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愛美成嗜的人 · 第一章 人總有一種愛美的本性
我與中西蒔花會
我生平愛美,所以也愛好花草,以花草為生平良友。十餘年來,沉迷此中,樂而忘倦。自從「九一八」那年移家故鄉蘇州之後,對於花草更為熱戀,再也不想奔走名利場中,作無謂的追求了。一連好幾年,在蘇的時候居多,往往深居簡出,作灌園的老圃。平生原多恨事,而這顆心寄託到了花花草草上,頓覺躁釋矜平,脫去了悲觀的桎梏,連這百憂叢集之身,也漸漸地健康起來。不料「八一三」大禍臨頭,使我割慈忍愛地拋下了滿園花草,倉皇出走,流轉他鄉半年有餘,方始到達了上海,棲止既定,便又與花草朝夕為伍,雖是蝸居前的一弓之地,不能多所栽植,而小型的盆栽,倒也可以容納得下一百多盆。每天早上,總得費一二小時的光陰,去伺候它們。室內淨幾明窗,終年有盆栽作清供,在下筆作文時,大可助我文思。
老友蔣保厘兄原是上海中西蒔花會的會員,他很讚美我的盆栽,說何不加入此會,每逢春秋兩季,好把盆栽陳列其間,使西方士女開開眼界,認識我們中國的園藝美。我本來對於這已有數十年歷史的國際性蒔花會,有一個深刻的印象,以前春秋年會,也常去觀光,可是不得其門而入,如今既經老友鼓勵,就欣然從命。終於由保釐兄會同厲樹雄兄和一位西友介紹入會,會中秘書寇爾先生,也誠摯地表示歡迎之意。
我既到達上海之後,第一件大事,就是回去探望我那寤寐難忘的故園,雖是三徑就荒,卻喜花木無羌,逗留了幾天,便把一部分小型的盆盎和花木攜來上海。去年(民國二十八年)五月二十二日,蒔花會舉行第六十三屆春季年會於跑馬廳,我就把大小盆栽二十二盆參加。這破題兒第一遭的出品,居然引起了無數西方士女們的注意與讚美,使我非常興奮。有的還錯認為扶桑人的作品,經我挺身而出,說明自己是中國人後,他們急忙和我握手道歉。第一次展覽結束,經會中專家談判,給予全會第二獎榮譽獎憑。
十一月二十二及二十三兩天,第五十二屆秋季年會仍在跑馬廳舉行,這第二次的展覽結果,居然得到全會總錦標英國彼得葛蘭爵士大銀杯一座。這也像國際網球賽的台維斯杯一樣,可以保持到下屆春季年會,由會中將我的名字刻在杯上,另給一隻較小而同樣的銀杯,那就可以永久的保持下去,作為私有的紀念品了。
這兩天恰值秋雨淋漓,觀眾卻並不減少,諸老友聽得我幸獲錦標,紛來道賀。七十老娘,也以為奇數,偕同室人鳳君冒雨而來,高興得什麼似的。我於歡欣鼓舞之餘,曾作了四首七絕:「綠草日日奏東皇,莫遣風姨損眾芳。世外桃源無覓處,萬花如海且深藏。」「十丈朱塵流骨清,隨人俯仰意難平。一花一木南窗下,不是蛾眉亦可親。」「奇葩爛漫出蘇州,冠冕群芳第一流。合讓黃花居首席,紛紅駭綠盡低頭。」「占得鰲頭一笑呵,吳宮花草自娥娥。要他海外虬髯客,刮目相看郭橐駝。」
