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了 · 關於《我發現了》[3] 法文版序

愛倫·坡 《我發現了》
〔法〕保羅·瓦萊里 王秀慧 譯 致呂西安·法布爾[4] 那時我二十歲,堅信思想的力量,受著存在與否的異樣折磨。有時我感到自身力量無限,但它們在困難面前卻低了頭;實際能力的不足讓我感到絕望。我表面上憂鬱、輕率、隨和,底色卻很堅硬;蔑視時目中無人,欽佩時五體投地;容易被打動,無法被說服。我對某些曾划過我腦海的想法充滿自信。這些想法與孕育了這些想法的我之存在所保持的一致性,被我視為它們普遍價值的必然標記:直截了當地浮現於腦海的想法似乎不容辯駁;由欲望而生之物總是最為明晰。 我將這些幽靈般的想法像保守國家機密一樣埋在心底。我為它們的怪異感到羞恥;我害怕它們荒誕不經;我知道它們的荒謬之處,也知道它們沒那麼荒謬。這些想法本身微不足道,但它們憑藉我所深藏的秘密賜予我的特殊力量而變得強大。我嫉妒脆弱帶有的這絲神秘感,嫉妒之心讓我充滿了某種活力。 我已經停止作詩;我幾乎不再閱讀。在我看來,小說和詩歌只是對這些偉大秘密固有的特性所進行的不純粹的、半無意識的特殊應用,我認為自己終有一天會發現這些秘密,只因我對它們的必然存在抱有永不停息的信念。至於我極少拜讀的哲學家們——就我有限的哲學閱讀來說——我對他們的著作大為惱火,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回答過任何折磨我的難題。他們帶給我的只有無聊;我從未感到他們傳遞過某種可證實的力量。而且,不先下定義就對抽象之物進行的思辨在我看來毫無用處。但我們還能有別的做法嗎?每一種哲學的全部希望皆在於使自己非人格化。我們必須趕在世界末日來臨之前,期待哲學邁出這偉大的一步。 我曾插足過神秘主義。神秘主義者是無可指摘的,因為人們只會從神秘主義中找到他們為其帶去的東西。 當《我發現了》不期而至時,我所持的便是上述觀點。 我在無趣又陰鬱的大師們的指導下所進行的研究使我相信科學不是愛;科學結出的果實可能有用,但它的葉子長滿尖刺,樹皮粗糲不堪。我認為數學是專門留給那類精確得乏味的思維的,這些思維無法與我的思維相提並論。 文學缺乏思想嚴密性、連貫性和必然性的一面常常令我大為震驚。文學的對象往往是瑣碎的。法國詩歌忽視甚至恐懼一切智力上的傳奇與悲劇,儘管有時它也冒險涉足其中,但會因此而變得沉悶枯燥。盧克萊修和但丁都不是法國人,法國根本沒有博物的詩人。也許我們對文學體裁之間的差別——或者說對思維的不同活動之間的獨立性——有著如此強烈的感受,以至於我們根本不能容忍將它們混合在一起的作品。我們不懂如何讓一個用不著唱歌的東西放聲歌唱。但我們的詩歌在過去的一百年里展現了如此豐富的資源、如此罕見的更新力量,未來也許很快就會授予詩歌這些具備宏大風格和高貴嚴肅性、既能支配經驗又能支配理智的作品。 不消多時,《我發現了》便向我介紹了牛頓的定律、拉普拉斯的大名及其提出的假說,甚至讓我知道了人們從未對青少年提及的研究和推斷的存在,我想他們是怕青少年對此產生興趣後,就不再用做夢和打哈欠來衡量漫長得驚人的每一小時。於是,他們便將一切最能激發智力欲望的東西置於奧秘之中。在這個時代,厚重的物理教科書隻字不提萬有引力定律、能量守恆定律或者卡諾定理[5];相反,它們偏愛三通水龍頭、馬德堡半球,以及受虹吸問題啟發的艱澀且脆弱的推論。 