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哲學 · 對於人類女性的認識

我告訴大家一句話:人類最要緊的一樣東西——不但人類,也可以說是一切生物最要緊的一點,這一點是什麼呢?就是「知覺痛癢」。普通我們說「有生命」,說「活東西」,活東西之所以為活東西,就是因為他有知覺痛癢;如果沒有知覺痛癢,便不能叫做活東西,便不能算是有生命的了。這樣說法,好像是很容易明白;但是實在有很多人(不只是現在的人,就是歷史上也有很多人是如此)都已離開了他的親切的知覺痛癢,都已失去了他的親切的知覺痛癢,都已找不回來他的親切的知覺痛癢。這實在是因為人類生命中隱藏著一個大的矛盾,所以才有這樣的事情。 以上這個話,大家聽了也許不容易懂,現在我先從這一面的話來說。 一個生物的知覺痛癢的大小高低,也就是顯示他生命的大小高低,顯示他在生物進化上程度的大小高低。例如人類的知覺痛癢比任何生物都來得高,來得大,來得快,來得強,來得遠,來得深,來得厚,來得寬,這就是因為人類的生命,特別高大,他在生物進化上已登峰造極。以此例推,則高等動物比低等動物的知覺痛癢來的高大,低等動物又比植物的知覺痛癢來得高大,這是很容易明白的,毫無疑問的。那麼,如此說來,人類最可寶貴的,就是他那高大的知覺痛癢了。翻過來說,一個人的知覺痛癢如果不夠,不及人類應有的程度,那他也就不能算是一個人了。 現在再回來講。所謂人類生命中隱藏著一個大的矛盾。這話是指什麼說呢?這就是說:在知覺痛癢高的人類,同時讓他也頂容易離開了他的知覺痛癢,頂容易有離開了他的知覺痛癢的機會。換句話說,容易離開知覺痛癢,與知覺痛癢的高大是相因而來的。人類在生物界中,一面他的知覺痛癢比一切生物都高,一面他也頂容易離開了他的知覺痛癢,這就是我所說的人類生命中隱藏著的一個大矛盾——這個話,大家聽了或者還不能十分明白,只好以下我再慢慢的解釋,現在我且重複的說一句:人類最大的問題,最危險的事情,就是把他的知覺痛癢弄錯亂了,弄麻痹了,這是最悲慘,最可憐的,所以大家切不要喪失了自己的親切的知覺痛癢。 在這裡為免除大家的誤會,為使大家容易了解,對於「知覺痛癢」一詞,還須要更明顯的解釋一下。這裡所說的知覺痛癢,並不是指肉體上的知覺痛癢——如某處受傷破了,或某處被蚊蟲咬了一口……種種的痛癢,我們所說的不是指的這些,而是一種隱喻的話,是指超肉體的知覺痛癢說。因為只有低等動物的痛癢,才單限於肉體皮膚上(皮膚上因受某種刺激而起痛癢),人類的知覺痛癢則已高過肉體的,高過皮膚的。我們所說的知覺痛癢,是指感覺問題說。換句話說,那個最親切的地方,心裡最難過,最關心,最注意,最不能放鬆的那個地方,才是我們所說的知覺痛癢。 親切的知覺痛癢,是我們人類的根本。我們最好的時候,也就是我們的知覺痛癢最清楚的時候,也就是我們的生命最有力量的時候。但是,可憐呀!很多人的知覺痛癢都不清楚了!都已喪失了!都弄麻痹錯亂了!生命都沒有力量了!因此他也就不能判斷事情,不能辦理事情,更不能去發揮他的創造力量。雖然有的時候,從表面上看他好像也很有力量,但那都是假力量。——沒有親切的知覺痛癢,不是從親切的知覺痛癢來的都是假力量。我為什麼說這個話呢?這就是因為,在我看,現在關於婦女生活,女子教育,婦女的種種問題,都是不合適的,都是不自然的;在我的感覺中,仿佛都是刺耳刺目刺心的——當然讓我刺耳刺目刺心的,不只是婦女問題,現在人類社會上,到處都是讓人刺耳刺目刺心的事情;不過,講到婦女問題,也是讓我刺耳刺目刺心的。