民國二十九年五月二十二及二十三兩天,蒔花會舉行第六十四屆年會,我所參加的計有盆栽和水石等共三十點,仍分三大桌。吸引了無數中西觀眾的視線。這一次經專家評判的結果,出於意外的蟬聯了上屆彼得葛蘭爵士大銀杯總錦標,而上屆應得的那隻小銀杯,也由寇爾先生送來,可以永久珍藏在紫羅蘭庵中了。這一次我因再度獲得總錦標,又賦七絕四首,以志紀念:「霞蔚雲蒸花似繡,江城處處自成春。絕憐裙屐翩躚集,吟賞花前少一人(去歲秋季年會時,陳栩園丈曾偕張益兄伉儷同來觀賞,笑語甚歡,不意半載以後,遂有幽明之隔,思之泫然)。」「半載辛勤差不負,者番重奪錦標還。但悲萬里河山破,忍看些些盆里山。」「劫後餘生路未窮,灌園習靜愛芳叢。願君休薄閒花草,萬國衣冠拜下風(藝花小道,未敢自伐,徒以身與國際盛會,而得出人一頭地,似亦足為邦國光,此則予之所沾沾自喜者耳)。」「小草幽花解媚人,襟懷恬定忘貪嗔。太平盛世如重睹,花國甘為不叛臣(世亂紛紛,不知所屆,果得否極泰來,重睹太平盛世者,則吾當終老故鄉,從事老圃生活矣)。」
六個月的光陰過得真快,一轉眼秋季年會的時期又到了。我因想繼續保持總錦標起見,所以對於此次的出品,分外努力,在一個星期中著意籌備起來。《申報·本埠新聞》欄內,有一篇特寫《蒔花會的秋色》,作者署名愛農,他參觀了我的出品以後,記述十分詳細。這一次的盆栽,自以為很滿意,同志孔志清兄和兒子錚(南通學院農科學生)曾給予我不少助力,他們以為定可保持總錦標,來一個連中三元,與美國羅斯福連任三次總統互相媲美。誰知經兩位西籍評判員草草評判的結果,卻得了一張全會第二獎的榮譽獎憑,原來那總錦標已給大名鼎鼎的沙遜爵士那座菊花山奪去了。許多連看四屆蒔花展覽的老友們和中國觀眾都給我鳴不平,有好幾位西方觀眾也走上來和我說:「我給你總錦標!」那位老內行的藍斯夫人也給了我許多好評,勸我不可灰心,以後仍然要一次次參加下去。當晚,會中秘書寇爾先生也來慰藉,說:「這一次的總錦標歸於沙遜爵士,因為他的出品全部都是菊花之故,至於布置、美化,那當然以足下為最,也許評判員沒有留意到罷了。」他們這些美意,使我很為感激。本來我參加此會,並非為的個人問題,我現在以筆耕為主,不需要藉此宣傳我的園藝。只因此會是國際性的,會員幾乎全是西方各國的仕女,中國會員不到十人,而參加展覽的只有我和我介紹入會的孔志清兄,志清兄是職業化的,與我又自不同。我因為西方人向有一種成見,輕視我國的一切,以為事業落後,園藝也不能例外。我前後參加四次展覽,總算引起了他們的注意,知道中國的園藝倒也不錯,所以在會場中,我曾聽到了他們無數讚美的話,差不多把字典中所有的美妙的形容詞,全都搬用完了。明年春季年會,我是否仍去參加,要看我屆時興趣如何和成績而後決定,評判員的公平不公平,那倒是不成問題的。一方面我很希望我國的園藝家,也一同起來組織一個純粹中國人的蒔花會,請有實力者加以贊助,每年有若干次的展覽,請一般畫家、藝術家作公平的評判,使從事園藝的人,力求進步,發揚國光。這不能說是什麼有閒階級的閒情逸緻,因為我國以農立國,對於園藝的提倡,似乎也是需要的吧。
花光一片紫雲堆
我對紫藤花有一種特殊的愛好,每逢暮春時節,立在紫藤棚下,紫光照眼,瓔珞繽紛,還聞到一陣陣的清香,真覺得可愛煞人!
