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匯選 · 卷四百九十四
●欽定四庫金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四百九十四
(明)賀復征 編
○史傳十二
吳王夫差【魯左丘明】
吳王夫差起師伐越越王句踐起師逆之江大夫種乃獻謀曰夫吳之與越唯天所授王其無庸戰夫申胥華登簡服吳國之士於甲兵而未嘗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決拾勝未可成夫謀必素見成事焉而後履之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設戎約辭行成以喜其民以廣侈吳王之心吾以卜之於天天若棄吳必許吾成而不吾足也將必寛然有伯諸侯之心焉既罷敝其民而天奪之食安受其燼乃無有命矣越王許諾乃命諸稽郢行成於吳曰寡君句踐使下臣郢不敢顯然布幣行禮敢私告於下執事曰昔者越國見禍得辠於天王天王親趨玉趾以心孤句踐而又宥赦之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災其敢忘君王之大賜乎今句踐申禍無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邊垂之小怨以重得罪於下執事句踐用帥二三之老親委重罪頓顙於邊今君王不察盛怒屬兵將殘伐越國越國固貢獻之邑也君王不以鞭棰使之而辱軍士使冦令焉句踐請盟一介嫡女執箕箒以■〈目亥〉姓於王宮一介嫡男奉盤匜以隨諸御春秋貢獻不解於王府天王豈辱裁之亦征諸侯之禮也夫諺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無成功今天王既封殖越國以明聞於天下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無成勞也雖四方之諸侯則何實以事吳敢使下臣盡辭唯天王秉利度義焉吳王夫差乃告諸大夫曰孤將有大志於齊吾將許越成而無拂吾慮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申胥諌曰不可許也夫越非實忠心好吳也又非懾畏吾甲兵之強也大夫種勇而善謀將還玩吳國於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蓋威以好勝也故婉約其辭以從逸王志使淫樂於諸夏之國以自傷也使吾甲兵鈍弊民人離落而日以憔悴然後安受吾燼夫越王好信以愛民四方歸之年糓時孰日長炎炎及吾猶可以戰也為虺弗摧為蛇將若何吳王曰大夫奚隆于越越曽足以為大虞乎若無越則吾何以春秋曜吾軍士乃許之成將盟越王又使諸稽郢辭曰以盟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乾足以結信矣以盟為無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臨使之而胡重於鬼神而自輕也吳王乃許之荒成不盟吳王夫差既許越成乃大戒師徒將以伐齊申胥進諌曰昔天以越賜吳而王弗受夫天命有反今越王句踐恐懼而改其謀舍其愆令輕其征賦施民所善去民所惡身自約也裕其眾庻其民殷眾以多甲兵譬越之在吳也猶人之有腹心之疾也夫越王之不忘敗吳於其心也戚然服士以伺吾閒今王非越是圖而齊魯以為憂夫齊魯譬諸疾疥癬也豈能渉江淮而與我爭此地哉將必越實有吳土王盍亦鑒於人無鑒於水昔楚靈王不君其臣箴諌以不入乃築台於章華之上闕為石郭陂漢以象帝舜罷敝楚國以閒陳蔡不修方城之內踰諸夏而圖東國三歲於沮汾以服吳越其民不忍飢勞之殃三軍叛王於干溪王親獨行屏營傍偟于山林之中三日乃見其涓人疇王呼之曰余不食三日矣疇趨而進王枕其股以寢於地王寐疇枕王以墣而去之王覺而無見也乃匍匐將入棘圍棘圍不納乃入芋尹申亥氏焉王縊申亥負王以歸