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 · 第三十六章 平甘援陝
國民二軍自在天津戰敗,大部退到洛陽一帶。收編他方部隊太多太濫,其中有吳佩孚的殘部,因被吳收買回去,此時突然叛變,以致不可收拾。又因本無訓練,紀律廢弛,地方受其騷動,百姓都對之銜恨,惹得當地紅槍會四起,加以攻擊(此亦吳所買弄)。如此一來,遍地都是敵人,處境極為狼狽。當西退之時,某方截襲其後,岳維峻被俘至太原,二軍至此只余李虎一部,其餘或潰散,或被消滅,已無存者。李乃進兵西安,收拾殘部,和三軍楊虎等部結合,謀共同抵禦敵軍的圍攻。李、楊等進據西安後,劉某奉吳佩孚之命進潼關夾攻,其械彈給養皆某方供給,故實力頗為雄厚。此時井岳秀等駐榆林,坐觀成敗;田玉潔、黨玉昆,則各占據二城或三城,只管魚肉百姓,吃喝玩樂;吳新田亦聽吳佩孚之命,以漢中為其根據地,整天抽大煙。他的部隊原是張敬堯的舊部,紀律敗壞,此時無人約束,益發無所不為。這就是陝西地方上一般狀況。李、楊等部在西安被劉等四萬餘敵兵圍攻,內少糧秣,外無救兵,只在危城中艱苦撐持,到我們五原誓師的時候,他們已被圍了八個月之久。西安城中軍民吃食無著,餓斃者狼藉遍市巷,實在已到了「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絕境。我在五原聽到那種令人不忍卒聞的慘狀,每日所收求援的電文,宛如雪片一般。所以我決定取道甘肅,分為十路,進援陝西,以解西安之圍。
我在五原等部隊派遣完畢,準備了一個大概,亦即出發。途中和王鐵老同坐一輛汽車,循著汽車道向寧夏進發。我們第一天住在臨河,第二天到磴口,因為汽車損壞,在磴口逗留一天,第四天到達平羅,第五天即安抵寧夏。這一條包寧汽車路,完全是石友三督率部隊修築而成,工程頗為浩大。石友三為旅長時,很能吃苦耐勞,也頗有血性志氣。孰知不到十年,他為環境所移,鬧了一大堆的姨太太,染上了許多惡習,並且有一個時期竟與日本人也有勾結。這種變遷,誰也預料不到。三四年前,他不斷地寫信給我。我每次回信都和他說,你若能翻然悔悟,努力抗日,就是個有志的男兒,否則,別的話你都不必說,你我從此斷絕往來。我對於他的這些勸勉鼓勵,不知究生多少效力。
從五原到臨河,沿途的土地很是肥美,適於種植。古時在西北屯田,多在這一帶地方。可惜現在人煙稀少,已成一片荒原。人們一直不重墾殖,以致大好田原,白白地荒廢了。王英的父親,是這裡一帶唯一的一個努力墾荒的人,他的事跡前章已經敘及。他原籍河北大名府,十八歲出來,身邊沒有一文錢,只穿著一件遮身的小褂來到這遠遠的河套。幾年的工夫,他開闢了幾千頃地,掘築了幾十道河渠,使荒原變成膏腴之地。到他中年的時候,已成為冠絕河套的唯一富翁了。他的身材高大,活到八十多歲。這樣的人若生在外國,當早已成為譽滿世界的大人物,報章為之頌揚,文士給他作傳,一定轟動得婦孺皆知了。可惜他生在中國,一生了不得的事業,竟被淹沒無聞。
沿途和王鐵老同坐一車,鐵老為我講歷史,談古事,往往微言大義,使我生無窮趣味,得許多教益。當時他所講的故事,我至今沒有忘記。有一個是說燕國使者到楚國送文書,楚相當夜起稿作復。侍者在旁邊捧著蠟燭相照,因為蠟燭太低,楚相覺得不便,但也不願開口,就隨手書「高舉燭」三字於紙條,以示侍者。文稿既經草成,這個紙條無意中夾了進去,封入文書中。燕國使者攜文書回國,燕王打開來看見這個紙條,不懂什麼意思。那時燕是弱國,楚則強大,以為楚國來此三字,必有用意,不可漠視,故立刻集合群臣,細加研究。大家研商的結果,都認為是燕國吏治太黑暗,內政不修明,楚國不便直說,故寫此三字以示諷喻。「燭高火明」,顯然是規勸我們掃除黑暗的意思。我們應當接受其善意,力圖整刷才是。於是大家詳議所以改革之道。有的說,我們只會空說,而不實做,有好辦法好規章而不能實行,這是大弊病,應當改革;有的說,我們只知自私自利,而不能天下為公,不能切切實實地為人民謀利益,這是大病,應當設法改革;有的說,我們不能發揚學術,發揚文化,這也應當改善;有的說,我們苛捐雜稅太多;有的說,我們沒有注重武備;有的說,我們在上者過於奢逸;有的說,我們不能選賢用能;有的說,我們不知發展農業。把弊病一一揭舉出來,分門別類,分配專責,定出辦法與計劃,下令切實施行。三年後,燕國乃大治。至此燕國向楚國道謝其厚意,送大批金帛財寶前往。楚相不明白其故,暗使人去問燕使。燕使說出「高舉燭」的字條,楚相方憶及舊事。楚王至為興感,謂人曰,這是一件無意的小事,然以燕國謙卑,有從善之心,有革新之志,故以此而大治。若夫驕傲之國,怙惡不悛,諱疾忌醫,豈克臻此!這真是一個富有教訓的故事。在廬山時我曾和蔣先生談過,蔣先生亦非常高興。鐵老又談他為四川灌縣知事的一段舊事。他有一次往謁藩台,一等三四個鐘頭,總不傳見。那時拜見上官,例須在號房納銀八兩,名為「規矩」,否則不予傳達。鐵老此次納了「規矩」,仍不傳見,就去質問門房。門房道:「你納的規矩只有一份,還有叔太爺、嬸太太二份沒有納,故不接見。」鐵老懷怒起來,說道:「我是個翰林,跑來做知縣。我是個冤枉官,我不納這些外錢。」門房道:「你不納,就見不著我們藩台」。鐵老說:「見不著,我不見就是了。」這時叔老爺出來,氣勢洶洶問為何不納,說這是規矩,不可打破。鐵老一定不納。於是即下爭吵起來。正吵著,裡面即高聲傳見,叔老爺避去。鐵老自以為得計,哪知見了藩台,說了三句話,藩台即舉茶杯,下人高呼送客。八兩銀子,只換了藩台三句話。原來所納銀兩少,則藩台見面說話也少,此亦成「規矩」。滿清吏治黑暗一至於此!真是令人驚詫。一路上鐵老所談大多此類。這裡不一一記述。
到臨河,看到蕭振瀛築的新城,工程不壞,城內一切設施,亦頗有可觀,想見他很吃了一番辛苦。我想知道一點百姓對於他的批評,問了幾個本地人,因為他們早已知道我是誰了,所以無論如何,也沒得到他們的真實意見。這時因為缺乏糧秣,兵站長正在這裡請求人民幫助,設法張羅。
第二天從臨河出發,後面追來一輛汽車,報告我一個連長強迫百姓換馬,因而被他的旅長槍決之事。要換一匹馬,看起來似非什麼大罪,可是軍紀必須嚴明,騷擾百姓的事情尤不可有。我們是新敗未久,正在努力整頓,肩上擔著艱巨神聖的使命,更要嚴格地維持紀律,方不致隕越。
沿路所過的地方都是黃色的砂土,無論是山坡或是平地,看不見一塊樹木,看不見一塊青色的草地,實在貧苦得很。途過三聖宮地方,看見那兒的情形也和皮斯堡隴相似,純為天主教的勢力範圍。寨子的範圍很大,寨門以內兩行大樹矗立,建築都很堅固,牆外湖水,四周都是樹木,青蔥蓊鬱,在此窮荒之境,益發顯得如同另一個世界。寨中街道整齊清潔,房屋很為適用,約有百十戶人家,並設有學校。沿途像這樣的寨子,頗有幾個。附近人民的一切事情,都操在外國人之手,此間外國人皆比、意國籍。見到一位五十多歲的外籍女子,據她自己告我,是十八歲來此地,至今三十多年了。我說:「你真是勇毅,有志氣。」她答道:「我們外國女子不像你們中國女子,也不像你們中國男子……」我問她的話什麼意思。她說:「我們都讀書,都信奉天主,有愛心;又都有強壯的身體和兩隻天足。因此我們不怕路遠,不怕危險,不怕困苦,哪裡都好去。你們中國女子,不讀書,纏小腳,更不知愛國家愛世人,照傳統禮教永遠不能離家一步;就是男子,也都老死於家鄉,即有遠志的,禁不起家屬一番勸阻,妻子牽衣一頓哭泣,也就大志全消了。馮先生,您說是不是啊?這是不是中國的實在情形啊?」她同我談了許多話,我都一一記下,使我感到刀子剜心一般的激動與難過。臨行的時候,鄭重致謝她同我說的這些好話。這些邊疆地方,無論如何是我國本土,我們以其僻遠窮荒而棄之,然而外國的女子卻來了,開闢得如此整潔美麗。我是一個中國人,如何能不感覺慚愧呢?