在蘇州幾株大名鼎鼎的寶樹中間,怎麼會忘卻拙政園中那株夭矯蟠曲、如虬如龍的老紫藤呢!這紫藤的主幹又枯又粗,可供二人合抱,姿態古媚已極,據說是明代詩書畫三絕的文徵明所手植的。四五百年來飽閱風霜,老而彌健,只因曲曲彎彎地蟠將上去,不比其他古樹的挺身而立,所以下面支以鐵柱,上面枝葉伸展開去,仿佛給滿庭張了一個綠油油的天幕。壁間有不知何人所題的「蒙茸一架自成林」七字,並於地上立一碑,大書「文衡山先生手植藤」八字。解放後,蘇南文物管理委員會來整修拙政園,對於這株古藤非常重視,特地裝置了一排朱紅漆的欄杆保護它,要使這株寶樹延長壽命,長供群眾欣賞,這措施實在是必要的。每年開花時節,我總得專程前去,痴痴地靠著紅欄杆,飽領它的色香。有時為那虬龍一般的枯乾所陶醉,恨不得把它照樣縮小了,種到我的那隻明代鐵砂的古盆中去,尊之為盆景之王。
此外,南顯子巷惠蔭園中的水假山上,也有一株老藤,是清康熙年間名儒韓菼手植,所以藤下立有「韓慕廬先生手植藤」一碑。主幹也有一抱多,粗粗的枝條,好像千手觀音的手一般伸展開去,一枝枝騰孥向上,有好幾枝直掛到牆外去,蔚為奇觀。暮春時敷蔭很廣,綠葉紛披中,像流蘇般一串串地掛滿了紫色的花,實在是足與文衡山的老藤爭妍鬥豔的。此外更有一株老紫藤,在木瀆山塘青石橋附近。沿塘有一株老榆樹,粗逾兩抱,卻交纏著一株又粗又大的老藤,估計它的高壽,也足足有一百多歲了。這一榆一藤交纏在一起,仿佛是兩個力大無窮的大漢,在那裡打架角力一般,模樣兒很覺好玩;曾由故張仲仁先生給它們起了一個雅號,叫作「古榆絡藤」。
我家園子裡,也有一株老藤,主幹已枯,古拙可喜。難能可貴的是花屬復瓣的,作深紫色,外間從未見過,據說是日本種,朋友們紛紛稱美。我曾以七絕一首寵之:
繁條交糾如相搏,屈曲蛇蟠擘不開。好是春宵邀月到,花光一片紫雲堆。
架上另有一株,年齡稍小,花作淺紅色,也很別致;可惜地盤都給前一株占去了,著花不多,似乎有些屈居人下的苦悶。除此以外,我又有盆景紫藤多盆,以滄浪亭可園移來的一株為甲觀。主幹只剩半片,而年年開花數十串,生命力仍很充沛;有一年竟達二百八十餘串,創造了一個新紀錄,這真是一片紫雲,蔚為大觀了。另有兩株是日本種的九尺藤,花串下垂特長,確很難得;可是九尺之稱,實在是誇大的。
上客來看小菊展
霜嚴露白感秋深,簾卷西風瘦不禁。今為歲寒添益友,此花原有後凋心。
這是章太炎夫人湯國梨先生為我的小菊展所作的一首詩。原來我的小菊展已持續了一個多月,儘管北風怒號,嚴霜鋪滿大地,而勁節黃花,還是精神抖擻,開得好好的。一個月來敞開著門,任人觀賞。客來不速,都是淵明,盡可登堂入室,看花不問主人。
一九六〇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清早,就有蘇州市人民委員會的馬秘書長趕來通知,說是有一位不遠千里而來的上客要來參觀。於是我們立即灑掃庭院,足足忙了半天,方告就緒。原來上客不是別人,就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副委員長、西藏自治區籌備委員會代理主任委員班禪額爾德尼·確吉堅贊。
下午三時左右,班禪副委員長果然來了。聯袂同來的,有他的父母和經師,還有北京、南京、蘇州和西藏的各位首長一行三十餘人;而跟班禪同時進門的,便是那位銀須如雪、精神矍鑠的陳叔通副委員長。我這時早就帶著四個小女兒迎上前去,三個少先隊員忙把一個五色文菊紮成的花束獻了上去,接著舉手行了隊禮致敬。班禪副委員長笑逐顏開,接過了花束,跟我握過手,就連喚著:「小朋友!」分頭跟四個小女兒握手,並且撫摩她們的頭,表示祝福。