而土埋之其室此志也豈遽忘於諸侯之耳乎今王既變鯀禹之功而高高下下以罷民於姑蘇天奪吾食都鄙荐饑今王將狠天而伐齊夫吳民離矣體有所傾譬如羣獸然一個負矢將百羣皆奔王其無方收也越人必來襲我王雖悔之其猶有及乎王弗聽十二年遂伐齊齊人與戰於艾陵齊師敗績吳人有功吳王夫差既勝齊人於艾陵乃使行人奚斯釋言於齊曰寡人帥不腆吳國之役遵汶之上不敢左右唯好之故今大夫國子興其眾庶以犯獵吳國之師徒天若不知有辠則何以使下國勝吳王還自伐齊乃訊申胥曰昔吾先王體德聖明逹於上帝譬如農夫作耦以刈殺四方之蓬蒿以立名於荊此則大夫之力也今大夫老而又不自安恬逸而處以念惡出則辠吾眾撓亂百度以妖孽吳國今天降衷於吳齊師受服孤豈敢自多先王之鐘鼔寔式靈之敢告於大夫申胥釋劍而對曰昔吾先王世有輔弼之臣以能遂疑計惡以不陷於大難今王播棄黎老而孩童焉比謀曰余令而不違夫不違乃違也夫不違亡之階也夫天之所棄必驟近其小喜而逺其大憂王若不得志於齊而以覺寤王心吳國猶世吾先君之得之也必有以取之其亡之也亦有以棄之用能援持盈以沒而驟救傾以時今王無以取之而天祿亟至是吳命之短也員不忍稱疾辟易以見王之親為越之禽也員請先死將死曰而縣吾目於東門以見越之入吳國之亡也遂自殺王慍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見也乃使取申胥之屍盛以鴟夷而投之於江吳王夫差既殺申胥不稔於歲乃起師北征闕為深溝於商魯之間北屬之沂西屬之濟以會晉公午於黃池於是越王句踐乃命范蠡舌庸率師沿海泝淮以絶吳路敗王子友於姑熊夷越王句踐乃率中軍泝江以襲吳入其郛焚其姑蘇徙其大舟吳晉爭長未成邊遽乃至以越亂告吳王懼乃合大夫而謀曰越為不道背其齊盟今吾道路悠逺無會而歸與會而先晉孰利王孫雄曰夫危事不齒雄敢先對二者莫利無會而歸越聞章矣民懼而走逺無正就齊宋徐夷曰吳既敗矣將夾溝而■〈廣外侈內〉我我無生命矣會而先晉晉既執諸侯之柄以臨我將成其志以見天子吾須之不能去之不忍若越聞愈章吾民恐畔必會而先之王乃歩就王孫雄曰先之圖之將若何王孫雄曰王其無疑吾道路悠逺必無有二命焉可以濟事王孫雄進顧揖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為安死事不可以為生則無為貴知矣民之惡死而欲貴富以長沒也與我同雖然彼近其國有遷我絶慮無遷彼豈能與我行此危事也哉事君勇謀於此用之今夕必挑戰以廣民心請王厲士以奮其朋勢勸之以高位重蓄備刑戮以辱其不厲者令各輕其死彼將不戰而先我我既執諸侯之柄以歲之不獲也無有誅焉而先罷之諸侯必說既而皆入其地王安挺志一日惕一日留以安歩王志必設以此民也封於江淮之間乃能至於吳吳王許諾吳王昏乃戒令秣馬食士夜中乃令服兵擐甲系馬舌出火灶陳士卒百人以為徹行百行行頭皆官帥■〈扌雝〉鐸拱稽建肥胡奉文犀之渠十行一嬖大夫建旌提鼓挾經秉枹十旌一將軍載常建鼔挾經秉枹為萬人以為方陳皆白常白旗素甲臼羽之矰望之如荼王親秉鉞載白旗以中陳而立左軍亦如之皆赤常赤旟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右軍亦如之皆玄常玄旗黒甲烏羽之矰望之如墨為帶甲三萬以勢攻雞鳴乃定既陳去晉軍一里昧明王乃秉枹親就鳴鐘鼓丁寧錞于振鐸勇怯盡應三軍皆嘩扣以振旅其聲動天地晉師大駭不出周軍飭壘乃令董褐請事曰兩君偃兵接好日中為期今大國越録而造於敝邑之軍壘敢請亂故吳王親對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約貢獻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無姬姓之振也徒遽來告孤日夜相繼匍匐就君君今非王室不安平是憂億負晉眾庶不式諸戎翟楚秦將不長弟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國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