離磴口不遠,有一道流砂。所謂流砂,須加說明:比如在北面有一砂堆,經風吹送,一會兒工夫,這堆砂就慢慢移到了南面。這些砂堆,移動不定,故名流砂。汽車在這種砂地上行走,或以木板鑿孔,一段段鉤連,鋪於地上;或以氈毯墊地,否則即深陷於砂中,無法開行。我們汽車行過這道砂地,極是困難,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慢慢移了過去。到達磴口,已是下午六點。
磴口位於黃河之邊,原屬阿拉善旗管轄。居民不過數十戶,一半是蒙古人,一半信奉回教,漢人也占相當數目,漢回蒙三族雜居,地方十分窮苦。我因要對人民講話,車子也須修理,在此停留了一天。在街上對民眾講演三民主義,又和蒙人及回民作長時間的閒話,訪問本地的風俗人情及其疾苦,彼此之間,都很歡喜。我於此地劃設縣治,令吳某任縣長。吳為人聰明幹練,曾為工兵營長,因此地太苦,非有能力者不能辦事,故調此職(但後來任鞏縣兵工廠總辦即漸漸學壞)。此間原來所派之兵站人員為一初級官,既無成績,又得罪了本地人民。此時特換派一中級官任其事,閱歷知識較高,辦理得好多了。這時黃河已將結冰,天氣越發寒冷,我怕後到的部隊會遇困難,對於兵站的情事,又特別計劃了一番。這一路負兵站總責的是聞承烈(曾為左路備補軍頭目,排長,隨我為兵站總監最久。後來曾任濟南市長)。他們為辦兵站的老手,可是那時一文不名,這種巧婦也無能為力的無米之炊,的確也難為了他。
磴口以西,出產一種肉蓯蓉,銷運廣東南洋一帶,年達十幾萬元;其根生砂土中,莖粗一寸,高八寸,隨處皆是。別處沒有見過。後查本草,方知此物性熱力大,為至佳之補品。這兒還產一種甘草,粗的約可一寸,味甘性熱,產量亦豐。中國地大物博,真是隨地都是寶物。我越想到國家政治的腐敗,越是難過;越看見地方物產的豐富,越是鼓起了革命的勇氣。
從磴口出發,道路崎嶇,行走越發困難。我想到前前後後,這麼多的士兵,身上寒凍,腹內不飽,在這麼冷的天氣里,跋涉如此艱苦的道路,夜間沒有屋子住,都在野地露營,心裡不禁時刻懸念。是日下午三點鐘,才到了石嘴子。其地為寧夏門戶,很是險要。出產豐富,尤以煤為大宗。有紳士鄭梅峰,擁有煤井數座,為當地一大富戶,約我們到他家休息、進餐。他家房子寬大暢朗,樣式也很講究。他除了煤礦而外,還有很多的鹽池和鹼池。那天晚上,他款待我們吃飯,辦了雙魚、雙肉、雙雞、雙鴨的酒席,這一桌豐盛的菜餚,一定破費了不少的錢,使我吃著很不過意。據說,這位鄭先生頗受地方人士的愛戴,辦了許多公益事宜,樂善不倦,絕非那種為富不仁之流可比,所以很可佩服。我以為內地財富是無限的,像石嘴子這種地方,看去極其貧苦,但只要肯干,也可致富若此。我們必須注意開發土地之財,否則真是對不起祖宗。
我曾在石嘴子周圍察看了一番。我設想後面留駐綏遠的部隊開完,敵軍很有跟蹤向我們追擊的可能,若果然如此,則這一帶地方便有構築陣地,以資拒守的價值。因此便在附近詳加踏看,哪兒當為防禦陣地,哪裡應作攻擊陣地,都大致規定了一下,以為日後不虞之備。
過了石嘴子,就入平羅縣境。這兒與石嘴子以東的情況便顯出大不相同。人煙稠密多了,氣候和暖多了,地方有一種生氣勃勃的興盛氣象,不再是那種荒涼貧瘠的樣子。兩地相離雖並不遠,可是竟形成兩個世界。
平羅地勢也很險要,可稱寧夏北部的門戶。時縣長名王者賓,他兄弟王者林與我是朋友。從前我在二十鎮,駐新民府的時候,他為駐吉林二十二鎮炮兵營軍需長,後來因為賭博虧累,開小差跑了。民元時候又投我處做事,後來有人保薦,就任此間知縣之職。事先他知道我要來,特意坐著騾車跑出很遠的地方迎接。相見之後,我問問地方上的情形和民間的疾苦,他都一一詳述。一路行來地方太貧,食糧最是困難。到了平羅,看見地方富足,一切都有辦法了。談了一會兒,我便先走,一路找本地百姓們談談話,不多一會兒工夫,就進了城,一直到他縣衙里歇腳。看見上房裡住有女眷,我當是他的太太,便請見見王大嫂。不料有人攔阻我,告訴我,那是他新娶的姨太太,他太太不在此地。我又知道縣衙中管事者是他新太太的父親,種種辦法,都叫人不能放心。於是各處打聽,結果查出他的許多劣跡,單就徵集馬草一項而言,即有許多弊病。他亦不能自圓其說。這樣艱苦緊張的時期,他又到任不久,竟不知潔身自愛,勤奮辦事,反而肆無忌憚地干起這一套來,實在不能逭恕。他從前曾為了一個案件連累他的弟弟幾乎抄家,現在不知悛悔。我和他雖是老朋友,亦覺得無法袒護,故將他撤差,以示懲戒。
次日上午十一點鐘離開平羅,下午三點便抵達寧夏。到寧夏的這天晚上,就接著劉郁芬轉來孫良誠的告捷電,說我軍於二十七日早四點解了長安之圍,劉鎮華已經率部逃出潼關了。接到了這個消息,大家都覺得非常痛快。我為軍事的勝利喜,亦為被困八月之久的長安百姓及二、三軍慶。這回勝利,關係於國民軍北伐者至為重大,比如下棋,得此一著,全局都有了辦法。當即分別電告中央,及其他各路軍。在這裡,我要將此次軍事情形,略述一下。
長安解圍的先著,是平定甘肅,甘肅不能平定,即不能解西安之圍,亦不能出潼關。故當先說甘肅的勝利。
劉郁芬以師長兼任甘肅督軍,孫良誠和張維璽同在他這一師中為旅長,薛子良為省長。劉是個厚厚道道的人,政治恃薛子良,軍事則恃孫、張為之輔助。那時盤踞甘肅的隊伍極雜,大家各擁一部分實力,或受張作霖的唆使,或受吳佩孚的委任,都虎視眈眈,集中視線,注意著劉郁芬。他們有的主張靜觀時變,隨風轉舵;有的主張積極動作,攫取地盤。態度雖有緩急的不同,但哪一個也沒忘掉抓住時機,擴充個人的勢力。其中受吳佩孚愚弄最甚者,當數張兆甲和孔繁錦,其次還有吳新田。他們都受吳佩孚的委任。張兆甲據隴東,吳佩孚委他為甘肅督軍;孔繁錦據隴南,吳佩孚委他為省長。所以他倆態度最為積極,急要下手。到後來孔把隴南的防地讓給了吳新田,與張兆甲集合力量一致動作,一個從隴東來,一個從隴南來,以蘭州為目標,向劉郁芬猛烈進攻。