現在關於婦女問題,有許多主張、理論和辦法,在我看來,都是從知覺痛癢的錯亂來的,都是我所反對的——我這個反對,好像是不能不反對,因為在我看,那許多主張、理論和辦法都是與我的親切的知覺痛癢不相合的;從我的親切的知覺痛癢來看,那許多主張、理論和辦法,都是讓我刺耳刺目刺心的。所以我不能不反對。 我常常看見有一句批評人的話:「言不由衷」。我覺得這句話很好;的確,有許多人都是如此。一個人說了一大篇話,都不是他真想說的,都是「言不由衷」的。換句話說,他所說的話,都不是從他那親切痛癢的地方說出來的。不但說話有「言不由衷」,就是我們的行動、做事,如果不顧到我們的親切痛癢;離開了親切的知覺痛癢,也都算是「言不由衷」。翻過來說,我們說話、做事,如果能「言由衷發」,所說的話都是自己心中真正想要說的,一字一句都是從心裡發出來的,想什麼就說什麼,說什麼就做什麼,說話做事都有根據,有淵源,都是從親切的知覺痛癢來的;如果能這樣說話做事,那麼,大概都是對的,有價值的,有力量的,可以讓人聽了見了點頭,可以從你生命力的動(說話做事都是從親切的知覺痛癢來,便是生命力的動——原編者注),也打動了他的心,讓他動——這就是通常說的:能感動別人。可是,如果「言不由衷」,那真是冤枉了我們的為人,真是可惜可憐!所以我開頭就向大家說:我們不要弄錯了我們的知覺痛癢,不要失掉了我們的知覺痛癢,我們要把親切的知覺痛癢找回來。不然我們如果失掉了親切的知覺痛癢,那便會成了一個傻子,一個瘋子,一個不健全的人,那是最可憐的! 那麼,你們每一個人都想一想,你最親切的知覺痛癢是什麼?你最親切關心的是什麼?在你心裡最占位置的是什麼呢?本來最親切關心的問題是各不相同的,即一個人所關心的問題,也不一定是固定的;但總有比較關心的事。現在我就是要你們各自想想你最親切最關心的問題是什麼?——這裡還要補充一句,我們不是專來找那關心的問題,不是專來找那關心的事情,而是要找那親切的知覺痛癢。不過,這個親切的知覺痛癢是不好找的,必須從最關切的問題上來找,好像溫書一樣,借著所關心的問題,把那親切的知覺痛癢溫回來。 但是,如果要問:我們的知覺痛癢為什麼會亡失了呢?為什麼會離開了呢?我們的要求為什麼會不對了呢?我們的知覺痛癢為什麼會錯亂了呢?——痛癢是這裡,而偏要說是在那裡,這是為什麼呢?這就是因為前邊所說的「人類生命中隱藏著一個大的矛盾」的原故。前邊我們已經把這句話,約略的講過了,現在再把它來詳細的解釋解釋。所謂「人類生命中隱藏著一個大的矛盾」就是說:一面人類在生物進化上,程度比一切生物都高,他的知覺痛癢比一切生物都來得寬大深厚;而另一面他也頂容易離開了他的知覺痛癢。這就是所說的大矛盾。可是,如果再追問,為什麼知覺痛癢的程度寬大了,就頂容易離開呢?這是因為人類的知覺痛癢程度特別高大,範圍特別寬廣了。則他的變化也特別多;程度高大,範圍寬廣了之後,它裡面便隱藏了一個多方面的可能性,活動不定性。而因為多方面可能,活動不定,所以就頂容易錯亂,頂容易離開;錯亂的機會,離開的機會,就特別多了。反之,我們看低等動物,倒很保險,決不會離開了他的知覺痛癢。 大家如果留心看我發表過的文章,就可以知道,我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人類之所以可貴,就在他具有一副太容易錯誤的才能。」(見《我們政治上的第一個不通的路——歐洲近代民主政治的路》一文,第十節,第五段)。