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家注昌黎文集 · 卷十七·書四
上張僕射書(建封字本立,兗州人。貞元四年為徐州刺史、徐泗濠節度使。十二年,加檢校右僕射。公以十五年二月脫汴州之亂,依建封於徐。秋,建封闢為節度推官,至是供職。書意以晨入夜歸為不可,其不諂屈於富貴之人可知矣。)
九月一日,愈再拜:受牒之明日,在使院中,有小吏持院中故事節目十餘事來示愈。其中不可者,有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終,皆晨入夜歸,非有疾病事故,輒不許出。當時以初受命不敢言,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愈下或無之字。)抑而行之,必發狂疾,上無以承事於公,忘其將所以報德者;(忘或作望,非是。)下無以自立,喪失其所以為心。(喪,或作哀,或校作衷,皆非是。)夫如是,則安得而不言?
凡執事之擇於愈者,非為其能晨入夜歸也,必將有以取之。苟有以取之,雖不晨入而夜歸,其所取者猶在也。(或無將字與而字。所取下亦無者字。)下之事上,不一其事;上之使下,不一其事。量力而任之,度才而處之,其所不能,不強使為。是故為下者不獲罪於上,為上者不得怨於下矣。(或作也。)孟子有雲,今之諸侯,無大相過者,以其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諸本皆如此。閣本二教字並作命,方從杭、蜀、《苑》,教作受命,所受教作所以受命。云:「考《孟子》,上語當作受命。」今按:依《孟子》則上語不當有受字,下語不當有以字,而二命字本皆作教,童而習者,皆能知之,不知方氏何據而雲。考《孟子》上語當作「受命」也。)今之時與孟子之時,又加遠矣,皆好其聞命而奔走者,不好其直己而行道者。聞命而奔走者,好利者也;直己而行道者,好義者也。未有好利而愛其君者,未有好義而忘其君者。(《文苑》而愛作而能愛,而忘作而不愛,二語並無者字。)今之王公大人,惟執事可以聞此言,惟愈於執事也,可以此言進。(「此言進」,或作「言此言」,或作「言此事」。 愈蒙幸於執事,其所從舊矣。若寬假之使不失其性,加待之使足以為名。寅而入,盡辰而退;申而入,終酉而退。(終或作中。)率以為常,亦不廢事。天下之人,聞執事之於愈如是也,(聞下或無「執事之」三字。)必皆曰:執事之好士也如此,(好或作待。杭、蜀、《文苑》只此句有也字,余並無,今從之。)執事之待士以禮如此,執事之使人不枉其性而能有容如此,執事之欲成人之名如此,執事之厚於故舊如此。又將曰:韓愈之識其所依歸也如此,(閣本惟此句有也字,余並無,今從之。)韓愈之不諂屈於富貴之人如此,韓愈之賢能使其主待之以禮如此,(能上或無賢字。)則死於執事之門,無悔也。(則上或有苟如此三字。)若使隨行而入,逐隊而趨,言不敢盡其誠,道有所屈於己。(或無所字。)天下之人,聞執事之於愈如此,皆曰:執事之用韓愈,哀其窮,收之而已耳;韓愈之事執事,不以道,利之而已耳。苟如是,雖日受千金之賜,一歲九遷其官,感恩則有之矣,將以稱於天下曰:知己!知己!則未也。(或無復出知己二字。)
伏惟哀其所不足,(哀下方有察字。按:下方合有察字,此不當有。)矜其愚,不錄其罪;察其辭,而垂仁採納焉。愈恐懼再拜。)
答胡生書(或作胡直均,均或作鈞。李肇《國史補》云:「文公引致後輩,為求科第,多有投書請益者,人謂韓門弟子云。直均之求謁於公,望其稱薦於公卿為科第計,公答之以不知者,乃用是為謗。信當時韓門弟子之眾也。直均其後竟登貞元十九年第,亦公稱道所致耶!」)
愈頓首,胡生秀才足下:雨不止,薪芻價益高。生遠客,懷道守義,非其人不交,得無病乎?斯須不展,思想無已。(斯須,或作頃渴,或作傾渴,皆非是。)愈不善自謀,口多而食寡,然猶月有所入;以愈之不足,知生之窮也。至於是而不悔,非信道篤者,其誰能之!所示千百言,略不及此,而以不屢相見為憂,謝相知為急,謀道不謀食,樂以忘憂者,生之謂矣。顧無以當之,如何?(當,或作答。)
夫別是非,分賢與不肖,公卿貴位者之任也。愈不敢有意於是。如生之徒,於我厚者,知其賢,時或道之,於生未有益也。(未有下或有所字。)不知者,乃用是為謗。不敢自愛,懼生之無益而有傷也,如之何?若曰:彼有所合,吾不利其求,則庶可矣。(或無其字。今按:後卷《答陳商書》云:「文雖工,不利於求,」則此其字亦當作於。)生又離鄉邑,去親愛,甘辛苦而不厭者,本非為是也,如之何?愈之於生既不變矣,戒生無以示愈者語於人,(語或作謂。)用息不知者之謗,生慎從之!
