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自傳 · 我的自傳
序言
我想我的一生正是一自學的極好實例。若將我自幼修學,以至在這某些學問上「無師自通」的經過,敘述出來給青年朋友,未始無益。於是著手來寫《我的自學小史》。學問必經自己求得來者,方才切實有受用。反之,未曾自求者就不切實,就不會受用。
俗語有「學來的曲兒唱不得」一句話,便是說:隨著師傅一板一眼地模仿著唱,不中聽的。必須將所唱曲調吸收融會在自家生命中,而後自由自在地唱出來,才中聽。學問和藝術是一理;知識技能未到融於自家生命而打成一片地步,知非真知,能非真能。真不真,全看是不是自己求得的。一分自求,一分真得;十分自求,十分真得。「自學」這話,並非為少數未得師承的人而說;一切有師傅教導的人,亦都非自學不可。不過比較地說,沒有師承者好像「自學」意味更多就是了。像我這樣,以一個中學生而後來任大學講席者,固然多半出於自學。還有我們所熟識的大學教授,雖受過大學專門教育,而以興趣轉移及機緣湊巧,卻不在其所學本行上發揮,偏喜任教其他學科者,多有其人;當然亦都是出於自學。即便是大多數始終不離其本學門的學者,亦沒有人只守著當初學來那一些,而不是得力於自己進修的。我們相信,任何一個人的學問成就,都是出於自學。學校教育不過給學生開一個端,使他更容易自學而已。青年於此,不可不勉。此外我願指出的是,我雖自幼不斷地學習以至於今,然卻不著重在書冊上,而寧在我所處時代環境一切見聞。我還不是為學問而學問者,而大抵為了解決生活中親切實際的問題而求知。因此在我的自學小史上,正映出了五十年來之社會變動、時代問題。倘若以我的自述為中心線索,而寫出中國最近五十年變遷,可能是很生動親切的一部好史料。現在當然不是這樣寫,但仍然可以讓青年朋友得知許多過去事實,而瞭然於今天他所處社會的一些背景。
一、我生在這樣一個家庭
距今五十年前,我生於北京。那是清光緒十九年癸巳,西曆1893年,亦即甲午中日大戰前一年。甲午之戰是中國近百年史中最大關節,所有種種劇烈變動皆由此起來。而我的大半生,恰好是從那一次中日大戰到這一次中日大戰度過的。我家原是桂林城內人。但從祖父離開桂林,父親和我們一輩便都生長在北京了。母親亦是生在北方的;而外祖張家則是雲南大理人,自從外祖父離開雲南後,沒有回去過。祖母又是貴州畢節劉家的。在中國說:南方人和北方人不論氣質上或習俗上都頗有些不同的。因此,由南方人來看我們,則每當成我們是北方人;而在當地北方人看我們,又以為是來自南方的了。我一家人,兼有南北兩種氣息,而富於一種中間性。從種族血統上說,我們本是元朝宗室。中間經過明清兩代五百餘年,不但旁人不曉得我們是蒙古族,即便自家不由譜系上查明亦不曉得了。在幾百年和漢族婚姻之後的我們,融合不同的兩種血統,似亦具一中間性。從社會階級成分上說,曾祖、祖父、父親三代都是從前所謂舉人或進士出身而做官的。外祖父亦是進士而做官的。祖母、母親都讀過不少書,能為詩文。這是所謂「書香人家」或「世宦之家」。但曾祖父做外官(對京官而言)卸任,無錢而有債。祖父來還債,債未清而身故。那時我父親只七八歲,靠祖母開蒙館教幾個小學生度日,真是寒苦之極。父親稍長到十九歲,便在「義學」中教書,依然寒苦生活,世宦習氣於此打落乾淨;市井瑣碎,民間疾苦,倒親身嘗歷的;四十歲方入仕途,又總未得意,景況沒有舒展過。因此在生活習慣上意識上,並未曾將我們後輩限於某一階級中。父母生我們兄妹四人。我有一個大哥,兩個妹妹。大哥留學日本明治大學商科畢業。兩妹亦於清朝最末一年畢業於「京師女子初級師範學堂」。我們的教育費,常常是變賣母親妝奩而支付的。像這樣一個多方面薈萃交融的家庭,住居於全國政治文化中心的北京,自無偏僻固陋之患,又遭逢這樣一個變動劇烈的時代,見聞既多,是很便於自學的。
二、我的父親
遂成我之自學的,完全是我父親。所以必要敘明我父親之為人和他對我的教育。吾父是一秉性篤實的人,而不是一天資高明的人。他做學問沒有過人的才思;他做事情更不以才略見長。他與母親一樣天生的忠厚;只他用心周匝細密,又磨鍊於寒苦生活之中,好像比別人能幹許多。他心裡相當精明,但很少見之於行事。他最不可及處,是意趣超俗,不肯隨俗流轉,而有一腔熱腸,一身俠骨。因其非天資高明的人,所以思想不超脫。因其秉性篤實而用心精細,所以遇事認真。因為有豪俠氣,所以行為只是端正,而並不拘謹。他最看重事功,而不免忽視學問。前人所說「不恥惡衣惡食,而恥匹夫匹婦不被其澤」的話,正好點出我父一副心肝。——我最初的思想和作人,受父親影響,亦就是這麼一路(尚俠、認真、不超脫)。父親對我完全是寬放的。小時候,只記得大哥挨過打,這亦是很少的事。我則在整個記憶中,一次亦沒有過。但我似乎並不是不「該打」的孩子。我是既呆笨,又執拗的。他亦很少正言厲色地教訓過我們。我受父親影響,並不是受了許多教訓,而毋寧說是受一些暗示。我在父親面前,完全不感到一種精神上的壓迫。他從未以端凝嚴肅的神氣對兒童或少年人。我很早入學堂,所以亦沒有從父親受讀。
十歲前後(七八歲至十二三歲)所受父親的教育,大多是下列三項:一是講戲,父親平日喜看京戲,即以戲中故事情節講給兒女聽。一是攜同出街,購買日用品,或辦一些零碎事;其意蓋在練習經理事物,懂得社會人情。一是關於衛生或其他的許多囑咐;總要兒童知道如何照料自己身體。例如:正當出汗之時,不要脫衣服;待汗稍止,氣稍定再脫去。
不要坐在當風地方,如窗口、門口、過道等處。太熱或太冷的湯水不要喝,太燥太膩的食物不可多吃。光線不足,不要看書。
諸如此類之囑告或指點,極其多,並且隨時隨地不放鬆。還記得九歲時,有一次我自己積蓄的一小串錢(那時所用銅錢有小孔,例以麻線貫串之),忽然不見。各處尋問,並向人吵鬧,終不可得。隔一天,父親於庭前桃樹枝上發現之,心知是我自家遺忘,並不責斥,亦不喊我來看。他卻在紙條上寫了一段文字,大略說:一小兒在桃樹下玩耍,偶將一小串錢掛於樹枝而忘之。到處向人尋問,吵鬧不休。次日,其父親打掃庭院,見錢懸樹上,乃指示之。小兒始自知其糊塗云云。
寫後交與我看,亦不做聲。我看了,馬上省悟跑去一探即得,不禁自懷慚意。——即此事亦見先父所給我教育之一斑。到十四歲以後,我胸中漸漸自有思想見解,或發於言論,或見之行事。先父認為好的,便明示或暗示鼓勵,他不同意的,讓我曉得他不同意而止,卻從不干涉。十七八九歲時,有些關係頗大之事,他仍然不加干涉,而聽我去。就在他不干涉之中,成就了我的自學。那些事例,待後面即可敘述到。
三、一個瘠弱而又呆笨的孩子