我引導他們穿過花徑,跨上台階,走進愛蓮堂。班禪副委員長只小坐了一下,就起身觀賞几案上所陳列的許多菊花盆供。他操著流利的漢語,問這問那,我逐一加以說明。我問西藏有沒有菊花,他回說:「沒有,那邊天氣很冷。」我又指著居中那盆用白石堆成的象徵性的世界最高峰說:「這是我想像中的珠穆朗瑪峰,可有些兒相似處沒有?」他端詳了一下,點頭微笑,並跟他的父母交談了幾句,方始離開。
他出了愛蓮堂,隨我到廊東去觀賞我那批天天親自養護的小盆景。見我用一個指頭托起那個種著一株小真柏的六角藍瓷盆來時,不覺顧而樂之。回步向西,看到了居中長窗前那盆百年老乾的鳥不宿,從綠葉叢中透出一顆顆猩紅的子兒來。他欣賞了一會,然後沿廊走去,看到一塊大漢磚上正供著一盆半懸崖形的老枸杞,就摘了一顆紅子,瞧著說:「活像是紅瑪瑙。」我說:「是啊,它還可以作藥用,吃了明目。」
這時他已走進了我的書室,遍看那兩個桌子上的許多菊花盆供和四周的石供。我向他介紹了兩個有關的民間傳說,並請他在那本《嘉賓題名錄》上留下他的大名。他欣然坐下,掏出鋼筆來寫了三行藏文。可惜我忘了請他用漢語翻譯一下,真是遺憾!接著他又參觀了一會,然後到園子裡去看我那些大型和中型的盆景。我知道他先已看過了《盆景》的彩色紀錄片,就把一盆樹齡二百年的枯乾大榆樹和一盆三松合栽的《聽松圖》指給他看。他含笑點頭說:「不錯,我已在電影裡見過了,好得很!」最後他又看了那座象徵五嶽的假山,經我說明之後,他做出會心的微笑。一面又跟我走進梅丘上的梅屋,瀏覽了一會,然後握手興辭而去。這次會見,在我的生命史中又寫下了難忘的一頁。
迎春時節在羊城
二十年來,年年總是在蘇州老家度春節,年年除夕,也總是合家團聚,要吃一頓所謂「團圓年夜飯」。膝前有了四個小女兒,老是纏繞不清,等於背上四個小包袱,更覺得家離不了我,我離不了家。一九六一年的嚴冬臘月,我卻狠一狠心,拋下了家,千里迢迢趕到羊城來,自顧自地歡度春節。我生肖本來屬羊,到了羊城,真是得其所哉;連四個小傢伙常年老例的壓歲錢也賴掉了。
小除夕剛從海南島滿載著五色繽紛的貝殼和石塊飛回來,正在反覆欣賞,如獲至寶,卻被《羊城晚報》記者俞敏同志拉去逛花市。我原是被花市像吸鐵石般吸引來的,如今有了這識途老馬,正中下懷,於是忙不迭地跟著就走。花市上的萬紫千紅,多半是舊相識,當然如見故人。只有那吊鐘花卻是新朋友,頓時一見傾心,橫看豎看地看了好一會,才向它道了晚安辭別了。
第二天白天,覺得猶有餘戀,因又呼朋嘯侶,重逛花市;只見滿街是人,滿街是花,嫣紅奼紫,鬥豔爭妍。我正覺得眼花繚亂口難言,呆住在人海花海中,卻不料偏有一位攝影記者拉住了俞振飛同志要拍照,而振飛偏又拉住了我。於是來一個合作,隨便從近旁竹架上捧起一盆多肉植物「粉玉蓮」來,由我捧在手上,做了個共同欣賞的姿態,給收進了鏡頭。當下總算完成任務,雙雙逃出了重圍,我暗暗地說一聲再見,告別了花市。這晚就是大除夕,多承省委和省人委領導上關懷我們這班他鄉之客,特地邀請我們在賓館的宴會廳上吃一頓團圓夜飯;一再地相互敬酒,一再地相互乾杯。我醉酒飽德,興會淋漓,醉眼矇矓中,卻驀見我面前的名簽上被錯寫了一個字,將「鵑」作「娟」;料不到皤然一老,今晚上竟變做了嬋娟,少不得要「翠袖殷勤捧玉鍾」了。於是我伸手舉起杯來,向主人們敬了酒,就忍著笑在那名簽的背面寫下了二十八字:
瓊筵開處歡情腸,一樣團圓在異鄉。
六十七年如夢過,哪知今夕變紅妝。
合席傳觀之下,都禁不住笑了起來。