《講禮》、《釋友》二篇,比舊尤佳。(或作嘉,又作加。)志深而喻切,因事以陳辭,古之作者正如是爾。愈頓首。
與於襄陽書(與或作上。於ν,字允元,貞元十四年九月,以工部尚書為山南東道節度使。ν音迪。)
七月三日,(書稱「守國子四門博士」,當在貞元十八年秋也。)將仕郎守國子四門博士韓愈,謹奉書尚書閣下。 士之能享大名、顯當世者,莫不有先達之士、負天下之望者,為之前焉。(士之上或有夫字。達或作進。)士之能垂休光、照後世者,亦莫不有後進之士、負天下之望者,為之後焉。莫為之前,雖美而不彰;莫為之後,雖盛而不傳。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須也。然而千百載乃一相遇焉。豈上之人無可援、下之人無可推歟?何其相須之殷而相遇之疏也?其故在下之人負其能不肯諂其上,上之人負其位不肯顧其下。故高材多戚戚之窮,盛位無赫赫之光。是二人者之所為皆過也。未嘗干之,不可謂上無其人;未嘗求之,不可謂下無其人。愈之誦此言久矣,未嘗敢以聞於人。(矣下或有而字。)
側聞閣下抱不世之才,(抱,閣、杭、蜀本作苞,《文選》抱多作苞,《陳實碑》所謂「苞靈曜之純」是也。蜀世下仍有出字,《文苑》有出人字。今按:韓公未必固用《選》語,且從諸本作抱。)特立而獨行,道方而事實,(立下或無而字。)卷舒不隨乎時,文武唯其所用,豈愈所謂其人哉?抑未聞後進之士有遇知於左右,獲禮於門下者,豈求之而未得邪?(或無而字。)將志存乎立功,而事專乎報主,(將或作其。)雖遇其人,未暇禮邪?何其宜聞而久不聞也。愈雖不材,其自處不敢後於恆人,閣下將求之而未得歟?古人有言:「請自隗始。」(郭隗答燕昭王語,事見《史記》、《戰國策》。言下或有曰字,非是。隗,五賄切。)
愈今者惟朝夕芻米仆賃之資是急,不過費閣下一朝之享而足也。(享或作宴。)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專乎報主。(功下或無而字。)雖遇其人,未暇禮焉。」(或作哉,非是。)則非愈之所敢知也。世之齪齪者,既不足以語之;(以,一作與,以、與義通。齪。側角切。)磊落奇偉之人,(磊,魯猥切。)又不能聽焉,則信乎命之窮也。
謹獻舊所為文一十八首,如賜覽觀,亦足知其志之所存。愈恐懼再拜。 與崔群書(群字敦詩,清河人,貞元八年中進士第,時為宣州判官,而公為國子四門博士。)
自足下離東都,(公時在徐州幕。)凡兩度枉問,尋承已達宣州,主人仁賢,同列皆君子,(貞元十二年八月以崔衍為宣歙觀察使,群與李博俱在幕府。公《送楊儀之序》亦云:「當今藩翰之賓客,惟宣州多賢。與之游者二人焉,隴西李博,清河崔群。」)雖抱羈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無入而不自得。樂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況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輩,(或無百千輩三字。今按諸本及詳文勢,皆當有此三字,但不知指何人而言耳。)豈以出處近遠累其靈台邪!(靈台字見《莊子》。)宣州雖稱清涼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風土不並以北,將息之道,當先理其心,心閒無事,然後外患不入。(或無無事二字。患或作達。或無不入二字。皆非是。)風氣所宜,可以審備,小小者亦當自不至矣。足下之賢,雖在窮約,猶能不改其樂,況地至近,官榮祿厚,親愛盡在左右者邪!所以如此云云者,以為足下賢者,宜在上位,托於幕府,則不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親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也上或無者字。)