然而,讓年輕人去懷疑世人胡亂甚至明顯前後矛盾地強加於他們身上的起源、崇高目標,以及那些極為枯燥的計算和命題在生活中的功效,這是不是在浪費學術時間呢? 這些被如此冰冷地教授的科學,卻是由對其抱有強烈熱情的人創立和發展起來的。《我發現了》讓我感受到了這種熱情。 我承認,作者的自命不凡和雄心壯志、序言的莊嚴語調以及開篇的奇特方法論都讓我震驚不已,我一半相信又一半懷疑。不過坡在前幾頁就提出了一個主要思想,儘管它被罩上了一層神秘的外殼,而這種神秘感既意味著無能為力,又意味著有所保留——熱情的靈魂不情願透露它所發現的最珍貴的秘密……但所有這些絕不是作者故意為之。 為了到達他所認為的真理,坡援引了一致性這個概念。要給坡所謂的一致性下一個清晰的定義並不容易。作者沒有這樣做,儘管他對其含義早已瞭然於心。 坡認為,他所尋求的真理只有通過立即歸附直覺才能掌握,這種直覺使被考察系統的各個部分、特性的相互依存關係變得在場,且讓思維也一併感知到。這種相互依存延伸至系統的各個連續狀態;其中的因果關係是對稱的。從宇宙整體性的觀點來看,一個原因與它的結果可被認為是相互的,可被看成是調換了各自角色的。 關於一致性有兩種見解。對於第一種見解,我僅限於提請注意,因為它可能會帶我們——無論是讀者還是我自己——繞遠路。目的論在坡構建的體系中起著重要作用。這一學說已不再流行,我既沒有能力也沒有欲望為它辯護。但必須承認的是,原因和適應的概念幾乎不可避免要通向目的論(更不用說由某些事實——例如本能的存在——所引發的重重困難乃至誘惑)。最簡單的途徑是對問題不予理會。我們所掌握的解決問題的唯一本領是純粹的想像力,儘管想像力更適用於別的地方。 讓我們轉向另一種見解。在坡構建的體系中,一致性既是發現的手段,也是發現本身。這是作者非凡的意圖;這是對適應的交互性的例證與應用。宇宙是在一個平面上形成的,在某種程度上,這個平面的內在對稱性存在於我們思維的內部結構之中。盲目地跟隨詩性的本能,應該會引領我們到達真理。 人們經常會在數學家身上遇到類似的想法。他們有時不把自己的發現看作是他們組合數學能力的「創造」,而是當成注意力從預先就存在的自然形式的寶庫中攫取的戰利品,而這一寶庫只有通過嚴謹、感覺和欲望三者的罕見結合才能進入。 並不是所有在書中展現的結果都總如世人希望的那樣經過精確的推導和清晰的組織。《我發現了》存在模糊和空白的地方;存在一些極少做出解釋的打岔;存在著一個上帝。 對於一個愛好與智力有關的正劇和喜劇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觀察一個發明家在與他自己的發明搏鬥時的創新、堅持、詭計和焦慮更有趣的了。發明家非常清楚自己的發明存在的所有缺陷。他必然想要展示它全部的美,發揮它全部的優點,掩蓋它的問題,並不惜一切代價使之成為他心目中的形象。商人將他的商品包裝精美;女人在鏡子前打扮自己;布道者、哲學家、政治家以及所有致力於向我們提出未知之物的人,通常都是真誠中帶著緘默(這還是最理想的情況)。他們不希望我們看到他們不予考慮的東西…… 坡的根本思想同樣是一種深奧而至上的思想。 一致性理論從宇宙的內在屬性來定義宇宙,承認此番定義嘗試的正確性並非是在誇大一致性理論的範圍。在《我發現了》第八章[6]中會讀到作者如下的主張:每條自然法則在各方面都依存於其他所有法則。即使這不算廣義相對論的公式,至少也是對其精神的表達,不是嗎? 