這句話很要緊,如果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就明白了人類;人類最可寶貴的,就在他具有一副太容易錯誤的才能;從人類往下說,各種生物差不多就都沒有什麼錯誤可言了——高等動物還可以說是有錯誤,而低等動物就沒有錯誤可言;再說到植物,則更無所謂錯誤了。如草木就是呆板的在那裡生長,說不上有什麼錯誤不錯誤。越到自然,越含有機械性大,也就越沒有錯誤可言。翻過來說,越容易錯誤的也就越遠於機械性。 人類之所以特別容易錯誤,就是因為他的自由活動性特別大。 人類的錯誤,若細分起來,可為兩種:一是知識上的錯誤,二是感情上的或行動上的錯誤(普通叫做道德上的錯誤)。這兩種錯誤是相關的。 現在我們舉感情上的錯誤的例來說;譬如從感情上說,我要愛我的弟弟,如果不愛,就算錯誤。再如父母愛子女,也是從情感來的,從情感上說,父母是應愛子女的,可是有的父母竟不愛他的子女,這便是一種錯誤。而這種錯誤,只有人類才會有;其他動物是不會有這種感情上的錯誤的。例如大狗愛小狗,大雞愛小雞,照例是如此,不會錯誤的。這就是因為他的程度低,根本沒有錯誤的可言;所以我們對於生物,可以從他錯誤的多少,來判斷他程度的高低,人類最容易錯誤,所以他的程度也最高。這話說來很奇怪,好像是矛盾,其實並不奇怪,本不矛盾;正是因為他的程度高,知覺痛癢比一切生物都來得大,來得寬,有多方面可能,活動不定,所以才容易錯誤了。而這個最容易錯誤,也就是人類最可寶貴的了——不過,這裡大家不要誤會,我們說最容易錯誤為人類最可寶貴的,意思並不是說錯誤為可貴,而是說人類有一副最容易錯誤的才能為可貴,是說他不甘於錯誤,而要求一個「對」為可貴。那麼,我們怎樣才能不錯,怎樣才能求得一個對呢?那就要保持著我們的親切的知覺痛癢,不要喪失了我們的親切的知覺痛癢。因為如前邊所說,從親切的知覺痛癢而來的說話做事,大概是不會錯誤的,是對的。但是,可憐呀!有很多人都已失掉了他的知覺痛癢,都已失掉了他的寶貝,失掉了他的心,失掉了他的精神;以至變成了瘋子,變成了傻子,這是多麼可憐啊! 知覺痛癢的錯亂,說話做事的錯誤,有的是由個人來的,責任是在自己;而更多是由社會來的,因為大家都錯誤,也讓自己跟著錯誤,這種錯是難由自己負責的。例如中國婦女纏足,為求好看而殘害自己的身體,這就是由於知覺痛癢的錯亂而來的,這是一種錯誤,但這種錯誤,能讓婦女個人負責嗎?不能,這是社會的責任。婦女纏足,不是婦女個人的錯,而是社會的錯——這不過是一個很顯明的例子,其他錯亂的事情還多得很。 總之,在我們看來,現在女子的生活,很多是像纏足的例子一樣,都離開了她的親切的知覺痛癢,走入錯亂,以致摧殘了她的生命,破壞了她的生命,而陷於不正常,不自然,這都不對的。所以對於現在女子的生活如果讓我說我心裡的感情,讓我以我心裡的感情來說話,那麼,我將要連著說幾個:「不對呀!不對呀!不對呀!」——這個意思,還是前邊我們說過的,現在關於婦女生活、婦女教育、婦女的一切問題,有許多主張、理論和辦法,而這些主張、理論和辦法,在我的判斷中,都認為是不合適的,不對的,都是使我刺耳刺目刺心的。 如果從我現在的心情來說,對於女子生活,我應當盡我一生的力量去調整它,糾正它,我應當糾正那一切的錯誤(婦女生活的種種錯誤)。不過,在我心裡還有更大的、更深刻的、更親切的痛癢——就是整個的社會大改造問題,文化大轉變問題,民族自救問題;因為我有這更大的問題,所以我的力量就得向那方面去用,不能單用到這方面(婦女問題)來了。 現在我只能把我的意見說給大家,希望有心的人去作,尤其是希望女同胞,希望女同學去努力! 婦女問題,也是社會問題中或說是文化問題中的一個問題,它是跟著社會大改造,文化大轉變的問題而來的。