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匯選 · 卷六百五十四

文章辨體彚選卷六百五十四 (明)賀復征 編 ○碑十三【議論體後同 神廟】 黃陵廟碑【唐韓愈】 湘旁有廟曰黃陵自前古立以祠尭之二女舜之二妃者庭有石碑斷裂分散在地其文剝缺考圖記言漢荊州牧劉表景升之立題曰湘夫人碑今驗其文乃晉太康九年又其額曰虞帝二妃之碑非景升立者秦博士對始皇帝雲湘君者尭之二女舜妃者也劉向鄭玄之徒亦皆以二妃為湘君而離騷九歌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之解以為湘君者自其水神而謂湘夫人乃二妃也從舜南征三苗不及道死沅湘之間山海經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璞疑二女者帝舜之後不當降小水為其夫人因以二女為天帝之女以余考之璞與王逸俱失也尭之長女娥皇為舜正妃故曰君其二女女英自宜降曰夫人也故九歌辭謂娥皇為君謂女英帝子各以其盛者推言之也禮有小君君母明其正自得稱君也書曰舜陟方乃死傳謂舜升道南方以死或又曰舜死葬蒼梧二妃從之不及溺死沅湘之間今謂竹書紀年帝王之沒皆曰陟陟升也謂升天也書曰殷禮陟配天言以道終其徳恊天也書紀舜之沒雲陟者與竹書周書同文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釋陟為死也地之勢東南下如言舜南廵而死冝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以此謂舜死葬蒼梧於時二妃從之不及而溺者皆不可信二妃既曰以謀語舜脫舜之厄成舜之聖尭死而舜有天下為天子二妃之力冝常為神食民之祭今之渡湖江者莫敢不進禮廟下元和十四年春余以言事得罪為潮州刺史其地於漢南海之揭陽厲毒所聚懼不得脫死過廟而禱之其冬移袁州刺史明年九月拜國子祭酒使以私錢十萬抵岳州願易廟之圯桷腐瓦於刺史王堪長慶元年刺史張愉自京師往與愉故善謂曰丐我一碑石載二妃廟事且令後世知有子名愉曰諾既至州報曰碑謹具遂篆其事俾刻之 胥山銘【盧元輔】 元和十年冬十月朝散大夫使持節杭州諸軍事杭州刺史上柱國盧元輔視事三歳塵天子書上畏羣靈下慚蒸人乃起忠祠銘而序曰維唐敷祀典於天下廢滛置明資父事君罔有不舉寢廟既設我命厥新有周行人伍公字子胥陪吳之職得死直言國人求忠者之屍禱水星之舎將瞰鴟革遂臨浙江千五百年廟貌不改漢史遷曰胥山今雲青山者繆也吁善父為孝記曰父讎不與共戴天諫君為忠經曰諸侯有諍臣不失國當枕於宋鄭絶楚岀疆在平為未宦臣在奢為既壯子坎壈伏節乞師於吳軍鼓丁寧五戰至郢先喆王建邦啟土著以話言戴後惟人人虐惟後成湯用為大義孔子立為大經子胥修為大仇騷人賦為大怨咸令在上慢惡不生則前戈鞭墓非倒行也後戈走昭非逆施也夫差既王宰嚭受賄二十年內越祀又顛太伯廟血將干闔閭劍光且失公朝則晏焉入則諌焉孰謂矢毒孰謂刀寒雖言屢岀口而車甲已困於齊矣蟹稻已奪於歳屬鏤之賜竟及其身■〈氏鳥〉夷盛屍投於水濵憤悱鼓怒配濤作神其神迄今一日再至來也海■〈氏鳥〉羣飛陽侯夾從聲逺而近聲近而逺奮於吳怫于越夕於楚乃退於是仲秋闕望杭人以旗鼓迓之笳簫和之百城聚觀大耀威靈卷沙墨裂地灰截若岸圻成坑迎潮氏格之如呂梁丈人焉靈戈威矛瀲浪百重渚寒不先跳檣揭舷再飯之間絶其音聲盪莽千里洪波砥平有滑有腯有咸有腥遙實乎下庭山海梯航雞林扶桑交臂於卯階金狄在戶雷鼓在堂魏罇漢豆六代笙簧可謂奉天爵之馨香獲人神之盛禮佑皇震怒驅叱大邪萬里永清人觀鬥氣銘曰 