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你來 · 我望著你來
一陣溫柔的風吹過
一朵野花
一朵野花在荒原里開了又落了,
不想到這小生命,向著太陽發笑,
上帝給他的聰明他自己知道,
他的歡喜,他的詩,在風前輕搖。
一朵野花在荒原里開了又落了,
他看見青天,看不見自己的渺小,
聽慣風的溫柔,聽慣風的怒號,
就連他自己的夢也容易忘掉。
十八年(1)一月大悲樓閣
露之晨
我悄悄地繞過那條小路,
不敢碰落一顆光亮的露;
是一陣溫柔的風吹過,
不是我,不是我!
我暗暗地藏起那串心跳,
不敢放出一隻希望的鳥;
是一陣溫柔的風吹過,
不是我,不是我!
我不該獨自在這裡徘徊,
花藤上昨夜是誰扎了彩;
這該是為別人安排。
我穿過冬青樹輕輕走開,
讓楊柳絲把我身子遮蓋;
這該是為別人安排。
三月
最溫柔那三月的風,
扯響了催眠的金鐘,
一杯濃郁的酒,你喝——
這睡不醒三月的夢。
最溫柔那三月的夢,
掛住了懶人的天弓,
一天神怪的箭,你瞧——
飛滿小星點的碧空。
星
夜夜你只瞅著我,
像是有一句話要講——
你不說,怕人聽錯,
只容人自己去想。
果然日子快過馬,
一生該只學一個乖:
不用去提,那句話
該給他自己去猜。
十九年八月上海
只是輕煙
像十一月的秋深,
荒村,只一縷煙
又輕又柔,朝天升,
淡——淡到不見。
昨晚看一顆流星
沉下,我祈禱天——
輕風盪過我的心,
亮——又化成煙。
十月之夜
十月的夜晚,天像一隻眼睛,
孤雁,是她的眉毛;
從天掉下一顆眼淚,是流星
沉在大海里——一息翻花的泡。
那一瞬間的消失,我只覺得
一閃,還給了深藍;
生命給我的讚美受著驚駭,
像有著聲息摸索我的窗檻。
雁子
我愛秋天的雁子
終夜不知疲倦;
(像是囑咐,像是答應,)
一邊叫,一邊飛遠。
從來不問他的歌
留在哪片雲上?
只管唱過,只管飛揚,
黑的天,輕的翅膀。
我情願是只雁子,
一切都使忘記——
當我提起,當我想到:
不是恨,不是歡喜。
十九年十月南京
* * *
(1) 指民國十八年,即1929年。為保留作品原味,本書對原紀年方式不做修改。
紅果
我看見一個紅果
結在這棵樹上;許多夜
我和我的愛在這裡站過。
我嘆一口氣,說:
「你長著,還想什麼,——
還想什麼?」
我聽見他回答我:
「我沒有別的奢望,我只
讓自己長起,到時候成熟;」
他指著西風,說:
「我等著,等著吹落,——
等著吹落。」
白馬湖
白馬湖告訴我:
老人星的憂傷,
飛過的水活鴒,
月亮的圓光。
我悄悄的走了,
沿著湖邊的路,
留下一個心愿:
再來,白馬湖!
二十年一月上虞百官故里
城上的星
你指著西天藍雲底
一點小小的光明;
你喊,帶著輕的驚異
「一顆星,一顆小星!」
我們跑上舊的城垛,
「看,一盞淡淡的燈!」
清朗的從心上沉落
一個滅亡的回聲。
太湖之夜
老天怎樣會蒼白成這樣的光景!
憑什麼要忍心撒下這些鉛白的灰,
不教浪頭馱了閃光在堤岸上撞碎,
留著焦黃的岩石顯露它的饑饉?
這氣色夠使我想起自己的傷心,
可是黯淡里誰能說陰晦不就是美?
無限的意義寫滿太湖萬頃的青水,
儘是單純:白的雪,灰天,心的透明!
看不見落日,黑夜帶來死的寂寞,
尖銳的旋風捲走了最後的聲響;
燈火也不能安慰我無邊際的驚懼,
我擔心著孤島真就會頃刻間沉沒——
要不是清晨看見你,雪天的太陽,
萬頃的燦爛,你一雙烏光的眼珠!
二月八日無錫太湖別墅
搖船夜歌
今夜風靜不掀起微波,
小星點亮我的桅杆,
我要撐進銀流的天河,
新月張開一片風帆;
讓我合上了我的眼睛,
聽,我搖起兩支輕槳——
那水聲,分明是我的心,
在黑暗裡輕輕的響;
吩咐你天亮飛的烏鴉,
別打我的船頭掠過;
藍的星,騰起了又落下,
等我唱搖船的夜歌。
二月底小營
沙漠的歌
那時候我原是好好的,
我說,不要來,我愛寂寞;
可是你來了,那樣快的
一陣大風吹狂了沙漠。
我也得感謝你,你總是
我的沙漠裡最後一聲
強蠻的瘋狂;你又拋下
這死的平靜,啊,我的神!
現在你說,你得是一支
頂小的風撫摩一朵花;
你是這樣去了,輕輕的
安下我每粒蒼黃的沙。
我只得歌頌你,我的風,
大能的力,強蠻的美麗;
你的降臨,縱使我駭怕,
你去了,我卻又愛了你。
橋
橋,我常常睜開傷心的眼睛
向你望,你真是一隻骷髏上
雕出的傷心的白眼,沒有光
沒有神采,一道嚴肅的沉靜。
就給滿天煤煙迷了你的眼,
大聲的震盪麻醉你的神經,
電火在黑的網上布滿飛磷。
鋼鐵的磨擦總不許你睡眠。
日夜你流,流不完蒼老的淚,
你潛默的意識許是一團火
將要燒起,宣告那宗大災禍,
在旦夕間降臨到這群人類!
你的眼色儘是憤怒是失望,
不消說你還是想望流一回
歡喜的清淚,但河水再不會
有一天變乾淨,永遠的沙黃!