「社會大改造,文化大轉變」,現在世界各國差不多都要遇到這個問題;人類歷史走到現在,差不多是到了一個要大轉變的時候。我們中國,現在也正好碰在這個當口上,所以我們也要有社會大改造,文化大轉變的問題。而我們的鄉村建設運動,就正是完成這個社會改造工作的,所以我們對於社會問題之一的婦女問題,也是我們所考慮的。不過,我對於這個問題的意見,平常沒有談過,現在就把它來給各位談談。 我也承認婦女問題是一個問題,在社會上婦女的地位,婦女的生活,有改善的必要。不過,從婦女問題的發生,婦女生活要求改善的風氣來得太猛了,因而就有了許多不合適,不妥當的地方。例如一般人常常拿女子與男子作比較,要女子與男子一樣,在社會上,女子的地位,女子的生活等,都要與男子相同,我覺得這是錯誤的,是不對的;這是因為要求太猛而有的疏忽,是缺乏考慮,沒有審察而有的錯誤。 過去歷史上的事情不一定都是對的(例如我們現在要求婦女生活改善,正是要反對過去),可是,雖然不一定全對,也有值得我們反省,值得我們參考的地方。我們看了過去歷史上的事情,也能幫助我們現在的思想。那麼,我們看過去歷史上婦女在社會上的地位如何呢?過去婦女在社會上是從來不占重要地位的;從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歷史來看,大體上都是如此的。婦女在政治上不占重要位置,在軍事上不占重要位置,在經濟上也不占重要位置(在經濟上的生產經營,管理等工作中,女子都不算重要)——不過,這個說法,是說的大體,就世界各國一致的情形來看,大概是如此的。而這裡面也不免偶有例外,不免有特殊的例子;因為在不同的社會,不同的民族裡面,常常有極端不同的風俗習慣。 例如有的社會是女子常在家裡,男子常在外邊;而有的社會卻是男子常在家裡,女子常在外邊。在後一種社會裡,在生產上,男子反不及女子出力多。類似這樣的例,我們可以舉出許多。總之,因為人類是有無限變化與可能的動物,所以在不同的文化里,常有極端不同的風俗習慣。但是,這究竟是特殊的例外,就大體上看;女子在社會上多半是不占重要地位,總可以看得出來的。 可是現在或者有人要提出這麼一個反面的問題說:「女子所以在政治上、軍事上與經濟上沒有地位,是由於男子的壓迫與阻礙。」這是一個很粗淺的問題。在我想,不見得就是這麼回事,到處的男子偏能壓迫女子,哪有這麼巧的事?!她所以在政治上,軍事上與經濟上沒有地位,恐怕是另有原故,換句話說,她有自身的弱點,才有男子的壓迫。就讓我們承認男子壓迫女子是事實,那麼,也必定有它的道理——天地間的事情,只要是存在的,就有它的道理,就有它的來歷,都是合乎自然的。不過,有的是不能合乎我們的要求,因為我們的要求是主觀的,自然的事實不見得都能與我們的主觀要求相合。 從人類在自然中的地位,就可以見出婦女在社會上的地位,現在我們就把人類在自然中所占的地位來分析一下——從人類生命,人類心理來看,把人類在自然中所占的地位分析一下。這個說起來很多,一時說不盡,現在我只能簡單的給大家講講。大家要知道,人類是唯一能代表宇宙大生命創造不已的精神的,在生物進化上,其他生物都沿途停頓下,盤旋不進了。例如植物進化到植物那個地方,就盤旋不進了;動物中的節足動物,脊椎動物中的魚類,鳥類,哺乳類,猿猴類等等,都是各自進化到它那個地方就停頓下了。生物界中,除了人類以外,都已不能代表宇宙大生命創造不已的精神,都已落到刻板文章中,返來復去,老是那個樣,沒有變化,沒有創造了,只有人類尚能代表宇宙大生命創造不已的精神。