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哈瓦那的人 · 第四部

第一章 1 伍爾摩打開門來,昏黃的街燈映照在吸塵器上,一個個影影綽綽地立著,像是墓碑。他開始爬樓梯。貝翠絲悄聲說道:「等等,等等,我好像聽到……」 這是他們在離開海斯巴契醫生的寓所後第一次交談。 「怎麼了?」 她伸出手從櫃檯上拿了某樣金屬物,把它當棍棒般拿著:「我好害怕。」 還不及我一半害怕呢,他想。我們真的能借一支筆創造出有血有肉的人嗎?那會是什麼樣的實體?莎士比亞完成了《麥克白》後,是否也曾於小酒館親耳聽到鄧肯的死訊?或是聽到自己的臥房門外響起叩門聲? [1] 他站在店裡,輕輕哼起歌曲來鼓舞自己。 他們說地球是圓的—— 我的瘋狂執意抗拒。 「噓,」她說,「有人上樓來了。」 他心想,他只是害怕自己想像中的人物,倒不怕真人惡棍。他快速往上跑,卻突然被一個黑影擋住。一時間他真想叫出他創造的所有人物,一次痛快地了結——特蕾莎、輪機長、教授、工程師。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是米莉的聲音。那只是米莉站在她的房門到浴室之間的通道上。 「我們去散步了。」 「你跟她一起回來?」米莉問,「為什麼?」 貝翠絲謹慎地拾級而上,手上還警戒地握著那根棒狀物。 「魯迪醒著嗎?」 「沒有吧!」 貝翠絲說:「要是有什麼消息的話,他應該會熬夜等你。」 如果這個角色活生生到足以死亡,那麼應該也真實到能夠傳消息過來。他打開辦公室的門,魯迪被吵醒了。 「有消息嗎,魯迪?」 「沒有。」 米莉說:「你們錯過了好戲。」 「什麼好戲?」 「到處都是警察,你們應該有聽到警笛聲。我以為是革命暴動,所以打電話給塞古拉大隊長。」 「什麼事?」 「有人企圖刺殺某人,當時那個人正從內政部長官邸走出來。行刺的人一定以為他是內政部長,但結果不是。他從車子的窗口向外射擊,然後逃走。」 「那是誰?」 「還沒有捉到。」 「我是指——刺殺的對象。」 「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但他長得和部長很像。你們到哪裡去吃晚餐?」 「維多利亞。」 「有吃龍蝦嗎?」 「有。」 「我很慶幸你長得不像總統。塞古拉大隊長說可憐的希夫博士嚇得都尿濕了褲子,後來還到鄉村俱樂部去大醉一場。」 「希夫博士?」 「你知道的嘛,就是那個工程師啊!」 「他們朝他開槍?」 「我說過他們認錯人了。」 「我們坐下來好嗎?」貝翠絲說道,她指的是自己和伍爾摩兩個人。 他說:「到飯廳去……」 「我不要坐硬邦邦的椅子,我要軟一點的東西,我覺得想哭。」 「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到臥室去,那……」他猶疑地說著,看著米莉。 「你認識希夫博士嗎?」米莉同情地問貝翠絲。 「不認識,我只知道他有個大凸子。」 「什麼是大凸子?」 「你父親說那是斜眼的方言。」 「他告訴你的?可憐的老爸。」米莉說,「這下你可慘了。」 「好了,米莉,請你回去睡覺好嗎?貝翠絲和我還得工作。」 「工作?」 「沒錯,工作。」 「這麼晚了還要工作?」 「他會付我加班費。」貝翠絲說。 「你在學跟吸塵器相關的事嗎?」米莉問,「你手上拿的那個是噴嘴。」 「真的?我拿它是為了防身打人。」 「那玩意兒並不合適,」米莉說,「它有個望遠鏡套筒。」 「為什麼要裝這個東西?」 「可以在最不巧的時候偷窺啊!」 「米莉,拜託……」伍爾摩說,「都快兩點了。」 「別擔心,我就要回房間去了,而且我還要為希夫博士禱告。要真被射中可不是好玩的,那顆子彈穿透了一堵牆,想想看,要是射在他身上會有多慘。」 「也為一個叫羅文的人禱告吧!」貝翠絲說,「這個他們可沒失手。」 伍爾摩平躺在床上,合上雙眼。「我不懂,」他說,「沒一件事想得通,沒一件事。這一定是巧合,一定是的。」 「不管他們是誰,他們愈來愈狠了。」 「但這是為什麼呢?」 「間諜本就是危險的行業。」 「但希夫並不是真的……我是說他並沒那麼重要。」 「可是奧倫特的那些基地很重要。你的情報員好像很容易被擊中,真不懂怎麼會這樣。我想你應該儘快通知桑茲教授和那個女孩。」 「女孩?」 「那個脫衣舞娘。」 「但怎麼通知呢?」他無法對她解釋他一個情報員也沒有,他從來沒有見過希夫或桑茲教授,而特蕾莎和羅文甚至根本不存在;羅文是為了死去才突然變成真的。 「米莉說這個叫什麼?」 「噴嘴。」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東西。」 「應該有吧,大多數的吸塵器都有這個東西。」他從她手上拿下噴嘴。他不太記得寄給霍索尼的圖中有沒有這個東西。 「我現在該怎麼做呢,貝翠絲?」 「我覺得你的人應該躲起來一陣子,當然不能躲在這裡,太擠了,而且也不安全。你那位輪機長呢——他能不能把他們藏在船上?」 「他人在前往西恩富戈斯的船上。」 「話說回來,他也可能會遭到毒手,」她若有所思地說著,「我想不通他們為什麼讓你和我平安回來。」 「什麼意思?」 「他們輕而易舉就可以當面把我們幹掉。或許他們想拿我們當餌。當然如果行不通的話,隨時都可以把餌做掉。」 「你真是個可怕的女人。」 「不,我只是讓你回到《少年世界》里來,你應該要感到慶幸才對。」 「為什麼?」 「它也很可能是《星期日鏡報》呢。這個世界不過是暢銷雜誌的翻版,我的丈夫就是從《偶遇雜誌》里走出來的人。我們要弄清楚的問題就在於他們到底是屬於哪一種報刊。」 「他們?」 「我們就先假設他們屬於《少年世界》好了。那到底是蘇聯情報員、德國情報員、美國情報員——什麼?很可能是古巴情報員。你報告中的那些平台一定是古巴官方弄的,不是嗎?可憐的羅文,希望他死得很快。」 