我自幼瘠瘦多病,氣力微弱;未到天寒,手足已然不溫。親長皆覺得,此兒怕不會長命的。五六歲時,每患頭暈目眩,一時天旋地轉,坐立不穩,必須安臥始得;七八歲後,雖亦跳擲玩耍,總不如人家活潑勇健。在小學裡讀書,一次盤槓子跌下地來,用藥方才復甦,以後更不敢輕試。在中學時,常常看著同學打球踢球,而不能參加。人家打罷踢罷了,我方敢一個人來試一試。又因為愛用思想,神情顏色皆不像一個少年。同學給我一個外號「小老哥」。——廣東人呼小孩原如此的;但北京人說來,則是嘲笑話了。卻不料後來,年紀長大,我倒很少生病。三十以後,愈見堅實;寒暖饑飽,不以為意。素食至今滿三十年,亦沒有什麼營養不足問題。每聞朋友同儕或患遺精,或患痔血,或胃病,或腳氣病;在我一切都沒有。若以體質精力來相較,反而為朋輩所不及。久別之友,十幾年以至二十幾年不相見者,每都說我現在還同以前一個樣子,不見改變,因而人多稱讚我有修養。其實,我亦不知道我有什麼修養。不過平生嗜欲最淡,一切無所好。同時,在生活習慣上,比較旁人多自知注意一點罷了。小時候,我不但瘠弱,並且很呆笨的。約莫六歲了,自己還不會穿褲子。因褲上有帶條,要從背後系引到前面來,打一結扣,而我不會。一次早起,母親隔屋喊我,為何還不起床。我大聲氣憤地說:妹妹不給我穿褲子呀!招引得家裡人都笑了。原來天天要妹妹替我打這結扣才行。十歲前後,在小學裡的課業成績,比一些同學都較差。雖不是極劣,總是中等以下。到十四歲入中學,我的智力乃見發達,課業成績間有在前三名者。大體說來,我只是平常資質,沒有過人之才。在學校時,不算特別勤學;出學校後,亦未用過苦功。只平素心理上,自己總有對自己的一種要求,不肯讓一天光陰隨便馬虎過去。
四、經過兩度家塾四個小學
我於六歲開始讀書,是經一位孟老師在家裡教的。那時課兒童,入手多是《三字經》、《百家姓》,取其容易上口成誦。接著就要讀四書五經了。我在《三字經》之後,即讀《地球韻言》,而沒有讀四書。《地球韻言》一書,現在恐已無處可尋得。內容多是一些歐羅巴、亞細亞、太平洋、大西洋之類;作於何人,我亦記不得了。說起來好似一件奇特事,就是我對於四書五經至今沒有誦讀過,只看過而已。這在同我一般年紀的人是很少的。不讀四書,而讀《地球韻言》,當然是出於我父親的意思。他是距今四十五年前,不主張兒童讀經的人。這在當時自是一破例的事。為何能如此呢?大約由父親平素關心國家大局,而中國當那些年間恰是外侮日逼。例如:清咸豐十年(西曆1860年)英法聯軍陷天津,清帝避走熱河。清光緒十年(西曆1884年)中法之戰,安南(今越南)被法國占去。又光緒十二年(西曆1886年)緬甸被英國侵占。又光緒二十年(西曆1894年)中日之戰,朝鮮被日本占去。又光緒二十一年(西曆1895年)台灣割讓給日本。又光緒二十三年(西曆1897年)德國占膠州灣(青島)。又光緒二十四年(西曆1898年)俄國強索旅順、大連。
在這一串事實之下,父親心裡激動很大。因此他很早傾向變法維新。在他的日記中有這樣一段話:
卻有一種為清流所鄙,正人所斥,洋務西學新出各書,斷不可以不看。蓋天下無久而不變之局,我只力求實事,不能避人譏訕也。(光緒十年四月初六日日記,論讀書次第緩急)
到光緒二十四年,就是我開蒙讀書這一年,正趕上光緒帝變法維新。停科舉,廢八股,皆他所極端贊成;不必讀四書,似基於此。只惜當時北京尚無學校可入。而《地球韻言》則是便於兒童上口成誦,四字一句的韻文,其中略說世界大勢,就認為很合用了。次年我七歲,北京第一個「洋學堂」(當時市井人都如此稱呼)出現,父親便命我入學。這是一位福建陳先生創辦的,名曰「中西小學堂」。現在看來,這名稱似乎好笑。大約當時系因其既念中文,又念英文之故。可惜我從那幼小時便習英文而到現在亦沒有學好。八歲這一年,英文念不成了。這年鬧「義和團」——後來被稱為拳匪——專殺信洋教(基督教)或念洋書之人。我們只好將《英文初階》、《英文進階》(當時課本)一齊燒毀。後來因激起歐美日本八國聯軍入北京,清帝避走陝西,歷史上稱為「庚子之變」。庚子之變後,新勢力又抬頭,學堂復興。九歲,我入「南橫街公立小學堂」讀書。十歲,改入「蒙養學堂」,讀到十一歲。十二歲十三歲,又改在家裡讀書,是聯合幾家親戚的兒童,請一位奉天劉先生(訥)教的。十三歲下半年到十四歲上半年,又進入「江蘇小學堂」——這是江蘇旅居北京同鄉會所辦。因此,我在小學時代前後經過兩度家塾四個小學。這種求學得不到安穩順序前進,是與當時社會之不安、學制之無定有關係的。
五、從課外讀物說到我的一位父執
我的自學,最得力於雜誌報紙。許多專門書或重要典籍之閱讀,常是從雜誌報紙先引起興趣和注意,然後方覓它來讀的。即如中國的經書以至佛典,亦都是如此。其他如社會科學各門的書,更不待言。因為我所受學校教育,從上面說的小學及後面說的中學而止,而這些書典都是課程里沒有的。同時我又從來不勉強自己去求學問,做學問家;所以非到引起興趣和注意,我不去讀它的。——我之好學是到真「好」才去「學」的,而對某方面學問之興趣和注意,總是先借雜誌報紙引起來。我的自學作始於小學時代。奇怪的是在那樣新文化初初開荒時候,已有人為我準備了很好的課外讀物。這是一種《啟蒙畫報》,和一種《京話日報》。創辦人是我的一位父執,而且是對於我關係深切的一位父執。他的事必須說一說。他是彭翼仲先生(詒孫),蘇州人而長大在北京。祖上狀元宰相,為蘇州世家巨族。他為人豪俠勇敢,其慷爽尤為可愛。論體魄,論精神,俱不似蘇州人,卻能說蘇州話。他是我的譜叔,因他與我父親結為兄弟之交,而年紀小於我父。他又是我的姻丈,因我大哥是他的女婿,他的長女便是我的長嫂。他又是我的老師,因前說之「啟蒙學堂」就是他主辦的,我在那裡從學於他。他的脾氣為人(豪俠勇敢)和環境機緣(家住江南、鄰近上海得與外面世界相通),就使他必然成為一個愛國志士維新先鋒。距今四十年前(1902年),他在當時全國首都——北京——創辦了第一家報紙(嚴格講,它是第二家。1901年先有《順天時報》出版。但《順天時報》完完全全為日本人所辦。但就中國人自辦者說,它是第一家,廣東人朱淇所辦《北京日報》為第二家。)。當時草創印刷廠,還是請來日本工人作工頭的。蒙養學堂和報館印刷廠都在一個大門裡,內部亦相通。我們小學生常喜歡去看他們印刷排版。
彭公手創報紙,計共三種。我所受益的是《啟蒙畫報》;於北方社會影響最大的,乃是《京話日報》;使他自身得禍的,則是《中華報》。《啟蒙畫報》最先出版。它是給十歲上下的兒童閱看的。內容主要是科學常識,其次是歷史掌故、名人軼事,再則如「伊索寓言」一類的東西亦有;卻少有今所謂「童話」者。例如天文、地理、博物、格致(「格物致知」之省文,當時用為物理化學之總名稱)、算學等各門都有。全是白話文,全有圖畫(木板雕刻無彩色)。而且每每將科學撰成小故事來說明。講到天象,或以小兒不明白,問他的父母,父母如何解答來講。講到螞蟻社會,或用兩兄弟在草地上玩耍所見來講。算學題以一個人做買賣來講。諸如此類,兒童極其愛看。歷史如講太平天國,講「平定」新疆等等。就是前二年的庚子變亂,亦作為歷史,剖講甚詳。名人軼事如司馬光、范仲淹很多古人的事,以至外國如拿破崙、華盛頓、大彼得、俾斯麥、西鄉隆盛等等都有。那便是長篇連載的故事了。圖畫為永清劉炳堂先生(用烺)所繪。劉先生極有繪畫天才,而不是舊日文人所講究之一派。沒有學過西洋畫,而他自得西畫寫實之妙。所畫西洋人尤為神肖,無須多筆細描而形象逼真。計出版首尾共有兩年之久。我從那裡面不但得了許多常識,並且啟發我胸中很多道理,一直影響我到後來。我覺得近若干年所出兒童畫報,都遠不及它。《啟蒙畫報》出版不久,就從日刊改成旬刊(每冊約三十多頁),而別出一小型日報,就是《京話日報》,內容主要是新聞和論說。新聞以當地(北京)社會新聞占三分之二,還有三分之一是「緊要新聞」,包括國際國內重大事情。論說多半指陳社會病痛,或鼓吹一種社會運動,甚有推動力量,能發生很大影響,絕無敷衍篇幅之作。它以社會一般人為對象,而不是給「上流社會」看的。因為是白話,所以我們兒童亦能看,只不過不如對《啟蒙畫報》之愛看。