酒闌席散,還有晚會助興,有的去舞廳參加交誼舞,有的去看電影《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我於三十年前,每逢歲時令節,雖曾逢場作戲跳過舞,現在卻已成了不舞之鶴;心想還是去看看銀幕上的孫悟空,消此良夜吧。誰知突然之間,卻跑來了一位女同志,說是要拜師傅有所請教。我不知就裡,正要動問,她卻接下去說,剛才在花市上買了一個「滿天星」盆景,大家聽說出了代價二十五元,都吐一吐舌頭;她不服氣,因此要我去品評一下,究竟值不值?以後如何整姿,如何培養,更要多多請教。這位女同志是誰?原來是舞蹈專家戴愛蓮同志。我義不容辭,合該效勞,就在口頭上訂下了師徒合同,把孫悟空撇下,去看滿天星了。這滿天星不是別的,在我們蘇州叫作「六月雪」。每年夏秋二季開小白花,有單瓣、重瓣之別;又好在葉小而密,四時不凋。我打量這一株共有兩根,高的一根粗如拇指,低的一根從根上抽出,像一個小指頭,估上去已有二十多歲年紀,正是年少有為的時期。何況模樣兒還不差,盡可加以改造;這代價也不算貴。當下略略說了說培養的方法,立即動手給它打扮起來。那隻紫砂盆似乎深了一些,先就用小刀子鏟去一層泥,把扭在一起的兩個粗根給分了開來,隨又挖呀挖的從泥里挖出了另外兩個根,使其軒豁呈露。接著再把上面幾個枝條扎了一紮,分出高低疏密,這麼一來就好看多了。我那高徒和幾位旁觀的同志都給我捧場,老是讚不絕口。我一時高興,忙去撿了一塊從海南島帶回來的白石,放在那小乾的一旁,以作點綴,更覺相得益彰,分外可觀;於是大功告成,興辭而出。不料大除夕身在他鄉,我這盆景迷仍有盆景兒玩,倒也是大有興味大可紀念的一件事。
春節的早上,先就遇見了巴金同志,彼此照例賀過了年。卻見他的夫人像依人小鳥似的湊著他竊竊私語,似是為我而發。我心中一慌,忙問怎的,巴金同志就笑吟吟地提起了那首「哪知今夕變紅妝」的詩;原來昨晚上偶開玩笑,已被傳開去了。只恨我這六十八歲的老頭兒不能搖身一變,真的變做了紅粉佳人,供大家作為歡度春節的笑料啊。
吃過了年糕、元宵和麻團,我就高高興興地和我們號稱「八仙集團」的七位「仙侶」同往從化。一到賓館,先就在碧綠澄清的溫泉小浴池中下水一浴,洗盡了身上積垢,熙熙然如登春台。於是我們就在這山明水秀的人間仙境裡共度春節。我的「仙侶」中有一位魏如同志特地做了一首詩,叫作《元日試筆》:
朝來花市滿羊城,除夕先回大地春;今日南人齊北向,歡呼主席祝長生。
我是無數南人中的一人,當然也要引領北向,一聲聲歡呼起來。
勞者自歌
我從十九歲起賣文為活,日日夜夜地忙忙碌碌,從事於撰述、翻譯和編輯的工作。如此持續勞動了二十餘年,透支了不少的精力,而又受了國憂家恨的刺激、死別生離的苦痛,因此在解放以前憤世嫉俗,常作退隱之想;想找尋一個幽僻的地方,躲藏起來,過那隱士式的生活,陶淵明啊,林和靖啊,都是我理想中的模範人物。當時曾做過這麼兩首詩:
廿年涉世如鵬舉,鎩羽中天便不飛。平子工愁無可解,養魚種竹自忘機。
虞初三百難為繼,半世浮名頃刻花。插腳軟紅徒泄泄,不如歸去樂桑麻。
又曾集龔定公句云:
閱歷名場萬態更,非將此骨媚公卿。蕭蕭黃葉空村畔,來聽西齋夜雨聲。
我的消極和鬱悶的心情,於此可見。解放以後,國家獲得了新生,我個人也平添了活力。我這陶淵明式、林和靖式的現代隱士,突然走出了栗里,跑下了孤山,大踏步走上十字街頭,面向廣大的群眾了。
今日我年過花甲,矯健活潑卻仍像舊日的我一模一樣。曾有一位人民政府的高級幹部,問明了我的年齡,他竟不相信,說我活像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人。為什麼我現在還不見老呢?實是得力於愛好勞動之故。二十年來,我從沒有病倒過一天,連阿司匹林也是與我無緣的。我的腰腳仍然很健,一口氣可以走上北寺塔的最高層,一口氣也可跑上天平山的上白雲,朋友們都說我生著一雙飛毛腿,信不信由你!