從這首詩對物質、時間、空間、引力和光之間的對稱與相互關係的斷言中,人們能夠明顯發現坡的上述傾向與最新觀念之間的近似之處。我強調「對稱」這個詞,因為愛因斯坦認為宇宙所呈現的本質特徵實際上是形式的對稱性。對稱的形式構成了宇宙之美。 然而坡並不僅限於談論現象的物理組成部分,他把生命和意識也納入了他的意圖。這是何等的振聾發聵!人們輕易區分物質和精神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以前,任何論據都是基於對「物質」——人們以為它被剔除了精神——的完備認知;總之,過去的一切論據皆以表象為基礎。 物質的表象是一種死去的實體的表象、一種潛能的表象,只有通過某種與其本質格格不入的外部干預,物質的潛能才會變為現實。過去人們從這一定義中能得出不容辯駁的推論;但是,物質的面貌已經改變了。實驗使物質呈現出了與人們純粹通過觀察所看到的表象完全不同的一面。可以說整個現代物理學為我們的各個感官建立了中繼站,它使我們相信人類過去所下的定義沒有任何絕對的或思辨的價值,它向我們展現了物質極大的多樣性以及物質不斷出人意料的面貌;物質是各變化的組合,這些變化越變越小,直到消失在渺小甚至無限的渺小中;我們了解到,永恆的運動也許可以實現。人體中就存在一種永恆的狂熱。 現在,我們不再知道此刻或以後隨便一個主體的某一碎片可能含有或不可能含有、可能產生或不可能產生什麼。物質概念本身與能量的概念無甚區別。一切都在攪動、旋轉、交換和輻射中深化。我們的眼睛、我們的雙手、我們的神經都由這一切構成;死亡或睡眠的表象——物質、物質的被動性以及物質對外部作用的屈從性的率先表現——是在我們的感官中建立起來的,就像光線之間的某種組合使我們看到了陰影一樣。 所有這一切都可以概括如下:物質的特性似乎只取決於觀察者所處的數量級。但是,物質的經典屬性——自發性的缺乏、與運動的本質區別、結構的連續性或同質性——僅僅是簡單而表面的,不再能與生命、感覺或者思想等概念截然對立。在粗略觀測的數量級之下,所有過去的定義都存在缺陷。我們知道一些未知的屬性和潛能表現在地下世界,因為我們已經有所發現,而我們的感官生來本不是為了感知它們。但是,我們既無法列舉這些屬性,也不能為物理學日益增多的名目確定一個有限的數量。當我們的大多數概念所屬的領域是對我們自己的認知領域的限制和補助時,我們甚至不能確定這些概念不是虛幻的。所謂鐵或氫,是假定它們存在實體,我們只是通過持續時間頗短又具有極大局限性的實驗便確信了它們的永恆存在。更不消說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認為我們的空間、我們的時間和我們的因果關係在我們的身體不可能存在的地方還會保留任何意義。如果有人試圖想像事物的內在,也許他只能將其思維的慣常範疇應用於事物的內在。但是,他的研究越推進,甚至他記錄現象的能力越強,他離所謂的最佳認知狀態就越遠。決定論在一些有著數十億變量的錯綜複雜的系統中消失了,在這些系統中,思維之眼不再能夠追蹤到定律,不再能夠發現保持不變之物。當不連續性成為慣例,想像力——曾被用來完善人用感知猜測、用推理編織出的真理——不得不宣告自己的無效。當我們判斷的對象是一些平均值時,這就意味著我們放棄去考慮事件本身。我們的知識趨向於權力,並且偏離了對事物的協調性思考;要想恢復知識的某種統一性,就需要一些懂得數學精妙之處的奇才。