他真想告訴她所有的事,但「所有的事」是什麼呢?他自己都糊塗了。羅文被殺了,海斯巴契親口說的。 「首先是上海戲院,」她說,「這麼晚了它還開著嗎?」 「第二場還沒演完呢。」 「希望警方比我們晚到。當然他們並沒有動用警力對付希夫,他的身份可能太重要了。殺人一定得避免引發醜聞。」 「我從來沒想過這方面的事。」 貝翠絲打開床頭燈,走到窗邊去。她說:「你這裡有後門嗎?」 「沒有。」 「我們必須全部改動,」她說得煞有介事,好像自己也是個建築師似的,「你認識一個跛腳的黑人嗎?」 「那應該是喬伊。」 「他正從窗下慢慢走過去。」 「他出售春宮畫,正要回家去,就這麼簡單。」 「以他的速度當然是不可能跟蹤你,但他可能是他們的人。總之,我們得硬著頭皮試試看了。他們顯然想在今天晚上來一場趕盡殺絕。婦孺優先,教授還可以再等等。」 「但我從來沒有在戲院見過特蕾莎,她在那裡用的或許是別的名字。」 「但你總可以認出她來吧,雖然是裸著身子?當然啦,脫光的時候,大家看起來都蠻像的,就像日本人一樣。」 「我不認為你應該去。」 「我一定得去,如果其中一個人出狀況,另一個人可以接替。」 「我在說的是上海戲院,可不是《少年世界》。」 「婚姻也不是啊,」她說,「雖然在教科文組織就是了。」 2 上海戲院位於大溝路的窄巷裡,周遭滿布酒吧。它的門口掛著煽情的廣告牌,售票處不知為何卻設在外頭的人行道上,或許是因為大廳里設了一個讓顧客在中場休息時打發時間的色情書報攤,所以沒有空間留給售票處。街上的黑人皮條客好奇地看著伍爾摩和貝翠絲,他們不常看到歐洲女人在這裡出現。 「我覺得離家好遠噢。」貝翠絲說。 每張票售價一又四分之一比索,而戲院裡仍然座無虛席。領他們到位子上的那個男人拿出一盒春宮明信片給伍爾摩,索價一比索。伍爾摩拒絕了,那人又從口袋裡掏出另一盒來。 「想要的話就買了吧,」貝翠絲說,「如果你覺得不好意思,我專心看秀就是了。」 「看秀和看畫,」伍爾摩說,「其實沒什麼差別。」 帶路的那個男人又問貝翠絲要不要大麻煙。 「Nein, Danke。 [2] 」貝翠絲說道,語言都搞錯了。 舞台的另一邊,爭妍鬥豔的海報為這附近各家美女如雲的夜總會大肆宣傳。還有個告示牌,用西班牙語和拙劣的英語寫著:「禁止觀眾調戲舞者」。 「哪一個是特蕾莎?」貝翠絲問。 「我想一定是戴著面具胖胖的那個。」伍爾摩隨口胡謅。 她正扭動著肥潤的屁股離開舞台,觀眾席里一陣掌聲和興奮的口哨聲。接著燈光暗了下來,一面銀幕徐徐放下,電影開始了。起初還稱得上中規中矩:有個人騎著腳踏車,森林的景致,輪胎破了,男女主角邂逅,紳士脫帽致意……然後是一堆光影閃動和霧面處理。 貝翠絲一聲不吭地坐著。當他們一同觀賞這亘古不變的愛的藍圖時,彼此之間有種奇異的親密交流。一時間,那不斷重複的人身扭動,比外面的整個現實世界都來得有意義。欲望的行動和愛的行動是相同的,它不像情感,容不得虛假造作。 燈光又亮了起來,他們無言地呆坐著。 「我的嘴好干。」伍爾摩打破沉寂。 「我也好渴,我們現在可不可以到後台去看看特蕾莎?」 「等一下還有另外一部電影,然後舞者會再上台來表演。」 「我心臟沒那麼強,受不了再看一場。」貝翠絲說。 「表演完畢前,他們不會允許我們到後台去的。」 「我們可以到街上等,對不對?而且可以藉此觀察是不是被跟蹤了。」 他們在第二部電影開場時離開。他們是唯一起身離去的人,所以如果有人跟蹤他們的話,也一定是等在街上。但是街上那些皮條客和出租車司機沒有特別可疑的。有個人倚在電線杆上睡覺,一組彩券斜掛在他的脖子上。伍爾摩想起和海斯巴契醫生在一起的那個夜晚。就是在那個晚上,他學會了蘭姆《莎士比亞故事選集》的新用途。可憐的海斯巴契喝得酩酊大醉。伍爾摩還記得當自己從霍索尼的房間出來時,他是多麼狼狽地蜷在沙發上睡著了。他對貝翠絲說:「如果猜對了書的話,要破解書碼是多麼容易啊!」 「對一個專家來講並不難,」她說,「那只是耐心的問題。」 她走到那個彩券販子前面,把他的彩券號碼擺正。那人並未醒來。 「斜著很難看懂。」她說。 那天晚上他曾把蘭姆挾在腋下、插在口袋裡或是放在皮箱裡嗎?當他扶起爛醉的海斯巴契時,他可曾把那本書放在地上?他什麼都記不起來,而這種猜疑也未免太卑鄙了。 「我想到一個有趣的巧合,」貝翠絲說,「海斯巴契醫生所讀的蘭姆是我們那個版本。」看來她的基礎訓練好像包括了心電感應這一項。 「你在他的房子裡看到了?」 「沒錯。」 「如果真有什麼秘密的話,」他辯解著,「他應該會把它藏起來。」 「或許他想警告你。記得嗎,是他邀請我們去他家的,也是他告訴我們羅文發生意外的。」 「他不可能事先知道會遇到我們。」 「你怎麼知道不可能?」 他很想辯駁說,根本沒有一件事是可以相信的,羅文不存在,特蕾莎也不存在!但他心思一轉,那麼一來她將打包離去,為這個故事留下未知的結局。 「觀眾出來了。」貝翠絲說。 他們發現了一個通往更衣室的偏門。通道上掛了一盞沒燈罩的燈泡,顯然已燃燒過太多的日與夜。通道幾乎被垃圾箱給堵死了,有個黑人拿著掃帚,兀自低著頭清掃那些沾滿胭脂撲粉的棉片紙屑。這地方有種梨子糖的氣味。或許他們最後會發現這裡並沒有特蕾莎這號人物,但他還是懊悔自己當初為什麼選了這麼一個常見的名字。他推開一扇門來,裡頭儼然是中古世紀的墮落深淵,放眼過去滿是煙霧與裸女。 他對貝翠絲說:「你不覺得你最好回去嗎?」 「在這裡需要保護的是你。」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那個胖女人從耳邊卸下面具,啜飲著一杯酒,一隻腳擱在椅子上。有個肋骨像琴鍵般排列的瘦女孩,正在穿絲襪。這些裸女搖乳翹臀,香菸在淺碟中半燒著,氣味濃重。有個男人站在梯子上,拿著螺絲起子修東西。 「她在哪兒?」貝翠絲問。 「我想她不在這裡,或許是生病了,說不定正和她的情人在一起。」 有人穿上衣服,掀起一陣暖暖的氣流。