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安東妮亞 · 第三章

薇拉·凱瑟 《我的安東妮亞》
第二天午餐以後,我辭別他們,驅車到哈斯丁斯去搭火車上黑鷹鎮。出發前安東妮亞和她的孩子們聚在我的馬車四周,就連最小的幾個都仰起友好的面孔,望著我。利奧和安布羅希跑在前頭去開小巷的門。我到了坡底,回頭一看,那一群人依然站在風車旁邊。安東妮亞揮動著她的圍裙。 到了門口,安布羅希在我的馬車旁留連著不想走,把手肘靠在車輪邊上。利奧從圍欄里溜出去,跑到牧場上去了。 「他就是這個樣子,」他哥哥聳聳肩膀說。「他是個瘋娃兒。也許是因為你要走了,他心裡難過,也許他是妒忌。凡是媽媽誇獎的人他都妒忌,連對牧師也是這樣。」 我發現我真不想離開這個男孩,他說話的聲音非常悅耳,頭型和眼睛都很優美。他沒戴帽子站在那裡,風吹得襯衫在他曬得黑黑的頸子和肩膀周圍飄動,樣子非常英武。 「不要忘記明年夏天你同魯道夫和我一起上尼厄布雷臘河去打獵,」我說,「你阿爸同意收割以後讓你們出去。」 他笑笑。「我可不會忘記。以前還沒有人給過我這樣的好事情呢。我不知道什麼使你對我們男娃兒這麼好,」他補充了一句,臉羞得通紅。 「呵,不,你知道的!」我說,一面拉緊韁繩。 他沒有答話,只是在我趕車離開時,懷著一種不再害羞的愉悅和溫情朝我微笑。 我在黑鷹鎮的那一天過得很失望。我的老朋友們多半死的死了,遷走的遷走了。在我走過哈林家的大院子時,不相識的,對我毫無意義的兒童正在裡面玩耍;那棵山白蠟樹已經砍去了,一直守衛著大門的那棵高大的倫巴第白楊樹只剩下了一個正在抽出新枝葉來的樹樁。我匆匆走了過去。這一上午剩下的時間我是同安東·傑林納克一起在他的酒吧間後面院子裡一棵樹蔭濃密的三角葉楊樹下度過的。我在旅館裡吃午飯的時候,碰到一位依然在開業的律師,他把我帶到他的事務所,同我談起卡特的案子。這以後,我簡直不知道怎樣度過搭上晚班快車之前的那段時間。 我到鎮的北邊去作長時間的散步,出了鎮,往牧場裡走,那裡因為土地太崎嶇不平,一直沒有開墾出來,早年高高的紅草依然蓬蓬鬆鬆地生長在干河溝和小丘上。來到這裡,我又感到仿佛回到家裡一樣舒適自在了。頭上是秋天難以描繪的碧藍的天空;明朗,沒有一絲雲影,像琺瑯一樣堅實。往南,我可以看見過去看起來是那麼巨大的呈暗褐色的河邊的峭壁懸崖,四面八方伸展著乾枯了的玉米田,那種灰暗的金黃顏色,我記得非常清楚。細葉豬毛菜花正在高地上盛開著,像路障似的堆在鐵絲網柵欄上。牛走的小路邊,野菊花的羽狀花冠已經凋零,像太陽曬褪色的絲絨一般,灰底子上面嵌著一條條金線。我逃出了籠罩在小鎮上的那種古怪的壓抑沉悶的氣氛,腦子裡盡想一些令人高興的事情;我準備同庫扎克家的兒子們到荒原和臭水湖去旅遊。庫扎克家有那麼多人可以陪我玩很長一段時間。即使男孩們都長大了,還有庫扎克本人呢!我很想同庫扎克在燈光雪亮的街上慢慢兒地走上幾里路。 當我在那些崎嶇的牧場上徘徊時,我碰巧發現了一小段走出黑鷹鎮到北鄉的舊時的道路,這條路通到祖父的農場,然後繼續往前,就到了雪默爾達家和挪威人的移民區。那時候,這條路像野物似的橫過自由放牧的大草原,就像一隻野兔在獵狗追趕下緊繞著高地迂迴曲折地奔跑的蹤跡。公路測定以後,公路以外所有其他的道路都犁掉了;這牧場圍柵里約半英里光景的路,便是早先那條路留下來的唯一的一段。 在平地上,道路的痕跡幾乎已經看不見了——僅僅在牧草中顏色有點深淺不同的區別,一個外鄉人是不會注意到的。可是每當道路橫過一個干河溝,道路的痕跡就容易發現了。雨水把車轍沖成一條條小溝,而且洗刷得那麼深,草泥始終沒有把它們填平。從前,農家的大車經常費力地從窪地上東倒西歪地爬上坡,使光滑的馬屁股上鼓出一坨坨的肌肉,留下的那些車轍,看起來就像大灰熊的腳爪在斜坡上抓出來的傷口。我坐了下來,看乾草堆在夕陽下慢慢地變成玫瑰紅。 這就是安東妮亞和我那天夜裡來的時候走過的路,那時我們在黑鷹鎮下了火車,躺在大車箱裡的麥秸上,兩個吃驚的孩子,不知大車會把我們帶到何處去。我只要閉上眼睛,就能聽到大車在黑暗中轔轔的響聲,並重新被那種湮沒一切的陌生感壓倒。那一夜的感覺現在離得那麼近,仿佛伸手可及。我有一種回歸自我的感覺,而且感到人類經驗的圈子多麼狹小。對於安東妮亞,對於我來說,這就是命運之路,它把我們帶向早年那些偶然發生的事件,而這些事件又都預先決定了我們以後的道路。現在我懂得,這同一條路又把我們帶到一起來了。不管我們感到失去了多少東西,我們卻共同擁有著那無法以言語表達的寶貴的往事。 [1]一種波希米亞食品。 [2]洛克菲勒(1839—1937),美國實業家、慈善家和美孚石油公司創辦人。 [3]七月四日是美國獨立紀念日。 [4]飛利輪是一種上面掛著座位的垂直轉動的巨輪,一種遊戲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