時我方早有準備,蘭州附近的陣地構築得相當堅固,埋設地雷,安置鐵絲網,一切設備,都按照新式戰術構成。孫良誠勇敢善戰,張維璽足智多謀,兩人都具有一種眼到、口到、手到、心到的精神,沒有一處不親自察看,妥為防備;又加上一團團長趙席聘富有實際經驗,長於築壘與埋設地雷,此回亦大得其力。由於工事的堅固,官兵又能上下一心,奮勇抵抗,張兆甲和孔繁錦猛攻多次,又加幾次夜襲,均未得逞。張、孔急切不能得手,而損失太大,只有分途退卻。張退平涼,孔退天水,暫時都防守不進。於是孫良誠向隴南追擊,張維璽向隴東追擊,沒費多大氣力,即將張、孔解決。孫良誠的性情是務徹底,不妥協,他把張兆甲的部隊殲滅的殲滅,遣散的遣散,腳踏實地,毫不將就。張維璽的性情比較柔和一點,一戰把孔繁錦擊潰,將其部隊稍微整理,全部改編。
當蘭州危急的時候,受劉郁芬直轄的尚有駐寧夏的丁鎮國一旅。丁為回教朋友,其時見南口失敗,蘭州受敵,因而徘徊觀望,心懷叵測。孫良誠調令其來援,他遲遲不肯受命,而忘記他是國民軍起來的。他的部屬受本軍教育至深,不受其愚。於是孫良誠致電丁旅各團,令不管其旅長如何,只顧自由行動。電到,有陳新民等團即棄其旅長,進兵往援蘭州。張兆甲、孔繁錦之敗潰,頗得其力。這一下使丁鎮國白費心計,至今無顏見國民軍朋友。
卻說孫良誠攻下平涼,我即令其進兵入陝,以解長安之圍。他接奉命令,便率領部隊,向咸陽方面推進。這時劉鎮華的司令部設在臨潼,長安被他部隊四五萬圍得水泄不通,一個偵探也進不去,城內的人也出不來。這時田玉潔駐三原、涇陽一帶,先受吳佩孚的委任,後又受了劉鎮華的委任。黨拐子駐在鳳翔,也暗受吳、劉兩人的收買。但在行動方面,他們是只為實際利害打算的,利之所在,什麼事情也願干;否則,誰的命令也不聽。所以他們只在一旁,袖手作壁上觀而已,真心實意謀救西安友軍的,其時僅有鄧寶珊一部。鄧為人雖慷慨好義,但人單勢孤,力量不夠,故奮鬥多時,亦空有解圍之心,並未收解圍的實效。
孫良誠率部到達咸陽,便布置一切,向長安圍城軍猛烈進擊。左攻右攻,苦戰約有一月,犧牲甚大,並沒有獲得顯著的進展。其所以不能得手,最重要的原因是:第一,孫良誠部不過萬人,劉鎮華圍城軍則比他多出四五倍,彼眾我寡,懸殊太大。第二,孫部連年轉戰,已甚疲敝,此次守御蘭州,攻占平涼,未及休息整頓,又接著長途跋涉,來解長安之圍,困頓之情,可以想見。而敵方則養精蓄銳,以逸待勞。攻擊自屬不易。第三,蘭州西安間相距太遠,道路不便,又值大雨連綿,交通更是困難,以此糧秣不能接濟,彈藥極感匱乏。第四,他進攻之初,原希望西安城內被圍的楊虎、李虎部隊可以聲應反攻,里外同時動作,以收夾擊之功。可是城內部隊被圍過久,都成疲兵餓卒,已失卻反攻的力量,而他們在圍困之中,內部又不協調,有的雖仍堅持苦撐,不甘屈服,有的則被敵方威迫利誘,頗有主張投降求和者。第五,他又估計田玉潔、黨拐子以及其他方面友軍見他發動攻擊,必可聲援相助。可是實際他們穩坐不動,徒作壁上觀。有此幾個原因,所以攻圍數十日,未獲成功。
我在五原的時候,便洞悉孫良誠在前方的情形,乃令劉汝明、孫連仲、方振武、馬鴻逵等部前去增援。同時又知于右任先生到陝,極力奔走,但沒有名義,活動頗難,故又加委於先生為國民軍駐陝總司令,並委劉郁芬為駐甘總司令,以加重他們調遣的權力。後來到磴口,又委孫良誠為前敵總司令,方振武為前敵總指揮。經過這樣的布置,顯得頗有頭緒。可是援軍來得太慢,此時孫良誠的部隊在前方,苦戰不下,因為雨下得太大,道路梗阻,運輸困難,實已到了糧盡彈絕的地步。而敵方卻又新運到一批某方供給的子彈,積極企圖反攻。孫良誠處此困境,無法支持,勢已非退不可。這一天孫與俄顧問薛福林商議,以為後退固然不妥,但形勢如此,不退已經不行,乃決計退卻。命令已經寫妥,送達命令的人已經走出門外,正在這個緊要關頭,孫良誠忽然靈機一動,跺著腳大哭起來。他想:
總司令現在已經離開五原,正在路上走著,各路大軍也正在分頭進發,不知何時才可入陝,二、三軍不知何時才可解圍。此時我若一退,必致影響全軍士氣,武漢方面北伐軍亦必受大影響,那時整個國民軍完了,革命大業也受挫了。這樣要緊時機,我怎麼能退?我寧可死在這裡,也不能輕退……
於是將原定計劃完全打消,立刻把送遞命令的人半途截回,將所書命令撕毀。部屬看見他如此慷慨堅毅,極為感動,於是重新鼓起勇氣,振作精神,苦撐下去。孫良誠這一舉,關係於國民革命業績者實在太大,誰也不應忽視的。
馬鴻逵接到援陝的命令,老不開拔,及至我到磴口,致電問他何故不開拔,詞甚嚴厲,他方調動隊伍向咸陽慢慢進行。走了很久,才到咸陽,又復停兵,總不過河,和孫良誠言明,他只可供給槍彈,不能出兵相助。孫良誠便和他說:
「這樣也好,你就供給我們二十萬發子彈吧。」馬答應了他的要求,撥給他二十萬發子彈。他的部隊得到這批子彈的補充,士氣大為振作。這次解長安之圍,馬鴻逵雖未作戰,但其物質上的幫助,亦是很得力的。
增調援軍中,又有某部,走到長武、邠州一帶,也是遲延觀望,不肯前進。究其所以如此,也有相當苦衷。因為他的部隊,在南口作戰,犧牲太大,槍械彈藥,一直沒有補充齊全,此時加入前線作戰,猶疑顧慮,自所難免。可是國民軍誓師北伐,哪一部分都是疲敝之餘,艱苦奮鬥,困難是彼此相同的。何況救人之急,如同自救,當前線如此緊急的時候,他卻不顧大局,只管自己打算,未免有些說不過去。在這一點上,後來別人對他還都能原諒,唯有身當其沖的孫良誠,卻因此十分惱恨,無論朋友怎樣為他解釋,孫良誠總是瞧不起他。