仆自少至今,從事於往還朋友間,一十七年矣。日月不為不久,所與交往相識者千百人,非不多,(或無所與二字。)其相與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藝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與之已密,其後無大惡,因不複決舍,或其人雖不皆入於善,而於己已厚,雖欲悔之不可。(悔之下或有亦字。不可或作可乎。)凡諸淺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諸或作此,或無諸字。)至於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無瑕尤;(服或作伏,言或作百,又無尤字,皆非是。)窺之閫奧,而不見畛域;明白淳粹,輝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仆愚陋無所知曉,然聖人之書,無所不讀,其精粗巨細,出入明晦,雖不盡識,抑不可謂不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誠知足下出群拔萃,無謂仆何從而得之也。與足下情義,寧須言而後自明邪?(自明或作明白,非是。)所以言者,懼足下以為吾所與深者,多不置白黑於胸中耳。(為上或無以字。)既謂能粗知足下,而復懼足下之不我知,亦過也。比亦有人說足下誠盡善盡美,抑猶有可疑者。仆謂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當有所好惡,好惡不可不明。(上好惡字或作法,非是。然本字亦未安。)如清河者,人無賢愚,無不說其善,伏其為人,以是而疑之耳。」(伏或作服,或無耳字。)仆應之曰:「鳳皇芝草,賢愚皆以為美瑞;青天白日,奴隸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食上或有於字。)至於遐方異味,則有嗜者,有不嗜者;至於稻也,粱也,膾也,炙也,(炙音蔗。)豈聞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於吾崔君無所損益也。(於吾或作吾於,非是。或無所字。)
自古賢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已來,又見賢才恆不遇,不賢者比肩青紫;賢者恆無以自存,不賢者志滿氣得;賢者雖得卑位,則旋而死,(旋或作旅,非是。)不賢者或至眉壽。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或無意字,非是。)無乃所好惡與人異心哉?又不知無乃都不省記,任其死生壽夭邪?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羹者。同是人也,猶有好惡如此之異者,況天之與人,當必異其所好惡無疑也。合於天而乖於人何害?況又時有兼得者邪?崔君,崔君,無怠,無怠!(或作「崔君無怠,崔君無怠。」)