胭脂粉末飛舞,像是塵埃。 「試著叫叫她吧!」 他叫了一聲「特蕾莎」,不情不願的。沒有人注意他。他再試了一次,那個梯子上的男人朝下看著他。 「Paso algo? [3] 」他問道。 伍爾摩用西班牙語說他在找一個叫特蕾莎的女孩,那個男人則建議馬利亞更好,他用螺絲起子指指那個胖女人。 「他說什麼?」 「他好像不認識特蕾莎。」 這個男人在梯頂上坐了下來,開始發表長篇大論。他說在哈瓦那找不到比馬利亞更好的女人,她什麼都沒穿的時候有一百公斤重。 「顯然特蕾莎不在這裡。」伍爾摩鬆口氣道。 「特蕾莎,特蕾莎,你找她有什麼事?」 「我就是,找我有事嗎?」 那個瘦女孩問道,走上前來,手上握著一隻絲襪。她瘦小的胸脯和梨子一般大小。 「你是誰?」 「蘇兒·特蕾莎。」 貝翠絲說:「那是特蕾莎嗎?你說她很胖,就像戴面具的那個一樣。」 「不,不,」伍爾摩說,「那不是特蕾莎,她是特蕾莎的妹妹,蘇兒是妹妹的意思。」他說,「我會請她幫我們捎個口信。」 他拉起瘦女孩的臂膀到一旁去,並試著用西班牙語警告她要小心。 「你是誰?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事情有些陰錯陽差,唉,說來話長。有人可能想要傷害你,這幾天請儘量待在家裡,不要到戲院裡來。」 「我必須來,我在這裡接客。」 伍爾摩拿出一沓錢來。他說:「你有親人嗎?」 「我母親。」 「到她那裡去避一避。」 「但她在西恩富戈斯。」 「這些錢夠你去西恩富戈斯的了。」 這時候每個人都豎起耳朵來了,她們漸漸逼近,圍起圈圈。拿螺絲起子的男人爬下梯子來。伍爾摩看到貝翠絲在圈圈外努力地往前擠,想弄明白他在說些什麼。 那個拿著螺絲起子的男人說:「這女孩屬於皮歐,你不能就這樣把她帶走,你必須先知會皮歐。」 「我不要去西恩富戈斯。」女孩說。 「你在那裡比較安全。」 她轉向那個男人求助。「他威脅我,我搞不懂他到底要什麼。」她展示那些比索,「這些錢太多了,」她對大家說,「我是個好女孩。」 「麥子豐收不見得就是好年頭。」那個胖女人嚴肅地說。 「你們皮歐到哪兒去了?」那男人問。 「他生病了。這個男人給我這麼多錢做什麼?我是個好女孩。你知道我的價錢是十五比索,我不是妓女。」 「瘦皮狗滿身蚤。」那肥女人又說話了,看來她對什麼情況好像都有俗語可用。 「怎麼了?」貝翠絲問道。 有個聲音傳來:「噓,噓!」是掃通道的黑人在通告大家,「警察!」 「哦,該死,」伍爾摩說,「完蛋了,我必須把你弄出這裡。」 沒有人驚慌失措。那個胖女人喝掉杯里的酒,穿上短褲,瘦女孩特蕾莎則穿上另一隻絲襪。 「我不要緊,」貝翠絲說,「你得趕緊把她弄出去。」 「警察來做什麼?」伍爾摩問梯上的男人。 「找女孩。」他尖刻地說。 「我要把這個女孩帶出去,」伍爾摩說,「有後門可走嗎?」 「當然有,有警察的地方永遠有後門可走。」 「在哪裡?」 「先拿五十比索來再說。」 「沒問題。」 「把人給他。餵!」他對那黑人叫道,「馬格,叫那些警察再等三分鐘。現在誰想被他帶走?」 「我選擇警察局,」胖女人說,「但衣著還是要整齊。」說著便整整她的胸罩。 「跟我來。」伍爾摩對特蕾莎說。 「幹嗎?」 「你不明白——他們要你。」 「我不信,」拿著螺絲起子的男人說,「她太瘦了。你得快一點,五十比索可撐不了那麼久。」 「來,穿上我的外套。」貝翠絲說,她把衣服披在瘦女孩的肩上,女孩身上什麼都沒穿,只套上了兩隻絲襪。女孩說:「但我要留下來。」 那男人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推了她一把。「你拿了他的錢,」他說,「和他走吧!」 他把他們趕進一間又髒又小的廁所,讓他們爬出窗外。他們翻身出來時,發現自己已在街上。有個在戲院外站崗的警察假意地看著別處,有個皮條客吹著口哨指著伍爾摩的車。那女孩又說了:「我要留下來。」 但貝翠絲把她推進后座,自己隨後坐進來。 「我要尖叫。」那女孩說著,把身體伸出車窗外。 「別傻了!」貝翠絲把她拉進來。伍爾摩發動車子。 女孩只是試探性地叫一叫,那警察轉身看著另一個方向。看來五十比索的效用還真大。他們向右轉,朝著海岸線開去。沒有車跟蹤上來,事情就這麼簡單解決了。那女孩一定認識到自己已沒有選擇的餘地,便乾脆理理身上的外套,舒服地往後一靠。她說:「Hay mucha corriente。 [4] 」 「她在說什麼?」 「抱怨我開車的技術。」 「她看來蠻粗俗的,她姐姐呢?」 「和郵務督察在一起,人在西恩富戈斯。當然我得開車送她到那兒去,早餐前應該能抵達。但米莉怎麼辦?」 「除了米莉還有別人,你把桑茲教授給忘了。」 「桑茲教授可以再等等。」 「不管他們是誰,他們的行動似乎很快。」 「我不知道他住哪兒。」 「我知道,出門前我查過鄉村俱樂部的名冊。」 「你帶她在家等我。」 車子駛到了海濱步道。「在這兒左轉。」貝翠絲說。 「我現在先載你們回家。」 「我們還是在一塊比較好。」 「米莉……」 「你不希望連累她吧?」 伍爾摩只好左轉:「去哪裡?」 「維達度。」貝翠絲說。 3 新興城市的摩天大樓聳立在他們眼前,好似月光下的冰柱。一個大大的「H.H.」嵌在夜空里,像是霍索尼口袋上的縮寫。但這並不是皇家貴族的象徵,只是希爾頓的招牌。海風吹得車子搖晃起來,潮沫越過車道,模糊了靠海那邊的車窗。這個潮熱的夜有鹽的味道。伍爾摩把車開得離海遠一點。那女孩說:「Hace demasiado calor。」 「她說什麼?」 「她說太熱了。」 「真難伺候,」貝翠絲說,「最好把窗戶搖下來。」 「萬一她尖叫呢?」 「我會賞她耳光。」 他們進到維達度的新小區。一棟棟有錢人家的米色洋房在眼前鋪展開來。樓層愈少愈是有錢,只有百萬富豪才有辦法在這種本該造摩天大樓的地段蓋起平房別墅。他一搖下車窗,花香便撲鼻而來。