我們已經不再談論第一原理,因為定律只是一些永遠有待改進的工具,它們不再統治世界,卻與我們思維的弱點相匹配;我們不再能信賴它們的簡單性:總有某個尚未確定的小數如芒在背,喚回我們的不安和永無止境之感。 我們從上述見解中看到,人類自1847年以來的眾多重要發現,既沒有推翻也沒有證實坡有關物質、精神和形上學宇宙總體構成的先見。其中坡的某些觀點甚至可以輕易地被納入相當新近的觀念中去。埃德加·坡通過實現所有可能的元素組合所需的時間來測量其宇宙的持續時間,這讓我們想到了玻爾茲曼[7]的觀點和他應用於氣體動理論的機率計算。《我發現了》還預言並藉助擴散機制演繹了卡諾定理。無畏的勇士們把宇宙從必然滅亡的邊緣拉了上來,而本書作者通過一段無限短暫的旅程,穿越一個可能性甚微的狀態,似乎早已走在了他們前面。 目前我並不打算對《我發現了》進行全面的分析,所以我幾乎隻字未提作者對拉普拉斯星雲假說的使用。拉普拉斯的研究對象是有局限的,他只打算重新構建太陽系的發展過程。他假設在冷卻過程中存在一個氣體雲,它具有一個已經高度壓縮的核心,氣體雲繞著穿過其重心的軸自轉。拉普拉斯假定引力的存在以及機械定律的不變性,他把解釋行星及其衛星的自轉方向、軌道輕微的偏心率和較小的傾角作為自己的唯一任務。在這些條件下,受到冷卻和離心力作用的物質會從星雲團的兩極流向赤道,並排列成一片區域,該區域在重力和離心加速度上相互平衡。於是一個星雲環形成了,它很快就會斷裂;而環的碎片最終會聚集而成一個行星…… 《我發現了》的讀者將會看到埃德加·坡是如何擴展了萬有引力定律,一如他對拉普拉斯星雲假說的延伸。坡在這些數學基礎上構建起了一首抽象的詩篇,這是一個罕見的對物質和精神本原進行全面闡釋的現代典範,這是一篇宇宙起源論。 宇宙起源論屬於文學的一個門類,具有出色的持久力和驚人的多樣性;它是最古老的文學形式之一。 有人說,世界本身並不比創造世界的藝術古老多少。多一點學識,再更多一點智力,我們也許就可以從任意一本創世書中——不管它們來自印度、中國還是迦勒底[8],不管它們屬於希臘人、摩西還是斯萬特·阿倫尼烏斯先生[9]——推斷出每個時代下思維簡單化的程度。可能我們會發現,人類天真的意圖自古不變;但必須承認的是,這門藝術與眾不同。 正如悲劇之於歷史和心理學,宇宙起源論觸及宗教,並在許多方面與宗教相混淆;宇宙起源論也觸及科學,由於無法證實,導致它又必然與科學相區別。它包括宗教的經典、精彩的詩歌、既充滿美又遍布無稽之談的古怪敘事,以及深刻的物理數學研究——往往一個比宇宙更有意義的對象才值得如此深刻地研究。但是,能夠在虛空上花費精力是人類的榮耀;並且這不只是專屬於人類的榮耀。在這種瘋狂的研究中通常孕育著不可預見的發現。不存在的角色是存在的;想像的作用是真實的;純粹的邏輯讓我們明白了假意味著真。因此,思想史似乎可以用這樣的話來概括:它因其追求而荒謬,因其發現而偉大。 事物的整體性問題以及這一整體的起源問題,產生於一種非常樸素的意圖:我們想知道在光出現之前發生了什麼;或者試圖確認我們知識的某種特定組合不可能先於所有知識,且不會產生一個是所有知識的來源(也就是世界)和所有知識的創造者(正是我們自己)的系統。 