我平生習於勞動,勞心勞力,都不以為苦。每天清早四五點鐘一覺醒來,先就在枕上想好了一天中應做的工作。盆景水石和其他花花草草共有好幾百件,一部分必須朝晚陳列搬移,還有翻盆、施肥、灌溉、修剪等事,總是忙不過來。人家見我有那麼多的東西,以為我定有幾個助手,誰知我好幾年來卻是獨力勞動;除非出去參加會議或學習,那就不得不請妻和老保姆代勞一下。直到最近三年,才有一個老花工來幫忙了。到了下雨天,老花工照例休息了,然而我卻不肯休息,趁此做些盆景,往往冒著雨,掘了園地上各種小楓、小竹子等做起來,淋濕了衣服,也沒有覺察。做好以後,供之几案,既可供自己把玩,也可供群眾欣賞。其他種種成果,一言難盡,真的是近悅遠來,其門如市,他們都說於工作緊張之後,看了可以怡情悅性。又有一位國際友人說:「我到了這裡來,竟捨不得去了。」這些不虞之譽,就是我歷年勞動的收穫,勞動的酬報。我於快慰之餘,因為之歌:
勞動勞動,聽我歌頌。身強力壯,從無病痛;腳健手輕,自然受用。憂慮全消,愉快與共;個人如此,何況大眾!工農攜手,力量集中;創造般般,生產種種。國之所寶,人之所重。勞動勞動,聽我歌頌。
我為什麼愛梅花
這些年來,大家都知道我於百花中熱愛梅花,所以我的家裡有寒香閣,有梅屋,有梅丘,種了不少的梅樹,也培養了不少的盆梅。
梅花不怕寒冷,能在嚴風雪霰中開放,開在百花之先,足以代表國人強勁耐苦的性格,況且梅樹最為耐久。古代的梅樹,至今還活著而仍在開花的,據我所知,浙江省臨平附近一個廟宇中,有一株唐梅;超山有一株宋梅。以我國之大,料想深山絕壑中,一定還有不少老當益壯的古梅,可惜沒有人表彰罷了。我們現在還沒有想到要國花,如果想到了的話,那麼以梅花為國花,似乎是很合適的。
古人曾說梅具四德:初生蕊為元,開花為亨,結子為利,成熟為貞。後來又有人說,梅花五瓣,是五福的象徵:一是快樂,二是幸運,三是長壽,四是順利,五是我們所最最希望的和平。古代詩人墨客,稱頌梅花的,更是舉不勝舉。詩如唐代崔道融句云:「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宋代陸游句云:「坐收國士無雙價,獨立東皇太一前。」戴復古句云:「孤標粲粲壓群葩,獨占春風管歲華。」元代楊維楨句云:「萬花敢向雪中出,一樹獨先天下春。」王冕句云:「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歷代詩人墨客,都一致推重梅花,給予最高的評價。有人問我為什麼愛梅花,我就以此為答。
舊時梅花種類很多,有墨梅、官城梅、照水梅、九英梅、同心梅、麗枝梅、品字梅、台閣梅、百葉緗梅諸稱。我於花中最愛梅,並且偏愛老乾的盆梅。年來盡力羅致,得江梅、綠梅、紅梅、送春梅、玉蝶梅、硃砂紅梅、胭脂紅梅和日本種的花條梅、乙女梅、蘆島紅梅、單瓣深紅的枝垂梅等。以花品論,自該推綠梅為第一,古人稱之為萼綠華。綠萼青枝,花瓣也作淡綠色,好像淡妝美人,亭立月明中,最有幽致;詩人詞客,甚至以九嶷仙人相比。宋孝宗時,宮中有萼綠華堂,堂前全種綠梅。