你的淚,滾流著這個大都會
剩餘的文化的遺產,數不盡
那些被棄的骯髒,和一大群
從罪惡上洗抹下來的污穢。
如今你老張著骷髏的白眼,
在迷霧中啟示那一句駭怕
驚人的信息:你可怖的眼白
起始游織一層紅絲的火焰。……
二十年七月上海天通庵
焦山
我愛一圈圈旋渦
吐出晚霞的紅笑,
白帆悄悄的飄過,
小灰鳥宛轉的叫。
我願是一支小草,
攀上孤島的石岩,
有一天我會枯掉,
江潮載了我過海。
八月二十九日枕江園
海
當我掩上一半眼,
從睫毛上偷看:
一點綠,一抹青,
淡黃和天藍,
並一片大海。
我聽見:小鳥的叫,
沙路上的腳步,
八隻馬蹄蹴踏
在林間,和終日
開山打石的粗聲。
但是當顏色和聲音
沉滅的夜間:
我的思想中還是
一片天藍的大海,
白帆向天邊
無窮止的飛!
六月十三晨,青島。
西山
多少白皮松的蕭蕭,
多少雲紗掛住松梢?
多少山泉流的幽悄,
山下的駝鈴,有多少?
誰信雲紗還送羊群
踩著松梢下山?誰信
今夜遠遠的駱駝鈴
在十七的月下,像星?
中秋後,香山朗風亭。
西山夜遊片斷
這一條蔭松下的山路,靜
靜得像一條長蛇的入定;
又像是甦醒了它在甦醒,
你不聽見山岩上的小鈴;
許是泉水從綠藤上丁丁
淋下來那樣綣綿,那樣清!
九月二十五夜香山客店
塞上雜詩
一 古北口道中
過一片平陽的懷柔,
過密雲,密雲似的山巒;
虎縱,龍飛,又像三峽間
無數支湍流的奔竄;
白日是渾渾的死黃,
大月下萬重山的冷淡,
山澗,溪流,停住了嗚咽,
倒掛著絲巾一千丈;
山坳間兩三株古樹,
叫來茅店中一聲雞唱,
有時遠處隔多少山峰,
飄起駱駝鈴的叮噹。
二 承德道中
過一線巉岩的鳥道,
青石樑,紅石樑的嵯峨,
雄偉險峭,就好似李白
與李賀的長歌短歌;
上,下,三千仞的懸崖,
過灤平,晚照中的灤河,
短笛山謠,送牛羊下山,
平林後有幾家炊火;
暮色披下山,看巒頭
又似昂首奔騰的瘦馬,
跨著山腳下一帶雲氣,
蹴開了滿天的黃沙。
二十二年三月十二日夜北京途間
秋江
有無數張緩緩西行的帆片,
薄刀似的順著江流在分割
兩岸的平蕪,淺山,山後的天,
也切碎了江上向晚的淡泊。
也有片小小秋江上的帆篷,
載滿暮色的渺遠,風的無言,
它割裂了又輕輕給它彌縫,
那雲堆,重山,平蕪似的思念。
九月二十四日江干
雨中過二十里舖
水車上停著的烏鴉,
什麼事不飛呀?飛呀!
葫蘆爬上茅頂不走了,
雨落在葫蘆背上流。
靜靜的老牛不回家,
在田塍上聽雨下。
草屯後走來了一群
白鵝在菱塘里下碇。
小村姑荷葉做蓑衣,
釆釆紅菱吧,雲在飛呢!
雨,洗淨了紅菱,洗淨
那一雙藕白的雪脛。
二十二年十月十日夜獅子山
秋風歌
風啊,領我去北極,冰雪的北極,
或是去赤道上永遠看不見冰雪;
我就怕度這溫涼循回的變更,
北風吹不去我的餘溫,春天我冷。
風啊,快告訴我是不是熱望,
升絕頂就有絕命的危岡?
是不是熱情的長河流到海,
它的懷抱就是冰涼,掩埋?
風啊,你可敢說萬物的劫數
都像那枝成熟的驕傲:那野樹
在蔥鬱後要凋謝不許躊躇!
風啊,你敢說洗劫後的天地,
從此不再現春天——豈不也是你
傳示這消息說春天再要起!
風啊,吹吧,吹吧,吹去一切敗葉,
吹去你自己在落葉上的嘆息,
吹去一切,給世界完全的清潔。
風啊,吹吧,吹吧,也吹去我四邊
可憐的掛牽,吹它們向空亂旋,
吹去它們離開我記憶的恩緣。
風啊,借給我你行飛的翅膀,
無色希微的羽翼,容我開張
在萬里的穹蒼,靜靜與寂寥
呼吸——還是你這刻間就斷掉
我呼吸的自由,即使是你
風,我也想不起你在哪裡?
但是風啊,憑什麼你能吹動
我靈魂間的無理,它也是風!