方振武后頭緊跟著開來的,是劉汝明的部隊;劉汝明後頭,還有孫連仲的部隊。劉、孫兩部援軍,總共不到八千人,分作兩次開拔。孫由包頭開寧夏,劉即由寧夏奔向平涼,前後相差不到兩三天的工夫。孫良誠在前方苦撐了數日,劉、孫援軍都先後開到,即在咸陽會師一處。彼此見面,不禁悲喜交集。悲的是別後彼此都受了不少的挫折,喜的是經過千辛萬苦,又能在一處,共相患難。於是詳商作戰的計劃,決定劉汝明向左路,孫連仲向右路,兩面包抄繞襲;孫良誠則由正面出擊。三方面同時發動,勢如疾風驟雨,使劉鎮華部無法招架,劉即下令退卻。恰好那退卻令錯送到孫良誠之手,因得洞悉敵情。於是加緊猛攻,一戰即沖入劉鎮華司令部,使之潰不成軍,狼狽退出潼關。我方獲得了巨大勝利。俗語說:「打架要親兄弟,作戰要父子兵。」這話真是不錯。此時勝局已決,原先觀望不動的各部,也要上來立功了。孫良誠對某部之滑頭取巧,極為不滿,當即攔截其不許渡過渭河,鬧了不小的彆扭。
這回長安解圍,孫良誠功勞最大。他以久戰疲敝之部,完成這一艱巨任務,為國民軍北伐,立下穩固的勝利基礎,實在值得欣慰。故北伐中,孫良誠功勳實居第一,誰也不能否認。
長安之圍既解,對於陝西的焦念之心,大覺寬慰了。我便在寧夏住下,從事部隊的移調,並且訓練新成立的部隊。原先在五原撥交宋哲元的軍官,此時將旅、團、營、連長一一委好,正式編為一師,即委宋為師長。每至早操之先,由我親自點名訓話。
有些人不明白我的意思,對我說:
「您這是幹什麼呢?這些官長,既沒有兵,也沒有槍,算的什麼隊伍?」
我說:「你們不用著急。回頭前方繳來槍支,後方補上員兵,馬上便可成立新的勁旅。」
我雖然這樣說,大家還是懷疑,宋哲元自己也不敢相信,將來真的能夠成立正式隊伍。可是不久孫良誠等將繳的槍械從前方送來,蘇俄幫助的槍炮亦已運到,當即補充兵員,很迅速地便把一師整整齊齊地成立起來了。
寧夏為西北重鎮,馬鴻賓為此間鎮守使,馬是回教中有學問,明大義之人。其部隊我亦檢閱點名,官兵多姓馬,別姓不過占百分之一二,全是回教子弟。又有新兵隊,都無槍支,亦每日按時操練,精神頗佳。我每天儘可能利用時間,親自整訓部隊。尤注意官兵的革命教育,除每晨朝會演講三民主義而外,又編有革命精神問答書,發給各部誦讀、答問,藉以提高部隊的政治水準。有刀須磨,有槍必擦,有部隊必須勤加訓練,這是我毫不放鬆的。
此地有道尹姓邵,原為本軍司書,由書記軍需升任此職,對事尚能小心謹慎,只是政治知識差些。我每到一個地方,照例喜歡探聽些當地掌故,以為談助。我到寧夏,就問邵道尹曾聽說這裡從前有些什麼好官和壞官。他回答說:「還沒有打聽過。」我說:「不知道志書上有沒有記載?」他道:「志書上沒有。」我向地方父老問悉,民國前有山東滕縣人高善哲老先生為翰林出身,任此間知府,上任時候,兩匹騾子,拉著一輛轎車,裡面坐著他老太太,他自己在車子外邊上坐著。在任數年,所有自己穿的鞋襪,全是他老太太給做。這裡從前所築秦渠、唐渠、清渠,工程草率,致黃河年年成災。高老先生到任後即著手改造,每日帶些乾糧及待批閱的公文,打成一個小包,背到野外草棚中坐著,監導民工築渠。一連五六個月,不問風雨,從不間斷。渠成,地方年年豐收,原野一片江南風光,真是萬家生佛。民元鼎革,他罷職歸田,百姓跪送數十里,依依不捨。此為寧夏百年來最好之官。後來我到泰山住,曾與高老先生見面。那時他已八九十歲,身體很康健,猶能作蠅頭小楷,每日服烏雞丸,夜眠推腹,常令其孫到泰山摘柏葉泡茶為飲料,以此為其養生之要道。他自掛冠家居,教子課孫而外,努力地方公益之事,深得桑梓之敬愛。現已逝世一年多了。
寧夏宋為西夏國,漢、回、蒙、旗雜居,以回教勢力為大。我以為回回只是一種宗教的派別,不當視為一個特殊的民族。回教、佛教、耶穌教、天主教同是世界的宗教,各民族自由信奉;但信奉哪一教,可不能就成為那一族。中國人信奉回教,不當稱為回族,正如信奉佛教、耶穌教,不當稱為佛族、耶穌族一樣。人們不明白這個道理,硬要把信奉回教的人,加一個回族的名詞,時間一久,積非成是,信奉回教的人自己也就承認了。如此生出種族界限,互相歧視,真是無謂得很。其實在回教沒有傳入我國以前,所謂「回族」的人民還不一樣是中國人嗎?這回我把這個道理和馬鴻賓詳談了一番,他也表示了承認之意。
回教禮拜寺在這裡極多。回教徒最潔淨,晨起沐浴而後才做禮拜,禮拜五次,要沐浴三次。沐是沐,浴是浴,兩不相混。沐,洗頭;浴,洗身。查辭典中,沐浴二字的注釋,亦是如此。另外還有兩次,是洗鼻子和下身。我們北方普通人民,有一年難得沐浴一次的,比起回教徒的辦法來,實在顯得太不衛生了。我也在回教的禮拜寺中沐浴了幾次,設備很是便利合用。法用一木桶,高懸,桶底鑽有許多小孔,用時擰動關頭,貯在桶中的水,便如雨一般地淋將下來,噴滿人身。現在歐美各國有淋浴之法,和這個同一原理。我覺得這比普通澡堂里,許多人同時擠在一個熱水池中洗澡,清潔衛生得多了。我對回教朋友,極力讚美其沐浴的習慣和方法,他們都很高興。除愛清潔一點外,回教同胞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第一,人人虔誠奉教,忠孝仁愛的教訓深入人心;第二,風俗勤勞淡朴,人人皆有職業,無遊手好閒的人。寧夏遍地種煙,回教吸菸者萬人中難有一人,這都是事實,我們不能不佩服。
護軍使衙門建築很堂皇,裡面的布置設備也富麗闊綽。城內有一條街,也全是馬雲亭的房產。回教人民,彼全皆以「老表」相呼,但似此眾貧我富的現象,不免使人覺得礙眼。後來馬仲英率部到寧夏,憤而將其使署及房產全部放火燒毀了。
這時有清室端王住此,這人就是主張練義和團事者。義和團失敗後他被充軍至新疆,民國成立,仍不能回北平,即寄寓於此。這回我曾和他見面,已經很是衰弱了。
