了,老艾,我們難道不能重新再作朋友嗎?
老 艾 算了吧,卷妤,過去的已經過去了,過去是不會再來的了。我們大家都已經變了,心境不那麼單純,人也不那麼簡單了!
苔 莉 不,老艾,你錯了,就在當時,心又何嘗單純,人又何嘗簡單呢!
老 艾 當時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苔 莉 (尖酸地)而且是場惡夢,很惡很惡的惡夢!
林卷妤 (吃驚地)苔莉!
苔 莉 卷妤,不是我誇嘴,我們大家,只有我一個人,是努力地想把過去的日子忘掉的!這些年,我沒有向一個人談過我的過去,也沒有懷憶過一個朋友。我不願意為了我自己,責備朋友,我自己有淚往我自己的肚子裡流。要不是很偶然地碰見你們,我的這種努力,差不多已經快成功了。
〔林卷妤無語。
苔 莉 卷妤姐姐,要是大千,一個你所愛的人,當時處在我的環境,從溫暖的家庭里,一下子變成孤苦無依了,他沒有能力,沒有親戚,他找到你了,要是你,你怎麼辦呢?
林卷妤 我,去給人家洗衣服,做娘姨!
苔 莉 但是卻沒有一個人肯幫助我。我找過老艾,老艾,謝謝你,你為我流了很多的淚,你用了很多的話安慰我,可是你的憐憫對我有什麼用呢!你要繼續求學,你的前
程遠
大。你沒有錢,你一再地說,你要留下我,你就要被迫放棄那張大學文憑了。你顧慮的很周到,我的心碎了!
林家棣 (出神地)老艾——他——
苔 莉 (嘶啞地)我怎麼辦呢?我怎麼辦呢?我不能死,我的弟弟妹妹們不准我死,我離開了!我墮落了!我也許是該被輕視的,可是那不應該是你老艾,不應該是你——當時的那一場戲,你現在居然䩄著臉子,說是忘了!(眼淚像斷線珍珠似的滾下來,但卻是無聲的)
〔沙大千陪袁慕容上。
沙大千 苔莉,袁先生要走了!
袁慕容 林小姐,一切我都跟大千談好了,要是你們決定干,我一定幫忙。大千兄什麼時候去香港,三天前通知我,飛機票也可以由我去訂。香港跟海防,我都有可靠的朋友。怎麼,苔莉,你怎麼了?!
苔 莉 沒有什麼!
袁慕容 眼睛還紅著呢!
苔 莉 那是——方才卷妤封火,煤灰迷的!
林卷妤 (困窘地)是的。
苔 莉 一迷眼,就愛淌眼淚,真是討厭,——我跟你一起走吧!
袁慕容 也好。(偕苔莉下)
林家棣 我不懂,姐姐,為什麼她一定要依賴別人,才能活著呢?
老 艾 (振振有辭地)因為這是最容易活的方法!
林家棣 連小孩子失掉了爹媽,都可以擦皮鞋自力更生的,她為什麼不可以!
老 艾 那不是要吃苦嗎?吃苦她受不了的,她要走捷徑!
林家棣 你也是個寶貝!
老 艾 啊!
林家棣 自私自利!
林卷妤 (有所悟地)家棣,那救護訓練班,我決定去!你給我報名吧!
林家棣 真的?
林卷妤 自然是真的!
林家棣 (高興地)姐姐!
林卷妤 苔莉的話不錯,這些日子,我被煤灰迷了眼了!
〔趙氏扯趙肅上。
趙 肅 不行,我不干!艾先生,我的賬結清了沒有?
趙 氏 死人,真是痰迷了心了!
趙 肅 我不干,我不干!
林卷妤 怎麼?
趙 氏 問他呀,死人,想不幹了!
沙大千 那正好,小飯館明天就關門了!
趙 氏 啊?
沙大千 明天關門!
〔大家望著沙大千,趙氏失望地坐在椅子上。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