中秋前一天就下雨,整整五晝夜不停。今早開晴,風又起了。在山上住有一個多月,聽慣了藏在葉間的秋風。(我的北窗臨著山坡,三四株楊柳和榆莢)颼颼的疑心是雨,又疑心隕星落下的細屑。雜在這細屑又纏綿的風葉聲中的,更有山下夜半的更鼓,和前後兩小山女修道院和聖母院的夜禱的鐘。常常有些無告的落葉,依附在我的北窗上,像有羞羞不敢說說不清的憂思,我的燈光也瞅著它們難受。這旬日間,小樓的住客自己也在這掛單的生涯上小苦,此地陌生得無可告訴的,不是寂寥就是風。風是長長的,還是告訴了它吧。也許帶我的告訴到遠處去,也許託付遠遠一片葉子,落在遠遠的一扇看山雲的小窗上,它會訴說我的訴說的,我如此盼望。
十月十日並記於獅子山青陽樓。
兩樣的季候在心頭
有一天
有一天,或許有那一天,
你說,教我再莫要留連;
好,我走,到天涯去飄流,
我曉得,愛原不會長久。
有一天,或許有那一天,
你我攜著手同到海邊;
不是?海裡面更要清閒,
永靜的生,在我倆中間。
遲疑
在黑暗中,你牽住了我的手,
遲疑著,你停住我也不走;
說不出的話哽在我的咽喉,
輕輕風,吹得我微微的抖。
有一陣氣輕輕透過你的口,
飄過我的身子,我的心頭;
我心想留住這剎那的時候,
但這終於過去,不曾停留。
你儘管
你儘管怨恨:
怨恨我癲狂的放任。
我沒有美麗,沒有天分,
只剩了這窮困的一身。
我拋下幸福去尋憂悶,
自己關上了快樂的門。
我只是容忍:
容忍你無邪的怨恨。
我存著妄想:當我生命,
走盡時,我閉上了眼睛——
那時候你才說你愛我,
這一生也不曾虛度過。
為了你
為了你,我再沒有眼淚可流,
天真也喚不回自己的心頭。
最難想秋風裡無依的飄零,
那時候:你是流雲,我是孤星。
那一晚
那一晚天上有雲彩沒有星,
你攙了我的手牽動我的心。
天曉得我不敢說我愛你,
為了我是那樣年青。
那一晚你同我在黑巷裡走,
肩靠肩,你的手牽住我的手。
天曉得我不敢說我愛你,
把這句話壓在心頭。
那一晚天那樣暗人那樣靜,
只有我和你身偎身那樣近。
天曉得我不敢說我愛你,
平不了這亂跳的心。
那一晚是一生難忘的錯恨,
上帝偷取了年青人的靈魂。
如今我一萬聲說我愛你,
卻難再挨近你的身。
叛誓
我真又是走上更壞的惡運,
為什麼碰見了你這般多情;
只是我曾經愛過她,在從前,
我發誓說愛她像天樣久遠。
如今這件事教我要怎樣辦,
橫豎一顆心也分不開兩半,
要愛了你,那還有什麼忠信,
不愛你,瞧,狂火的一團熱情。
但這分明愛她的事在昨天,
今朝她忘了我像隔別多年;
算了,剩下的心縱不曾壞透,
看著自己的影子也夠發抖。
我這樣怯懦地走在你跟前,
誰知道我的心,只有那青天;
這過錯不在我,我愛過的人
她的謊話重新說出第二聲。
秋夜曲(1)
一陣秋風吹響葉子的弦琴,
彈起星子下的哭,蘆草里的歌音,
那忘記的曲調,想不起的夢,
還有我數不盡哭不成聲的傷心。
一樹落葉催醒荒野的古鬼,
掠過樹枝的翅膀,閃著影子的飛,
那淒切的細雨,掉下淚的話,
還有串在白楊樹里旋迴的塵灰。
等(2)
藍天的底角只剩下一抹緋彩,
太陽向西邊溜走不再理睬;
在黃昏里等候你悄悄的來,
唉,你不曾來,門給風輕輕吹開。
西天的黑雲蓋沒了一抹緋彩,
這黑茫茫里沒有一個人在;
只有你呀在我的心上亂踩,
唉,踩破了我的心,你還不曾來。
給薇(3)
沒有一回你不是
低著頭打我的身邊
靜默的,無顧及的
走遠了,漸漸的走遠——
我望著你。
我是大洋的礁石,
每一次你青色的船
遼遠的駛過,翻開
浪頭撞擾我的四轉——
我記得你。
二十年五月二十三日南京
夜
我頂愛沒有星那時的黑暗,
沒有月亮的影子爬上欄杆;
姑娘,這時候快躡進這門檻,
悄悄地挨近我可不要慌張,
讓黑暗擁抱著只露出心坎。
掛著你流的眼淚不許揩乾,
透過那一層小青天朝我看;
姑娘,你膽小,這時候你該敢
說出那一句話,從你的心坎——
沒有人聽見,也沒有人偷看。
乘著太陽還徘徊在山背後,
門前瞌睡著那條偷懶的狗;
姑娘,你快走,丟下你的心走,
不要記得,這件事像不曾有,
好比一場夢,——你多喝了酒。
歌
我不能想起這從哪一天起,
只說著了迷,我情願為你死;
我想你,白天晚上我望著你,
一朵枯花總得望著太陽笑,
誰知道就要變泥。
就是要我變成影子也情願,
只要我常貼緊在你的身邊,
猖獗的妄想要我永跟著你,
直等到天光摸不著一線路
爬進你深的墓底。
那些日子我們埋怨過太陽,
全十分心焦地等夜的降臨,
悄悄躡著躲進黑密的樹林,
嚴肅的空漠中點著兩炷火——
你我睇視的眼睛。
哪一次我們不曾驚跳了心
看見黑處的人影,飛的流螢?
要求昏暗露不出一點身影,
只有你聽見我聽見心的跳,
「乖!」快來貼偎得緊。
讓一點昏迷麻醉兩條舌尖,
閉緊著眼睛給霧氣蒙著臉;
靈魂撕成一片片飛騰上天。
你聽樹後面有低聲的響動,
「別怕,我在你跟前。」
有一次我們叩過魔鬼的門,
吹滅了自己點明的兩盞燈;
黑暗驚透我的心竅,那一瞬
我們跳過一渡橋兩邊逃開,
——默念著天上的神。
「短促」像陣風吹落幸福的彩,
揉清迷眼背後早揚起塵埃;
燕子尾掠過水麵你能招怪
一圈細波流散不再有止境?
這說誰算是輕快。
不用賭咒好聽說怎麼「永久」,
一剎那的昏迷就夠我消受。
倘使我落在井裡我不呼救,
你不用放下一根繩索打撈,
(儘管撒一把石頭。)
孩子的夢只是玩戲的水泡,
兩個小仙張開白翅膀賽跑;
在雲端里一個遙遠的擁抱,
依然是溫柔曾不料到永別——
晴天來一陣雷雹。
我不能再說一句銷魂:我要!
比自己是一枝萎弱的小草,
露珠一眨眼給我最後的笑,
我憑什麼道理和太陽翻臉,
讓她去,我是渺小!
一句話
從小到眼花,
你得常想一句話:
起初是愛它比海還深,
過後就變恨。
一句話你聽,
分明有兩個聲音;
兩樣的季候在心頭變——
陽春和冬天。
你愛
你愛百合花的柔美,
你愛玫瑰;你愛黃河的狂波,
你愛清流的小河;你愛天上的星,
你愛飛螢;你愛春三月的迷霧,
你愛朝露;
你愛浮雲
一瞬間的相親;你愛燕子尾
掠過了水面不再掉回;你愛流星
殞落時一閃的光明;你愛一點磷火
照亮你的駱駝;
你愛白熱的心
結成冰;酒渦上的笑
都成技巧;一千個夜晚
一千個夢幻;天真
不許作聲!