仆無以自全活者,從一官於此,轉困窮甚,思自放於伊潁之上,當亦終得之。(伊、潁,二水名。潁之或作潁水。)近者尤衰憊,(蒲拜切。)左車第二牙,無故動搖脫去;(《左氏》僖公五年:「輔車相依,唇亡齒寒。」注云:車,謂車牙。車,尺奢切。)目視昏花,尋常間便不分人顏色;兩鬢半白,頭髮五分亦白其一,須亦有一莖兩莖白者。(亦白或作已白。其一或無一字。須或作鬢。)仆家不幸,諸父諸兄皆康強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圖於久長哉?以此忽忽,思與足下相見,一道其懷。小兒女滿前,能不顧念?(或無小字,或無女字。滿下或有眼字。能不或作不能。非是。)足下何由得歸北來?仆不樂江南,官滿便終老嵩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珍重自愛,慎飲食,少思慮,惟此之望。愈再拜。) 與陳給事書(京,字慶復,大曆元年中進士第。貞元十九年將,京奏祭必尊太祖,正昭穆,帝嘉之,自考功員外遷給事中。公於十九年冬貶陽山。此書當在京遷給事後作。)
愈再拜:愈之獲見於閣下有年矣,始者亦嘗辱一言之譽。貧賤也,衣食於奔走,不得朝夕繼見。其後閣下位益尊,伺候於門牆者日益進。(候下或無於字。)夫位益尊,則賤者日隔;(或無益字,或無日字。)伺候於門牆者日益進,則愛博而情不專。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則賢者不與;文日益有名,則同進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專之望,以不與者之心,而聽忌者之說,由是閣下之庭,無愈之跡矣。(專上杭本有辱字。忌者或作忌始生,之跡上或有也字,皆非是。)
去年春,亦嘗一進謁於左右矣,溫乎其容,若加其新也;(若上或有其字,也下或有矣字,下句亦然,皆非是。或又疑加當作嘉,乃與下文閔字為對。)屬乎其言,若閔其窮也。(屬或作厲,或從《文苑》雲。屬猶附屬、連屬之屬,決非厲字也。)退而喜也,以告於人。其後如東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繼見。及其還也,亦嘗一進謁於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若上或並有其字。愚或作言。其情或作於情。)退而懼也,不敢復進。今則釋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來之不繼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示或作不盡。)不敏之誅,無所逃避。不敢遂進,輒自疏其所以,並獻近所為《復志賦》已下十首為一卷,卷有標軸。(所為下或有文字。下下或有賦字,非是。)《送孟郊序》一首,生紙寫,(《邵氏聞見錄》云:「唐人有生紙,有熟紙。所謂妍妙輝光者,其法不一。生紙非有喪故不用。退之云:『《送孟郊序》用生紙,急於自解,不暇擇耳。』今人少有知者。」)不加裝飾,皆有揩字注字處,(揩下或無字字。)急於自解而謝,不能俟更寫。閣下取其意,而略其禮可也。(意或作言。)愈恐懼再拜。
答馮宿書(宿,字拱之。婺州東陽人。公同年進士,分教東都時作。) 垂示仆所闕,非情之至,仆安得聞此言?(或無得字。)朋友道缺絕久,(諸本久下有矣字。方從閣、杭本云:「《漢武紀》:『夷狄無義,所從來久。』語自此也。」今按:矣字有無,無利害,姑從方本,但未有以見其必用《漢紀》中語而決無此字耳。)無有相箴規磨切之道,仆何幸乃得吾子。仆常閔時俗人,有耳不自聞其過,懍懍然惟恐己之不自聞也。(懍音凜。)而今而後有望於吾子矣。