因此,或者我們認為是一個無限權威的聲音以某種方式中斷了永恆,以其第一聲呼喊宣布了空間的誕生,如同一個消息在被帶向創造意志之極限的同時,其包含的後果也越來越龐大,而聖言則為本質、生命、自由以及定律、智力與偶然性三者之間的必然之爭開闢了道路;或者(如果我們厭惡從純虛無的狀態投奔向某個可設想的狀態)我們發現,在物質和能量混合的模糊概念中,我們能更容易地去思考世界的初創時代,因為物質與能量的混合構成了一種具備實體的、中性的、不起作用的泥土,漫無期限地等待著造物主的作為;或者最後,我們盡力藉助一切更完備、更深入,但同樣渴望奇蹟的科學,來重建作為科學之客體的系統其最古老的形象——對事物起源的任何思考從來都不過是基於它們當前性狀的幻想,是真實在某種程度上的退化,是事物本質的變體。 為了思考這個起源,我們到底需要什麼? 如果我們需要的是虛無的概念,虛無的概念就是虛無;或者說虛無的概念已經代表了某物:它是思維的偽裝,自導自演著一出無聲喜劇,我很清楚我隱藏在這部完全黑暗的劇中,只需通過放鬆自我的注意力,便做好了去創造的準備;我覺得戲中的自己是在場的、是意志自由的、是不可或缺的,這樣我才能通過一個我意識到的現實來維持任何形象極不穩定的缺場以及這種表面上的無……但這是一種形象,也是一種現實:依暫時的慣例,我稱自己為虛無。 如果我認為事物的起源是一種無序的概念,這種無序深入盡頭直至最微渺的存在,那麼我會很容易覺察到,這種不可想像的混沌是由我想像的意圖整理成序的。為了日後整理卡片的樂趣,我自己先把卡片弄亂了。此外,這種無序如此精妙,以致一個人既不能從中發現一絲一毫的秩序,也不能用另一種更內在的、更激進的無序取而代之——要對這樣的無序下定義,將是一件藝術上和邏輯上的傑作。最初的混亂一定是一種無限的混亂。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不再能從中提取出世界,而且混合之物的完美本身使其永遠無法為我們所用。 至於開端的概念——我指的是絕對的開端——它必然是一個神話。任何一個開端都是一種巧合;我們應該把它設想成整體與空無之間某種我不甚清楚的聯繫。在試圖思考開端的同時,我們發現每一個開端都是結果——每一個開端都會完成某物。 但我們最需要的是「整體」這個概念,我們稱之為宇宙,我們渴望知道它的開端。在宇宙的起源問題困擾我們之前,讓我們先看看這個似乎強加在我們頭腦中的如此簡單又如此不可避免的概念,是否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瓦解。 我們模糊地認為整體就是某物,我們所想像的某物,被我們稱為整體。我們相信這個整體就像任何一物開始那樣開始,且整體的開端一定比它各個部分的開端更奇特、更盛大,也更值得我們去認知。我們建立起了對整體性及其起源的崇拜,並且不禁得出了自然中的某個主體具有現實性的結論,它的統一性對應於我們所確信的另一個統一性——我們自己的統一性。 這就是我們的宇宙觀的原始形式,可以說是一種幼稚的形式。 這一觀念非常自然,換句話說,又非常不純粹,所以我們必須更仔細地觀察,思考這個觀念是否可以成為實證的一環。 我將在這一前提下觀察我個人是如何思考宇宙的。 由我所看到的所有事物組成的集合呈現給我第一種宇宙形式。我的眼睛引導我的視線從一個地方轉到另一個地方,無論在哪兒都能找到一些印象。我的視線刺激我眼睛的活動不斷將其擴大和加深。眼睛不存在遇見不可見區域的運動,也不存在不產生彩色效果的運動。眼睛的運動都是相互連接、相互延長、相互吸收或相互對應的,而我就像是被這類運動關在了我的感知能力之中。在我意識的統一性驅動下,我視覺的全部多樣性得以組成。 我獲得了一種普遍而持久的印象,那就是有一個依附於我之存在的同時性球體。