鐵路上
你,我,一樣的方向
沿了兩條鐵軌走;
朝著紫金色的山,
吸收晚風的溫柔。
經過山岡,綠的樹,
新月描上了藍雲。
停了步,我凝望你:
「永不碰著的相近!」
初夏某夜
你要一個黑色的恐怖的夜,
一條沿河冷僻無人的小路;
我全然明白你,䒫䒫子,不是
這田塍上只少棵擋路的樹?
你挨緊我,親親的,為的駭怕
水塘里跳出鬼在你的面前——
不要緊,就是我也不生壞心,
葉子早該綠透了,不是春天!
雨
自從那個早晨,
你的眼睛下雨;
我開始就記認
你明眸的言語。
如今卻是黃昏,
我站在街頭望——
輕風捲來一層
雨,遮沒了天光。
瀝瀝的小雨聲,
那是你的言語;
還有那隻眼睛:
街燈蒙著細雨。
可是這回濕了
我自己的眼圈,
你該已經忘掉
我心裡的雨天。
七月十九夜天通庵
我望著你來
我望著你來!
趁著一陣芙蓉香的輕風
吹動你的秀髮飄飄的飛,
西邊的雲彩露一色透紅。
不要遲!我為你安排翡翠
聯成的小橋,點亮千萬盞
珍珠似的明燈:你要輕輕
撩起衣裙,點著你的腳尖
從一盤盤綠荷葉的上頂,
悄悄的來,不許驚散一顆
晶圓的水珠。我歡喜看見
你從那裡來:紅紅的燈火
隱在白楊林中的小星點。
我望著你來!
我望著你來!
你來,來得卻是這樣神奇;
成圈的藍雲托著一盤星,
紅紅的光,月亮剛剛升起;
你飄飄的像飛,但是分明
你有腳尖點著一片一片
蔚藍的雲。我便是一個人
靜坐在一角青天的底邊,
悄悄數著你雲際的步聲。
我望著你來!
八月十日夜天通庵
燕子
我懂得燕子留戀舊巢。
你的眼睛像一隻燕子,
今夜筵席上,你在尋找
我無神的眼睛,你遲疑。
去年的新泥已經變舊。
你的眼淚也曾經揉碎
在我眼睛裡冷冷的流,
今夜單是流我的眼淚。
憂鬱是你留下的羽毛,
風輕輕的吹,它就揚起。
但是燕子只留戀舊巢,
一遲疑,她又往遠處飛。
十月十一日藍莊
海天小歌
上
像浪花抱著浪花,
告訴青天和白沙:
我們原是大海的泡沫,
耐不住靜耐不住沉默;
請向西風去討還
吹來吹去的喜歡。
下
我願是一朵青雲,
你是雲里的百靈;
飛到天門你脫下翎毛,
我們逃出世界的小泡。——
你不是說過,真妮:
「愛情容不下沙粒。」
二十一年一月藍莊 五月青島續作
小詩
我歡喜聽見風
在黑夜裡吹;
穿過一灘長松,
聽見你在飛。
吹我去到那邊
不遠的海港,
那邊有條小船
等在港口上。
六月青島
秋雨偶然作
若不是這夜雨的淅瀝,
也許我睡著了,也許不。
若不是雨,那綿綿的靜寂
也會落下來更輕更稀薄
你那細細像雨的叮囑,——
睡眠在哪裡呢?(我但閉緊
眼睛尋)你的聲音也在說:
睡眠吧,我的小親親!
九月二十二夜獅子山
一半紅一半黃的葉子
冬天快來了呢?
「在山那邊喘一口氣。」
鳳尾草還紅紅怪鮮麗的,
「她是秋天最後一個腳印,——
穿著黃色襤縷的睡衣。」
老鴉飛過山了,
「我們同它一齊飛。」
山背後走上個頭白髮的,
「她踩過鳳尾草上哪邊去?」
——我不知道鷓鴣為什麼啼。
十一月十六日晨獅子山
夢中口占(4)
我惟靜靜地
由你,我不敢呼喊;
像無語的大地
對著無語的天藍。
靜靜地由你
去了,你回來不回來?
我望你遠遠的
帆遠駛出了大海。
六月獅子山
* * *
(1) 此詩原載1930年1月16日《國立中央大學半月刊》第1卷第7期。
(2) 此詩原載1930年1月16日《國立中央大學半月刊》第1卷第7期。
(3) 此詩後來編入自選集《夢家存詩》時題目改為《小詩》。
(4) 此詩原載1934年9月22日《大公報·文藝》。
在不透風的夢裡睡
寄萬里洞的親人
那一天吳淞江的潮水帶了你走,
在淒涼的海風裡隱沒了你的手;
大海的傷悲要撞碎了我的胸口,
我的心,我的淚,一齊跟了海水流。
你的影子飄落在熱風的碧里墩,
白日和黑夜飛迸著狂亂的濤聲;
望不見雲海的深處渺茫的遠東,
你徘徊在荒漠的孤島,海與碧空!
碧空和海不能告訴你祖國的話,
東印度的小島上認不識一朵花;
你記得罷!每夜望一望東方的星,
千萬里外星子下也有一雙眼睛!
信心
風在蒼灰的稀發上吹;
水裡印著一個好月亮,
靠近柳樹搖曳的影子
一位扶手杖的老婆娘。
在小河邊一座石碑樓,
年代和名稱早記不清;
土堆上一對燭一炷香,
燒著兩串雪白的銀錠。
她雙手併合著,靜默的
舉起虔誠的眼仰望天,
那空白的黃表——在心裡,
寫著一件一件的訴願。
水上還流著一對燭影,
一縷青煙在晚風裡晃;
亮月下一支細息在說
一個虔誠人深的願望。
喪歌
昨天你還能在稀薄的麻布里動,
寂寞的人間伴你的是一股冷風。
但夜來的雪斬斷了你窮鬼的夢,
聽銀輝的天空里嘹亮的一聲鍾!