寧夏地方富庶,原野多稻田,東南方面出鹼,稍遠處尚產鹽,都是大青鹽。寶藏無窮,只因交通不便,人民資本又太小,所以業務不發達。若政府能幫助人民,大規模地從事開採,運銷全國,必可抵制外國鹼而有餘。此地又產「枸杞」,曾見北平、保定一帶所產者,不過尺把高,粗只一指,這裡的樹卻高達一二丈,小的亦有五六尺。此物行銷西南各省,視為貴重的補品。西南一山之隔,為阿拉善旗。我特劃為縣治,希望能夠在地方上築民渠,以興水利。若能像高善哲先生一樣地認真辦理,則蒙古平原,將有數萬頃肥田出現,即不能成為農區,亦可成為牧區。那時西北荒原必大大改觀。
我在寧夏約住二十多天,十二月二十日早晨,即向平涼出發。在路上,汽油用完了,無處購買,後來設法買了一桶煤油,勉強對付,竟也支持了半天,唯煙太大。煤油能代汽油,這是第一次嘗試。過寧安堡不遠,汽車忽又壞了,我留下幾個人看著修理汽車,自己換了一輛車趕路。後來知道那車損壞的原因,是因為夜間沒把水箱裡的水放出,那時雪夜寒天,水箱即被凍炸裂。用人真不是容易的事,這回一是坐車者不懂道理,二是開者沒有責任心,不然哪會有這等亂子?
越過固原,這是陝、甘、蒙、回交壤的重鎮,清代設提督於此。民國九年地震,猛烈震動達五分鐘之久,全城成為一片瓦礫,死傷至多。這回我所看見的固原城,還是到處斷壁殘垣,滿目荒涼。我住在城西小客店中,同本地回回父老,談了些從前左宗棠來此平回亂一些的事,大家還是很帶情感。
從寧夏到平涼,一路深溝絕壑,險勢天成。馬路為張兆甲等所築,工程過於草率,高高低低很是難行,只算比沒有強些。我沿途且走且修路,汽車行駛還得十分留心,否則必出危險。這一次曹浩森(日本陸大畢業,為國民軍參謀及參謀長多年)他們坐的一輛車,便因車夫不慎,以致翻車,跌到二三丈深一個山溝中。曹先生受傷最重,在平涼醫院住了很久,才慢慢痊癒。
那時大雪之後,途中積雪已被掃除,但遠山近野,仍是一片耀目的銀白世界。汽車在積雪滿枝、槎枒夾道的柳樹中迎風疾馳,饒有一種意趣。那些柳樹,都是昔年左宗棠在此地主持著栽種的,可惜現在無人保護,被居民砍作燒柴,沿途所見的,已經零落稀疏,行列不復整齊了。過了好長一條深山狹谷的險道,平涼便豁然在目。時馮治安部駐此,安樹德(孫良誠部旅長)為此間鎮守使,鄧鑒三為道尹,他們都出城相迎。進城之後,住張兆甲宅,高樓大廈儼如皇宮。一鎮守使,竟如此闊綽。坐定,馮治安和安樹德等來報告當地軍事政治各方面情形,知道有一軍械庫在此,便對他們說:
「你們回去,把庫里的槍械細細點查。凡能夠用的,另外開一個清單拿來我看。」
他們走了不大會兒工夫,忽然聽得城裡西北角上「轟通」一聲,仿佛暴雷似的,室中門窗玻璃都震碎,屋上的瓦也跳得多高,全城為之震動。我們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亂子。最初還以為是地震。我一面派人去查問原因,一面即和王鐵老到門口探看究竟。一會兒一位外國牧師抱著頭滿臉流血,驚慌失色地跑了來,口裡叫道:
「了不得!一定發生了戰事啦!」
因為這天是聖誕節,他們正在做禮拜,忽然大響一聲,一根木樑由屋頂打入禮拜堂里,把堂中打個亂七八糟,東西打壞不算,還有多人受傷。他們以為是我到了,戰事又發動了。接著有許多父老,亦哭泣而來。其中有一商會會長,也是嚇得口紫面烏,對我唉聲嘆氣,問是不是發生了戰事。我著實向他們安慰了一番。不久派去的人回來,據說是西北城角地洞裡,原藏著大量火藥,馮治安部有六個號兵,常在那一帶練習吹號,看見那兒露出火藥引線,有一小號兵玩火,不謹慎,竟把火藥燃著,頓時爆發起來,造成這場不小的虛驚。話雖如此說,但我自己猜想,恐怕還是一個陰謀。因為張兆甲是平涼本地人,他這次被孫良誠打走,當有多少餘黨,殘留在地方上,這事定是他們幹的。不然何以恰在我來的時候爆發?何以如此之巧?假如我遲半個鐘頭進城,就正好碰著,這事完全是馮治安、安樹德等疏於警戒所致。久戰部隊,往往容易如此大意。後來我和王鐵老在街上往來散步數次,人民知道並無戰事,方才放心。
平涼這一帶,地處西北邊陲,風氣閉塞。人民對於革命的道理,還十分有隔膜,又加張兆甲等多年盤踞,在地方有根深蒂固的勢力,其黨羽多受吳佩孚委任,潛伏各地,人民難免不受其影響,因而興風作浪,為革命阻力。我一到這裡,即看重此點,用種種方法,從事於民眾工作。除文字及口頭宣傳而外,又開了多次軍民聯歡會,由政治部編出許多新戲,都以帝國主義必須打倒,軍閥勢力必須剷除,民眾力量最為偉大,革命主義終必勝利等等的道理為主題。內容通俗,形式簡單,每次演出,都很受觀眾的歡迎。經此一番宣傳,收得不少的功效,不但使人民對革命日漸了解,且使軍民打成一片,互相幫助,親熱得如同一家人一般。自民元以來,此地即少受政治的波動,這一回總算把革命的浪潮灌注了些進來,留給人民一些難以消滅的印象。
在平涼接韓復榘從包頭來的電報,報告張作霖調動軍隊,進擾我們後方,他留守包頭,已經頗感威脅。我一面作必要布置,一面當即令其開拔。此時前前後後的部隊,都在一種艱難的境遇之中,有的傷兵、病兵太多,無法處置;有的槍彈都缺,亟待補充;有的無衣無食,將瀕絕境。要糧餉、要彈藥的電報,如雪片一般飛來。每一封展開來,都使我神經感到緊張,心裡感到苦痛。在我們前面,是一個每年百三十萬元收入的窮陝西;在後面,是一個更為窮荒的甘肅。這種種難關,如何打破?擱在我肩上的重責,又如何擔當?身處此境,不由我不心焦如火,眠食難安。一天我把文件批閱完畢,走到屋外練了一套柔術,手裡拿著棍子,在廊檐下來回地轉著,滿口裡唱著河南墜子,西皮、二簧和秦腔之類,藉以遣散積悶。小聲兒唱了一兩個鐘頭,覺得心頭輕鬆了些。這時王鐵老正在旁邊坐著,對我說道:
「事情有辦法了!」
我問何以知道。他說道:
「平日只見你整天的愁眉皺眼,批閱著文件電稿,個個人都向你要東西,要餉項,把你弄在夾板縫裡過日子,沒法兒處理。長此下去,心身都受不了,假若病了,怎麼得了!今天看見你能這樣開脫排遣,事情就有辦法了。你應當每日行之,這是一件重要的工作。」