當時風氣未開,社會一般人都沒有看報習慣。雖取價低廉,而一般人家總不樂增此一種開支。兩報因此銷數都不多。而報館全部開支卻不小。自那年(1902年)春天到年尾,從開辦設備到經常費用,彭公家產已賠墊乾淨,並且負了許多債。年關到來,債主催逼,家中婦女怨謫,彭公憂煎之極,幾乎上吊自縊。本來創辦之初,我父親實贊助其事,我家財物早已隨著賠送在內;此時還只有我父親援救他。後來從父親日記和銀錢摺據上批註中,見出當時艱難情形和他們做事動機之純潔偉大。——他們一心要開發民智,改良社會。這是由積年對社會腐敗之不滿,又加上庚子(1900年)親見全國上下愚昧迷信不知世界大勢,幾乎招取亡國大禍,所激動的。這事業屢次要倒閉,終經他們堅持下去,最後居然得到亨通,到第三年,報紙便發達起來了。然主要還是由於鼓吹幾次運動,報紙乃隨運動之擴大而發達。一次是東交民巷(各國使館地界)一個外國兵,欺侮中國貧民,坐人力車不給錢,車夫索錢,反被打傷。《京話日報》一面在新聞欄詳記其事,一面連日著論表示某國兵營如何要懲戒要賠償才行,並且號召所有人力車夫聯合起來,事情不了結,遇見某國兵就不給車子乘坐。事為某國軍官所聞,派人來報館查詢,要那車夫前去質證。那車夫膽小不敢去,彭公即親自送他去。某國軍官居然懲戒兵丁而賠償車夫。此事雖小,而街談巷議,轟動全城,報紙銷數隨之陡增。另一次是美國禁止華工入境,並對在美華工苛待。《京話日報》就提倡抵制美貨運動。我還記得我們小學生亦在通衢鬧市散放傳單,調查美貨等等。此事在當時頗為新穎,人心殊見振奮,運動亦擴延數月之久。還有一次反對英屬非洲虐待華工,似在這以前,還沒有這次運動熱烈。最大一次運動,是國民捐運動。這是由報紙著論,引起讀者來函討論,醞釀頗久而後發動的。大意是為庚子賠款四萬萬兩,分年償付,為期愈延久,本息累積愈大;遲早總是要國民負擔,不如全體國民自動一次拿出來。以全國四萬萬人口計算,剛好每人出一兩銀子,就可以成功。這與後來民國初建時,南京留守黃克強(興)先生所倡之「愛國捐」,大致相似。此時報紙銷路已廣,其言論主張已屢得社會擁護。再標出這大題目來,籠罩到每一個人身上,其影響之大真是空前。自車夫小販、婦女兒童、工商百業以至文武大臣、皇室親王,無不響應。後因彭公獲罪,此事就消沉下去。然至辛亥革命時,在大清銀行(今中國銀行之前身)尚存有國民捐九十幾萬銀兩。計算捐錢的人數,要在幾百萬以上。
報紙的發達,確實可驚。不看報的北京人,幾乎變得家家看報,而且發展到四鄉了。北方各省各縣,像奉天黑龍江(東)、陝西甘肅(西)那麼遠,都傳播到。同時亦驚動了清廷。西太后和光緒帝都遣內侍傳旨下來,要看這報。其所以這樣發達,亦是有緣故的。因這報紙的主義不外一是維新,一是愛國;淺近明白正切合那時需要。社會上有些熱心人士,自動幫忙,或多購報紙沿街張貼,或出資設立「閱報所」「講報處」之類。還有被人呼為「醉郭」的一位老者,原以說書賣卜為生。他改行,專門講報,作義務宣傳員。其他類此之事不少。《中華報》最後出版。這是將《啟蒙畫報》停了才出的。在版式上,不是單張的而是成冊的。內容以論政為主,文體是文言文。這與《京話日報》以「大眾」為對象的,當然不同了。似乎當年彭公原無革命意識,而此報由其妹婿杭辛齋先生(慎修,海寧人)主筆,他卻算是革命黨人。我當時學力不夠看這個報,對它沒有興趣,所以現在不大能記得其言論主張如何。到光緒三十二年(1907年),《中華報》出版有一年半以上,《京話日報》則屆第五年,清政府逮捕彭杭二公並封閉報館。其實彭公被捕,此已是第二次,不過在我的自學史內不必敘他太多了。這次罪名,據巡警部(如今之內政部)上奏清廷,是「妄論朝政、附和匪黨」。杭公定罪是遞解回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彭公是發配新疆,監禁十年。其內幕真情,是為袁世凱在其北洋營務處(如今之軍法處)秘密誅殺黨人,《中華報》予以揭出之故。後來革命,民國成立,舉行大赦,彭公才得從新疆回來。《京話日報》於是恢復出版。不料袁世凱帝制,彭公不肯附和,又被封閉。袁倒以後再出版。至民國十年,彭公病故,我因重視它的歷史還接辦一個時期。
六、自學的根本
在上邊敘述了我的父親,又敘述了我的一位父執,意在敘明我幼年之家庭環境和最切近之社會環境。關於這環境方面,以上只是扼要敘述,未能周詳。例如我母親之溫厚明通,贊助我父親和彭公的維新運動,並提倡女學,自己參加北京初創第一間女學校「女學傳習所」擔任教員等類事情都未及說到。然讀者或亦不難想像得之。就從這環境中,給我種下了自學的根本:一片向上心。一方面,父親和彭公他們的人格感召,使我幼稚的心靈隱然萌露對社會對國家的責任感,而鄙視那種世俗謀衣食求利祿的「自了漢」生活。另一方面,在那維新前進的空氣中,自具一種邁越世俗的見識主張,使我意識到世俗之人雖不必是壞人,但缺乏眼光見識那就是不行的;因此,一個人必須力爭上遊。所謂一片向上心,大抵在當時便是如此。
這種心理,可能有其偏弊;至少不免流露了一種高傲神情。若從好一方面來說,這裡面固含蓄得一點正大之氣和一點剛強之氣。——我不敢說得多,但至少各有一點。我自省我終身受用者,似乎在此。特別是自十三四歲開始,由於這向上心,我常有自課於自己的責任,不論何事,很少需要人督迫。並且有時某些事,覺得不合我意見,雖旁人要我做,我亦不做。十歲時愛看《啟蒙畫報》、《京話日報》,幾乎成癮,固然已算是自學,但真的自學,必從這裡(向上心)說起。所謂自學應當就是一個人整個生命的向上自強,要緊在生活中有自覺。單是求知識,卻不足以儘自學之事。在整個生命向上自強之中,包括了求知識。求知識發我們的智慧識見,但它並不是一種目的。有智慧識見發出來,就是生命向上自強之效驗,就是善學。假若求知識以致廢寢忘食,身體精神不健全,甚至所知愈多頭腦愈昏,就不得為善學。有人說「活到老,學到老」一句話,這觀念最正確。這個「學」顯然是自學,同時這個「學」顯然就是在說一切做人做事而不止於求些知識。自學最要緊是在生活中有自覺。讀書不是第一件事;第一件事,卻是照顧自己身體而如何善用它。——用它來做種種事情,讀書則其一種。可惜這個道理,我只在今天乃說得出,當時亦不明白的。所以當時對自己身體照顧不夠,例如:愛靜中思維,而不注意身體應當活動;飲食、睡眠、工作三種時間沒有好的分配調整;不免有少年斫喪身體之不良習慣(手淫)。所幸者,從向上心稍知自愛,還不是全然不照顧它。更因為有一點正大剛強之氣,耳目心思向正面用去,下流毛病自然減少。我以一個孱弱多病的體質,到後來慢慢轉強,很少生病,精力且每比旁人略優,其故似不外:一、我雖講不到修養,然於身體少斫喪少浪費;雖至今對於身體仍愧照顧不夠,但似比普通人略知照顧。二、胸中恆有一股清剛之氣,使外面病邪好像無隙可乘。——反之,偶爾患病,細細想來總是先由自己生命失其清明剛勁、有所疏忽而致。
又如我自幼呆笨,幾乎全部小學時期皆不如人;自十四歲雖變得好些,亦不怎樣聰明。講學問,又全無根底。乃後來亦居然濫側學者之林,終幸未落於庸劣下愚,反倒受到社會的過獎過愛。此其故,要亦不外:
一、由於向上心,自知好學,雖沒有用過苦功,亦從不偷懶。二、環境好,機緣巧,總讓我自主自動地去學,從沒有被動地讀過死書,或死讀書。換句話說,無論舊教育(老式之書房教育),或新教育(歐美傳來之學校教育),其毒害唯我受的最少。總之,向上心是自學的根本,而今日我所有成就,皆由自學得來。古書《中庸》上有「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兩句話,恰好借用來說我個人的自學經過(原文第二句不指身體而言,第一句意義亦較專深,故只算借用)。
七、五年半的中學
我於十四歲那一年(1906年)的夏天,考入「順天中學堂」(地址在地安門外兵將局)。此雖不是北京最先成立的一間中學,卻是與那最先成立的「五城中學堂」為兄弟者。「五城」指北京的城市;「順天」指順天府(京兆)。福建人陳璧,先為五城御史,創五城中學;後為順天府尹,又設順天中學。兩個學堂的洋文總教習,同由王劭廉先生(天津人,與伍光建同留學英國海軍)擔任。漢文教習以福建人居多,例如五城以林紓(琴南)為主,我們則以一位跛腿陳先生(忘其名)為主。當時學校初設,學科程度無一定標準。許多小學比今日中學程度還高,而那時的中學與大學似亦頗難分別。我的同班同學中竟有年紀長我近一倍者——我十四歲,他二十七歲。有好多同學雖與我們年紀小的同班受課,其實可以為我們的老師而有餘。他們詩賦、古文詞、四六駢體文都作得很好,進而講求到「選學」《昭明文選》。不過因為求出路(貢生、舉人、進士)非經過學堂不可,有的機會湊巧得入大學,有的不巧就入中學了。今日學術界知名之土,如張申府(崧年)、湯用彤(錫予)諸位,皆是我的老同學。論年級,他們尚稍後於我;論年齡,則我們三人皆相同。我在我那班級上是年齡最小的。當時學堂里讀書,大半集中於英算兩門。學生的精力和時間,都用在這上邊。年長諸同學,很感覺費力;但我於此,亦曾實行過自學。在我那班上有四個人,彼此很要好。一廖福申(慰慈,福建),二王毓芬(梅莊,北京),三姚萬里(伯鵬,廣東),四就是我。我們四個都是年紀最小的——廖與王稍長一兩歲。在廖大哥領導之下,我們曾結合起來自學。這一結合,多出於廖大哥的好意。他看見年小同學愛玩耍不知用功,特來勉勵我們。以那少年時代的天真,結合之初,頗具熱情。我記得經過一陣很起勁的談話以後,四個人同出去,到酒樓上吃螃蟹,大喝其酒。廖大哥提議彼此不用「大哥」「二哥」「三哥」那些俗氣稱謂相稱,而主張以每個人的短處標出一字來,作為相呼之名,以資警惕。大家都贊成此議,就請他為我們一個個命名。他給王的名字,是「懦」;給姚的名字,是「暴」;而我的就是「傲」了。真的,這三個字都甚恰當。我是傲,不必說了。那王確亦懦弱有些婦人氣;而姚則以賽跑跳高和足球擅長,原是一粗暴的體育大家。最後,他自名為「惰」。這卻太謙了。他正是最勤學的一個呢!此大約因其所要求於自己的,總感覺不夠之故;而從他自謙其惰,正可見出其勤來了。
那時每一班有一專任洋文教習,所有這一班的英文、數學、外國地理都由他以英文原本教授。這些位洋文教習,全是天津水師學堂出身,而王劭廉先生的門徒。我那一班是位呂先生(富永)。他們秉承王先生的規矩,教課認真,做事有軍人風格。當然課程進行得並不慢,但我們自學的進度,總還是超過他所教的。如英文讀本carpenter’sreader(亞洲之一本),先生教到全書的一半時,廖已讀完全書,我亦能讀到三分之二;納氏英文文法,先生教第二冊未完,我與廖研究第三冊了;代數、幾何、三角各書,經先生開一個頭,廖即能自學下去,無待於先生教了。我趕不上他那樣快,但經他攜帶,總亦走在先生教的前邊。廖對於習題一個個都做,其所做算草非常清楚整齊悅目;我便不行了,本子上很多塗改,行款不齊,字跡潦草,比他顯得忙亂,而進度反在他之後。廖自是一天才,非平常人之所及。然從當年那些經驗上,使我相信沒有不能自學的功課。同時廖還注意國文方面之自學。他在一個學期內,將一部《御批通鑑輯覽》圈點完畢。因其為洋版書(當時對於木版書外之銅印、鉛印、石印各書均作此稱)字小,而每天都是在晚飯前劃出一點時間來作的,天光不足,所以到圈點完功,眼睛變得近視了。這是他不曉得照顧身體,很可惜的。這裡我與他不同。我是不注意國文方面的:國文講義我照例不看;國文先生所講,我照例不聽。我另有我所用的功夫,如後面所述,而很少看中國舊書。但我國文作文成績還不錯,偶然亦被取為第一名。我總喜歡作翻案文章,不肯落俗套。有時能出奇制勝,有時亦多半失敗。記得一位七十歲的王老師十分惱恨我。他在我作文卷後,嚴重地批著「好惡拂人之性,災必逮夫身」的批語。而後來一位范先生偏賞識我。他給我的批語,卻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十九歲那一年(1911年)冬天,我們畢業。前後共經五年半之久。本來沒有五年半的中學制度,這是因為中間經過一度學制變更,使我們吃虧。
八、中學時期之自學
在上面好像已敘述到我在中學時之自學,如自學英文、數學等課,但我所謂自學尚不在此。我曾說了:由於向上心,我常有自課於自己的責任,不論什麼事很少要人督迫。……真的自學,必從這裡說起。自學就是一個人整個生命的向上自強,要緊在生活中有自覺。所以上節所述只是當年中學裡面一些應付課業的情形,還沒有當真說到我的自學。真的自學,是由於向上心驅使我在兩個問題上追求不已:一、人生問題;二、社會問題,亦可雲中國問題。此兩個問題互有關聯之處,不能截然分開,但仍以分別言之為方便。從人生問題之追求,使我出入於西洋哲學、印度宗教、中國周秦宋明諸學派間,而被人看做是哲學家。從社會問題之追求,使我參加了中國革命,並至今投身社會運動。今屆五十之年,總論過去精力,無非用在這兩問題上面;今後當亦不出乎此。而說到我對此兩問題如何追求,則在中學時期均已開其端。以下略述當年一些事實。我很早就有我的人生思想。約十四歲光景,我胸中已有了一個價值標準,時時用以評判一切人和一切事。這就是凡事看它於人有沒有好處和其好處的大小。假使於群於己都沒有好處,就是一件要不得的事了。掉轉來,若於群於己都有頂大好處,便是天下第一等事。以此衡量一切並解釋一切,似乎無往不通。若思之偶有扦格窒礙,必輾轉求所以自圓其說者。一旦豁然復有所得,便不禁手舞足蹈,顧盼自喜。此時於西洋之「樂利主義」、「最大多數幸福主義」、「實用主義」、「工具主義」等等,尚無所聞。卻是不期而然,恰與西洋這些功利派思想相近。