你走完窮困的世界裡每一條路,
嘗遍只留剩一口氣的各樣痛苦——
你的一生,你永遠不變更的容忍
在窮困里,窮困里,做了一世窮人。
大石橋下的小土地廟裡,躺著一個乞丐,一隻破麻袋蒙不周全露出骨的肉,污垢的臉,蒼白的;還蓋了一層破舊的積紙,風吹來,就掀起聲音,南京難得有這樣的大冷天,一夜來鵝毛的雪,把這河山飄得太美麗了。但是這乞丐呢?他死了。
十九年春,阿夢。
炮車
十三尊炮車在街上走過,
人瞪了眼,驚嘆這許多;
但更多的是殺不完的人,
每個人幾千回的隱忍。
一個炮手坐在炮車上想:
這正開向自己的家鄉,
炮彈沒有眼睛,胡亂的飛,
碰巧,會落在他的家裡。
古戰場的夜
你不用希奇草莽里爬出人來,
血的金蛇帶著光芒穿過海;
那一天你會茫然摔破你的夢,
也猜不透你做了哪一家英雄。
你不用揀一塊山或是一塊土,
隨處都是你的家,你的歸處;
你憩下來睡著,我告訴你:完了,
什麼都齊全,有蝴蝶,還有野草。
琵琶
我像聽見一路琵琶,
從夢的邊沿上走過:
一星跳熄了的燈花;
像一支歌,掛在天河。
黃昏天秋風吹著響,
我開眼看見那晚霞;
那部曲我細細端詳,
像是真切,又像是假。
露天的舞踴
這一片曾經殺過人的刑場,
平坦的黃土,也有美麗的天:
藍雲里的星光,煊紅的太陽。
三月的南風吹起楊柳的青,
鼓舞那曬在一條繩的邊沿
鮮艷的青春的憂愁的衣裙;
也掀開那清水上細的皺紋,
陽光在波上跳出一層金箭
應和瘋狂的舞踴者的腳跟。
第一顆星召回青蛙的亡魂,
挑撥那些隱蔽的影子開演
幽默的舞,唱出黑夜的陰沉。
天光才亮軍營的馬號吹掉
生與死的曲子,淒艷的舞蹈。
三月二十晨前小營三○四
觀音
你不曾忘掉你的笑容,
大慈悲的眼睛發出金光;
伸出你引渡的手,施捨
給虔人無量求討的希望。
你不曾忘掉你的緘默,
香火不能熏熱你的寒冷;
就在黑夜裡也是光明,
你不熄滅的心——長明的燈。
五月
五月的天氣靜得像一隻銅牛,
天上看不見一片走亂了的雲,
河邊油綠的小麥,艷極的玫瑰,
睡眠的波浪里沉著睏倦的心!
縱使太陽忘不掉每一個五月,
可是人,你不許有清醒的永久;
收住你的喉嚨不要唱得太高,
美麗的日子靜得像一隻銅牛。
嚶嚶兩節
可不是,一樣的亮光?
荷葉上兩顆露珠,你和我:
一陣風的綠會圓成天堂,
一陣風的綠會吹破。
可憐的,不許再妄想,
風裡面停不住永遠的夢;
聽,落在水上清脆的一響,
你我自己都失了蹤。
告訴文黛
告訴文黛,飛,只管飛!
可總不許提到「明天」;
潘彼得從來不知道
有一個「明天」在面前。
也不許說:彼得,我愛你!
彼得的心只是一張
補不好的破網,沒有話
能夠沾上他的翅膀。
飛,只管飛吧,好文黛!
你還是年青的孩子;
等到別的時候你再
想起,彼得已經忘記。
六月十九日雨夜,小營。
潘彼得的夢
彼得做了一場夢,
在昨天的晚上,
他看見一片落葉
發出一點聲浪:
彼得,我是文黛!
彼得的心裡
跳出一個奇怪。
但是早晨的鐘響
掀亮他的眼睛,
他才醒悟這一夜
在一座古塔頂
掛住他的瞌睡。
彼得笑一聲,
依舊往天上飛。
六月二十日是端午,寫給真妮孩子。
在蘊藻濱的戰場上
在蘊藻濱的戰場上,血花一行行
間著新鬼的墳墓開,開在雪泥上:
那兒歇著我們的英雄——靜悄悄
伸展著參差的隊伍——紙幡兒飄,
蒼鷹,紅點的翅尾,在半天上弔喪。
現在躺下了,他們曾經挺起胸膛
向前衝鋒,他們喊,殺喊,他們中傷;
殺了人給人殺了,現在都睡倒
在蘊藻濱的戰場上。
「交給你,像火把接著火,我們盼望,
盼望你收回來我們生命的死亡!」
拳曲的手握緊炸彈向我們叫:
「那兒去!那兒去!聽我們的警號!」
拳曲的手煊亮著一把一把火光
在蘊藻濱的戰場上。
二十一年三月十日夜青島
一個兵的墓銘
也許他淹在河裡,
也許死在床上;
現在他倒在這兒,
僵著,沒有人葬。
也許他就要腐爛,
也許被人忘掉;——
但是他曾經站起,
為著別人,死了!
三月十六日青島
哀息
三十里長密集的一條黑線,
遠遠像一條河在黑夜裡流,
(笨重的韻節踩落在鐵路上)
流響著他們中心的憂患:
「走啊!走啊!誰教我們這樣的?」
三晝夜這一條密集的黑線,
像一條河(平地泛濫的春潮)
不問昏曉不問陰晴,儘管流(1)
流響著他們中心的憂患:
「走啊!走啊!誰教我們這樣的?」
這哀息漸漸流進我的血管,
我凝固著像岸邊一塊石頭。
在南翔的站上我向上海望:
密集的一條黑線像河水
馱著他們的哀息黑夜裡流。
「走啊!走啊!」你們幸福的哀息!
我想著在號角中排上天去
另一條密集的黑線,在雲空
蜿蜒著他們靈魂的哀息:
「去了!去了!誰教我們這樣的?」
三月二十夜青島
我是誰
我是誰?好的,倘使你想
知道,我一定,一定告訴你
一個完全。我要把心象
描在詩句上,像雲在水裡
映現的影子;不用說謊,
天在上面。人不能騙上帝。
上帝!哦,他啟示我天堂
那兒有真實的美,是透明
在我自己心裡的靈光,
最是純潔,她卻不是眼睛
看得著的神聖;這奇麗
可用不著裝飾,她要信心
建造她的宮殿。我自己
不明白,信著這樣一個夢:
夢見一個洞,深到無底,
灰色的燕子成群飛,掀風,
有蜘蛛織的網滿天穿。——
我愛黑暗裡光明的閃動,
像秘密的關緊在一團
真金中心裡的一小點水,
太陽收不起也曬不暖
她的心,容她自己去讚美
永恆的亮。我就最甘願
長遠在不透風的夢裡睡。
睡呀!?這話可說得太遠,
不是,你想要聽我的身世?