經鐵老如此鼓勵,我就天天在公餘之暇,唱歌散步以資休息。如此精神方覺輕快,身體也少受損傷。一路來我們的生活極是簡單,住宿是隨遇而安,食則大鍋菜:白菜、豆腐、粉條雜煮一起,名為「革命菜」。哪個吃,哪個自去盛一碗,無人照應。衣則隨身一套,難得更換一次,以致弄得滿身虱子,甚以為苦。
過往的部隊到了平涼,我都一一點名,騾馬、槍支以及彈藥,亦都按單點驗,應當改編補充的一一予以改編補充,使之整整齊齊。凡部隊開上前方,都要經過此間。經過此間,都要如此辦理。又每天舉行朝會,各軍軍長以及各路總指揮,也都一樣地排班點名,點到誰,誰就立正答「有」。每次開會,王鐵老總是站在我旁邊參觀,看見此種精神,於是誇獎說:
「憑你的精神,張作霖、吳佩孚都打倒了。他們對於高級將領,是以賭博、妓女來聯絡;你卻對他們點名,點到誰,誰就立正呼到,像對普通士兵一樣。而他們也那樣地嚴肅敬事,一絲不苟。拿這一點兩兩比較就可知道誰勝誰負了!」我答道:「我們現在八字還沒見一撇兒,不要太說好了罷!我們實在還不夠得很,我們還要多多地努力才行。」
此時每天朝會,都由我親自講一段三民主義;出操之前,又講一段革命史,或是總理遺教。每天都是如此,從不間斷。有一夜我夢見孫總理,他和我拉手,十分親熱和藹。他告訴我說:
「唯有真正地愛護民眾,方可實行三民主義;因為三民主義完全是為民眾的。」
那時我和鐵老同住一屋,同睡一個熱炕,一路行軍,都是如此。醒來之後,我就喊著鐵老,把夢談給他聽。鐵老說:「你的心一天到晚放在革命上頭,到處都掛著總理遺像,到處都講總理的遺教和主義。朝於斯,夕於斯,口而誦,心而唯,你一定會做這夢的。孔子常常夢見周公,也是這一樣的道理。」
有一件事是最叫人傷心難過的,就是傷病的弟兄,長途行軍來到平涼,有些人走不動,半途上搭便車。那時天氣太冷,久坐不動,腳部都被凍得失了知覺,每到一個地方,找店投宿,就急得著火取暖。哪知腳部久凍,一觸火氣,立刻皮肉泛成烏紫,凍爛不可收拾。如此而凍斷了腳,成為殘廢者,不下二三十人,這都是士兵缺乏衛生知識,官長又大意疏忽的緣故。我查悉這些情由,急著分派人員,攔前截後地去向各部隊關照,令沿途注意此事,落店後,當先以冷布擦腳使暖,不可急於烤火。那些斷腳的弟兄,遭此無妄之災,真是可憐極了。
這時劉定五先生從西安到平涼來看我。劉為陝西省長,新舊學問都有根底,為人正直耿介。民國十二年國務院開會,以索餉事,他與財政部長大吵一場,前面已有記述,可見其為人之一斑。這回見面,和我詳談西安被圍八月的經過情形。那時城中軍事首腦為楊虎、李虎二人,楊、李都和他同住一處。八月光景,未嘗稍離,每至形勢危迫,處境艱困時候,劉即為他們講講《史記》和《綱鑑》,把些歷史上的英雄義烈的故事,講得有聲有色,以振楊、李之氣,堅楊、李之心。又因被圍太久,境狀太難,弄到後來,軍紀頗有懈怠的地方,亦賴劉先生極力向楊、李等申說民眾必須愛護,父老必須敬重,軍紀必須整飭的道理,使地方秩序得以維持。西安之圍方解,楊、李極為頹喪,大有再也不當軍人的意思。劉又再三勸勉,使之振作精神,繼續為革命效力。西安被圍八月,始終屹然不動,劉定五先生的功勞實在不可泯沒。
平涼附近有一位縣長名王子元,陝西三原縣人,原籍山東,為人很有學問,做事踏踏實實,又能勤勞耐苦。那時大軍源源過境,由寧夏至平涼一路,糧草最為艱難,唯獨王縣長辦得整整齊齊,使過往的大軍,得到莫大的便利。王縣長並沒有三頭六臂,何以能夠辦得特別好?其故即在於他能真正和人民打成一片。他的難處,人民都視如自己的難處。那時恰好大雪紛飛,糧草徵集之後,運輸方面更是困難,而王縣長自己既能苦幹實踐,又得人民的切實幫助,難題終都迎刃而解。所以地方官若真能愛民親民,什麼事都好辦,否則什麼事也辦不好。又平涼東北有名董子岡的地方,產糧最豐,相傳其地一收,可供三年之用,普通地主之家,每家有屯糧達數千擔者。糧都屯地窖中,因黃土極厚,非常乾燥,故不濕不潮,不冷不熱,可以久屯多年,不致敗壞。那地方甚是寬大,地形也特殊之至,山溝往往闊達五、六、七、八里,人站兩邊,相呼可聞,然而下來一走,卻是很遠。這裡糧食,每元可買三十斤,比別處便宜數倍,完全因為交通不便,故有這個現象。所以不收成災,豐收亦成災,有人提倡交通救國,恐怕不獨此地為然。
一天,聖誕節,大雪不止。我有點感冒,正在房裡坐著,忽然我的顧問烏斯馬諾夫派他的翻譯送來一隻大鳥,說是剛才打獵回來,把這個送我,作為聖誕節的禮物。那鳥周身白羽毛,展開翅膀,長達數尺,平常不大見過,據說名為「地鵬」,問及本地人,謂即所謂天鵝地鵬之鵬。我覺得他不該如此做,就和翻譯說:「我請他來當顧問的,不曾請他來打獵。這是一種珍貴的鳥,把它打死,如何對得起我們國家?他以一個外國人,未得地方當局允許,就擅自行獵,我們的法律也不能容許。」
於是我把鄧道尹和縣長請來,問其何以不管外國人在地方擅自行獵?請他們查出法令,去和烏斯馬諾夫交涉,讓他知道國有國法,軍有軍紀,不可隨便玩忽的。烏斯馬諾夫聞而十分慚愧,問怎樣才是,我說:
「第一,得認錯;第二,不得命令不能自由行動。我們是革命軍隊,此等處萬萬不可大意。」
許多朋友覺得我處置得太過分,使外國朋友失了面子。我說:
「這個不然。我們是革命軍人,不能因為給人留面子,就連國法軍紀也不要。我們不能獨外,他犯了錯,我自必有糾正他的責任,若不然,我何以對國家與人民?這是大關鍵,不可絲毫放鬆。」我如此一說,有些朋友就覺得很對。我們一路行軍,缺乏一架無線電,和兩湖方面的國民革命軍難得通消息,極感不便。我把此事和烏斯馬諾夫談及,請他設法辦一架,無論買或租或借都可。可是一直沒有下文,不知道是沒有辦成抑是他根本沒有去辦,至今尚覺納罕。我平時看見他發一次電報,總要經過四五次的翻譯。我問其是何道理,他說國際無線電人人都可以收,必須經過多次手腳,才可以保守秘密。我看見他用豆字代莫斯科一詞,又以狗字代豆字,又用樹字代狗字,又以土字代樹字,如此一譯再譯,別人接此電文,莫名其妙。這種機密辦法,已成一專門學問,比之我們隨便雇一錄事或書記任之者,不可同日而語了。