她要他把車停在一堵高高白牆的大門前。 她說:「內院有燈光,看來一切都還好。你先進去,我在外頭幫你看著這個野丫頭。」 「就一個教授而言,他實在太有錢了。」 「依照你要求的那些情報支出,他可不算有錢。」 伍爾摩說:「給我幾分鐘,別走開。」 「我看起來像要走嗎?不過你動作要快一點。到目前為止,三個人之中他們才解決了一個,當然,也算是失手了。」 他試著推推鐵格花門,門沒鎖。這情況真是尷尬,他要怎麼解釋他的出現?——「你是我一個不認識的情報員,你目前身陷危險,必須躲藏起來。」他甚至連桑茲教授專攻什麼科目都不知道。 兩棵棕櫚樹之間有條小徑通往第二扇鐵格花門,再過去便是燈光所在的內院。留聲機播放著柔和的輕音樂,兩個高大的人影在沉默中輕輕擁舞。當他一跛一跛地走上小徑時,警鈴突然刺耳地大響起來,劃破原本的寧靜。沉醉在舞步中的兩個人影同時停下,其中一人走下小徑來。 「誰?」 「桑茲教授嗎?」 「是的。」 他們兩人都走到有亮光的地方。教授身穿白外套,白頭髮,下巴還冒著些白短須,手裡拿著一把左輪槍指著伍爾摩。伍爾摩看到他背後的那個女子,既年輕又漂亮。她轉過身去關掉留聲機。 「原諒我這麼晚來拜訪你。」伍爾摩說。其實他根本不知該如何表明來意才好,而且那把左輪槍也讓他脊背發涼。當教授的人是不該有左輪槍的。 「我恐怕不記得你是誰。」教授彬彬有禮地說,同時繼續用槍指著伍爾摩的胃。 「你沒有理由記得我,除非你有個真空吸塵器。」 「真空吸塵器?我想應該有,我太太應該知道。」 年輕女子從內院走出來,光著腳丫,鞋就留在留聲機旁,看起來像捕鼠器似的。 「他想幹嗎?」她的口氣頗為不悅。 「很抱歉打擾你們,桑茲夫人。」 「告訴他我不是桑茲夫人。」年輕女子說道。 「他說是和真空吸塵器有關,」教授道,「你認為馬利亞在離去前……」 「他幹嗎在半夜一點跑到這裡來?」 「對不起,」教授語帶困窘,「這個時間實在不太對,」他把左輪槍稍稍挪開,「通常這時不會有訪客……」 「看來你已經有所準備。」 「噢,這把槍——小心一點總是好的,你要曉得,我可是有幾幅不錯的雷諾阿名畫。」 「他不是來偷畫的,是馬利亞要他來的。你是間諜,對不對?」那年輕女子口氣很強硬。 「嗯,就某方面而言是的。」 那女子開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捶胸頓足,手鐲腳環一陣亂響。 「別這樣,親愛的,別這樣。這背後一定有什麼解釋。」 「她嫉妒我們的快樂,」年輕女子說,「先是叫了主教來,現在又是這個男人……你是牧師嗎?」她問。 「親愛的,他當然不是牧師,看看他的衣服就知道了。」 「虧你還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教授,」年輕女子說,「連三歲小孩都騙得過你。說,你是不是牧師?」她又重複問了一次。 「不是。」 「那你是什麼人?」 「事實上,我是賣真空吸塵器的。」 「你剛才說你是個間諜。」 「嗯,是的,就某種意義而言……」 「你來這裡做什麼?」 「來警告你們。」 那年輕女子像母狗似的咆哮起來。「你看,」她對教授說,「她開始威脅我們了,先是主教,然後是……」 「那個主教只不過是執行他的任務,更何況他是馬利亞的堂兄。」 「你怕他,你想離開我。」 「親愛的,你知道不是這樣的。」他又轉身問伍爾摩,「馬利亞人在哪裡?」 「我不知道。」 「你上一次是什麼時候見到她的?」 「我從來就沒見過她。」 「你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他是個騙子!」年輕女子說。 「不見得,親愛的,他也可能是中介公司派來的。我們最好靜靜坐下來聽他講,怒氣沖沖的只會壞事。他只是在執行他的任務——」 教授領路回內院去,他把左輪槍放回口袋裡。那年輕女子等伍爾摩先走再尾隨而上,像只看門狗似的。他心裡有股錯覺,覺得她就要跳上來咬他的腳。他心想,如果我不趕快開口講話,恐怕永遠都沒有機會了。 「請坐!」教授客氣道。這就是所謂高等教育的風範嗎? 「要喝點什麼嗎?」 「不用麻煩。」 「執行任務時你不喝酒?」 「任務!」那年輕女子按捺不住又說了,「你還真把他當個人看,他執行的是哪門子不要臉的任務?」 「我到這裡來是要警告你,警察……」 「哦,不對,不對,通姦可不是犯罪,」教授說,「只有在十七世紀的美國才會當它是犯罪。當然啦,還有摩西的十誡。」 「這跟通不通姦沒有關係,」年輕女子理直氣壯,「她根本不在意我們睡在一起,她在意的是我們在一起。」 「不過在一起就免不了睡在一起,除非你想的是《新約》,」教授引經據典,「『在心裡犯姦淫』。」 「如果你不趕快把這個人攆走,你才真的是沒心腸。我們光坐在這裡講話,好像是已經結婚幾百年的老夫妻。如果你想要整晚坐著聊天,何不找馬利亞去?」 「親愛的,上床前先跳跳舞也是你的點子啊!」 「你那哪叫跳舞?」 「我說過我會去上課的。」 「是啊,這樣才有藉口和那些女學生廝混。」 伍爾摩眼看這段對話已經愈扯愈遠,只能幾近絕望地說:「他們射殺了工程師希夫,你也同樣有生命危險。」 「如果我真要什么女孩子,學校裡頭太多了,她們都爭先恐後地來上我的課。難怪你會想到這個,你自己就是這樣送上門來的。」 「你敢這樣侮辱我?」 「我們離題太遠了,親愛的。重點是馬利亞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 「早兩年她就該不抱任何希望了,」這年輕女孩不屑地說,「我太了解你了,你只在乎肉體,以你這把年紀而言,你真該覺得羞恥。」 「如果不是你希望我愛你……」 「愛!愛!」她開始煩躁地踱起方步來,雙手在空中比畫,像是要把愛肢解遣散。伍爾摩忍不住說:「你們要擔心的不是馬利亞。」 「你這個騙子,」她對他大叫,「你還說你從沒見過她。」 「真的沒有。」 