前邊我們說:「人類有無限的變化與可能」,「人類之所以可貴,就在他具有一副太容易錯誤的才能」,這兩句話很可以供我們參考,很值得我們思索,這都是說明人類是富有創造性的。因為只有人類能代表宇宙大生命創造不已的精神,所以人類就成了宇宙的中心,作了宇宙大自然的主宰。本來在大自然中,一切東西都有變化的可能,不過,變化的可能性大小不同。生物比無生物的變化可能性大,高等生物又比低等生物的變化可能性大,而人類的變化可能性最大,他的力量最大,所以他就成了大自然的主宰。 我們很可以把人的一條生命,看成是一個力量;而男性與女性,恰好是不相同的兩個力量——我們若從大自然上,從生物學上來認識女性,就可以知道男性與女性,恰好是不相同的兩個力量。這話怎麼講呢?因為就生命來講,單是一個男性,或單是一個女性,好像都不是一個完全的生命,不是一個完全的人;必須男女合起來,才算是一個人。大家都知道,在生物學上有所謂雌雄同體與雌雄異體之說,在進化較差的生物中,有的是雌雄兩性同體的。雌雄異體,兩性分開,是個進步,是進步了以後才分的;原來是不分,是一體上見兩性的。你如果知道他原來是兩性一體,那麼,就可以知道他現在分開了,一定都不是完全的。雖然雙方都含著另一面——這一面包含有那一面,那一面也包含有這一面;男性包含有女性,女性也包含有男性;但終究是不夠,必須男女合起來,才算是整個的完全的人。我們要常常想到這個意思,不要忘記男女原來是一個人而分開了,所以每一面都不是完整的。因為不是完整的,所以也正好是不同的(如果是同的,便是整個的,無須兩面合起來才算整個的了),這一面正好是不同於那一面,男性與女性,正好是不相同的兩個力量。 我們用陰陽二字,來代表女性與男性的不同,很合適——大家不要覺著陰陽這兩個字太舊,其實它的意義並不舊,它只是表示不同的兩面。現在學術界談的最熱鬧,最有興趣的,就是這個陰陽不同的問題。現在雖然有的是不用陰陽這兩個字,可是他所談的意義,與從前的意義(陰陽二字所含的意義),仍然是沒有兩樣。我雖然不愛談學問,可是我知道現在學術界談得最熱鬧的,就是這個問題;並且越是在科學發達的地方,對於這個問題研究得越深刻。總之,陰陽二字,正好代表女性與男性的不同。 男性與女性既然是不同,所以就不應當去求同;如果強要去求同,那便是反乎自然,背乎自然,就是一個主觀上的錯誤。 我也承認婦女問題,在現社會中是一個問題。婦女生活須要改善,婦女須要解放;但怎樣改善?解放到哪裡去?是很待研究的。 大概在生物界中,每個生物,每個生命,本來都是完全的,囫圇的;可是,如果把他們放在一塊來比較著看的時候,就可以看出來他們都是各有所偏的——這個偏於這一面,那個偏於那一面,都不是均衡的,圓滿的。這仍然是前邊我們所說的那個意思——男女不同的意思。男性與女性,也好像動物與植物一樣,都各有他不同的偏向。本來在最初的時候,動物與植物是沒有分別的,後來進化了,動物與植物才漸漸的分開。再說雌性與雄性之分,也是後來的事情。可是原來雖不分,而在初分的時候,就各自代表一個偏向,向著他那偏的方向去發展了。各自順著他那偏向去發展,才能夠完成他自己;所以我們對於男性與女性這兩個不同的力量,不同的發展,不應當強使他相同。本來不同的,而強求著相同,是錯誤的;把宇宙間本來不同的,硬要他向相同的方向去發展,這是最不合乎客觀事實的大錯誤。 普通有許多心理學家,常常來作男女以及兒童的智力測驗、心理測驗等,作出許多統計比較,想從這種測驗比較里,求得男女智力上心理上的異同。其實這是求不出來什麼結果的。這種方法,不是一定不可用,但根本不會有什麼重大發現,甚且[會]發生錯誤的推論。