武王伐紂子胥鞭平為人為父十死一生矯矯伍員執弓挾矢杖其寳劍以謁吳子稽首楚罪皆中紂理蒸報子妻殱鉏直士赫赫王閭實聴竒謨錫之金鼓以號以誅黃旗大舉右廣皆朱戮墓非赭瞻昭乃烏後王嗣立執書不泣顛越言潤宰嚭讒輯歩光欲飛姑蘇待執吾則切諌訣眼不入投於河上自統波濤晝夜兩至懐沙類騷洗滌南北簸蕩東西夷蠻卉服罔敢不來雖非命祀不譲瀆齊帝帝王王代代明明表我忠哉 野廟碑【陸龜蒙】 碑者悲也古者懸而窆用木後人書之以表其功徳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漢以降生而有功徳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稱矣余之碑野廟也非有政事功徳可紀述悲夫甿竭其力以奉無名之土木而已矣甌越間好事鬼山椒水濵多滛祀其廟貌有雄而毅黝而碩者則曰將軍有溫而願哲而少者則曰某郎有媼而尊嚴者則曰姥有婦而容艷者則曰姑其居處則敞之以庭堂峻之以陛級左右老木攅植森拱蘿蔦翳於上梟鴞室其間車馬徒隸叢雜怪狀甿作之甿怖之大者椎牛次者擊豕小不下雞尖魚菽之薦牲酒之奠缺於家可也缺於神不可也一日懈怠禍亦隨作耄孺蓄牧慄慄焉病死喪甿不曰適丁其時邪而自惑其生悉歸之於神雖然若以古言之則戾以今言之則庶乎神之不足過也何者豈不以生能御大災扞大患其死也則血食於生人無名之土木不當與御災扞患者為比是戾於古也明矣今之雄毅而碩者有之溫願而少者有之升階級坐堂筵耳弦匏口粱肉載車馬擁徒隸者皆是也解民之懸清民之暍未嘗怵於胸中民之當奉者一日懈怠則發悍吏肆滛刑驅之以就事較神之禍福孰為輕重哉平居無事指為賢良一旦有大夫之憂當報國之日則佪撓脆怯顛躓竄踣乞為囚虜之不暇此乃纓弁言語之土木又何責其真土木耶故曰以今言之則庶乎神之不足過也既而為詩以紀其末 土木其形竊吾民之酒牲固無以名土木其智竊吾君之祿位如何可儀祿位頎頎酒牲甚微神之享也孰雲其非視吾之碑知斯文之孔悲 精忠廟碑【明徐有貞】 國之有忠義猶天地之有元氣也天地非元氣不運國非忠義不立彼其所以系星辰行日月載華岳振河海者惟元氣元氣在則雖時有隕蝕騫溢之變而終不易乎常運所以安社稷尊主庇民者惟忠義忠義在則雖時有宼難禍亂之虞而可以救乎滅亡然天地之主以道國之主以人道無私而人多欲故天地不自害其元氣而國有自害其忠義者至要其終則亦有萬世之公論存焉如宋岳武穆王之事是已當夫徽欽之既北狩而髙宗南渡也國步斯頻戎禍方熾不翅天柱崩而地維折宋之不亡僅如一線之屬旒國無其人誰與復立王於是奮自徒歩應募而起歴禆校至大將小戰百餘大戰數十鋒不少挫而益勁遂平南北群盜傾偽齊以蹙金人蓋王之忠義勇智皆得之天非矯偽而為者故能始終以恢復為巳任才與志副名與實稱南渡以來一人而