然足下與仆交久,仆之所守,足下之所熟知。在京城時,囂囂之徒,(囂音枵。)相訾百倍。(訾音紫。足下時與仆居,(仆居或作並居,或無仆字,或無居字。)朝夕同出入起居,亦見仆有不善乎?然仆退而思之,雖無以獲罪於人,亦有以獲罪於人者。(思下或無之字。下獲字或作服。今按:二句皆雲「獲罪於人」,恐有誤字,作服亦無理,疑上句人字或是天字,更詳之。)仆在京城一年,不一至貴人之門,人之所趨,仆之所傲;與己合者,則從之游;不合者,雖造吾廬,未嘗與之坐。(造或作居。)此豈徒足致謗而已,不戮於人,則幸也。追思之可為戰慄寒心。故至此已來,(已或作以。)克己自下,雖不肖人至,未嘗敢以貌慢之。況時所尚者邪?以此自謂庶幾無時患,不知猶復云云也。聞流言不信其行,(《禮記·儒行》:「久不相見,聞流言不信其行。」行,下孟切。)嗚呼,不復有斯人也!君子不為小人之洶洶而易其行,(或無而字,洶,許勇切。)仆何能爾?委曲從順,向風承意,(向或作望。)汲汲恐不得合,猶且不免云云,命也。可如何。(且下或有懼字,或無可字。)然子路聞其過則喜,禹聞昌言則下車拜。(此本《孟子》之說,車下或有而字。)古人有言曰:「告我以吾過,吾之師也。」(過上或無吾字。)願足下不憚煩,苟有所聞,必以相告。吾亦有以報子,不敢虛也,不敢忘也。(下或有「愈再拜」字,《與衛中行書》同。或作頓首。)
與衛中行書(中行,字大受,御史中丞晏之子,貞元九年進士。公始從董晉汴州,張建封徐州,二公甫卒而軍皆亂,大受喜公脫禍,以書遺公。公後寓東都,作此書與之,故言其窮居之狀雲。
大受足下:辱書,為賜甚大,然所稱道過盛,豈所謂誘之而欲其至於是歟?不敢當,不敢當!其中擇其一二近似者而竊取之,(一下或無二字。)則於交友忠而不反於背面者,少似近焉。亦其心之所好耳。行之不倦,則未敢自謂能爾也。不敢當,不敢當!(或無此六字。)
至於汲汲於富貴,以救世為事者,皆聖賢之事業,知其智能謀力能任者也。(謀上或無能字,謀下或有與字,而屬下句。)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識時,方甚貧,衣食於人。其後相見於汴、徐二州,仆皆為之從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時,豐約百倍,足下視吾飲食衣服,亦有異乎?然則仆之心或不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於仕進者,亦將小行乎其志耳。此未易遽言也。
凡禍福吉凶之來,似不在我。惟君子得禍為不幸,而小人得禍為恆;君子得福為恆,而小人得福為幸。(為幸或作為不幸,非是。)以其所為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則吉,小人則凶」者不可也。(吉下或有而字。)賢、不肖存乎己,貴與賤、禍與福存乎天,(石大任曰:「韓愈謂貴與賤、禍與福存乎天,以予觀之,貴與賤存乎天可也,禍與福存乎天,則不可也。蓋禍與福在己而已,《孟子》曰:『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是禍與福皆存乎己歟?」)名聲之善惡存乎人。存乎己者,吾將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將任彼而不用吾力焉。其所守者,豈不約而易行哉!足下曰:「命之窮通,自我為之」,吾恐未合於道。足下征前世而言之,則知矣。若曰以道德為己任,窮通之來,不接吾心,則可也。
窮居荒涼,草樹茂密,出無驢馬,因與人絕,一室之內,有以自娛。足下喜吾復脫禍亂,不當安安而居,遲遲而來也。(而居或作於居,非是。)
上張僕射第二書(公此書諫張建封擊球事。《第二書》者,或指前論晨入夜歸為《第一書》也。觀堂劉夷叔云:「退之諫張僕射擊球書,才數百言,使人意動神悚。子厚勸李睦州服氣書,費千餘言,乃反緩而不切。人才相去,不可及哉!」) 愈再拜:以擊球事諫執事者多矣。(諫或作陳。)諫者不休,執事不止,此非為其樂不可舍,其諫不足聽故哉?(閣、杭、蜀本如此,而或從諸本哉作也,今以下兩句推之,作哉近是。蓋「此非」至「故哉」十五字,當作一句讀之,乃得其意。或者又云:「哉字恐是邪字,聲訛為也。」今作邪字讀之,文理尤順。)諫不足聽者,辭不足感心也;(心上或有人字。)