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十六講 · 古文學的欣賞

朱自清 《文藝十六講》
新文學運動開始的時候,胡適之先生宣布「古文」是「死文學」,給它撞喪鐘,發訃聞。所謂「古文」,包括正宗的古文學。他是教人不必再做古文,卻顯然沒有教人不必閱讀和欣賞古文學。可是那時提倡新文化運動的人如吳稚暉、錢玄同兩位先生,卻教人將線裝書丟在茅廁里。後來有過一回「骸骨的迷戀」的詩,也是反對做舊詩,不是反對讀舊詩。但是兩回反對讀經運動卻是反對「讀」的。反對讀經,其實是反對禮教,反對封建思想,因為主張讀經的人是主張傳道給青年人,而他們心目中的道大概不離乎禮教,不離乎封建思想。強迫中小學生讀經沒有成為事實,卻改了選讀古書,為的了解「固有文化」。為了解固有文化而選讀古書,似乎是國民分內的事,所以大家沒有說話。可是後來有了「本位文化」論,引起許多人的反感,本位文化論跟早年的保存國粹論同而不同,這不是殘餘的而是新興的反動勢力。這激起許多人,特別是青年人,反對讀古書。 可是另一方面,在本位文化論之前有過一段關於「文學遺產」的討論。討論的主旨是如何接受文學遺產,倒不是揚棄它,自然,討論到「如何」接受,也不免有所分別揚棄的。討論似乎沒有多少具體的結果,但是「批判的接受」這個廣泛的原則,大家好像都承認。接著還有一回範圍較小,性質相近的討論。那是關於《莊子》和《文選》的。說《莊子》和《文選》的詞彙可以幫助語體文的寫作,的確有些不切實際。接受文學遺產若從「做」的一面看,似乎只有寫作的態度可以直接供我們參考,至於篇章字句,文言語體各有標準,我們盡可以比較研究,卻不能直接學習。因此許多大中學生厭棄教本里的文言,認為無益於寫作,他們反對讀古書,這也是主要的原因之一。但是流行的《作文法》,《修辭學》,《文學概論》這些書,舉例說明,往往古今中外兼容並包,青年人對這些書里的「古文今解」倒是津津有味的讀著,並不厭棄似的。從這裡可以看出青年人雖然不願信古,不願學古,可是給予適當的幫助,他們卻願意也能夠欣賞古文學,這也就是接受文學遺產了。 說到古今中外,我們自然想到翻譯的外國文學。從新文學運動以來,語體翻譯的外國作品數目不少,其中近代作品占多數,這幾年更集中於現代作品,尤其是蘇聯的。但是希臘羅馬的古典,也有人譯,有人讀,直到最近都如此。莎士比亞至少也有兩種譯本。可見一般讀者(自然是青年人多),對外國的古典也在愛好著。可見只要能夠讓他們接近,他們似乎是願意接受文學遺產的,不論中外。而事實上外國的古典倒容易接近些。有些青年人以為古書古文學裡的生活跟現代隔得太遠,遠得渺渺茫茫的,所以他們不能也不願接受那些。但是外國古典該隔得更遠了,怎麼事實上倒反容易接受些呢?我想從頭來說起,古人所謂「人情不相遠」是有道理的。儘管社會組織不一樣,儘管意識形態不一樣,人情總還有不相遠的地方。喜怒哀樂愛惡欲總還是喜怒哀樂愛惡欲,雖然對象不盡同,表現也不盡同。對象和表現的不同,由於風俗習慣的不同,風俗習慣的不同,由於地理環境和社會組織的不同。使我們跟古代跟外國隔得遠的,就是這種種風俗習慣,而使我們跟古文學跟外國文學隔得遠的尤其是可以算做風俗習慣的一環的語言文字。語體翻譯的外國文學打通了這一關,所以倒比古文學容易接受些。 人情或人性不相遠,而歷史是連續的,這才說得上接受古文學。但是這是現代,我們有我們的立場。得弄清楚自己的立場,再弄清楚古文學的立場,所謂「知己知彼」,然後才能分別出那些是該揚棄的,那些是該保留的。弄清楚立場就是清算,也就是批判,「批判的接受」就是一面接受著,一面批判著。自己有立場,卻並不妨礙了解或認識古文學,因為一面可以設身處地為古人著想,一面還是可以回到自己立場上批判的。這「設身處地」是欣賞的重要的關鍵,也就是所謂「感情移入」。