這思想,顯然是受先父的啟發。先父雖讀儒書,服膺孔孟,實際上其思想和為人卻有極像墨家之處。他相信中國積弱全為念書人專務虛文,與事實隔得太遠之所誤,因此,平素最看不起做詩詞做文章的人,而標出「務實」二字為討論任何問題之一貫的主張。務實之「實」,自然不免要以「實用」、「實利」為其主要涵義。而專講實用實利之結果,當然流歸到墨家思想。不論大事小事,這種意思在他一言一動之間到處流露貫徹。其大大影響到我,是不待言的。不過我父只是有他的思想見解而止,他對於哲學並沒有興趣。我則自少年時便喜歡用深思。所以就由這裡追究上去,究竟何謂「有好處」?那便是追究「利」和「害」到底何所指,必欲分析它,確定它。於是就引到苦樂問題上來,又追究到底何謂苦,何謂樂。對於苦樂的研究,是使我探入中國儒家印度佛家的鑰匙,頗為重要。後來所作《究元決疑論》中,有論苦樂的一段尚可見一斑。而這一段話,卻完全是十六七歲在中學時撰寫的舊稿。在中學裡,時時沉溺在思想中,亦時時記錄其思想所得。這類積稿當時甚多,現在無存。然在當時受中國問題的刺激,我對中國問題的熱心似又遠過於愛談人生問題。這亦因當時在人生思想上,正以事功為尚之故。當時——光緒末年宣統初年——正亦有當時的國難。當時的學生界,亦曾激於救國熱潮而有自請練學生軍的事,如「九一八」後各地學生之所為者。我記得我和同班同學雷國能兄,皆以熱心這運動被推為代表,請求學堂監督給我們特聘軍事教官,並發給槍支,於正課外加練軍操,此是一例;其他像這類的事,當然很多。
為了救國,自然注意政治而要求政治改造。像民主和法治等觀念,以及英國式的議會制度、政黨政治,早在卅五年前成為我的政治理想。後來所作《我們政治上第一個不通的路——歐洲近代民主政治的路》,其中詮釋近代政治的話,還不出中學時那點心得。——的確,那時對於政治自以為是大有心得的。
九、自學資料及當年師友
無論在人生問題上或在中國問題上,我在當時已能取得住在北中國內地的人所可能有的最好自學資料。我擁有梁任公先生主編的《新民叢報》壬寅、癸卯、甲辰三整年六巨冊和《新小說》(雜誌月刊)全年一巨冊(以上約共五六百萬言)。——這都是從日本傳遞進來的。還有其他從日本傳遞進來的或上海出版的書報甚多。此為初時(1907年)之事。稍後(1910年後)更有立憲派之《國風報》(旬刊或半月刊,在日本印行),革命派之上海《民立報》(日報),按期陸續收閱。——這都是當時內地尋常一個中學生,所不能有的豐富資財。《新民叢報》一開頭有任公先生著的《新民說》,他自署即曰「中國之新民」。這是一面提示了新人生觀,又一面指出中國社會應該如何改造的;恰恰關係到人生問題中國問題的雙方,切合我的需要,得益甚大。任公先生同時在報上有許多介紹外國某家某家學說的著作,使我得以領會不少近代西洋思想。他還有關於古時周秦諸子以至近世明清大儒的許多論述,意趣新而筆調健,皆足以感發人。此外有《德育鑒》一書,以立志、省察、克己、涵養等分門別類,輯錄先儒格言(以宋明為多),而任公自加按語跋識。我對於中國古人學問之最初接觸,實資於此。雖然現在看來,這書是無足取的,然而在當年卻給我的助益很大。這助益,是在生活上,不徒在思想上。《新民叢報》除任公先生自作文章約占十分之二外,還有其他人如蔣觀雲先生(智由)等等的許多文章和國際國內時事記載等,約居十分之八,亦甚重要。這些能助我系統地了解當日時局大勢之過去背景。因其所記壬寅、癸卯、甲辰(1902年—1904年)之事正在我讀它時(1907年—1909年)之前也。由於注意時局,所以每日報紙如當地之《北京日報》、《順天時報》、《帝國日報》等,外埠之《申報》、《新聞報》、《時報》等,都是我每天必不可少的讀物。談起時局來,我都很清楚,不像普通一個中學生。《國風報》上以談國會制度、責任內閣制度、選舉制度、預算制度等文章為多;其他如國庫制度、審計制度,乃至銀行貨幣等問題,亦常談到。這是因為當時清廷籌備立憲,各省咨議局亦有聯合請願開國會的運動,各省督撫暨駐外使節在政治上亦有許多建議,而梁任公一派人隱然居於指導地位,即以《國風報》為其機關報。我當時對此運動亦頗熱心,並且學習了近代國家法制上許多知識。革命派的出版物,不如立憲派的容易得到手。然我終究亦得到一些。有《立憲派與革命派之論戰》一厚冊,是將梁任公和胡漢民(展堂)、汪精衛等爭論中國應行革命共和抑行君主立憲的許多文章,搜集起來合印的;我反覆讀之甚熟。其他有些宣傳品主於煽動排滿感情的,我不喜讀。自學條件,書報資料固然重要,而朋友亦是重要的。在當時,我有兩個朋友必須說一說。一是郭人麟(一作仁林),字曉峰,河北樂亭縣人。他年長於我二歲,而班級則次於我。他們一班,是學法文的;我們則學英文。因此雖為一校同學,朝夕相見,卻無往來。郭君顏貌如好女子,見者無不驚其美艷,而氣斂神肅,眉宇間若有沉憂;我則平素自以為是,亦復神情孤峭。彼此一直到第三年方始交談。但經一度交談之後,我思想上竟發生極大變化。我那時自負要救國救世,建功立業,論胸襟氣概似極其不凡;實則在人生思想上,是很淺陋的。對於人生許多較深問題,根本未曾理會到。對於古今哲人高明一些的思想,不但未加理會,並且拒絕理會之。蓋受先父影響,抱一種狹隘功利見解,重事功而輕學問。具有實用價值的學問,還知注意;若文學,若哲學,則直認為誤人騙人的東西而排斥它。對於人格修養的學問,感受《德育鑒》之啟發,固然留意;但意念中卻認為「要作大事必須有人格修養才行」,竟以人格修養作方法手段看了。似此偏激無當淺薄無根的思想,早應當被推翻。無如一般人多半連這點偏激淺薄思想亦沒有。盡他們不同意我,乃至駁斥我,其力量卻不足以動搖我之自信。恰遇郭君,天資絕高,思想超脫,雖年不過十八九而學問幾如老宿。他於老、莊、易經、佛典皆有心得,而最喜歡譚嗣同的「仁學」。其思想高於我,其精神亦足以籠罩我。他的談話,有時嗤笑我,使我惘然如失;有時順應我要作大事業的心理而誘進我,使我心悅誠服。我崇拜之極,尊之為郭師,課暇就去請教,記錄他的談話訂成一巨冊,題曰「郭師語錄」。一般同學多半譏笑我們,號之為「梁賢人、郭聖人」。自與郭君接近後,我一向狹隘的功利見解為之打破,對哲學始知尊重,這在我的思想上,實為一絕大轉進。那時還有一位同學陳子方,年紀較我們都大,班級亦在前,與郭君為至好。我亦因郭而親近之。他的思想見解、精神氣魄,在當時亦是高於我的,我亦同受其影響。現在兩君都不在人世[zw(]陳故去約廿多年,知其人者甚少。郭與李大釗(守常)為鄉親,亦甚友好,曾在北大圖書館做事。張紹曾為國務總理時,曾一度引為國務院秘書。今故去亦有十年。
另一朋友是甄元熙,字亮甫,廣東台山縣人。他年紀約長我一二歲,與我為同班,卻是末後插班進來的。本來陳與郭在中國問題上皆傾向革命,但非甚積極。甄君是從(1910年)廣州上海來北京的,似先已與革命派有關係。我們彼此同是對時局積極的,不久成了很好的朋友。
但彼此政見不大相同。甄君當然是一革命派。我只熱心政治改造,而不同情排滿。在政治改造上,我又以英國式政治為理想,否認君主國體民主國體在政治改造上有什麼等差不同。轉而指責民主國,無論為法國式(內閣制),抑美國式(總統制),皆不如英國政治之善。——此即後來辛亥革命中,康有為所唱「虛君共和論」。在政治改造運動上,我認為可以用種種手段,而莫妙於俄國虛無黨人的暗殺辦法。這一面是很有效的,一面又破壞不大,免遭國際干涉。這些理論和主張,不待言是從立憲派得來的;然一點一滴皆經過我的往復思考,並非一種學舌。我和甄君時常以此作筆戰,亦仿佛梁(任公)、汪(精衛)之所為;不過他們在海外是公開的,我們則不敢讓人知道。後來清廷一天一天失去人心,許多立憲派人皆轉而為革命派,我亦是這樣。中學畢業期近,武昌起義爆發,到處人心奮動,我們在學堂里更呆不住。其時北京的、天津的和保定的學生界秘密互有聯絡,而頭緒不一。適清廷釋放汪精衛。汪一面倡和議,一面與李石曾、魏宸組、趙鐵橋等暗中組織京津同盟會。甄君同我即參加其中,是為北方革命團體之最大者。所有刺良弼、刺袁世凱和在天津暴動的事,皆出於此一組織。