我寒傖,講來真要紅臉:
我輕輕掀過二十張白紙,
有時我想要寫一行字:
我是一個牧師的好兒子。
八月七日天通庵
天沒有亮
打過了三更,
一下,兩下,三下,
木梆這樣沉;
輕的是四五家
睡熟的鄉村。
我向窗子外看,
天還沒有亮。
雞叫了幾聲,
一個,兩個,三個
星子往下沉,
世界是條黑河,
風吹的怪冷。
我向窗子外看,
天還沒有亮。
九月十四夜藍家莊
聖誕歌
天上的老翁,你下來吧!
我們搖響了聖誕的金鐘,
祈禱天風替你駕起飛馬,
你下來吧,天上的老翁!?
窗外的白雪沙沙的下,
火爐飛旺著透紅的浪焰,
彩臘在柏樹邊開出嫩芽,
屋上招展著一裊青煙。
我們歡喜的唱起聖歌,
闔上眼睛做感恩的祈禱;
矚望你快從雲端里降落,
煙囪是你安暖的甬道。
讓你的白髮在燈下飄,
卸下你肩上重荷的包袱:
那裡裝著我們一袋歡笑,
裝著我們祈求的幸福。
給你帶回我們的許願,
安分的靈魂獻一炷虔誠:
願天堂的雲梯接著地面,
我們好登上帝的金城。
天上的老翁,你下來吧!
我們搖響了聖誕的金鐘,
祈禱天風替你駕起飛馬,
你下來吧,天上的老翁!
一九三一年上海虹口
雞鳴寺的野路
這是一條往天上的路,
夾道兩行撐天的古樹;
煙樣的烏鴉在高天飛,
鐘聲幽幽向著北風追;
我要去,到那白雲層里,
那兒是蒼空,不是平地。
大海,我望見你的邊岸,
山,我登在你峰頭呼喊:
劫風吹沒千載的城廓,
何處再有鳳毛與麟角?
我要去,到那白雲層里,
那兒是蒼空,不是平地。
二十一年一月十七日大悲樓閣
別藍莊
我看見烏鴉落在田裡,
看他們飛,看他們回去;
我看見灰雲在天上轉,
看他們散,看他們降雨。
夜半我站在橋上望山,
壩上的流水在橋上噓;
但聽見池裡細脆的響,
我瞧見水瞧不見小魚。
從來你們就使我歡喜,
教訴我寂寞,給我安謐;
如今我要從這裡去了,
你們沉默著,也不惋惜。
一月二十一日
叮噹歌
叮噹!
從教堂的圓頂,
一群金色的鴿子,
穿過午夜的雲;
叮噹!
在山和山的中間,
教山谷回應
她們神奇的志願:
「叮噹!
從天上降到地下,
儆醒凡人的沉眠,
從泥塵升上雲霞。」
叮噹!
一群金鴿落在心裡——
我的心是一片海沙——
輕輕的她們又飛起。
叮噹!
告訴無數的桅杆,
吩咐風和風旗,
為她們指示方向。
叮噹!
叮噹在海上,
乘了無邊的風帆,
向天上飛航。
青島的午夜有時傳來德國教堂的鐘聲,使我回想十五年前在江南一個神道院中,父親抱著我倚了欄杆唱叮噹歌。我祝福父親康健,如這德國教堂不變的鐘聲一樣。
五月二十七晨,記於青島。
白俄老人(2)
也有過榮華,也曾豪壯,
衰了,他身受多少風霜?
他咳嗽,喘氣,但又沉著
仿佛西伯利亞的大漠——
颶風捲走了他的篷帳,
他的人群,牛羊和星宿,
吹他來這海上的異鄉。
但他壯嚴依舊像秋天
一柱靜穆蒼老的山尖。
有時候肺腑間的塊結,
引起他咳嗽或是嘆息——
那一陣痙攣輕輕搖下
他黃須上氣凝的水滴,
只頻頻搖頭,他不說話。
總是沉默,他銜著菸斗,
眼光在報紙上來回走;
有什麼打攪他的心思,
他停下來,把眼睛舉起——
輕的一瞥,落在尼古拉
神武的遺像上。也許是
寒冷使他嗆,他喊:「陀娜」!
二十一年六月二日青島咖啡
追念志摩
同大綱(3)作
一
誰在和你談心?
「是我!
跟著我來吧,
准沒錯。
秋天的太陽,
冬夜的爐火,
那親切的溫勁兒,
是我!」
二
誰在和你說話?
「你猜!」
「我吹熄了燈,
等你來!」
「冬夜的爐火,
寒空的星彩,
那溫溫的金焰里,
我在!」
三
「抽枝煙再走吧,
別忙!」
「我得回去了,
路還長!」
一天的繁星,
一缸的爐紅,
月亮灑白了小院,
「是夢!」
十一月十四日,海甸冰窖。志摩死已一年。
影
是一棵樹的影子,
一步一步它在移,
也許它有點心思,
也許它不大願意。——
月亮自東往西。
最初它睡在泥地,
隨後像是要站起,
慢慢它抱著樹枝,
到了又倒在樹底。——
月亮已經偏西。
十二月二十六夜,海甸,記青島海濱夜步。
唐朝的微笑
在古老的塵封里,
死綠的,斑落的;
一葉青石上,
刻著那古裝的神像:
我從側面窺探,
她在莊嚴下
冷淡的,沉默著
一抹笑角的希微。
你是青石上的神像,
野地的含羞草也像你。
* * *
(1) 此詩後來編入《夢家存詩》時,此行改為「從早到晚,從晚到早,只是流」。
(2) 此詩後來編入自選集《夢家存詩》時刪去了第一小節。
(3) 即俞大綱(1908—1978),浙江紹興人,戲劇家,早年師承徐志摩,也是新月派詩人。
我在靜中度量自己
自己的歌
我撾碎了我的心胸掏出一串歌——
血紅的酒里滲著深毒的花朵。
除掉我自己,我從來不曾埋怨過
那蒼天——蒼天也有它不赦的錯。
要說人根本就沒有一條好的心,
從他會掉淚,便學著藏起真情;
這原是蒼天的錯,捏成了人的罪,
一萬遍的謊話掛著十萬行的淚。
我讚揚過蒼天,蒼天反要譏笑我,
生命原是點燃了不永明的火,
還要套上那銅錢的枷,肉的迷陣,
我摔起兩條腿盲從那豆火的燈。
擠在命運的磨盤裡再不敢作聲,
有誰挺出身子擋住掌磨的人?