「那麼你為什麼叫她馬利亞?」她大叫,開始和假想中的舞伴跳起勝利之舞。 「年輕人,你說希夫怎麼了?」 「今天傍晚有人暗殺他。」 「誰?」 「我也不清楚,但那是整個事件的一部分。一時間我也不知從何說起,但桑茲教授,你的生命真的遇到了極大的危險。當然這一切其實是個錯誤。警方今天也到上海戲院去過。」 「上海戲院關我什麼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年輕女子激動地大嚷。「男人,」她說,「男人!可憐的馬利亞,她不只有一個女人要對付,看來她要計劃一場大屠殺才夠。」 「我和上海戲院從來沒有任何瓜葛。」 「馬利亞消息靈通得很,我想你有夢遊症。」 「你也聽到他說了,那根本是個誤解。而且他們還射殺希夫,這個總不能怪到馬利亞頭上吧。」 「希夫?他是說希夫嗎?啊,你這個西班牙白痴。只因為那一天他在夜總會和我講了幾句話,你就雇殺手殺他。」 「拜託你講講理好不好?我是剛才才聽到這位先生說……」 「什麼先生,他根本是個騙子。」話題兜了個圈,又繞回了原點。 「如果他真是騙子,我們就不必在意他說的話。他搞不好是在中傷馬利亞。」 「哈,你倒替她辯解起來了。」 伍爾摩簡直是焦頭爛額,他打算再做最後一搏:「這和馬利亞一點關係也沒有——我是說——和桑茲夫人。」 「桑茲夫人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教授問。 「我以為你覺得馬利亞……」 「年輕人,你該不是在告訴我,馬利亞打算對付我太太和我的……我的這位朋友吧?這實在是太可笑了。」 伍爾摩恍然大悟,終於搞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麼了。只因為他誤扯了個線頭,最後整件毛衣竟都變形了。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高等教育? 他說:「我本以為自己是一片好意來警告你,但看來死亡對你而言反倒是個解脫。」 「你真是個神秘兮兮的年輕人。」 「我不年輕了。教授,看來你才是年輕人。」他一時覺得心慌,便大聲說,「要是貝翠絲在這裡就好了。」 教授馬上回話:「親愛的,我向你保證,我不認識任何叫貝翠絲的人,完全不認識……」 年輕女子狂笑了起來。 「你似乎是專程來惹麻煩的。」教授終於開始埋怨了起來,但就目前來看,這埋怨還算溫和,「我實在想不通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他說著便走進屋子裡去,隨手把門關上。 「他是個怪胎,」女孩說,「性慾很強的怪胎,不折不扣的色情狂。」 「你不了解……」 「我知道那句話——了解就能夠諒解。但它並不適用於今天晚上。」她對伍爾摩的敵意似已煙消雲散,「馬利亞、我、貝翠絲——我沒把他老婆算在內,那可憐的女人。其實我並不恨他太太。你有槍嗎?」 「當然沒有,我來這裡是為了拯救他。」伍爾摩說。 「讓他們動手吧,」年輕女子說,「對準他的肚子——或再低一點。」撂下這句話後,她毅然地進屋子裡去了。 伍爾摩只好也走了。當他走向鐵門時,看不見的警鈴又大響起來,但小白屋裡的人毫無動靜。伍爾摩心想,我已經盡我所能了,而且教授似乎也準備好面對任何可能的危險。或許警方反而是他的救星,他們至少比那個女人容易應付吧。 4 走在滿是花香的草坪上,他心裡只有一個願望:對貝翠絲和盤托出實情。我不是情報員,我是個騙子,這些人都不是我的情報員,我對目前的情況一無所知,我困惑,我害怕。她一定能接手掌控整個情況,畢竟她才是專家。但他知道找她幫忙是行不通的,那無異於拿米莉的未來開玩笑。他寧可像羅文一樣被殲滅。他們應該會頒給殉職者子女一筆撫恤金吧?但羅文又是誰呢? 就在他抵達第二扇門前時,他聽到貝翠絲在喚著他:「吉姆,小心,快跑。」 即使在那個緊急的當兒,他還是想起自己的名字是伍爾摩、伍爾摩先生、夫摩爾先生,從沒有人叫過他吉姆。然後他開始使勁地跑——一邊沖一邊跳地跑向那個聲音,跑到街上,跑向一輛無線電車以及三個警察,然後又出現一把左輪槍指著他的胃部。貝翠絲站在路邊,身旁站著那個瘦女孩,她的雙手忙著攏緊貝翠絲那件根本攏不緊的外套。 「怎麼回事?」 「他們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其中一個警員要他進警車裡去。 「我自己的車怎麼辦?」 「我們會把它開到警局去。」 在他還來不及遵命時,他們就把他推進車子裡。他對貝翠絲說:「我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只知道前途堪憂。」警員又開口了。伍爾摩說:「他要你也上車。」 「告訴他,」貝翠絲說,「我要和特蕾莎的妹妹在一起,我不信任他們。」 兩輛車在百萬富翁的洋房叢中蜿蜒慢行,好像是走在醫院的街道上,小心翼翼地避免驚擾任何人。有錢人家需要睡眠。路程不遠,他們不久便進入一個深宅大院,大門在他們後頭關上,然後便是警局裡那種動物園似的氨酸味。在那刷白的通道上懸掛著通緝犯的照片,旁邊還伴著表情虛假的歷任大鬍子局長。通道盡頭的房間裡坐著塞古拉大隊長,他正在下西洋棋。 「吃了。」他說,隨手取下兩個棋子,然後他抬頭看到他們,「伍爾摩先生!」 他的語氣充滿驚訝之情,而當他看到貝翠絲時,卻像條小青蛇似的諂媚地連忙站起來。他越過她看著特蕾莎,她的外套又往外鬆開來,半是有意半是無意。他說:「怎麼搞的,這……」然後對著和他下棋的那個警察說,「下回再玩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塞古拉大隊長?」 「你在問我嗎,伍爾摩先生?」 「是啊!」 「我倒要問問你這是怎麼回事,我一點也沒想到會是你——米莉的父親,伍爾摩先生。