十、初入社會
按常例說,一個青年應當是由「求學」到「就業」;但在近幾十年的中國青年,卻每每是由「求學」而「革命」。我亦是其中之一個。我由學校出來,第一步踏入廣大社會,不是就了某一項職業而是參加革命。現在回想起來,這不免是一種太危險的事!因為青年是社會的未成熟分子,其所以要求學,原是學習著如何參加社會,為社會之一員,以繼成熟分子之後。卻不料其求了學來革命。革命乃是改造社會。試問參加它尚虞能力不足,又焉得有改造它的能力?他此時缺乏社會經驗,對於社會只有虛見(書本上所得)和臆想,尚無認識。試問認識不足,又何從談到怎樣改造呢?這明明是不行的事!無奈中國革命不是社會內部自發的革命,缺乏如西洋那種第三階級或第四階級由歷史孕育下來的革命主力。中國革命只是最先感受到世界潮流之新學分子對舊派之爭,全靠海外和沿海一帶傳播進來的世界思潮,以激動起一些熱血青年,所以天然就是一種學生革命。幼稚、錯誤、失敗都是天然不可免的事,無可奈何。以我而說,那年不過剛足十八歲,自己的見識和舉動,今日回想是很幼稚的。自己所親眼見的許多人許多事,似都亦不免以天下大事為兒戲。不過青年做事比較天真,動機比較純潔,則為後來這二三十年的人心所不及。——這是後來的感想,事實不具述。清帝不久退位,暗殺暴動一類的事,略可結束。同人等多半在天津辦報,為公開之革命宣傳。趙鐵橋諸君所辦者,名曰《民意報》,以甄亮甫為首的我們一班朋友,所辦的報則名《民國報》。當時經費很充足,每日出三大張,規模之大為北方首創。總編輯為孫炳文浚明兄(四川敘府人,民國十六年國民黨以清黨為藉口將其殺害於上海);我亦充一名編輯,並且還做過外勤記者。今日所用漱溟二字,即是當時一筆名,而且出於孫先生所代擬。新聞記者,似乎是社會上一項職業了。但其任務在指導社會,實亦非一個初入社會之青年學生所可勝任。現在想來,我還是覺得不妥的。這或者是我自幼志大言大,推演得來之結果呢!報館原來館址設在天津,後又遷北京(順治門外大街西面)。民國二年春間,中國同盟會改組中國國民黨成立,《民國報》收為黨本部之機關報,以湯漪主其事,我們一些朋友便離去了。作新聞記者生活約一年余,連參與革命工作算起來,亦不滿兩周年。在此期間內,讀書少而活動多,書本上的知識未見長進,而以與社會接觸頻繁之故,漸曉得事實不盡如理想。對於「革命」、「政治」、「偉大人物」……皆有「不過如此」之感。有些下流行徑、鄙俗心理,以及尖刻、狠毒、凶暴之事,以前在家庭在學校所遇不到的,此時卻看見了;頗引起我對於人生感到厭倦和憎惡。在此期間,接觸最多者當然在政治方面。前此在中學讀書時,便夢想議會政治,逢著資政院開會(宣統二年、三年兩度開會),必輾轉懇託介紹旁聽。現在是新聞記者,持有長期旁聽證,所有民元臨時參議院民二國會的兩院,幾乎無日不出入其間了。此外若同盟會本部和改組後的國民黨本部,若國務院等處,亦是我蹤跡最密的所在。還有共和建設討論會(民主黨之前身)和民主黨(進步黨的前身)的地方,我亦常去。當時議會內黨派的離合,國務院的改組,袁世凱的許多操縱運用,皆映於吾目而了了於吾心。許多政治上人物,他不熟悉我,我卻熟悉他。這些實際知識和經驗,有助於我對中國問題之認識者不少。
十一、激進於社會主義
民國元年已有所謂社會黨在中國出現。這是江亢虎(汪精衛之南京偽政府考試院副院長)在上海所發起的,同時他亦自居於黨魁地位。那時北京且有其支部之成立,主持人為陳翼龍(後為袁世凱所殺)。江亦光緒庚子後北京社會上倡導維新運動之一人,與我家夙有來往,我深知其為人底細。他此種舉動,完全出於投機心理。雖有些莫名其妙的人附和他,我則不睬。所有他們發表的言論,我都摒斥,不願入目。我之傾向社會主義,不獨與他們無關,而且因為憎惡他們,倒使我對社會主義隔膜了。論當時風氣,政治改造是一般人意識中所有;經濟改造則為一般人意識中所無。僅僅「社會主義」這名詞,偶然可以看到而已(共產主義一詞似尚未見),少有人熱心研究它。元年(1912年)八月,中國同盟會改組為國民黨時,民生主義之被刪除,正為一很好例證。同盟會會章的宗旨一條,原為「本會以鞏固中華民國,實行民生主義為宗旨」;國民黨黨章則改為「鞏固共和,實行平民政治」。這明明是一很大變動,舊日同志所不喜,而總理孫先生之不願意,更無待言。然而畢竟改了。而且八月廿五日成立大會(在北京虎坊橋湖廣會館之劇場舉行),我亦參加。我親見孫總理和黃克強先生都出席,為極長極長之講演,則終於承認此一修改,又無疑問。這固然見出總理之虛懷,容納眾人意見;而經濟問題和社會主義之不為當時所理會,亦完全看出了。我當時對中國問題認識不足,亦以為只要憲政一上軌道,自不難步歐美日本之後塵,為一近代國家。至於經濟平等,世界大同,乃以後之事,現在用不到談它。所見正與流俗一般無二。不過不久我忽然感觸到「財產私有」是人群一大問題。約在民國元年尾二年初,我偶然一天從家裡舊書堆中,檢得《社會主義之神髓》一本書,是日本人幸德秋水(日本最早之社會主義者,死於獄中)所著,而張溥泉(繼)先生翻譯的,光緒三十一年上海出版。此書在當時已嫌陳舊,內容亦無深刻理論。它講到什麼「資本家」「勞動者」的許多話,亦不引起我興味;不過其中有些反對財產私有的話,卻印入我心。我即不斷來思索這個問題。愈想愈多,不能自休。終至引我到反對財產私有的路上,而且激烈地反對,好像忍耐不得。我發現這是引起人群中間生存競爭之根源。由於生存競爭,所以人們常常受到生活問題的威脅,不免於巧取豪奪。巧取,極端之例便是詐騙;豪奪,極端之例便是強盜。在這兩大類型中包含各式各樣數不盡的事例,而且是層出不窮。我們出去旅行,處處要提防上當受欺。一不小心,輕則損失財物,大則喪身失命。乃至坐在家裡,受至親至近之人所欺者,耳聞目見亦復不鮮。整個社會沒有平安地方,說不定詐騙強盜從那裡來。你無錢,便受生活問題的威脅;你有錢,又受這種種威脅。你可能餓死無人管,亦可能四周圍的人都在那兒打算你!啊呀!這是什麼社會?這是什麼人生?——然而這並不新奇。財產私有,生存競爭,自不免演到這一步!這在被欺被害的人,固屬不幸而可憫;即那行騙行暴的人,亦太可憐了!太不像個「人」了!人類不應當這個樣子!人間的這一切罪惡,社會制度(財產私有制度)實為之,不能全以責備那個人。若根源上不解決,徒以嚴法峻刑對付個人,囚之殺之,實在是不通的事。我們即從法律之禁不了,已可證明其不通與無用。人間還有許多罪惡,似為當事雙方所同意,亦且為法律所不禁的,如許多為了金錢不復計及人格的事。其極端之例,便是娼優。社會上大事小事,屬此類型,各式各樣亦複數之不盡。因為在這社會上,是苦是樂,是死是活,都決定於金錢。錢之為用,乃廣大無邊,而高於一切;擁有大量錢財之人,即不啻握有莫大權力,可以役使一切了。此時責備有錢的人,不該這樣用他的錢;責備無錢的人,不該這樣出賣自己,高倡道德,以勉勵眾人,我們亦徒見其迂謬可笑,費盡唇舌,難收效果而已!此外還有法律之所許可,道德不及糾正,而社會無形予以鼓勵的事。那便是經濟上一切競爭行為。競爭之結果,總有許多落伍失敗的人,陷於悲慘境遇,其極端之例,便是乞丐。那些不出來行乞,而境遇悲慘需人救恤者,同屬這一類型。大抵老弱殘廢孤寡疾病的人,競爭不了,最容易落到這地步。我認為這亦是人間的一種罪惡。不過這種罪惡,更沒有哪一個負其責,顯明是社會制度的罪惡了。此時雖有慈善家舉辦慈善事業以為救濟,但不從頭理清此一問題,支支節節,又能補救得幾何?此時普及教育是不可希望的,公共衛生是不能講的,縱然以國家力量勉強舉辦一些,無奈與其社會大趨勢相反何?——大趨勢使好多人不能從容以受教育,使好多人無法講求衛生。社會財富可能以自由競爭而增進(亦有限度),但文化水準不見得比例地隨以增高,尤其風俗習慣想要日進於美善,是不可能的。因根本上先失去人心的清明安和,而流於貪吝自私,再加以與普及教育是矛盾的,與公共衛生是矛盾的,那麼,將只有使身體方面心理方面日益敗壞墮落下去!人類日趨於下流與衰敗,是何等可驚可懼的事!教育家挽救不了;衛生家挽救不了;宗教家、道德家、哲學家都挽救不了。什麼政治家、法律家更不用說。拔本塞源,只有廢除財產私有制度,以生產手段歸公,生活問題基本上由社會共同解決,而免去人與人間之生存競爭。——這就是社會主義了。