我園紫蘭台上,有綠梅一株,古干虬枝,樹齡足有二百年。十餘年前,從鄧尉移來,年年著花,繁密非常,伴以奇峰怪石,更覺古雅。盆梅中也有好多株老乾的綠梅,而以「鶴舞」一株為魁首,樹齡已在一百歲外。先前原為蘇州名畫師顧鶴逸先生所手植,先生去世後,傳之其子公雄,不幸公雄也於五年前去世,他的夫人知我愛梅如命,就托公雄介弟公碩移贈予我。我小心培養,愛如拱璧,五年來老而彌健,枯乾上著花如故,因干形如鶴,兩大枝很似鶴翅,仿佛要蹲蹲起舞,因此名之為「鶴舞」。一九五六年春節,拙政園遠香堂中舉行梅花展覽會,我以此梅種在一隻橢圓形的白沙古盆中,陳列中央最高處,自有睥睨一世之慨。
明代小簡中,有道及綠梅的,如王世貞與周公瑕云:「梅花屋雨日當甚佳。翠禽啁啾,惱足下清夢,莫更以為萼綠華否?」史啟元報友云:「想兄擁雙荷葉,歌八卿之曲,芙蓉帳暖,金谷風生。若弟兀坐寓齋,枯禪行徑,朝來濃雪披綠萼,稍有晉人腸肺。」
清代詩中,如范璣《綠萼梅》云:
細波展轂瀰瀰遠,芳草欺裙緩緩鮮。怕向江頭吹玉笛,夜寒愁絕九嶷仙。
吳嵩梁《坐月》云:
林塘幽絕似山家,坐轉闌陰月未斜。仙鶴一雙都睡著,冷香吹遍綠梅花。
邵曾鑒《拗春》云:
拗春天氣酒難賒,微雪初晴日易斜。今夜瓦爐停藥帖,細君教煮綠梅花。
這三首詩,都像萼綠華一樣的清雋。
花市之癖忙盆景
我熱愛花木,竟成了痼癖。早年在上海居住時,我往往在狹小的庭心放上一二十盆花,作眼皮供養。到得「九一八」日寇進犯瀋陽以後,湊了二十餘年賣文所得的餘蓄,買宅蘇州,有了一片四畝大的園地,空氣陽光與露水都很充足,對於栽種花木很為合適,於是大張旗鼓地來搞園藝了。園地上原有多株挺大的花樹、果樹、長綠樹、落葉樹,如梅、杏、李、桃、柿、棗、櫻花、櫻桃、枇杷、玉蘭、石榴、木樨、碧桃、紫荊、紫藤、紅薇、白薇等,此外松、柏、杉、楓、槐、柳、女貞、梧桐等,也應有盡有;而最可人意的,是在一株素心蠟梅老樹之下,種有一叢叢紫羅蘭,好像舊主人知道我生平偏愛此花,而預先安排好了似的。我之不惜以多年心血換來的錢,出了高價買下此園,也就是為的被這些紫羅蘭把我吸引住了。
以後好幾年,我慘澹經營地把這園子整理得小有可觀;又買下了南鄰的五分地,疊石為山,掘地為池。在山上造「梅屋」,在池前搭「荷軒」,山上山下種了不少梅樹,池裡缸里種了許多荷花;又栽了好多株松、柏、竹子、鳥不宿等常綠樹作為陪襯。到了梅花時節,這一帶紅梅、綠梅、白梅、胭脂梅、硃砂梅、送春梅一齊開放,有色有香,朋友們稱為小香雪海,稱為吾園中的花事最高潮。這確是一年間最可觀賞的季節。此外各處,我又添種了好多種原來所沒有的樹,如繡球、丁香、紅豆、回香、辛夷、垂絲海棠、西府海棠和「洞庭紅」橘子等。這樣一來,一年四季,差不多不斷有花可看,有果可吃了。