黑層層的菸灰下無數雙的粗手,
榨出自己的血甘心釀別人的酒。
年青人早已忘記了自己的聰明,
在愛的戲台上不揀角色調情;
那兒有個司幕的人看得最清楚,
世上哪會有一場演不完的糊塗?
我們牽了自己的船在沙石上走,
永遠的擱淺,一天重一天——肩頭,
等起了狂風逆吹著船,支不住腿,
終是用盡了力,感謝天,受完了罪。
在世界的謎里做了上帝的玩偶,
最痛恨自己知道是一條芻狗;
我們生,我們死,我們全不曾想到,
一回青春,一回笑,也不值得驕傲。
我是僥倖還留存著這一絲靈魂,
吊我自己的喪,哭出一腔哀聲;
那忘了自己的人都要不幸迷住
在跟別人的哭笑里再不會清蘇。
我像在夢裡還死抓著一把空想:
有人會聽見我歌的半分聲響。
但這終究是像駱駝往針眼裡鑽,
只有讓這歌在自己的心上迴轉。
我撾碎了我的心胸掏出一串歌——
血紅的酒里滲著深毒的花朵。
一遍兩遍把這歌在我心上穿過。
是我自己的歌,從來不曾離開我。
無題
細數轉過的十二個月亮,
在幸運的輪上變了模樣。
時光緊湊的飛像一隻鳥,
從翅膀下透出一串冷笑。
我把心坎里的火壓住灰,
奔馳的妄想堵一道堡壘。
也許下一回月亮的底下,
野草蓋黃土做了我的家。
古先耶穌告訴人
古先耶穌告訴人:你們要忍耐,
存著希望的心,只靜靜的等待;
漫漫的長夜原接著一片曙光,
世界到末日,壞極了也有泰來。
古先耶穌告訴人:你們要等待,
白天黑夜,說不定我將要重來;
在人間受些苦難,都不必悲傷,
天上為你們造了美煥的樓台。
「像一團磷火」
像一團磷火在曠野里,
我只顧趕著;我看見
你飛,睜著一隻媚眼,
就在我面前一點距離。
像一團磷火在曠野里,
我只顧趕著;我望見
你飛,眯著一隻媚眼——
忽然一團黑,不見了你!
西行歌
我們舉起腳步朝西方走,
太陽光在各人的臉上
撫摩;我的心底,像是溫柔——
「黑色的窗」透一點紅光。
我們走過城市走過山野,
黃昏展開蒼灰的翅膀,
遮住了西天的眼睛;黑夜
落下來,我們走在路上。
生命
昨天早晨我采了你
一朵小小的紅花,
插在我的金魚缸里;
今天你好像晚霞
在水面飄零。
三條小金魚只夢想
自己的世界,歡喜——
可是那也不能久長,
告訴你不要忘記
天冷,就凍冰。
答志摩先生(1)
告訴你,我只存一個思想:
我輪迴的看黑暗和光亮;
只要我的喉嚨還不曾塞住泥,
還能在嗓子裡發出聲響,
我要不止的歌唱,歌唱的
不僅是溫柔,不僅是淒涼。
告訴你,我只存一個思想:
我輪迴的看月亮和太陽;
只要我的耳朵還不曾塞住泥,
還能在耳膜里聽出聲響;
我要不止的諦聽,諦聽著
在我心裡的,外面的波瀾。
十九年四月之末,南京。
供
我望著你,從這粉白的璧上
映出黃昏時西天的浮雲,
我看見春天回到我的心裡:
白鴿子的笑,翠鳥的碧青!
你,我供養著的靈草,吸收了
六月天陽光的熱,(那殷紅
三瓣小小的葉子燦爛的光)
陽春的杜鵑深夜的悲痛;
我吩咐晨光沐浴你一夜來
細碎的煩惱,落日的沉默
我對你的忠心有著一樣的
靜穆,卻分明天地的黑白;
讓溫柔的風拂拭你的塵埃,
霧氣的縈繞添美了新鮮,
我不忘記關上了窗門,不許
晚氣來和你私自的寒暄;
一支燭光照耀你不變的紅,
我低低念著小小的情詩,
香菸吐出的圈圍著了你,像
陰天的雲,那是我的心思;
你,我供養著的靈草,每一天
告訴我春天的信息,殷紅
好比我的私願;我凝視著你
白璧上一株小小的秋楓。
二月三日小營
序詩(2)
我的思想不是一缸爐紅,
它來得快,又來得顯明:
像閃電不憑藉什麼風,
在不提防的時候降臨。
有時候幽黯不曾參破,
你看見烏雲遮沒青天;
我的思想像一面黑鍋,
它經過多少火焰的熬煉。
夏夜的閃電不告訴你,
明天是暴熱還是大雨;
留心我的陰險,在思想里
不讓你猜透我的計慮。
二十一年十二月十九夜北京
藍莊十號
靜是這黑夜的聲音,但是
可怖的是這黑夜的顏色,
深沉又深沉,停止在竹窗外
那幾張新織的蜘蛛網上,
淡黃的燈照亮這一角小樓,
只是這方丈內轉角的牆壁
反射出暗淡的輪廓。——靜得
惟聽見古舊的表滴瀝的
指示分秒的進行,與這夜
踏步的深入轉變後異常
清涼的季候中,使我在靜中
度量我自己:我恨,我悔恨!
光陰的轉移是如此可慘的
教一切都改變:駭人的毀壞!
