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安東妮亞 · 第一章

薇拉·凱瑟 《我的安東妮亞》
離開林肯市兩年以後,我在哈佛大學念完了我的專科課程。進入法學院前,我回家過暑假。我到家的那天夜晚,哈林太太、弗朗西絲和薩莉過來向我問好。一切和過去一樣。我的祖父祖母樣子沒有老多少。弗朗西絲·哈林現在已經結了婚,她和她的丈夫經營哈林在黑鷹鎮的那樁行業。我們團聚在祖母客廳里的時候,我簡直不相信我曾經離開過。然而有一個話題,整個晚上我們都避而不談。 我同弗朗西絲把哈林太太送到她家大門口後,我們同路走回家時,她簡單地說:「可憐的安東妮亞的事,你當然是知道的了。」 可憐的安東妮亞!現在人人都會這麼說了,我悽然地想著。我回答說,祖母曾經寫信說起安東妮亞跑到拉里·多諾萬工作的地方去同他結婚;他遺棄了她,現在有了一個娃娃。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他根本沒有跟她結婚,」弗朗西絲說。「她回來以後我還見到過她。她住在鄉下家裡,幾乎從來不到鎮上來。她有一次曾把娃娃抱進來給媽媽看。我擔心她會就這樣住下來給安布羅希做一輩子苦力。」 我努力不去想安東妮亞。我對她失望已極。我不能原諒她竟成為別人憐憫的對象,而莉娜·林加德,人們總是預言說她會出毛病,現在卻成為林肯市第一流的裁縫師傅,在黑鷹鎮很受人尊重。莉娜高興起來,可以把她的心掏出來,可是她冷靜地一心一意發展她的事業,因此有了出頭之日。 那時候正流行著這樣一股風氣,大家談起莉娜來很寬大,說起蒂妮·索特鮑爾來卻很嚴厲,蒂妮在上一年悄悄地到西邊去碰運氣。一個剛從西雅圖回來的黑鷹鎮小伙子帶來消息,說蒂妮並不是像她讓人們猜想的那樣到太平洋沿岸去冒險,而是有一定的計劃。一個經常到加德納太太的旅館裡來落腳的流動推銷商人,在西雅圖海邊地區有閒置無用的產業,曾經要蒂妮在他的一棟空著的房子裡開辦企業。她如今正在經營著一家水手寄宿舍。人人都說,這會使蒂妮完蛋的。即使在開辦的時候是個正正派派的地方,她也不能使它繼續維持原樣;所有水手們的寄宿舍都是一個樣子。 當我想著這個的時候,我發現,我對蒂妮從來沒有像對其他姑娘們那麼熟悉。我記得她穿著高跟鞋在餐廳里活潑輕快地走來走去,端著一大托盤的碟子,對那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男旅客俏皮地看上一眼,而對那些外表寒傖的則用輕視的眼光看—— 他們對她害怕極了,以致不敢開口要兩種不同的餡兒餅。現在我突然想起,那些水手大概也會怕蒂妮。當我們坐在弗朗西絲· 哈林家前面走廊上談論她的時候,假如我們能知道她的未來當真是什麼樣子,我們會感到多麼吃驚呀!在黑鷹鎮一塊長大的姑娘和小伙子當中,蒂妮·索特鮑爾過的是最冒險的生活,也是獲得了最穩固的世俗的成就的。 蒂妮實際上的遭遇是這樣的:正當她在西雅圖開辦寄宿舍的時候,阿拉斯加發現了金子。礦工和水手從北方回來,帶來了奇妙的故事和一袋袋的金子。蒂妮看見了這些金子並在手裡掂著重量。誰也沒有想到的她潛伏著的膽量突然甦醒了,她居然賣掉了寄宿舍,同著一個木匠,並說服了他的妻子一路同行,出發到圈城去。他們在一個暴風雪的日子到達斯卡圭,坐狗拉的雪橇過了基爾古特隘口,然後乘平底船在育空河上飛速航行。他們到達圈城的那天,正好有幾個美洲印第安人到移民區來,帶來消息說河上游老遠在一條名叫克朗達克川的地方,發現了一個蘊藏豐富的金礦。兩天以後,蒂妮和她的朋友們,差不多圈城其他所有的人,都乘冬季冰凍以前最後一班溯育空河而上的汽輪到克朗達克川產金地去了。那一船人建立了道森城。幾個禮拜之內,就有一千五百個無家可歸的人在那裡安營紮寨。蒂妮和木匠的妻子在帳篷里開始給他們做飯。礦工們給了她一塊架屋的空地,那個木匠用木材給她建了一座旅館。有時她在那裡要給一百五十個人開餐。礦工們穿著雪鞋從他們請求到的金砂礦產地走二十英里路來向她買新鮮麵包,用黃金付賬。 那年冬天,蒂妮旅館裡住著一位瑞典人,一天夜裡他在暴風雪中尋路回他的小木屋,他的兩條腿凍壞了。這個可憐的人兒認為能被一個女人照料著,是天大的好運氣,而且這個女人講的是他本國的話。人家對他說必須做截肢手術,他說不指望治好活下去了;在這個艱難的人世間,一個工人沒有了腳怎麼辦?他真的在動手術的時候死去了,但這以前他已經把他在洪克川的產金土地立契轉讓給了蒂妮·索特鮑爾。蒂妮賣掉了她的旅館,把一半的錢投資到道森的地產上,另外一半用來發展產金地的淘金事業。她跑到曠野去住在產金地。她從失去信心的礦工那裡買進了其他的產金的土地,交換或出賣,做轉手買賣賺佣金。 在克朗達克川住了將近十年,蒂妮回來了,帶回一筆很可觀的財產,在舊金山住下來。一九〇八年我在鹽湖城碰到她。她成了一個瘦瘦的、面孔刻板的女人,穿得非常講究,但態度很冷淡。奇怪得很,她使我想起很多年以前她在黑鷹鎮幫過工的加德納太太。蒂妮對我說了她在黃金產地遇到的一些九死一生的情況,可是現在這些危險引起的緊張感都過去了。她坦率地說,如今,除了金錢,她對什麼都不那麼感興趣了。只有兩個人,她談起的時候動了點感情,一個是給了她產金土地的瑞典人約翰生,另一個是莉娜·林加德。她已經把莉娜勸說到舊金山來,在那裡開店營業了。 「林肯市不是她待的地方,」蒂妮評說道。「在那樣一個一點點大的城市裡,莉娜總是有人要說她的閒話的。弗利斯科[1]對她正合適。她的生意好極了。啊哈,她還是那個老樣子!她隨隨便便,可是她頭腦冷靜。我認識的人當中只有她一點也不顯得老。有她在那兒,對我才好呢;有那麼一個像她那樣會欣賞事物的人在身邊。她監視著我,不讓我穿得寒傖。她認為我需要一件新衣服時,她就做一件送到家裡來——附上一張相當長的賬單,一點不假。」 蒂妮走路時腳有點跛。那是洪克區產金地向它的所有者索取的高昂代價。蒂妮曾像約翰生一樣陷在氣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中。她那雙過去經常穿著尖頭便鞋和條紋長襪,在黑鷹鎮輕快地走來走去的漂亮的小腳,有一隻丟掉了三個腳趾。蒂妮在提起這個腳趾殘缺的事件時漫不經心——似乎對此毫不在意。她對自己的成功很滿意,但並不得意洋洋。她像一個對事物發生興趣的才能已經耗盡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