我們接到桑茲教授打來的電話,說是有個人闖入他家裡,含糊不清地說了些威脅的話。他認為這位不速之客是覬覦他的那些名畫。我馬上派了輛警車過去,哪知道竟然把你給逮回來了,身旁還帶了這位小姐——我們見過面,還有那個光溜溜的婊子。」一如之前在聖地亞哥的那個警官,他加了一句,「這樣不太好,伍爾摩先生。」 「我們到過上海戲院。」 「那也很不好。」 「我實在厭倦了聽警察說我很不好。」 「你為什麼去找桑茲教授?」 「那全是誤會。」 「這個裸女又是怎麼回事?」 「她搭我們便車。」 「她不該在街上穿得這麼裸露。」有位警察傾過身來附在塞古拉大隊長身旁耳語。 「哈,」塞古拉大隊長說,「我懂了,今天晚上警方臨檢上海戲院,我想這位小姐一定忘了帶證件,所以趁機逃跑,以免牢獄之災。她求你……」 「事情完全不是你所想的那樣。」 「最好是這樣,伍爾摩先生。」他用西班牙語對那女孩說,「你的證件呢?你根本沒有證件,對不對?」 她高傲地說:「Si, yo tengo。 [5] 」她彎下腰來,從絲襪上方鬆緊帶處取出皺巴巴的文件來。塞古拉大隊長拿過來仔細檢查。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伍爾摩先生,伍爾摩先生,她的證件沒有問題。你為什麼載了個裸女到處跑?你為什麼闖入桑茲教授家裡,說了些關於他太太的事,而且還威脅他?他太太和你是什麼關係?」他轉身對那女孩縱聲一喝:「還不趕快走!」 她遲疑了一下,動手要脫外套。 「外套就讓她留著吧。」貝翠絲說。 塞古拉大隊長疲倦地在棋盤前坐下來:「伍爾摩先生,為了你好我才告訴你:千萬不要跟桑茲教授的老婆瞎混,你惹不起那種女人。」 「我沒有跟她瞎混……」 「你下棋嗎,伍爾摩先生?」 「是的,但下得並不好。」 「至少比局裡的這些豬好吧?我們兩個一定要找個時間下盤棋,就你和我。下棋時你一定要十分謹慎,就像對桑茲教授的老婆一樣。」他隨手在棋盤上把玩棋子,「你今晚和海斯巴契醫生碰過面?」 「是的。」 「這樣做聰明嗎,伍爾摩先生?」他還是低著頭在棋盤上擺弄棋子,自己跟自己玩。 「聰明?」 「海斯巴契醫生的交友狀況有些不尋常。」 「我並不曉得。」 「你為什麼從聖地亞哥寄明信片給他,上頭還標註你房間的位置?」 「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你知道得還真不少,塞古拉大隊長。」 「我有理由對你特別感興趣,伍爾摩先生。我不希望見到你捲入是非。海斯巴契醫生今晚告訴你了些什麼?你應該知道,他的電話被錄下來了。」 「他只是放《崔思坦》的唱片給我們聽。」 「應該還有談到這個吧?」塞古拉大隊長將他桌上的一張照片翻過來——一張快照里,幾張特徵類似的雪白臉孔瞪視著前方,圍繞在一團砸爛的金屬旁,那團金屬本來應該是輛車。「還有這個?」一張年輕而果敢的臉呈現在閃光燈的焦點上,一個空的香菸盒皺縮成一團,猶如他已凋零的生命。有個男人的腳踢在他的肩膀上。 「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 塞古拉大隊長按下一個鍵,有個講英語的聲音從他桌上的盒子裡傳出來。 「哈囉,哈囉,這是海斯巴契。」 「有人和你在一起嗎?海——海斯巴契。」 「是啊,幾個朋友。」 「什麼樣的朋友?」 「如果你一定要問的話,是伍爾摩先生在這裡。」 「告訴他羅文死了。」 「死了?但他們答應我……」 「你永遠無法控制意外,海——海斯巴契。」對方在發氣音時有點口吃。 「他們一再保證……」 「車子連翻太多圈了。」 「他們說只給個警告。」 「那是個警告沒錯啊,去告訴他羅文死了。」錄音帶的嘶嘶聲持續了一會兒,然後有個關門的聲音。 「你還敢說你不知道羅文嗎?」塞古拉問。 伍爾摩看著貝翠絲,她輕輕地搖了搖頭。伍爾摩說:「我以我的人格保證,塞古拉,在今晚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這個人存在。」 塞古拉又移動了一個棋子:「人格保證?」 「人格保證。」 「你是米莉的父親,我不得不接受,但請離裸妓和教授的老婆遠一點。晚安,伍爾摩先生。」 「晚安。」 他們走到門口時塞古拉又說了一句:「還有我們那一盤棋,伍爾摩先生,別忘了。」 伍爾摩的老爺車等在街頭。他說:「你回去陪米莉吧。」 「你不回家嗎?」 「太晚了,已經過了睡覺的時間。」 「你要去哪裡,我不能跟你去嗎?」 「我要你陪著米莉,以防不測。你看到那張照片了嗎?」 「看到了。」 一路上兩人都未再交談。直到回到拉帕瑞拉街,貝翠絲才開口說話:「真希望你沒有說出以人格保證那種話,沒必要把話說得那麼重。」 「沒必要嗎?」 「噢,那是種專業的做法,我懂。很抱歉,我太笨了,你遠比我原先以為的還要專業。」 他為她開了店門,目送她走進去。她走在真空吸塵器之間,就像個走在墓園裡的送葬者。 第二章 到了海斯巴契醫生的公寓前,他按了二樓一戶亮燈人家的門鈴,一陣嗡嗡作響後門開了。他搭乘電梯上到海斯巴契醫生家那一層。海斯巴契當然還沒睡。燈光從門板下的縫隙流瀉而出。他單獨一人嗎?還是和錄音帶中的那個人在商談些什麼? 他開始學習那虛擬世界中的伎倆與謹慎。他爬上一扇長氣窗,匍匐前行到一個廢棄的窄陽台上,看見醫生的屋子內有盞燈亮著。這個陽台跟海斯巴契家的陽台只有一步之遙。他跨過去的時候沒往下看。海斯巴契家的窗簾沒完全拉上,他透過簾縫向內窺視。 海斯巴契醫生面向他坐著,頭戴尖頂鋼盔,身穿護甲、長靴,戴著白手套,那一身正是古老的普魯士騎兵裝扮。他的雙眼緊閉,看來是睡著了。他腰上還佩著一把劍,活像電影製片廠里的臨時演員。伍爾摩敲敲窗戶,海斯巴契醫生張開了眼,直愣愣地看著他。 「海斯巴契。」 海斯巴契醫生小小地移動了一下,看來很痛苦。他想要脫下鋼盔卻不成,因為忘了解帽帶。 