個人生活在群體中,多少能夠體會別人,多少能夠為別人著想。關心朋友,關心大眾,恕道和同情,都由於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甚至「替古人擔憂」也由於此。演戲,看戲,一是設身處地的演出,一是設身處地的看入。做人不要做壞人,做戲有時候卻得做壞人。看戲恨壞人,有的人竟會丟石子甚至動手去打那戲台上的壞人。打起來確是過了分,然而不能不算是欣賞那壞人做得好,好得教這種看戲的忘了「我」。這種忘了「我」的人顯然沒有在批判著。有批判力的就不至如此,他們欣賞著,一面常常回到自己,自己的立場。欣賞跟行動分得開,欣賞有時可以影響行動,有時可以不影響,自己有分寸,做得主,就不至於糊塗了。讀了武俠小說就結伴上峨眉山,的確是糊塗。所以培養欣賞力同時得培養批判力,不然,「有毒的」東西就太多了。然而青年人不願意接受有些古書和古文學,倒不一定是怕那「毒」,他們的第一難關還是語言文字。 ◎ 《十二金釵圖冊》 清 費丹旭 繪 打通了語言文字這一關,欣賞古文學的就不會少,雖然不會趕上欣賞現代文學的多。語體翻譯的外國古典可以為證。語體的舊小說如《水滸傳》《西遊記》《紅樓夢》《儒林外史》,現在的讀者大概比二三十年前要減少了,但是還擁有相當廣大的讀眾。這些人欣賞打虎的武松,焚稿的林黛玉,卻一般的未必崇拜武松,尤其未必崇拜林黛玉。他們欣賞武松的勇氣和林黛玉的痴情,卻嫌武松無知識,林黛玉不健康。欣賞跟崇拜也是分得開的。欣賞是情感的操練,可以增加情感的廣度、深度,也可以增加高度。欣賞的對象或古或今,或中或外,影響行動或淺或深,但是那影響總是間接的,直接的影響是在情感上。有些行動固然可以直接影響情感,但是欣賞的機會似乎更容易得到些。要培養情感,欣賞的機會越多越好,就文學而論,古今中外越多能欣賞越好。這其間古文和外國文學都有一道難關,語言文字。外國文學可用語體翻譯,古文學的難關該也不難打通的。 我們得承認古文確是「死文字」,死語言,跟現在的語體或白話不是一種語言。這樣看,打通這一關也可以用語體翻譯。這辦法早就有人用過,現代也還有人用著。記得清末有一部《古文析義》,每篇古文後邊有一篇白話的解釋,其實就是逐句的翻譯。那些翻譯夠清楚的,雖然囉唆些。但是那只是一部不登大雅之堂的啟蒙書,不會引起人們注意。「五四」運動以後,整理國故引起了古書今譯。顧頡剛先生的《盤庚篇今譯》(見《古史辨》),最先引起我們的注意。他是要打破古書奧妙的氣分,所以將《尚書》里詰屈聱牙的這《盤庚》三篇用語體譯出來,讓大家看出那「鬼治主義」的把戲。他的翻譯很謹嚴,也夠確切,最難得的,又是三篇簡潔明暢的白話散文,獨立起來看,也有意思。近來郭沫若先生在《由周代農事詩論到周代社會》一文(見《青銅時代》)里翻譯了《詩經》的十篇詩,風雅頌都有。他是用來論周代社會的,譯文可也都是明暢的素樸的白話散文詩。此外還有將《詩經》《楚辭》和《論語》作為文學來今譯的,都是有意義的嘗試。這種翻譯的難處在乎譯者的修養,他要能夠了解古文學,批判古文學,還要能夠照他所了解與批判的譯成藝術性的或有風格的白話。 翻譯之外,還有講解,當然也是用白話。講解是分析原文的意義並加以批判,跟翻譯不同的是以原文為主。筆者在《國文月刊》里寫的《古詩十九首集釋》,葉紹鈞先生和筆者合作的《精讀指導舉隅》(其中也有語體文的講解),浦江清先生在《國文月刊》里寫的《詞的講解》,都是這種嘗試。有些讀者嫌講得太瑣碎,有些卻願意細心讀下去。還有就是白話注釋,更是以讀原文為主。這雖然有人試過,如《論語白話注》之類,可只是敷衍舊注,毫無新義,那注文又囉里囉唆的。現在得從頭做起,最難的是注文用的白話;現行的語體文里沒有這一體,得創作,要簡明樸實。選出該注釋的詞句也不易,有新義更不易。