因為前邊我們不是說過嗎,「每個生物,雖然都是囫圇的,但若比較著來看的時候,則各有所偏,都是一個偏向,都是不同的」。那麼,我們如果不看他那個偏,不理會他那個不同,而硬要叫他同,叫他向相同的方向去發揮,去發展,這雖然也是可能的(例如要男子勉強像女子,或要女子勉強像男子也都是可能的),但是錯誤的,不對的。在生物界中,各種生物,通統是各自代表一個偏向——動物中的某一種某一類,植物中的某一種某一類,通統是各自代表一個偏向。如果能順著他那個偏向去發揮,去發展,才是進步的,否則便是往退步的路上走,那是不對的,是錯誤的,是背乎自然的。所以我們要避免那種背乎自然的錯誤。不但要避免了那種錯誤,更進一步說,我們既然知道了男性與女性的不同,男性與女性是各有所偏,各自向著他那個不同的偏向去發展才是對的,那麼,我們就應當拿自然天賦的可能性——也就是通常所說「才」(包含身心)去圓滿的發揮發展,使它沒有缺憾。 講到這裡,我想叫大家再回頭看我前邊所說的話。前邊我曾說過:宇宙大生命是最富於創造性的,是創造不已的,是不斷的向上翻新的;而在生物界中,只有人類尚能代表宇宙大生命創造不已的精神,所以人類也最富於創造性,不斷的向上翻新。又說:人類有無限的變化與可能,人類之所以可貴,就在他具有一副太容易錯誤的才能,就在他不甘於錯誤而要求一個對。從他這個不甘於錯誤而要求一個對,從他有無限的變化與可能,所以他能不斷的改良自己,不斷的向上翻新,創造不已。那麼,在人類中的男性應往哪條路上去創造?女性應往哪條路上去創造呢?換句話說,男性應幹什麼?女性應幹什麼呢?這個,天已經給規定好了,安排好了,怎樣規定安排的呢?就是:男子是直接的創造,女子是間接的創造。我們也可以這樣說,男子的使命是創造,女子的使命則是創造那創造的根本——就是創造人。仿佛在自然的(天的)安排裡面,說人(這裡所用人字,與普通用法不同,不是指人物之分的人,而是指能代表宇宙大生命創造不已的精神之意思——原編者注)就是指男子說,女子則是人的根本,人的母親,她不能直接做人的事情,而是做創造人的事情;自然的安排,恰好是如此。 人類和其他動物比較,和一切生物比較,其最大的不同是什麼呢?就是人類的生命已由身體裡解放出來(生命從身體裡解放出來多少,也就是他的智慧的多少)。一切生物差不多都被限制於身體,其智慧的役用,都被限於生存問題上,他的才能只能夠維持他的生存,不能超過生存問題而另有所創造了。人類則能超過了生存問題,他的智慧除了維持生存問題的需要外,尚能不斷的創造,不斷的向上翻新。 有個生物學家曾經這樣說過;人類和其他動物,都好像猴子被鐵鏈拴著,任你怎樣跳躍,也不能跳出那鐵鏈一定的限度。而人類恰好像一個有力的猴子,猛然一跳,把鐵鏈扯斷了。鐵鏈的長短度,比喻生存問題的範圍。人類最初也和其他的猴子一樣,待到進化之後,遂扯斷了鐵鏈,脫掉了生存問題的束縛,可以任意的跳躍了。他這個話即是以上我們所說的: 「人類的生命已從身體裡解放出來,不受生存問題的限制」之意。總之,人類之所以富於創造性,所以有無限的變化與可能,以及其感情的深厚,腦筋的複雜,一切種種,說不盡的人類的特長,都是從這裡來的,都是從這個大解放來的。所以我們說人類和其他動物最大的不同,最大的特點,就在他的生命已從身體裡解放出來。 「人類最大的特點,是生命從身體裡解放出來」,我們從這句話來看男子、女子與小孩三種人的不同,就可以知道:男子是最能超脫身體的限制;女子是受身體的限制最大,小孩的生命則與他的身體是囫圇一致的。 這是三種人不同的地方。那麼,所謂女子受身體的限制最大,是指什麼說呢?