「是我,伍爾摩。」 醫生勉為其難地走向窗口,他的馬褲繃得好緊,顯然那是給某個人年輕時穿的。 「伍爾摩先生,你在那裡做什麼?」 「你呢,你在做什麼,海斯巴契?」 醫生打開窗戶讓伍爾摩進來,原來那是海斯巴契的臥室,房間裡有個大櫥櫃,櫥門開著,裡頭掛了兩套白衣服,像是一張老人嘴裡僅剩的兩顆牙。海斯巴契開始脫下他的手套。 「海斯巴契,你是不是剛從化裝舞會回來?」 海斯巴契醫生羞慚地說:「你不會懂的。」 他開始一件件卸下身上的行頭——先是手套,然後是鋼盔,還有護甲。伍爾摩和房間裡的家具映在護甲上的倒影,就像在照哈哈鏡一樣扭曲變形。 「你為什麼又跑了回來?怎麼不按門鈴?」 「我要知道羅文是誰。」 「你知道他是誰。」 「我真的不知道。」 海斯巴契坐下來使勁地脫靴子。 「海斯巴契醫生,你是蘭姆的仰慕者嗎?」 「那是米莉借給我的,你忘了那天晚上她提起過這本書嗎?」他神情落寞地坐著,臀部鼓脹,伍爾摩看見褲子的縫線已經被撐開了。是的,他想起了在熱帶花園酒店的那個晚上。 「我猜想,」海斯巴契醫生說,「你一定很想知道我為什麼穿這套制服。」 「我想知道的事可多呢!」 「我曾經加入德軍騎兵團,嗯,四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記得在另一個房間裡有張你的照片,但上頭的裝扮不太一樣,而且看起來比較——實際些。」 「那是在戰爭爆發後拍的。穿衣鏡那裡還有張照片,是一九一三年六月演習時拍攝的,當時德皇正在閱兵。」 泛黃的照片右下角有攝影師的印章,照片上一排排的騎兵拔劍出鞘,另外有個單手殘廢的矮小皇室成員騎著白馬而過。海斯巴契醫生說:「那段日子是多麼祥和啊。」 「祥和?」 「是的,一直到戰爭來臨前。」 「但我以為你是個醫生。」 「那是戰爭結束後的事了。戰爭時我殺過一個人——殺人真是易如反掌,」海斯巴契醫生說,「殺人不需要什麼技巧,判斷自己是不是殺了人更是容易。但要救人——那需要六年以上的訓練,而且末了你還不見得能確定是自己救了他,還是細菌自相殘殺的結果,總之他們就是活下來了。我從來就無法肯定我救了哪個病人,但我卻能確定我殺了哪個人。他是俄羅斯人,而且骨瘦如柴。當我把刀插進去時,還刮擦到了他的骨頭,緊張得我牙齒直打戰。那個地方除了沼澤,什麼也沒有,他們叫它坦能堡 [6] 。我恨戰爭,伍爾摩先生。」 「那麼,你為什麼還要把自己裝扮得像個軍人?」 「這並不是我殺人時的裝扮。我愛這身裝扮,它代表祥和的歲月。」他觸摸著放在床邊的護甲。「但這上面有我們行軍時所沾到的污泥,」他說,「難道你從來沒有那種回到過去的渴望嗎?噢,當然不,你還年輕,你還無法體會這種思慕的感覺。對我而言,這裝扮代表心靈中最後的淨土。只是褲管卻怎麼樣都不合身了。」 「是什麼原因讓你今天晚上……想要把它穿起來呢?」 「某人的死亡。」 「羅文?」 「是的。」 「你認識他嗎?」 「是的。」 「告訴我關於他的事。」 「我不想談。」 「最好談一談。」 「我們兩人都必須為他的死負責,你跟我,」海斯巴契說,「我不知道是誰引你入瓮,或是怎麼設計你的,但是我的情況是,如果我拒絕和他們合作,他們就要把我驅逐出境。我除了古巴之外還有哪裡能去呢?我告訴過你我的文件被偷了。」 「什麼文件?」 「那不重要,每個人都有過去的包袱。我現在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闖進我的屋子了,因為我是你的朋友。請你走吧,伍爾摩先生,天曉得如果他們知道你來過這兒,他們還會要求我做些什麼。」 「他們到底是誰?」 「你應該比我清楚。他們從來不做自我介紹的。」隔壁房間傳來快速移步的聲音,「只是只老鼠,伍爾摩先生。我每個晚上都放塊奶酪餵它。」 「所以是米莉把蘭姆借給你的。」 「我很高興你換了密碼,」海斯巴契醫生說,「或許他們會因此放過我,因為我再也不能幫上忙了。人總是愈陷愈深,一開始可能只是對謎語感興趣,接下來是字謎,然後是數學難題,然後在不知不覺中,你竟然已經受僱於……這年頭連對自己的嗜好都得小心。」 「但是羅文這個人並不是真實的啊。建議我說謊的人是你,我也照做了。這一切都是我憑空捏造的啊!海斯巴契。」 「那希夫呢?難道你要告訴我說,他也是你捏造出來的?」 「他不同,羅文真的是捏造的。」 「那你真是捏造得太成功了,伍爾摩先生。現在他們已經有個完整而真實的羅文檔案。」 「他不過像個小說中的人物。」 「小說人物就全都是虛構的嗎?我不知道小說家都是怎麼寫小說的,我只認識你這個小說家。」 「古巴航空並沒有一個酗酒的飛行員。」 「這個我同意,那個細節一定是你創造的,儘管我不知道原因。」 「你對這個城市了如指掌,如果你真破解了我的密碼,你應該看得出裡面沒有一件事是真實的。說有個飛行員因酗酒被航空公司解僱,說某位朋友擁有一架飛機,這些全是捏造的!」 「我不了解你的動機,伍爾摩先生。或許你想隱藏他的身份以防密碼遭到破解,或許你擔心你在倫敦的朋友若知道他這麼有錢,甚至還有私人飛機,就不願意付這麼多錢。我懷疑有多少錢真的進了他的口袋,又有多少錢是進了你的口袋?」 「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報紙上說得一清二楚,伍爾摩先生。他的飛行執照在一個月前被吊銷了,原因是酒後飛行,還降落在一個兒童樂園裡。」 「我從不看當地報紙。」 「從不?他當然否認為你工作。他們給了他一大筆錢,要他投靠他們。他們也要那些照片,就是你在奧倫特山區發現的那些軍事基地。」 「根本沒有什麼軍事基地。」 「別以為我會每件事都相信你,伍爾摩先生。你發給倫敦方面的一封電報里提起拍照片的計劃。他們也想要照片。」 「你一定知道他們是誰吧?」 「想想看誰會獲益呢?」 「他們打算怎麼對付我?」 「一開始他們答應我不會對你不利,因為你很有用處。