巳當是時女真幾滅中原幾復奈何王蔽於奸忘讎忍恥自棄其土而不能成中興之大功此則宋之不幸中國之不幸而豈獨王之不幸哉論者謂方郾城戰勝進軍朱仙鎮兀朮將棄洛遁而詔趣班師使王以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之義堅執北伐乘屢捷之勢偪技窮之冦而滅之盡収故疆措置巳定然後奏凱旋師歸身謝罪顧不愈於束手就僇而志不得伸邪此亦一義然未得其當也夫將不專制乆矣惟趙充國之破西羗嘗違詔而伸己策以上有孝宣之明下有魏相之忠與協耳不然則必如孔明之受計昭烈桓溫劉裕之專制晉權乃可以拜表而即行彼髙宗之去孝宣逺矣又濟之以奸檜之賊王既無孔明君臣之契而溫裕之所為又非王之所肯為者此其所以寧死而不敢專制之也歟嗚呼於此益可以見王忠義之誠矣是以自宋及今天下之人所共扼腕傷嘆聲其害王者之罪而誦王之烈不已非所謂公論之存於萬世者乎歳巳己之八月皇帝初即大位以統幕師上皇未復宼方內偪乃命侍講臣珵等十有五人分鎮要地遏亂畧紏義旅以為京師聲援而臣珵實來彰徳彰徳古相州也湯陰為其屬邑邑之周流社王之所生地也間因行縣至焉既臨祭王之父祖墓而封守之乃集郡縣寮吏師生父老於庭而諭之忠義因及王之祠事皆喜躍願効力其明年春珵以召還乃具列王之功於禮當祀者以聞詔可祠既成勅賜榜曰精忠之廟而俾有司春秋祭享如制於是書其事於麗牲之碑而識其相事者之職名於碑陰又為迎送神之辭使歌以侑享既以慰王之靈於冥漠且以為天下忠義之勸雲其辭曰 王歸來兮毋夷猶寧不懐兮舊丘昔仗劍兮南逰刷國恥兮復君讎王之烈兮葢九州島羌彼奸兮忠是尤神胡為兮滯留駕風鵬兮驂雲虬婘鄉邑兮少休斚有醴兮爼有羞式燕享兮春與秋 王將去兮之何方胡不睠兮故鄉爰弭節兮回旌肆容與兮翱翔肅羽騎兮成行彎強弧兮射天狼福我民兮佑我皇干戈載戢兮無水旱傷蠲我祀兮烝與嘗江之南兮河之北往復還兮樂未央 義勇武安王廟碑記【錢福】 義勇武安王關公雲長廟祀徧天下精靈塞宇宙聲烈昭簡冊端人正士義其忠武夫勁卒壯其勇田畯邨嫗懾其神弔古感遇之徒又悼惜其功之埀成而敗而思有以報其仇以泄其不平若是者千二百年於茲矣而其心術之微學問之素非偶遭暫免之可剽得其勲業之大與漢室相終始以有補於名教之隠嫌則世莫得而知也當漢之季四海潰散有力者競起以王之力提一旅之眾以自為呂布之所為不爾則遨逰袁曹間亦焉往而不得其志而乃遙擇昭烈以從事於涿可謂有見矣夫昭烈雖帝室之胄當其微時君臣之分未定也而王周旋艱險侍立終日乃敗於曹非降則死而王宛轉曲從斬一將以塞望而全其身以歸故主操不得而留焉是豈強悍直遂者之所能辦哉史稱其好讀左氏春秋傳其得於學亦自有不可誣者且方荊益未定隆中未起昭烈間關覊旅中人莫敢侮而獲信大義於天下者徒以王之為虎臣耳使王不死及章武之際擬髙祖定入關之功其在蕭曹下哉及王既死而荊州構釁漢竟以亡嗚呼王之繫於漢非小小也是時操之賊有白之者而權之為賊未白也自王首辱罵其使不與為婚使人知權之當擯及權賊王附操而後其為漢賊者始不得逃乎天下萬世之公議然操尚知留王以傾權而權不能留王以支操非惟智不操若而得罪於漢室亦大矣故權之為賊自王白之也操能使蔣干說周瑜而不敢使張遼說王乃以情告及去且不敢追要亦知王之剛明非其所能擾也其去荀文若輩逺甚矣後世乃以聖人之徒目文若而不滿於王豈理也哉剛明正大之氣人人同得以為人者雖或屈抑於一時而終當感發悼痛積之之乆而不可自已然後吾心之神若有見焉而神若有所荅焉此廟祀之所由設也非謂王之氣不散而別有所謂神者行於天也故於碑之末復為些詞以遺邑人俾歌以祀雲其詞曰 