樂不可舍者,患不能切身也。(身上一有人字。)今之言球之害者,必曰:有危墮之憂,(墮或作墜,下同。)有激射之虞;小者傷面目,大者殘形軀。執事聞之若不聞者,其意必曰:進若習熟,則無危墮之憂;避能便捷,則免激射之虞;小何傷於面目,大何累於形軀者哉?愈今所言,皆不在此,其指要非以他事外物牽引相比也,特以擊球之間之事明之耳。(事上或無之字。)馬之與人,情性殊異;至於筋骸之相束,血氣之相持,安佚則適,勞頓則疲者同也。乘之有道,步驟折中,少必無疾,老必後衰。及以之馳球於場,盪搖其心腑,振撓其骨筋,(或作筋骨。)氣不及出入,走不及迴旋,遠者三四年,近者一二年,無全馬矣。然則球之害於人也決矣。(諸本皆如此,杭本決下無矣字。今按:上句有矣字,此句亦須有矣字,語勢方殺。杭本只是偶然脫漏,不謂後人信之過甚,而使韓公為是歇後不了之語也。今當以諸本為正。)凡五臟之系絡甚微,坐立必懸垂於胸臆之間。(臆或作腹。)而以之顛頓馳騁,嗚呼,其危哉!《春秋傳》曰:「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義,則必有禍。」(《左氏》昭二十八年叔向之辭。)雖{山豆}弟君子,神明所扶持,然廣慮之,深思之,亦養壽命之一端也。(雖或作惟。或無一字。)愈恐懼再拜。 與馮宿論文書(或無「論文」字,公此書於汴州作。)
辱示《初筮賦》,(筮,或作仕。)實有意思。但力為之,古人不難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於今人也?(何下或有有字,或有有字而無得字。)仆為文久,每自測意中以為好,則人必為惡矣。(則人或作即人,必下或無以字。)小稱意,人亦小怪之;(亦上或有即字。)大稱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時時應事作俗下文字,下筆令人慚。及示人,則人以為好矣。(俗下下或無文字二字,而有者字。則人或無則字。)小慚者亦蒙謂之小好,大慚者即必以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於今世也,然以俟知者知耳。(直或作真,或無今字。然以或作然而。)
昔揚子云著《太玄》,人皆笑之,子云之言曰:(或無之言二字。)「世不我知,無害也;後世復有揚子云,必好之矣。」子云死近千載,竟未有揚子云,可嘆也!其時桓譚亦以為雄書勝老子。(或無為字。)老子未足道也,子云豈止與老子爭強而已乎?此未為知雄者。(未為或作不為。)其弟子侯芭頗知之,以為其師之書勝《周易》。(師上或無其字。)然侯之他文,不見於世,不知其人果如何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直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質諸鬼神而不疑耳。(或作矣。)足下豈不謂然乎?
近李翱從僕學文,頗有所得,然其人家貧多事,未能卒其業。有張籍者,年長於翱,(長上或無年字。)而亦學於仆,其文與翱相上下,一二年業之,庶幾乎至也。(幾下或有至字。)然閔其棄俗尚而從於寂寞之道,以之爭名於時也。(此下或有「未知果能不叛去乎」八字,又或疑此句上有然字。意無所承,恐所增多八字當在然字之上,未知是否。 久不談,聊感足下能自進於此,故復發憤一道。(久下或有而字,非是。)愈再拜。