其實他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只是並沒有把你當一回事,甚至認為你會捏造報告,伍爾摩先生。哪知道後來你把密碼改了,人員也擴充了。英國的情報系統也沒那麼好騙,不是嗎?」對霍索尼一絲模糊的忠誠讓伍爾摩保持沉默。「伍爾摩先生啊,伍爾摩先生,你是為了什麼才這麼做的?」 「你知道為什麼,我需要錢。」他覺得說實話就像吃鎮靜劑一樣讓他覺得輕鬆。 「我可以借你錢的。我試過要幫助你。」 「我需要的錢你幫不起。」 「為了米莉嗎?」 「是的。」 「你要小心照顧她,伍爾摩先生。在這個行業里,『愛』是危險的,他們會攻擊你所愛的人、所愛的事。你還記得我的實驗室嗎?」 「記得。」 「如果他們不是摧毀了我生存的意志,他們不可能這麼輕易說服我。」 「你認為他們真的……」 「我只是要你小心點。」 「可以借你的電話嗎?」 「可以。」 伍爾摩打電話回家。那輕微的「喀啦」錄音聲只是他的幻覺嗎?貝翠絲接的電話。他說:「一切都還好嗎?」 「都好。」 「等我回去。米莉呢?」 「很快就睡著了。」 「我馬上就回去。」 海斯巴契醫生說:「你不該在聲音里泄露你的愛。誰曉得誰在監聽?」他走向門口,過緊的馬褲讓他舉步維艱,「晚安,伍爾摩先生,蘭姆還給你。」 「我用不上了。」 「米莉可能有需要。能不能請你不要把這……這服裝的事告訴任何人?我知道自己很可笑,但我真的十分懷念那段日子。德皇還曾經跟我說過話。」 「他說什麼?」 「他說:『我記得你,你是米勒上校。』」 倫敦現場 主席經常在家裡親自下廚宴請賓客,因為整個倫敦找不到任何餐廳能夠滿足他那吹毛求疵又講求浪漫的高標準。據說有一回他臥病在床,仍不願取消對一個老朋友的邀宴,結果他就坐在床上用電話指揮廚師。他的床頭櫃擺了個鐘,時間一到他便中止與老友的聊天,一通電話打到廚房去:「哈囉,布爾,該把雞拿出來去冰了。」 還聽說有一回在家宴客時,他在辦公室有事耽擱了,但他也想從那裡指揮家裡的廚師準備晚宴,只是這次卻失敗了。因為他習慣性地用了備有擾頻器的紅色電話機,結果接電話的用人只聽到一連串講得飛快而陌生的日語。 他親手為外交部常務次長烹調的這頓晚宴簡直是完美之作。蒜味烤肉香味四溢,溫斯利代乾酪擺在餐具柜上,沉靜的狗兒阿布爾尼像堆白雪躺在他們的腳邊。在廚房裡奮戰一番後,主席本人聞起來都帶點微微的肉香味。 「太棒了,太棒了。」 「這是地道的諾福克家鄉菜,布朗老奶奶的伊普斯維奇烤肉。」 「這肉……簡直就是入口即化……」 「我訓練布爾去做採購的工作,但是烹調方面他就不行了,大場面還是得由我親自出馬。」 他們在沉默中大快朵頤,女人的高跟鞋是唯一的噪聲。 「好酒!」常務次長終於捨得開口了。 「五五年份的酒越來越順口了。會不會還是不夠陳年?」 「還好。」 吃了口奶酪,主席又開口了:「對於那份俄羅斯報告——外交部怎麼想?」 「裡頭提到了加勒比海的基地,讓我們有點傷腦筋。」一陣脆餅的聲音,「他們根本猜不到是巴哈馬群島。老美為此付錢給我們是很划算的,我們可以派幾艘舊驅逐艦過去。另外,我們一直認為古巴的那些軍事基地是共產組織搞的鬼,總不會是美國人建的吧?」 「是的話他們應該會通知我們。」 「恐怕不見得,因為有福克斯案 [7] 的關係。美國方面也覺得我們瞞了他們不少事。你在哈瓦那的那個人怎麼說?」 「我會要他做個通盤的分析。乾酪的味道如何?」 「棒透了。」 「喝杯紅葡萄酒吧!」 「科伯恩三五年份的嗎?」 「二七的。」 「你也認為他們真的想發動戰爭嗎?」主席問。 「我的想法和你不謀而合。」 「他們在古巴非常活躍,警方的協助尤其如虎添翼。我們在哈瓦那的人恐怕有一場硬仗要打。他們殺了他最好的情報員——如你所知,他正要出發去拍軍事基地的照片時,卻意外身亡——這是我們的一大損失。但為了取得照片,犧牲再大我們亦在所不惜。他們意圖射殺另一個情報員,把他嚇得屁滾尿流。另一個情報員躲了起來。還有那個女情報員,雖然是郵政督察的情婦,還是給逮去偵訊了。目前為止,他們尚未對我們這名主將動手,或許是想拿他當餌。不過我們的人可狡黠得很。」 「但折損這麼多手下,他是不是不夠謹慎?」 「傷亡本是意料中的事。他們破解了他的書碼,我向來就不喜歡書碼。他們有個德國人是解碼高手。霍索尼警告過我們的人,但你也知道那種老式生意人的脾氣,他們對朋友忠貞不貳,簡直頑固得很。如果發生一些傷亡能夠讓他從此認清真相,這倒也是值得。要雪茄嗎?」 「謝謝!但他還能夠東山再起嗎?」 「他有個直搗黃龍的錦囊妙計。他在警局總部收編了個雙面間諜。」 「但雙面間諜總是有點——不牢靠吧?你永遠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肥的那半還是瘦的那半。」 「我相信我們的人每次都能吃定他,」主席說,「我用『吃定』這個詞,是因為他們倆都下西洋棋,事實上那正是他們彼此進行接觸的幌子。」 「我們真為軍事基地的事感到憂心,主席。你一定要在他們殺了他之前拿到照片。P.M.催我們將此事通知美國佬,並請求協助。」 「千萬使不得。他們的安全系統最靠不住了。」 [1]  在莎士比亞悲劇《麥克白》中,麥克白殺害蘇格蘭國王鄧肯登上王座。 [2]  德語:不,謝謝。 [3]  西班牙語:什麼事。 [4]  西班牙語:交通擁擠。 [5]  西班牙語:我有。 [6]  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德軍於該地大敗俄軍,史稱坦能堡戰役。 [7]  克勞斯·福克斯(Klaus Fuchs, 1911—1988),物理學家、間諜,因向蘇聯提供美、英的原子研究機密情報而被捕並被判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