進則不敢退則不可今會日薄矣恐事之不集以為諸侯笑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為使者之無逺也孤用親聽命於藩籬之外董褐將還王稱左畸曰攝少司馬茲與王士五人坐於王前乃皆進自■〈亞刂〉於客前以酬客董褐既致命乃告諸趙鞅曰臣觀吳王之色類有大憂小則嬖妾嫡子死不則國有大難大則越入吳將毒不可與戰主其許之先無以待危然而不可徒許也趙鞅許諾晉乃令董褐復命曰寡君未敢觀兵身見使褐復命曰曩君之言周室既卑諸侯失禮於天子請貞於陽卜收文武之諸侯孤以下宻邇於天子無所逃■〈白上辛下〉訊譲日至曰昔吳伯父不失春秋必率諸侯以顧在餘一人今伯父有蠻荊之虞禮世不續用命孤禮佐周公以見我一二兄弟之國以休君憂今君掩王東海以淫名聞於天子君有短垣而自踰之況蠻荊則何有於周室夫命圭有命固曰吳伯不曰吳王諸侯是以敢辭夫諸侯無二君而周無二王君若無卑天子以干其不祥而曰吳公孤敢不順從君命長弟許諾吳王許諾乃退就幕而會吳公先歃晉侯亞之吳王既會越聞愈章恐齊宋之為已害也乃命王孫雄先與勇獲帥徒師以為過賓於宋以焚其北郛焉而過之吳王夫差既退於黃池乃使王孫茍告勞於周曰昔者楚人為不道不承共王事以逺我一二兄弟之國吾先君闔廬不貰不忍被甲帶劔挺鈹搢鐸以與楚昭王毒逐於中原柏舉天舍其衷楚師敗績王去其國遂至於郢王總其百執事以奉其社稷之祭其父子昆弟不相能夫槩王作亂是以復歸於吳今齊侯任不鑒於楚又不承共王命以逺我一二兄弟之國夫差不貰不忍被甲帶劍挺鈹搢鐸遵汶伐博簦笠相望於艾陵天舍其衷齊師還夫差豈敢自多文武實舍其衷歸不稔於歲余沿江泝淮闕溝深水出於商魯之閒以徹於兄弟之國夫差克有成事敢使茍吿於下執事周王答曰苟伯父命女來明紹享餘一人若余嘉之昔周室逄天之降禍遭民之不祥余心豈忘憂恤不唯下士之不康靖今伯父曰戮力同德伯父若能然餘一人兼受而介福伯父多厯年以沒元身伯父秉德巳侈大哉吳王夫差還自黃池息民不戒越大夫種乃倡謀曰吾謂吳王將遂渉吾地今罷師而不戒以忘我我不可以怠也日臣嘗卜於天今吳民既罷而大荒荐饑市無赤米而囷鹿空虛其民必移就蒲蠃於東海之濵天占既兆人事又見我蔑卜筮矣王若今起師以會奪之利無使失悛夫吳之邊鄙逺者罷而未至吳王將恥不戰必不須至之會也而以中國之師與我戰若事幸而從我我遂踐其地其至者亦將不能之會也已吾用御児臨之吳王若慍而又戰幸遂可出若不戰而結成王安厚取名而去之越王曰善哉乃大戒師將伐吳楚申包胥使于越越王句踐問焉曰吳國為不道求殘我社稷宗廟以為平原勿使血食吾欲與之徼天之衷唯是車馬兵甲卒伍既具無以行之請問戰奚以而可包胥辭曰不知王固問焉乃對曰夫吳良國也能博取於諸侯敢問君王之所以與之戰者王曰在孤之側者觴酒豆肉簞食未嘗敢不分也飲食不致味聽樂不盡聲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疾者吾問之死者吾葬之老其老慈其幼長其孤問其病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吾寛民以子之忠惠以善之吾修令寛刑施民所欲去民所惡稱其善掩其惡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富者吾安之貧者吾予之救其不足裁其有餘使貧富皆利之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南則楚西則晉北則齊春秋皮幣玉帛子女以賓服焉未嘗敢絶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矣然猶未可以戰也夫戰知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知則不知民之極無以銓度天下之眾寡不仁則不能與三軍共飢勞之殃不勇則不能斷疑以發大計越王曰諾越王句踐乃召五大夫曰吳國為不道求殘我社稷宗廟以為平原不使血食吾欲與之徼天之衷唯是車馬