就是說,當女子到了相當的年齡,已不被稱為小孩,而被稱為女子的時候,她的問題就發生了,問題就來了——這就是說她已經開始有月經了。有月經的開始,就是她受限制於身體的開始。月經這件事情,對於她的影響很大。月經正來時,總有三天的不自在。月經以前以後的好幾天,亦都要受影響。在這個時候,她的感情、思考,都受身體變化的影響而亦發生變化。等到有了兩性關係,懷了孕之後,更要被困於身體了。一直到生了小孩,乳養小孩,仍然時時要繼續受身體的限制。及至婦女不能生養小孩,那也就是一個女性到了生命衰老的時候了,人生不行的時候了。這不是很明顯的告訴我們,女性的任務是什麼?女性的使命是什麼了嗎?! 而另一方面也就證明女性是不能做直接創造工作的了——因為直接的創造,須要生命能超脫身體的限制,而女子是受限制於身體的,所以她不能做直接的創造,只能作間接的創造;這也就是以上我們所說的:女子不能直接做人的事情,她是做創造人的事情。她的創造,是創造人,創造「創造的根本」。 人類社會到現在,雖然比過去是進步了,可是離人類應有的社會還很遠。因為就現在的社會制度來看,尚沒有能給每個人一個創造的機會;最顯著的就是機械的呆板的來用人的勞力——用人身體的氣力。機械的呆板的來用他的氣力,是最不能夠讓他發揮他的創造性的,社會不給人一個各自發揮創造性的機會是不對的。同時男子的創造應走什麼方向?女子的創造應走什麼方向?更是沒有認識清楚,因而就發生了許多可笑的可慘的錯誤的事情。男女的力量,都沒能向正當的方向去發揮,人類的力量沒能夠儘量的適當的去發展,這都是現在社會的不對。所以我們說:現在的社會,離人類應有的社會尚遠得很。 可是,我們知道了過去的不對,而要向對的地方去走,也是很不容易的。關於現在婦女的種種錯誤(要向不對的方向去發展),也是沒有辦法的,在婦女解放要求過猛的現在,也是不得不然的。不過,我們既然知道不對了,總要想法子改正,雖然不容易,我們也得去努力。那麼,我們怎樣去改正?怎樣是往對的方向發展呢?那就是以上我們所說的:女子不能負直接創造的責任,她只能作間接的創造,去創造人。所以如果有人問我:「女子唯一的責任就是生育嗎?」我將答曰:「是的,對的,女子的責任就是這樣!」不過,大家不要把這個問題看得這樣簡單,以為不用心,不研究,也可以完成這個任務;其實女子要完成這種任務,是很不容易的。女子要完成她這個任務——創造人,必先創造自己,在創造人類後代之前,先要創造自己(因為必須自己好,才能生育好子女,才能真能完成了她的任務);而創造自己,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所以女子要想真能完成她的任務,是很不容易的。 現在總結以上的意思來說:人類的特別處,就在他的聰明智慧。而男子是將他的聰明智慧用在身體以外的各方面——如學問與事功;女子則用在身體本身上——這不只是求身體的健康與美(自然健康與美也包含在內),主要的是發揮她的聰明智慧在她身體上,冀成功一個高等的身體,又優美又聰明又偉大的身體。這是我們理想的女性。不過這與現在社會事實也許離得太遠。那麼,我就再說兩句比較能切近大家的話:一、要理會女性與男性的不同,不要勉強求同,違反自然。二、不要離開了自己的那個親切的知覺痛癢,要找回來自己的那個親切的知覺痛癢;自己說話做事,都要從親切的知覺痛癢出發。要真的是從親切的知覺痛癢而來的要求(真的是要求這樣說,要求這樣做),那麼,你的說話做事,就大致合於女子本性,合於自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