我眼看雲煙的消散,輕快的
不留一點可尋的遺蹟,
又是這般強蠻教記憶
銘刻著我的傷心:每到夜
我說記起這顛倒的命運,
上帝給我安排下多少晨昏
在你可愛的眼淚中並流
我感恩的眼淚,聽你低聲說
你和我秘密中的愛情,
還有那永遠的信誓都一齊
成就了我哀痛的記憶,
我的羞慚,和你幸福的反面。
上帝只將幸福給幸運的,
厄難永遠交給可憐人承擔。
我苦守在這孤僻的村莊,
喝一杯濃香的苦茶,裊裊
給菸捲騰出了幾十千條
灰色的小龍迴繞我的梁頭,
我凝視案前幾尊泥塑的人像:
英武的拿破崙露一隻
銳利又兇猛的鷹隼,他的雄心
正是我的羞恥;那位深亂
長發的貝多芬在他皺紋上
描出我的憂愁的線路;
這尊瓷石的骷髏頭放出
一副猙獰的骨骼,深凹的眼
和一排冷笑的白齒,可怪
那鼻樑上停著一隻紅頭
綠腰的小蜂,它的腦袋一個
窟窿里裝滿了我的菸灰,
那疏朗的老發是我安的
二十七枝火柴的黑尖。——我認識
這一切靜物的相貌和它們
眉目間的傲岸,中心的冷淡。——
忽然遙遠里號角幽幽的
塗抹這秋夜難堪的清涼。
九月七日夜南京
相信
那一夜我走過她的墓園,
一株冬青下我仿佛聽見
她的嘆息:「我不曾忘掉你,
相信我永遠愛你在心裡。」
我推開那座墳墓的石,
向那黑黝與陰寒中我問:
「愛,請你再向我說一句話,」——
一條雞冠蛇在骷髏里爬。
九月十一夜藍莊
夜漁
我在床上聽得見
板網落網的聲音,
仿佛是這個黑夜
沉默里跳躍的心。
緩長的一起一落,
黑夜呼吸的恬靜,
天上的星辰也會
緩緩閉上了眼睛。
天就如像一張網,
沒了萬千的網眼,
東方吐了一線魚白,
紅眼游進了曉天。
鮮麗的雲彩逗笑,
白亮亮的小水浪,
幾隻晨鳥飛繞過
水邊懸空的魚網。
二十年九月十六日藍莊
太平門外
太陽的影子向平原
流下時的雍容,
在紫金色的山坡下,
翁仲(3)望著翁仲。
湖上的風朝山野吹,
群草輕輕的涌;
一樣是秋天的下午,
翁仲望著翁仲。
二十年十月二十一日南京
鐵馬的歌
天晴,天陰,
輕的像浮雲,
隱逸在山林:
丁寧丁寧!
不祈禱風,
不祈禱山靈,
風吹時我動,
風停我停。
沒有憂愁,
也沒有歡欣;
我總是古舊,
總是清新。
我是古廟
一個小風鈴,
太陽向我笑,
銹上了金。
也許有天
上帝教我靜,
我飛上雲邊
變一顆星。
十一月十八日大悲樓閣
致一傷感者
當初上帝創造天地,有光有暗,
太陽照見山頂,也照見小草。
——世界不全是壞的。
傷感在窮人是一件奢侈的事,
快樂在人手上,也在人心上。
——世界不全是壞的。
二十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藍莊
九龍壁
我問第一條龍你要什麼?
要莊嚴,我給你輝煌的英容;
第二條龍,你若是要驕傲,
給你挺拔的身腰像一條虹;
也許你,第三條龍,要神奇,
我能創造一切人造的神工;
要是你愛雲彩,第四條龍,
我雕十道彤雲做你的扈從;
我曉得第五條龍愛膂力,
賦與你雄姿,強蠻,再有威風;
第六條第七條龍,給你們
神秘的靈眼洞照一切吉凶;
第八條紫龍,第九條蒼龍,
在我手腕下賜給你們神通。
九條龍一齊喊:我們要生命!
瑋德先有此題。十二月二十七日北京海甸冰窖。
黃河謠
浩浩的黃河不是從天上來的,
它是我們父親的田渠,母親的浣溪;
從噶達齊蘇老峰奔流到大海,
它是我們父親的田渠,母親的浣溪。
在它兩岸,我們祖先的二十四個朝代,
它聽到我們父親的呼勞,母親的悲哀。
浩浩的黃河永遠不會止歇的,
它有我們父親的英勇,母親的仁慈;
奔泛如像火焰,靜流時像睡息,
它有我們父親的威嚴,母親的溫宜。
五千年來它這古代的聲音總在提問:
可忘了你們父親的雄心,母親的容忍?
二十二年十月十五日獅子山
過當塗河
我想像十四的月光,
如何掛在古渡的危塔上。——
你看吧,檣尾的「五兩」(4),
垂下了落濕的翅膀,
「哪裡飛,哪裡飛?」它不敢喊,
從東岸張望到西岸。
小小的「五兩」在我們頭上:
我們看走去的一把傘,
我們看走去的一條岸,
我們看米襄陽的煙山——
雨落在當塗河上。
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六夜海淀
小廟春景
要太陽光照到
我瓦上的三寸草,
要一年四季
雨順風調。
讓那根旗杆
倒在敗牆上睡覺,
讓爬山虎爬在
它背上,一條,一條……
我想在百衲衣上
捉虱子,曬太陽;
我是菩薩的前身,
這輩子當了和尚。
二十四年二月四日,歲首,燕東園。
有贈(5)
你舉一舉手,
也許像一面旗,
在無風之下
揚起
你半懶的身腰;
那終日的伸手,
就是你自己,
支持在半空中,
不動,
不落下來。
你揚一揚眉,
是不是大海?
一句半句的平靜,
只有天能含忍;
有時月光
逼你瘋狂的舞,
你便是獅子
戴著銀毛
在雪地上跑;
等風平浪靜,
你睡著了,
是一匹羔羊。
* * *
(1) 此詩原載1930年6月《新月》第2卷第12號。
(2) 此為《鐵馬集》的序詩。
(3) 翁仲,指陵墓前及神道兩側的石像。
(4) 五兩,古代的候風器,用雞毛五兩(或八兩)繫於高竿頂上而成,故名。
(5) 此詩原載1936年11月《新詩》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