與祠部陸員外書(外下或有「薦士」字。貞元十八年,中書舍人權德輿典貢舉,陸傪佐之。公時為四門博士,薦侯喜等十人於傪,尉遲紛、侯雲長、沈杞、李翊,皆以其年登科。侯喜以十九年,劉述古以二十一年,李紳以元和元年,張後余、張{艹弘}以二年,皆相繼登科,獨韋群玉不見於記,非公薦進之力歟?宜當是時皆爭為韓門弟子也。) 執事好賢樂善,孜孜以薦進良士,明白是非為己任,方今天下一人而已。愈之獲幸於左右,其足跡接於門牆之間,(或無跡字。)升乎堂而望乎室者,亦將一年於今矣。念慮所及,輒欲不自疑,外竭其愚而道其志,況在執事之所孜孜為己任者,得不少助而張之乎?誠不自識其言之可采與否,其事則小人之事,君子盡心之道也。天下之事,(天下之事,或作天下之士。謂有待而為,則事字為當。)不可遽數,又執事之志,或有待而為,未敢一二言也。今但言其最近而切者爾。
執事之與司貢士者,相知誠深矣。(誠或作識。)彼之所望於執事,執事之所以待乎彼者,可謂至而無間疑矣。(或無矣字。)彼之職在乎得人,執事之志在乎進賢,如得其人而授之,所謂兩得其求,順乎其必從也。執事之知人,其亦博矣,夫子之言曰:「舉爾所知」,然則愈之知者,亦可言已。(或作矣,或作也。
文章之尤者,有侯喜者,(貞元十九年,喜中進士第,終國子主簿。)侯雲長者。(貞元十八年,雲長中進士第。)喜之家,在開元中,衣冠而朝者,兄弟五六人,及喜之父仕不達,棄官而歸。喜率兄弟操耒耜而耕於野,(或無於野字。)地薄而賦多,不足以養其親,則以其耕之暇,(「其耕之暇」,或作「非耕之時」,或作「其暇之時」。)讀書而為文,以干於有位者而取足焉。喜之文章,學西京而為也,(京或作漢,或作漢西京。)舉進士十五六年矣。雲長之文,執事所自知,其為人淳重方實,可任以事;其文與喜相上下。有劉述古者,(貞元二十一年,述古中進士第。)其文長於為詩,文麗而思深,當今舉於禮部者,其詩無與為比,而又工於應主司之試;其為人溫良誠信,無邪佞詐妄之心,(邪佞詐妄,或作「邪妄詐偽」,或作「邪妄詐佞」。)強志而婉容,和平而有立;其趨事靜以敏,著美名而負屈稱者,其日已久矣。(或無矣字。或作「為日久矣」。)有韋群玉者,(貞元十七年,吏部侍郎韋夏卿為京兆尹,公所薦十人九第,獨群玉不見於《登科記》,豈有司遠嫌而黜之耶?《摭言》云:「韋紓,即群玉也。」)京兆之從子,其文有可取者,其進而未止者也,其為人賢而有材,(方作行。今按:賢即是有行,方語為贅。)志剛而氣和,樂於薦賢為善;其在家無子弟之過,居京兆之側,遇事輒爭,不從其令,而從其義,求子弟之賢而能業其家者,群玉是也。(能上或無而字。)凡此四子皆可以當執事首薦而極論者。主司疑焉,則以辨之;問焉,則以告之;未知焉,則殷勤而語之。(語或作論,或無有字。)期乎有成而後止可也。有沈杞者,(貞元十八年,杞中進士第。)張{艹弘}者,(元和二年,{艹弘}中進士第。{艹弘}或作弘,與《登科記》同。)尉遲汾者,(貞元十八年,汾中進士第。)李紳者,(紳元和元年進士第,會昌中為相。)張後余者,(元和二年,後余中進士第。)李翊者,(貞元十八年,翊中進士第。)或文或行,皆出群之才也。凡此數子,與之足以收人望,得才實,主司疑焉則與解之,(與解或作以解。)問焉則以對之,廣求焉則以告之可也。
往者陸相公司貢士,(貞元八年,陸贄知舉,賈棱等二十二人登第,公與焉。)考文章甚詳,愈時亦幸在得中,(或無亦字,或無幸字。)而未知陸之得人也。其後一二年,所與及第者,皆赫然有聲,原其所以,亦由梁補闕肅、王郎中礎佐之。(肅字敬之,礎大曆七年中第。)梁舉八人無有失者,(《歐陽詹傳》云:「詹與韓愈、李觀、李緯、崔群、王涯、馮宿、庾承宣聯第,皆天下選,時稱龍虎榜。」梁舉八人,疑此是也。)其餘則王皆與謀焉。陸相之考文章甚詳也,待梁與王如此不疑也,梁與王舉人如此之當也,(人下或無如此字。)至今以為美談。自後主司不能信人,人亦無足信者,故蔑蔑無聞。(蔑蔑或作蔑然。)今執事之與司貢士者,有相信之資,謀行之道。(謀上或有與字。)惜乎其不可失也!
方今在朝廷者,多以游宴娛樂為事,獨執事眇然高舉,有深思長慮,為國家樹根本之道。宜乎小子之以此言聞於左右也。愈恐懼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