它與我隨行,其內容無限變化,但是通過它所能經受的一切替換,它保留了自己的完整性。儘管我改變了我的位置,或者我周圍的主體發生了變化,我整體表象的統一性,以及它所擁有的將我限定的屬性,不會因此而改變。自我逃避或橫衝直撞是沒有用的,我總是被我的主體所做的可見運動所包圍,這些運動互相轉化,使我無法抗拒地回到同樣的中心位置。 因此,我看到的是一個整體。我之所以說這是一個整體,因為它在某種意義上霸占了我的視覺能力。我的視野局限於這個連成一片的形式、這個圍繞在我周圍的組合之中。我所有其他的感覺都與這一環繞著我的球體中的某處相關聯,而我則在球體中心思考和自言自語。 這是我的第一個宇宙。我不確定一個先天失明的人是否也能對所有事物的總和有一個同樣清晰和直接的概念,因為在我看來,由肉眼感知的特殊屬性對於靠我自己來形成一個全部和完整的領域來說必不可少。視覺幾乎承擔了同時性——也就是原封不動的統一性——的功能。 但是,這種我能立即看見之物所必然形成的統一體、這種圖形之間或點之間的互相關係的集合——我隨後從這一集合中辨認並確定深度、物質、運動和事件,觀察並發現吸引我之物和擾亂我之物,啟發了我對自我偽裝又自我暴露的整體宇宙——我相信它存在於我的感覺周圍——的第一個想法,並向我透露了宇宙的模型和起源。我不由自主地會去想像有一個隱蔽的巨型系統在支撐、滲透、滋養和吸收著我生命中每一個現實而可感的成分,並迫使這些成分存在和分解;因此,每一個時刻都是無數根的交點,這些根扎進隱含的空間中某個未知的深度——這個空間即過去,即我們這台不斷回歸到現在的用來感知與組合的機器的秘密結構。現在被認為是所有關係到我的變化之間的一種永久聯繫,它向我暗示我那具備感覺能力的生命依附於某個實在之物,就像海葵附著在卵石上一樣。在這塊小石頭上,我怎樣才能建立起一個一旦與後者脫離就什麼都不可能存在的結構呢?我怎樣才能從一個有限的、瞬間的宇宙過渡到一個完整的、絕對的宇宙呢? 目前的問題在於圍繞一個真正的起源來設想和構建一個符合以下兩大基本要求的形象:第一,它必須接納一切,無所不能,並且將這一切呈現給我們;第二,它必須能夠服務於我們的智力,經受我們的推理,使我們更好地了解自身情況,更好地掌握自我。 然而,單是明確認知的這兩個必要條件並把它們進行對照,哪怕是給宇宙下一個可行定義的一丁點兒嘗試,都足以突發不可逾越的固有困難。 因此,宇宙只是神話的一種表達方式。我們的思想在這個詞周圍的運動是極不規則、完全獨立的。一旦我們走出了此時此刻,一旦我們試圖將我們的存在擴大並延展至存在之外,我們就會在我們的自由中耗儘自我。我們被我們無序的知識和潛能所包圍。我們被記憶之物、可能之物、可想像之物和可計算之物,這些我們思維的所有組合——無論它們有多大的可能性或精確度——所包圍。怎樣才能獲得一種什麼都不反對、什麼都不排斥、什麼都不相像的概念?如果這個概念與什麼東西相似,它就不再是整體;如果它什麼都不像……並且如果這種整體性跟我們的頭腦同樣強大,那麼它將完全不受我們頭腦的控制。在論及實在的無限性時,所有質疑的聲音都會站出來表明態度;在試圖為多樣性理出秩序時,所有的困難都會擺在面前。任何命題都對這個主體無能為力,因為它的豐富性是如此無序,以至於所有屬性都適用於它。正如宇宙擺脫了直覺,同樣地,宇宙也超越了邏輯。 至於宇宙的起源——一開始它就是傳說,並將永遠存在於傳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