虬髯龍翔風洽吳些上帝既命我版圖些王兮歸來勿吞屠些刮創含笑力拔許些上帝既命我疆圉些王兮歸來勿追距些王兮歸來勿之荊些赤壁煙銷江水平些王兮歸來勿之益些陳石累累駢以積些豈不遐思西岀太行些誓殉國讎奚有故鄉些豈不遐思東入洛陽些虺虵窟室蛟龍遁藏些桑陰芘鄰童童如車兮羽葆亭亭爰駐乘輿兮些王兮歸來帝情所予兮湯沐有邑沛我郊墟些籩有核兮盤有魚些疇薦黍兮下太虛些遨逰八表兮返厥初些福簡簡兮民歡唹些壽皇圖兮護儲胥些王其不來兮民戚曷紓些 瓜州鎮龍祠碑【唐順之】 龍之祠不秩於三代之典禮記者謂之四靈葢以為鱗蟲之靈者耳其祀始見於封禪書朝那龍湫今天下大水之濵無處不有龍祠宋之儒者論大河之治以為不冝祀龍曰是天地之功也龍何力之有然余竊以為未盡也夫天地無為而百物之肖像於其間者莫不各呈其能以効其功而天地未嘗與之爭功然而百物之功孰非天地之功也至於昔人之制為祀典也凡有功徳於天地之間者不問細大莫不羣然秩而祀之以致其報而未嘗疑於與天地分功然而所以報百物之功亦孰非所以報天地之功也吾觀於蠟而見古人通乎鬼神之情而悉於幽明之故矣夫生成百糓以粒烝民孰非天地之功若是則古人為之禋為之社以報之可矣至於大索鬼神而蠟焉者何為也其蠟也先農先嗇庸與坊焉可矣而至於迎貓迎虎而昆蟲亦登焉者何為也唯天地生成百糓雖一貓虎昆蟲亦使之盡其能於食鼠食豕之間而無遺利焉於此見天地之功為甚大人慾報天地之功而無由則雖貓虎之効一能於天地者亦秩之祀而無遺靈焉於此見人之所以報天地之功者為甚深凡百物之靈固莫不肖氣於陰陽五行而龍得陰陽五行之氣之精故其變化尤靈貓虎未嘗無功于田而謂龍盡無功於水乎祀貓祀虎未嘗疑於與天地分功而獨疑於龍乎且夫天地之間大者不自擅其大而寄於小小者各務致其小以歸於大其為力也大者常逸而小者常勞其功之成也小者易以為徳而其大者常不可名故耕鑿之民不知帝力之何有而至於一社之長一邑之令則人煦煦然而向之死則為之尸祝而爼豆之此豈可謂忘大君之功徳而顓顓於一社長一邑令之為報哉又豈可謂一社長一邑令之功徳而非大君之功徳也哉然則龍何疑焉而不祭於古也曰百物之祭古矣又安知古之不祭龍耶古豢龍氏之於龍安知其非如伊耆氏之於蠟實掌其祭者也所謂豢龍者其無乃羞飲食以祀龍之謂而好怪者遂以豢龍為畜龍也歟龍乎可畜其亦非所以為龍矣古今大水凡四而河與江為最河移徙潰決不常而江獨為安流意必有宰乎其中者而龍之奔走以効其靈也亦不可謂無瓜州號江之沖則其建祠以祀龍也亦冝祠不知所始歳乆圯壊嘉靖癸卯奉化王侯杏始為揚州府同知署府事乃斥贖金之餘修之而使道士某來請記王侯儒者也其於是舉也必有以通乎鬼神之情而悉於幽明之故矣余懼後之人泥於舊說而以為非經之祀也為之著論如此使龍其安且食於此而無慚焉且使讀者其亦無以余為語怪也 文章辨體彚選巻六百五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