兵甲卒伍既具無以行之吾問於王孫包胥既命孤矣敢訪諸大夫問戰奚以而可句踐願諸大夫言之皆以情吿無阿孤孤將以舉大事大夫舌庸乃進對曰審賞則可以戰乎王曰聖大夫苦成進對曰審罰則可以戰乎王曰猛大夫種進對曰審物則可以戰乎王曰辨大夫蠡進對曰審備則可以戰乎王曰巧大夫皋如進對曰審聲則可以戰乎王曰可矣王乃命有司大令於國曰苟任戎者皆造於國門之外王乃令於國曰國人慾告者來告告孤不審將為戮不利過及五日必審之過五日道將不行王乃入命夫人王背屏而立夫人向屏王曰自今日以後內政無出外政無入內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吾見子於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不出屏乃闔左闔填之以土去笄側席而坐不埽王背檐而立大夫向檐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地之不修內有辱於國是子也軍士不死外有辱是我也自今日以後內政無出外政無入吾見子於此止矣王遂出大夫送王不出檐乃闔左闔填之以土側席而坐不埽王乃之壇列鼓而行之至於軍斬有辠者以狥曰莫如此以環瑱通相問也明日徙舍斬有辠者以狥曰莫如此不從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斬有辠者以狥曰莫如此不用王命明日徙舍至於御児斬有辠者以狥曰莫如此淫逸不可禁也王乃命有司大狥於軍曰有父母耆老而無昆弟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子為我死子之父母將轉於溝壑子為我禮已重矣子歸沒而父母之世後若有事吾與子圖之明日狥於軍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捷則是盡也擇子之所欲歸者一人明日狥於軍曰有眩瞀之疾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眩瞀之疾其歸若已後若有事吾與子圗之明日狥於軍曰筋力不足以勝甲兵志行不足以聽命者歸莫告明日遷軍接龢斬有辠者以狥曰莫如此志行不果於是人有致死之心王乃命有司大狥於軍曰謂二三子歸而不歸處而不處進而不進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身斬妻子鬻於是吳王起師軍於江北越王軍於江南越王乃中分其師以為左右軍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為中軍明日將舟戰於江及昏乃令左軍銜枚泝江五里以須亦令右軍銜枚踰江五里以須夜中乃令左軍右軍渉江鳴鼓中水以須吳師聞之大駭曰越人分為二師將以夾攻我師乃不待旦亦中分其師將以御越越王乃令其中軍銜枚濳渉不鼓不噪以襲攻之吳師大北越之左軍右軍乃遂渉而從之乂大敗之於沒又郊敗之三戰三北乃至於吳越師遂入吳國圍王宮吳王懼使人行成曰昔不榖先委制于越君君告孤請成男女服從孤無柰越之先君何畏天之不祥不敢絶祀許君成以至於今今孤不道得辠於君王君王以親辱於孤之敝邑孤敢請成男女服為臣御越王曰昔天以越賜吳而吳不受今天以吳賜越孤敢不聽天之命而聽君之令乎乃不許成因使人告於吳王曰天以吳賜越孤不敢不受以民生之不長王其無死民生於地上寓也其與幾何寡人其逹王於甬句東夫婦三百唯王所安以沒王年夫差辭曰天既降禍於吳國不在前後當孤之身實失宗廟社稷凡吳土地人民越既有之矣孤何以視於天下夫差將死使人說於子胥曰使死者無知則已矣若其有知吾何面目以見員也遂自殺越滅吳上征上國宋鄭魯衛陳蔡執玉之君皆入朝夫唯能下其羣臣以集其謀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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