園中的花樹果樹,按時按節乖乖地開花結果。除了果樹根上一年施肥一二次外,並不需要多大的照顧。我的最大的包袱,卻是那五六百盆大型中型小型最小型的盆景。一年無事為花忙,倒也罷了;可是即使有事,也得分身為它忙著:春季忙於翻盆,夏季忙於澆水,秋季忙於修剪,冬季忙於埋藏,這是指其犖犖大者;至於施肥和其他零星工作,可沒有一定。像我這樣的花迷花痴,沒有事也得找些事出來,天天總想創作一二個盆景,以供大眾欣賞,那更忙得喘不過氣來了。
至於上面所說的四季的工作,也不是固定的。譬如春季翻盆,秋季冬季也可翻盆,不過我卻是在春季格外忙一些,因為有幾十盆大大小小的梅樁,在開過了花之後,必須一一剪去枝條,由瓷盆或紫砂細盆中翻入瓦盆培養,換上新泥,施以肥料,忙得不可開交。記得解放以前曾有過四首七絕詠其事:
不事公卿不辱身,翛然物外葆天真。
長年甘作花奴隸,先為梅花忙一春。
或象螭蟠或虎蹲,陸離光怪古梅根。
華堂經月尊彝供,返璞還真老瓦盆。
刪卻技條隨換土,瓦盆培養莫相輕。
殘英沾袖余香在,似有依依惜別情。
養花辛苦有誰知,雨雨風風要護持。
但願來春春意足,瑤花重見綴瓊枝。
這四首詩,確是實錄。此外還有別的許多盆樹,倘見有不健康的模樣,也須逐一翻盆,所以春季翻盆工作是夠忙的了。澆水原不限於夏季,春秋以至冬季都須澆水;只因夏季赤日當空,盆土容易曬乾,尤以淺盆為甚,甚至一天澆一次還嫌不夠,要澆兩次、三次之多。試想澆五六百盆要汲多少水?要費多少手腳?所以夏季澆水,實在是主要的工作,而也是最繁重最累人的工作。若是春秋二季,陽光較弱,不一定天天要澆;冬季更為省力,只需挑盆面發白的澆一下好了。
修剪工作以春秋二季最為相宜,我卻於暮秋葉落之際,忙於修剪;或則延至來春萌芽之前動手,亦無不可,但我生性急躁,總是當年就躍躍欲試了。到了冬季,花木大都入於睡眠狀態,似乎不須再忙;但是第一要緊的,得趕快做保衛工作,以防寒流的突然襲來。抵抗力較弱的盆樹,一經冰凍,就有致命的危險。
記得一九五二年初冬,有一天寒流忽如飛將軍之從天而降,單單在一夜之間,田間菜蔬全都凍壞,我也沒有防到初冬會這樣的寒冷,所有盆樹全未埋藏,以致損失了好幾十盆。中如枯乾的繡球,老本的丁香,都是只此一家,並無分出的,不幸都做了慘烈的犧牲。甚至抵抗力素稱強大的枸杞、迎春、石榴等等,以及生長山野中從不畏寒的山楓老乾,也有好多本被寒流殺死了。
我痛定思痛,至今還惋惜著這無可彌補的損失。所以每年總是綢繆未雨,一過立冬,就忙著把較小的盆樹儘先收藏到面南的小屋中去;然後將大型的盆樹,連盆埋在地下,以免寒流襲來時措手不及。這一個趕做埋藏工作的時期,也是夠忙的,並且我家缺少勞動力,中型小型的盆樹,我自己還可親自動手移放,而大型的盆樹有重至一二百斤的,那就非請人家幫忙不可了。可是我這一年四季的忙,也不是白忙的,忙裡所得的報酬,是好花時饜饞眼,嘉果常快朵頤,並且博得了近悅遠來的賓客們的讚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