我來到平涼,本想多住些日子,把後方部隊徹底整理一番,而後再到西安去。因為此時于右任先生已在長安,一切事情都有他負責,我可以放心。誰知事有不然者,其時陝西在大亂之後,境況艱難,恢復秩序,真不容易。最成問題的,就是駐軍很多,為了糧餉的問題,幾個首腦鬧著意見,亟待解決。第一,就是孫良誠對方振武不滿,不許方軍開向渭河以南,追擊敵軍,這前面已經述過;第二,就是劉汝明率部到了潼關,在地方上弄了點錢,給兵士辦了些鞋襪之類,而孫良誠部出力最多,吃苦最大,卻沒得一點實惠,因而彼此之間,頗感不快;第三,各方軍隊急需糧秣,而陝西太窮,于右任先生無法應付。於先生和他們說:
「當沒有解圍的時候,你們的部隊,餓得沒法,跑到孤兒院裡去借糧,最後只剩一袋了,全院的孤兒,向他們跪求,他們才沒有把那一袋借走。現在陝西的人民,也已經窮得和只剩一袋糧食的孤兒相同了,你們給他留下這最後的一袋糧吧!」
軍隊方面聽了這話,非常氣憤,李虎就說:
「誰是孤兒?我們的官兵才是孤兒!我們現在正是為絕糧的孤兒設法,使他們不致餓死!我們一直以來,熱血拚命,從不後人,現在不能不顧我們死活!」
他們爭持不下,意見越鬧越深,使得我再也不能在平涼停留下去。因此只好提早些赴西安,免得問題鬧大。從平涼出發,取道涇川,沿途道路極壞,一邊走著,一邊修築。到了涇川,看見人民捐獻糧食,非常地踴躍。原因是這裡得了一個大好豐年,也是因為交通不便,不能向外運銷,故糧價出奇地便宜,麥價每元六十斤,白面每元五十斤,其他雜糧更是價賤。因此之故,兵站上收買徵集糧食,便很容易。四鄉人民運送的糧食,堆滿了幾座土房子,柴草也堆積如山。我和百姓談話,他們都說:
「今天最重要的是打倒軍閥,打倒帝國主義的事,我們出些糧食,不算什麼。」
他們把糧食紛紛運到縣政府里去,肩摩接踵、絡繹不絕。中國的人民,真是可敬可佩,只要官吏軍隊真正為大眾謀福利,他們實在是不惜犧牲一切以助之的。(也許因為這些糧食來得太容易,那天我去看屯糧的屋子,見麥子撒滿地上,左右前後,隨處都是,人們踐踏,狼藉不堪。我看了十分難過,乃召集負責人員,大加申斥一頓。)
從涇川到長武,是我民國二年時候走過的路,一路走著,如逢舊友一般,處處都覺得熟悉,處處都值得察看。到了長武,已入陝境,聞附近有古碑,有人約我去看。我因當時無比閒情,不曾去看,失掉機會,引為可惜。聽說其中有褚遂良等所書者。這時此間有一班隨隨便便的部隊,一會兒說是二軍,一會兒說是三軍,今日向地方要錢,明日向地方要糧,為非作歹,人民苦之。我令童玉振負責解決之。童旅長費了很大的麻煩,才把他們遣散改編,辦得很是完善妥當。大亂之時,敵人為害人民者往往有限,反倒這些掛羊頭賣狗肉的軍隊,更為可憂。
由長武至邠縣途中,宿在一家小小的村店中。因為我們隨從簡單,人民都不相識,這一晚旅途勞頓,我和王鐵老睡得很早。剛剛躺下就聽到有人敲門,操著甘肅口音,連吵帶罵。進入店中,立刻向店主大發威風,極是橫蠻,使人家不知怎麼辦才好。我叫副官不要干涉他們,看他們究竟鬧些什麼出來。他們帶著三匹馬,自己闖入店中,那馬拴在門口樹上,就把樹皮吃個乾淨。店中只有三間房,人已住得很擠,他們就和我同屋而住。他們漸已知道我是什麼人,慢慢老實了起來。我找他們談話,自稱是二、三軍的人,是為送信,經過此地。於是我對他們好言勸說起來,我說人民以血汗供養著我們,我們的責任就是保護人民,為人民謀幸福,誰要欺侮人民,我們就和誰拚命。我們為什麼打倒軍閥,打倒帝國主義?就是因為他們苦害我們的人民的緣故。你們的父母兄弟姊妹是百姓,你們的親戚、朋友、鄰里也是百姓,你沒有出來當兵的時候,也是百姓,我們怎麼可以欺侮百姓呢?這樣地和他們談著,他們竟痛哭起來,由衷地表示了懊悔的意思。可見兵隊都是好的,只因官長不負責任,使失教育,又加耳濡目染,養成惡劣習氣,而不自知。只要把他們的良心加以揩拭,他們就立刻知所悔悟了。當日他們沒有等到天明,就動身走了。
第二天到達邠州,這就是歷史上所謂太王居邠之邠。歷史寫周太王在此,羌人前來侵凌,太王事之以幣、帛、犬、馬,百般委屈退讓,都不得免。後來知道他們所要的是他的土地,於是太王遷往歧山以避之。我覺得這是後人的附會。拿我的意思揣度,定是當時周太王勢孤力弱,對羌人的侵略不能抵禦,不得已被迫而走。後人為要替其所鼓吹的謙讓的美德說教,乃故意將事實加以歪曲。所以盡信書不如無書,我們讀書於此等處必不可失察。
在邠洲我住縣政府中,就近查看班房和監獄,看見內情的黑暗,令人寒心。監獄在縣府旁邊,牢子不許犯人躺坐,在地上潑些水,使之結成厚冰,又故意把窗戶堵死,使氣不能流通,黑暗如活的地獄,入其中者無不即病。班房即在縣衙內,其中的囚犯,青年、老人都有。問他們犯的何罪,有的是因為官府徵車,而自己無車;有的因為官府要草,而自己沒有草,因此被扣。牢房是一種裝著木柵的狹籠子,每房一丈見方,最多只容得二十個人,卻囚著六十多個人互相擠著。人群中放一個大尿缸,大小便都在其中行之,桶中尿銹厚及數寸,臭氣熏天,令人窒息。據一位曾坐過班房的告訴我,每至犯人無法受得了,若偷著就木隙門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牢子即以鞭對木柵狠打,罵著說: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老子們在這裡吃啥?你發什麼糊塗,還要呼吸新鮮空氣!」