我當時對於社會主義所知甚少,卻十分熱心。其所以熱心,便是認定財產私有為社會一切痛苦與罪惡之源,而不可忍地反對它。理由如上所說亦無深奧,卻全是經自己思考而得。是年冬,曾撰成《社會主義粹言》一書(內容分十節,不過萬二三千字),自己寫於蠟紙,油印數十本贈人。今無存稿。唯在《漱溟卅前文錄》中,有《槐壇講演之一段》一篇,是民國十二年春間為曹州中學生所講,講到一點從前的思想。那時思想,僅屬人生問題一面之一種社會理想,還沒有扣合到中國問題上。換言之,那時只有見於人類生活需要社會主義,卻沒有見出社會主義在中國問題上,有其特殊需要。
十二、出世思想
我大約從十歲開始即好用思想。其時深深感受先父思想的影響,若從今日名詞言之,可以說在人生哲學上重視實際利害,頗暗合於中國古代墨家思想或西方近代英國人的功利主義。——以先父似未嘗讀墨子書,更不知有近代英國哲學,故云暗合。大約十六七歲時,從利害之分析追問,而轉入何謂苦何謂樂之研索,歸結到人生唯是苦之認識,於是遽爾傾向印度出世思想了。十七歲曾拒絕母親為我議婚,二十歲開始茹素,尋求佛典閱讀,懷抱出家為僧之念,直至廿九歲乃始放棄。
——放棄之由,將於後文第十八節言之。
按:1969年秋間曾寫有《自述早年思想之再轉再變》一文,實為此節最好參考之資料,茲不煩重加述說。又關於苦樂問題之研索,則早年《究元決疑論》一文內有一段述說,可資參看。
十三、學佛又學醫
我尋求佛典閱讀之,蓋始於民國初元,而萃力於民國三年前後。於其同時兼讀中西醫書。佛典及西醫書均求之於當時琉璃廠西門的有正書局。此為上海有正書局分店。據聞在上海主其事者為狄葆賢,號平子,又號平等閣主,崇信佛法,《佛學叢報》每月一期,似即其主編。金陵刻經處刻出之佛典,以及常州等處印行之佛典,均於此流通,任人覓購。《佛學叢報》中有李證剛(翊灼)先生文章,當時為我所喜讀。但因無人指教,自己於佛法大乘小乘尚不分辨,於各宗派更屬茫然,遇有佛典即行購求,亦不問其能懂與否。曾記得「唯識」「因明」各典籍最難通曉,暗中摸索,費力甚苦。
所以學佛又學醫者,雖心慕金剛經所云「入城乞食」之古制,自度不能行之於今,擬以醫術服務人民取得衣食一切所需也。恰好有正書局代售上海醫學書局出版之西醫書籍,因併購取讀之。據聞此局主事者丁福保氏,亦好佛學,曾出版佛學辭典等書。丁氏狄氏既有同好,兩局業務遂以相通。其西醫各書系由日文翻譯過來,有關於藥物學、內科學、病理學、診斷學等著作十數種之多,我盡購取閉戶研究。中醫古籍則琉璃廠各書店多有之。我所讀者據今日回憶似以陳修園四十八種為主,從《黃帝內經》以至張仲景《傷寒》、《金匱》各書均在其中。我初以為中西醫既同以人身疾病為研究對象,當不難溝通,後乃知其不然。中西兩方思想根本不同,在某些末節上雖可互有所取,終不能融合為一。其後既然放棄出家之想,醫學遂亦置而不談。
十四、父親對我信任且放任
此節的最好參考資料是我所為《思親記》一文(見先公遺書卷首)。吾父對我的教育既經敘述在第二節,今此節不外繼續前文。其許多事實則具備於《思親記》所記之中,茲分別概述如下:父親之信任於我,是由於我少年時一些思想行徑很合父意,很邀嘉賞而來。例如我極關心國家大局,平素看輕書本學問而有志事功,愛讀梁任公的《新民叢報》、《德育鑒》、《國風報》等書報,寫作日記,勉勵自己。這既有些像父親年輕時所為,亦且正和當時父親的心理相合。每於晚飯後談論時事,我頗能得父親的喜歡。又如父親向來佩服胡林翼慷慨有擔當,郭嵩燾識見不同於流俗,而我在讀到《三名臣書牘》、《三星使書牘》時,正好特別重視這兩個人。這都是我十四五歲以至十九歲時的事情,後來就不同了。說到父親對我的放任,正是由於我的思想行動很不合父親之意,且明示其很不同意於我,但不加干涉,讓我自己回心轉意。我不改變,仍然聽任我所為,這便是放任了。不合父意的思想行動是哪些呢?正如《思親記》原文說的——自(民國)元年以來謬慕釋氏,語及人生大道必歸宗天竺,策數世間治理則矜尚遠西。於祖國風教大原,先民德禮之化顧不知留意。
實則時間上非始自民國元年,而早在辛亥革命時,我參加革命行動,父親就明示不同意了,卻不加禁止。革命之後,國會開會,黨派競爭頗多醜劇,父親深為不滿,而我迷信西方政制,以為勢所難免,事事為之辯護。雖然父子好談時事一如既往,而爭論劇烈,大傷父心。——此是一方面。再一方面,就是我的出世思想,好讀佛典,志在出家為僧,父親當然大為不悅。但我購讀佛書,從來不加禁阻。我中學畢業後,不願升學,以至我不結婚,均不合父意,但均不加督促。只是讓我知道他是不同意的而止。這種寬放態度,我今天想起來仍然感到出乎意料。同時,我今天感到父親這樣態度對我的成就很大,實在是意想不到的一種很好的教育。不過我當時行事亦自委婉,例如吃素一事(守佛家戒律)要待離開父親到達西安時方才實行。所惜我終違父意,父在世之時堅不結婚;其後我結婚則父逝既三年矣。
十五、當年傾慕的幾個人物
吾父放任我之所為,一不加禁,蓋相信我是有志向上的人,非趨向下流,聽其自己轉變為宜。就在此放任之中,我得到機會大走自學之路,沒有落於被動地受教育地步。大約從十四五歲到十八九歲一階段,我心目中有幾個傾慕欽佩的人物,分述如下:梁任公先生當然是頭一個。我從壬寅、癸卯、甲辰(1902年—1904年)三整年的《新民叢報》學到很多很多知識,激發了志氣,受影響極大。我曾寫有紀念先生一文,可參看。文中亦指出了他的缺點。當年欽仰的人物,後來不滿意,蓋非獨於任公先生為然。再就是先舅氏張鎔西先生耀曾,為我年十四五之時所敬服之人。鎔舅於母極孝,俗有「家貧出孝子」之說,確是有理。他母親是吾父表姐,故爾他於吾父亦稱舅父,且奉吾父為師。他在民國初年政治中,不唯在其本黨(同盟會、國民黨)得到群情推重信服,而且深為異黨所愛重。我在政協《文史資料選輯》中寫有一文可參看。惜他局限於資產階級的政治思想,未能適應社會主義新潮流。再就是章太炎先生(炳麟)的文章,曾經極為我所愛讀。且驚服其學問之淵深。我搞的《晚周漢魏文鈔》,就是受他文章的影響。那時我正在傾心學佛,亦相信了他的佛學。後來方曉得他於佛法竟是外行。再就是章行嚴先生(士釗)在我精神上的影響關係,說起來話很長。我自幼喜看報紙。十四歲入中學後,學校閱覽室所備京外報紙頗多,我非止看新聞,亦且細看長篇論文。當時北京有一家《帝國日報》常見有署名「秋桐」的文章,討論憲政制度,例如國會宜用一院制抑二院制的問題等等。筆者似在歐洲,有時兼寫有《歐遊通訊》刊出,均為我所愛讀。後來上海《民立報》常見署名「行嚴」的論文,提倡講邏輯。我從筆調上判斷其和「秋桐」是一個人的不同筆名,又在梁任公主編的《國風報》(一種期刊,出版於日本東京)上見有署名「民質」的一篇論翻譯名詞的文章,雖內容與前所見者不相涉,但我又斷定必為同一個人。此時始終不知道其真姓名為誰。
