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十六講 · 詩與幽默

朱自清 《文藝十六講》
舊詩里向不缺少幽默。南宋黃徹《䂬溪詩話》云: 子建稱孔北海文章多雜以嘲戲,子美亦「戲效俳諧體」,退之亦有「寄詩雜詼俳」,不獨文舉為然。自東方生而下,禰處士、張長史、顏延年輩往往多滑稽語。大體材力豪邁有餘而用之不盡,自然如此。……坡集類此不可勝數。《寄蘄簟與蒲傳正》云:「東坡病叟長羈旅,凍臥飢吟似飢鼠。倚賴東風洗破衾,一夜雪寒披故絮。」《黃州》云:「自慚無補絲毫事,尚費官家壓酒囊。」《將之湖州》云:「吳兒膾縷薄欲飛,未去先說饞涎垂。」又:「尋花不論命,愛雪長忍凍。天公非不憐,聽飽即喧鬨。」……皆斡旋其章而弄之,信恢刃有餘,與血指漢顏者異矣。 這裡所謂滑稽語就是幽默。近來讀到張駿祥先生《喜劇的導演》一文(《學術季刊》文哲號),其中論幽默很簡明:「幽默既須理智,亦須情感。幽默對於所笑的人,不是絕對的無情;反之,如西萬提斯之于吉訶德先生,實在含有無限的同情。因為說到底,幽默所笑的不是第三者,而是我們自己。……幽默是溫和的好意的笑。」黃徹舉的東坡詩句,都在嘲弄自己,正是幽默的例子。 新文學的小說、散文、戲劇各項作品裡也不缺少幽默,不論是會話體與否;會話體也許更便於幽默些。只詩里幽默卻不多。我想這大概有兩個緣由:一是一般將詩看得太嚴重了,不敢幽默,怕褻瀆了詩的女神。二是小說、散文、戲劇的語言雖然需要創造,卻還有些舊白話文,多少可以憑藉;只有詩的語言得整個兒從頭創造起來。詩作者的才力集中在這上頭,也就不容易有餘暇創造幽默。這一層只要詩的新語言的傳統建立起來,自然會改變的。新詩已經有了二十多年的歷史,看現在的作品,這個傳統建立的時間大概快到來了。至於第一層,將詩看得那麼嚴重,倒將它看窄了。詩只是人生的一種表現和批評;同時也是一種語言,不過是精神的語言。人生里短不了幽默,語言裡短不了幽默,詩里也該不短幽默,才是自然之理。黃徹指出的情形,正是詩的自然現象。 新詩里純粹的幽默的例子,我只能舉出聞一多先生的《聞一多先生的書桌》一首: ◎ 胡適 行書 忽然一切的靜物都講話了, 忽然書桌上怨聲騰沸: 墨盒呻吟道「我渴得要死!」 字典喊雨水漬濕了他的背; 信箋忙叫道彎痛了他的腰; 鋼筆說菸灰閉塞了他的嘴, 毛筆講火柴燃禿了他的須, 鉛筆抱怨牙刷壓了他的腿; 香爐咕嘍著「這些野蠻的書 早晚定規要把你擠倒了!」 大鋼表嘆息快睡銹了骨頭; 「風來了!風來了!」稿紙都叫了; 筆洗說他分明是盛水的, 怎麼吃得慣臭辣的雪茄灰; 桌子怨一年洗不上兩回澡, 墨水壺說「我兩天給你洗一回」。 「什麼主人?誰是我們的主人?」 一切的靜物都同聲的罵道。 「生活若果是這般的狼狽, 倒還不如沒有生活的好!」 主人咬著菸斗迷迷的笑, 「一切的眾生應該各安其位。 我何曾有意的糟蹋你們, 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內。」 《死水》 這裡將靜物擬人,而且使書桌上的這些靜物「都講話」:有的是直接的話,有的是間接的話,互相映襯著。這夠熱鬧的。而不止一次的矛盾的對照更能引人笑。墨盒「渴得要死」,字典卻讓雨水濕了背;筆洗不盛水,偏吃雪茄灰;桌子怨「一年洗不上兩回澡」,墨水壺卻偏說兩天就給他洗一回。「書桌上怨聲騰沸」,一切的靜物都同聲罵」,主人卻偏「迷迷的笑」;他說「一切的眾生應該各安其位」,可又縮回去說「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內」。這些都是矛盾的存在,而最後一個矛盾更是全詩的極峰。熱鬧,好笑,主人嘲弄自己,是的;可是「一切的眾生應該各安其位」,見出他的抱負,他的身分—他不是一個小丑。 