犯人明白其意,有錢的給以十元錢,說:「你辛苦,這個請你吃茶。」牢子放開笑臉說:「你的好意思,我不能不受。」於是放他到外面來,那裡桌上擺著茶碗和花生盤。犯人剛剛坐下,就聽見嚷著說:「巡房!查班!」於是又急急地被拉入籠中。查班的走近看見,又是對著籠子一陣鞭子抽打,大罵一頓。牢子就和這犯人說:「只有我的不行,還得有他的一份。」於是再拿出十元。這些都是配好的一套。想呼一口新鮮空氣,竟如此之難。我看見這種情形,心裡痛如椎刺。我以為牢子們所以敢於如此,完全因為縣官不去查看,並明明知道,而心照不宣。我把這位代理縣長找來,問他何以掩耳盜鈴,不加改革。他說積重難返,一時沒有辦法改革。我就把為我預備的縣府中的幾間上房讓出,請那些犯人去住。同時請那個縣長和我同去打掃牢房。我和他親自把那幾個缸抬出,叫他嗅嗅那臭味,問他如此凌虐人民,良心覺得慚愧否,並令趁早切實剷除積弊,不得再有怙惡不悛的事情。
這種暗無天日的情形,不只邠州一地如此。我連著經過長武、永壽等數縣,都是大同小異。有更可惡的一種,便是一個平白無辜的百姓,可以被衙役瞞著縣長,任意拘押起來,從而加以訛詐,這是整個的吏治問題,原非臨時整頓所可了事的。但身為縣長苟能正直不欺,勝任盡責,則亦必能弊絕風清,收到局部改革之功。
邠州以東有一個縣份,縣中設立縣黨部,負責人員從長安派去,都是些十七八歲的青年,空有熱情,不明事理,對於革命主義,只是一知半解,而無切實具體的認識。他們以為革命一起,人民對於國家就可以解脫所有應盡的義務,不必再負什麼責任。於是他們一到地方,就向人民宣傳,叫人民不完糧、不納稅。有軍隊過境,要糧草,要車馬,他們又向百姓宣傳,反對攤派差役,反對徵發軍用物品。自以為如此才是為勞苦大眾謀幸福。弄得過境軍隊吃喝無著,苦痛萬狀,於是釀成軍隊和黨部兩方面的衝突。結果那些黨部青年,被駐在當地的二、三軍大打一頓,被逐出境。我到邠州後,因為我是西北黨部代表,他們兩方都來我處告狀,互相以反革命的罪名相罵。我以為軍隊擅自毆辱黨員,固然不好,但因為那種幼稚錯誤的宣傳,致陷軍隊於不利的現象,黨員們亦不能辭其咎。當時黨員中有年長老成者,約我前去講話。我到那裡召開一個規模很大的軍民大會,向民眾發問道:「軍閥禍國殃民,應該不應該打倒?」答道:「應該打倒!」「帝國主義者侵略我們,壓迫我們,使我們民族國家不能翻身,不能抬頭,應該打倒嗎?」「應該打倒!」「軍閥和帝國主義必須打倒,究竟誰去打呢?」答:「主要還靠軍隊。」「軍隊沒飯吃沒衣穿,沒有糧草馬匹,可以打仗嗎?」答道:「不能。」於是我說:「只靠軍隊,是無法完成革命工作的。必須人民與之合作協助,才可以完成,才可以成功。」這樣的問答數次,又經詳細地講解,大家才恍然大悟似的明白了過來。那天到會的人很是踴躍,我站在一個戲台上大聲講話,把嗓子都說啞了。末後我問一個老人,我說的這番道理,究竟對是不對,比你們以往聽的那番道理如何?他笑著回答道:「他們說的那個痛快。糧也不出、草也不出,也就不用革命了!」說得大家都笑起來。當時會場空氣,極是融洽,事後軍民之間的隔閡打破了,黨與軍之間的意見也化除了,一場風波,才算平息。我知道像這樣的糾紛別地也同樣存在,所以特意編出數十個問答,說明軍民合作的必要,送請政治部採用,廣為印發,俾使黨政軍民之間,不致再有衝突。因為這問答小冊,體裁通俗,說理明白淺顯,故頗收功效。
和上述一事類似的,還有一件黨政衝突的事。一天我接到劉郁芬呈請辭職的電報。我不明白什麼原因,覺得奇怪,問他有何困難,何不說個明白。原來甘肅省黨部負責人為宣俠父和延國符二位。他倆辦有一個報紙,對政軍各方首腦,濫加詆毀。五原誓師之後,大家多已正式入黨,而他們還是皂白不分地謾罵。已經入黨者,他們罵為投機分子;那些沒有入黨者,則罵為官僚軍閥或反動分子。無論寫文講演,一律持這樣的論調。劉郁芬每出席會議講話,他倆總要起立辯駁謾罵,簡直使劉無法自處。劉自己把他們的言論寄給我看,別人也紛電陳述他們的言行,指責為什麼不把力量對付敵方,偏要在自己陣內搗亂?省黨部負責人,豈可如此幼稚,如此荒唐!於是我即以西北黨代表的資格,把延君(宣君已認過)自蘭州押解了來,數日後才釋放。其實兩個人都是聰明有為的腳角,只是對於政治無具體認識,缺乏實際的磨鍊,故不能顧大體、明大義,循走正確的道路。我想兩位今日回想到當年的作為,自己亦必啞然失笑。
由邠洲過來,到永壽縣,經過一個大深溝,看見水源充足,而周圍全是荒土。若能把那水流稍加變動,即可使附近荒土都成肥田。然而官吏不重民生,人民自己無水利知識,無興辦水利的能力,以致水源白白流出,大好土地亦都廢棄無用了。我一路和王鐵老談論興辦水利的事,以為水利一事關係西北民命。第一得有錢,第二得有人,第三得有安定時間,少一件亦不易為力。談著心裡又是難過,又是興奮。前行到了乾州,也和在邠州一樣,參觀班房和監獄。縣中有一所模範監獄,表面上辦得很是不壞,頗有一種嶄新的氣象。我在此停住數日,二軍、三軍都派有代表來,鄧寶珊先生亦來,我一一接見談話。問問他們的困苦,說說三民主義,又把如何整頓軍紀,又如何愛護人民以及過去失敗原因,今後使命的完成等等問題,切實加以討論。連天聚晤,都是以這類迫切問題為談話中心。
時楊虎和于右任先生等連電催促,我們即動身赴西安。車過咸陽,田玉潔和麻老九等二、三軍朋友來接。其時他們仍受吳佩孚、劉鎮華的愚弄,沒有完全斷絕關係,我和他們談話,處處予以暗示,希望他們知所改變,不要入於歧途。過渭河不遠,于右任先生和許多朋友前來歡迎。其中有各界民眾團體的代表,排著行列,極是整齊嚴肅,我一一握手,在街外坐著談了一會兒,當即開車進了闊別多年的長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