後來訪知其真姓名為章士釗,我所判斷不同筆名實為一個人者果然不差。清廷退位後,孫中山以臨時總統讓位於袁世凱,但黨(同盟會)內決議定都南京,要袁南下就職,《民立報》原為黨的機關報,而章先生主持筆政,卻發表其定都北京之主張。黨內為之譁然,又因章先生本非同盟會會員,群指目為報社內奸。於是章先生乃不得不退出《民立報》,自己創辦一周刊標名《獨立周報》,發抒個人言論。其發刊詞表明自己從來獨立不倚independent的性格,又於篇末附有寄楊懷中先生(昌濟)長達一二千字的書信。書信內容說他自己雖同孫(中山)、黃(克強)一道奔走革命,卻不加入同盟會之事實經過(似是因加入同盟會必誓言忠於孫公並捺手指印模,而他不肯行之)。當時他所兄事的章太炎、張溥泉兩位,曾強他參加,至於把他關鎖在房間內,如不同意參加便不放出(按此時他年齡似尚不足二十歲),而他終不同意。知此事者不多,懷中先生卻知道,可以作證。《獨立周報》發刊,我曾訂閱,對於行嚴先生這種性格非常喜歡。彼此精神上,實有契合,不徒在文章之末。其後,章先生在日本出版《甲寅》雜誌,我於閱讀之餘,開始與他通信,曾得答書不少,皆保存之,可惜今盡失去。其時正當孫黃二次革命失敗,袁世凱圖謀帝制,人心苦悶,《甲寅》論著傳誦國內,極負盛名。不久章先生參預西南倒袁之役,擔任軍務院秘書長。袁倒黎繼,因軍務院撤銷問題,先生來北京接洽結束事務,我們始得見面。但一見之後,即有令我失望之感。我以為當國家多難之秋,民生憔悴之極,有心人必應刻苦自勵,而先生顧以多才而多欲,非能為大局負責之人矣。其後細行不檢,嫖、賭、吸鴉片無所不為,尤覺可惜。然其個性甚強,時有節概可見,九十高齡猶勤著述(我親見之),自不可及。
十六、思想進步的原理
思想似乎是人人都有的,但有而等於沒有的,殆居大多數。這就是在他頭腦中雜亂無章,人云亦云,對於不同的觀點意見,他都點頭稱是。思想或雲一種道理,原是對於問題的解答。他之沒有思想正為其沒有問題。反之,人之所以有學問,恰為他善於發現問題,任何微細不同的意見觀點,他都能覺察出來,認真追求,不忽略過去。問題是根苗,大學問像是一棵大樹,從根苗上發展長大起來;而環境見聞(讀書在其內)、生活實踐,則是它的滋養資料,久而久之自然蔚成一大系統。思想進步的原理,一言總括之,就是如此。往年曾有《如何成為今天的我》一篇講演詞(見於商務館出版的《漱溟卅後文錄》),又舊著《中國文化要義》書前有一篇《自序》均可資參看。
十七、東西文化問題
我既從青年時便體認人生唯是苦,覺得佛家出世最合我意,茹素不婚,勤求佛典,有志學佛,不料竟以《究元決疑論》一篇胡說瞎論引起蔡元培先生注意,受聘擔任北大印度哲學講席。這恰值新思潮(「五四」運動)發動前夕。當時的新思潮是既倡導西歐近代思潮(賽恩斯與德謨克拉西),又同時引入各種社會主義學說的。我自己雖然對新思潮莫逆於心,而環境氣氛卻對我這講東方古哲之學的無形中有很大壓力。就是在這壓力下產生出來我《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一書。這書內容主要是把西洋、中國、印度不相同的三大文化體系各予以人類文化發展史上適當的位置,解決了東西文化問題。
十八、回到世間來
《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一書,在人生思想上歸結到中國儒家的人生,並指出世界最近未來將是中國文化的復興。這是我青年以來的一大思想轉變。當初歸心佛法,由於認定人生唯是苦(佛說四諦法:苦、集、滅、道。),一旦發現儒書《論語》開頭便是「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一直看下去,全書不見一苦字,而樂字卻出現了好多好多,不能不引起我極大注意。在《論語》書中與樂字相對待的是一個憂字。然而說「仁者不憂」,孔子自言「樂以忘憂」,其充滿樂觀氣氛極其明白;是何為而然?經過細心思考反省,就修正了自己一向的片面看法。此即寫出《東西文化及其哲學》的由來,亦就伏下了自己放棄出家之念,而有回到世間來的動念。動念回到世間來,雖說觸發於一時,而卻是早有其醞釀在的。這就是被誤拉進北京大學講什麼哲學,參入知識分子一堆,不免引起好名好勝之心。好名好勝之心發乎身體,而身體則天然有男女之欲。但我既蓄志出家為僧,不許可婚娶,只有自己抑制遏止其慾念。自己精神上就這樣時時在矛盾鬥爭中。矛盾鬥爭不會長久相持不決,逢到機會終於觸發了放棄一向要出家的決心。機會是在1920年春初,我應少年中國學會邀請作宗教問題講演後,在家補寫其講詞。此原為一輕易事,乃不料下筆總不如意,寫不數行,塗改滿紙,思路窘澀,頭腦紊亂,自己不禁詫訝,擲筆嘆息。既靜心一時,隨手取《明儒學案》翻閱之。其中泰州王心齋一派素所熟悉,此時於東崖語錄中忽看到「百慮交錮,血氣靡寧」八個字驀地心驚:這不是恰在對我說話嗎?這不是恰在指斥現時的我嗎?頓時頭皮冒汗,默然有省。遂由此決然放棄出家之念。是年暑假應邀在濟南講演《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一題,回京寫定付印出版,冬十一月尾結婚。
自述
我的自學小史上,正映出了五十年來之社會變動,時代問題。倘若以我的自述為中心線索,而寫出國最近五十年變遷,可能是很生動親切的一部好史料。
就以人生問題只煩悶不解,令我不知不覺走向哲學,出入乎百家。然一旦於人生道理有所會,則亦不復多求。假如視哲學為人人應該懂得的一點學問,則我正是這樣懂得一點而已。
人之所以有學問,恰為他善於發現問題,任何微細不同的意見觀點,他都能覺察出來,認真追求,不忽略過去。問題是根苗,大學問像是一棵大樹,從根苗上發展長大起來;而環境見聞(讀書在其內)、生活實踐,則是它的滋養資料,久而久之自然蔚成一大系統。
我實在沒有旁的,我只是好發生問題?尤其易從實際人事上感觸發生問題。有問題,就要用心思;用心思,就有自己的主見;有主見,就從而有行動發出來。外人看我像是在談學問,其實我不過好用心思來解決我的問題而已,志不在學問也。
1938年我訪問延安。……曾與毛主席會見八次,其中兩次作竟夜談。關於對就中國的認識,意見不同,多有爭論。但他從敵友我力量對比、強若轉化、戰爭性質等分析入手,說明中國必勝、日本必敗問題,令我非常佩服。
我始終不是學問中人,也不是事功中人。我想了許久,我是什麼人?我大概是問題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