俞平伯先生的《憶》,都是追憶兒時心理的詩。虧他居然能和成年的自己隔離,回到兒時去。這裡面有好些幽默。我選出兩首: 有了兩個橘子, 一個是我底, 一個是我姊姊底。 把有麻子的給了我, 把光臉的她自有了。 「弟弟你底好, 繡花的呢。」 真不錯! 好橘子,我吃了你罷。 真正是個好橘子啊! (第一) 亮汪汪的兩根燈草的油盞, 攤開一本《禮記》, 且當它山歌般的唱。 乍聽間壁又是說又是笑的, 「她來了罷?」 《禮記》中儘是些她了。 「娘,我書已讀熟了。」 (第二十二) 這裡也是矛盾的和諧。第一首中「有麻子的」卻變成「繡花的」;「繡花的」的「好」是看的「好」,「好橘子」和「好橘子」的「好」卻是可吃的「好」和吃了的「好」,次一首中《禮記》卻「當它山歌般的唱」,而且後來「《禮記》中儘是些她了」;「當它山歌般的唱」,卻說「娘,我書已讀熟了」。笑就蘊藏在這些別人的,自己的,別人和自己的矛盾里。但兒童自己覺得這些只是自然而然,矛盾是從成人的眼中看出的。所以更重要的,笑是蘊藏在兒童和成人的矛盾里。這種幽默是將兒童(兒時的自己和別的兒童)當作笑的對象,跟一般的幽默不一樣;但不失為健康的。《憶》里的詩都用簡短的口語,兒童的話原是如此;成人卻更容易從這種口語裡找出幽默來。 用口語或會話寫成的幽默的詩,還可舉出趙元任先生賀胡適之先生的四十生日的一首: 適之說不要過生日, 生日偏又到了。 我們一般愛起鬨的, 又來跟你鬧了。 今年你有四十歲了都, 我們有的要叫你老前輩了都: 天天聽見你提倡這樣,提倡那樣, 覺得你真有點兒對了都! 你是提倡物質文明的咯, 所以我們就來吃你的面; 你是提倡整理國故的咯, 所以我們都進了研究院; 你是提倡白話詩人的咯, 所以我們就羅羅唆唆寫上了一大片。 我們且別說帶笑帶吵的話, 我們且別說胡鬧胡搞的話, 我們並不會說很巧妙的話, 我們更不會說「倚少賣老」的話; 但說些祝頌你們健康的話— 就是送給你們一家子大大小小的話。 (《北平晨報》,十九,十二,十八) 全詩用的是純粹的會話;像「都」字(讀音像「兜」字)的三行只在會話里有(「今年你有四十歲了都」就是「今年你都有四十歲了」,餘類推)。頭二段是仿胡先生的「了」字韻;頭兩行又是仿胡先生的 我本不要兒子, 兒子自來了。 那兩行詩。三四段的「多字韻」(胡先生稱為「長腳韻」)也可以說是「了」字韻的引申。因為後者是前者的一例。全詩的遊戲味也許重些,但說的都是正經話,不至於成為過分誇張的打油詩。胡先生在《嘗試集》自序里引過他自己的白話遊戲詩,說「雖是遊戲詩,也有幾段莊重的議論」;趙先生的詩,雖帶遊戲味,意思卻很莊重,所以不是遊戲詩。 趙先生是長於滑稽的人,他的《國語留聲機片課本》,《國音新詩韻》,還有翻譯的《阿麗斯漫遊奇境記》,都可以見出。張駿祥先生文中說滑稽可以分為有意的和無意的兩類,幽默屬於前者。趙先生似乎更長於後者,《奇境記》真不愧為「魂譯」(丁西林先生評語,見《現代評論》)。記得《新詩韻》里有一個「多字韻」的例子: 你看見十個和尚沒有? 他們坐在破鑼上沒有? 無意義,卻不缺少趣味。無意的滑稽也是人生的一面,語言的一端,歌謠里最多,特別是兒歌里。—歌謠里幽默卻很少,有的是詼諧和諷刺。這兩項也屬於有意的滑稽。張先生文中說我們通常所謂話說得俏皮,大概就指詼諧。「詼諧是個無情的東西」,「多半傷人;因為詼諧所引起的笑,其對象不是說者而是第三者」。諷刺是「冷酷,毫不留情面」,「不只撻伐個人,有時也攻擊社會」。我們很容易想起許多嘲笑殘廢的歌謠和「娶了媳婦忘了娘」一類的歌謠,這便是歌謠里詼諧和諷刺多的證據。 (一九四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