此外還有一條路,可以叫做擬作。謝靈運有《擬魏太子鄴中集》,綜合的擬寫建安詩人,用他們的口氣作詩。江淹有《雜擬詩》三十首,也是綜合而扼要的分別擬寫歷代無名的五言詩人,也用他們自己的口氣。這是用詩來擬詩。英國麥克士·比羅姆著《聖誕花環》,卻以聖誕節為題用散文來綜合的扼要的擬寫當代各個作家。他寫照了各個作家,也寫照了自己。我們不妨如法炮製,用白話來嘗試。以上四條路都通到古文學的欣賞,我們要接受古代作家文學遺產,就可以從這些路子走近去。 了解與欣賞 了解與欣賞為中學國文課程中重要的訓練過程。兒童從小就能對於語言漸漸的了解,不過對於文字的了解必須加以強制學習的訓練。成年人平時讀書閱報大都是採取一種「不求甚解」的態度。這是一般綜合的實用的態度。但在國文教學,教師準備時,必須字字查清楚,弄明白。學生呢,在學習時也必須字字求了解。這與一般不求甚解的態度剛好相反。然而不求甚解的那分能力正是經過分章析句的學習過程而得到的,必須有了咬文嚼字的教學培養後,才能真正達到那種不求甚解的境界;沒有經過一番文字分析的訓練,欲不求甚解,也不易得呢。通常教授國文的,大都很注重字義。實在除掉注重字義的辦法以外,還應當顧及下面的幾種分析的方法。 ◎ 《開明國語》小學第二冊教師用書 葉聖陶編 一、句子的形式(句式) 某種特殊句子的形式,不僅是作者在技巧方面的表現,也是作者別有用心處。講解國文時必須加以說明。如魯迅先生的《秋夜》的開端: 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這不是普通的敘說,句子的形式很特殊,給人一種幽默感。作者存心要表現某種特殊的情感。這兒開始就顯示出一個太平凡的境界,因為魯迅先生所見到的窗外,除掉兩株棗樹,便一無所見。更使人厭倦的是人坐屋裡,一抬頭望窗外,立刻映入眼帘的東西,就只是兩株棗樹,愛看也是這些,不愛看也是這些,引起人膩煩的感覺。一種太平凡的境界,用不平凡的句式來顯示,是修辭上的技巧。明白了這兩句的意思與作用,就兼有了了解與欣賞。又如同篇: 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 這是作者在文字排列上用工夫,兩句都不是普通的說法。上半句表現兩層意思:(一)棗樹上的天空,(二)夜的天空。兩層意思而用一音位表示,是修辭上的經濟辦法。文字的經濟便是一種文字的技巧。平常的語言,可有兩式: 夜間這上面的天空…… 上面的天空在夜間…… 讀起來便都有了停頓,時間上顯得十分不經濟,意思也沒有原句透露。下半句「奇怪而高」,口語中常說「高而奇怪」,單詞習慣大多放在前面。現在說「奇怪而高」,句法就顯得別致,作者在這裡便用來表示秋夜天空的特殊。 二、段落 寫段落大意是中學國文課上常用的方法。但通常只把各段的大意寫出,而於全文分段的作用與關係,往往缺少綜合的說明。教師指導學生寫段落大意,每段大意,常只用一二句話表示。這裡便應當注意語句間的聯絡,要能顯出原文的組織和發展的次序。 三、主旨 教師必須提醒學生注意一篇文章中足以代表全文主旨的重要語句,和指導學生研究全文主旨如何發展。古文稱文章中重要的語句為「警句」。警句往往是全篇的線索。讀一篇文章最要緊的事便是要能找到線索。文章的線索作者往往把它隱寓在文中的一二句重要的語句裡面,例如龔自珍《說居庸關》,「疑若可守然」五字是全文的主旨所在,教師便須注意此主旨的發展。 四、組織 文章組織的變化,也是作者在技巧上用的功夫,說明這種文章組織的變化,是了解與欣賞範圍內極重要的事。例如上舉《說居庸關》,「疑若可守然」五字,一段中連用五次;又「自入南口」連用六次。這是疊句法,亦是關鍵語,在組織上增加一種節奏。最後三小段文章最堪注意,在整齊的組織中寓有變化。末兩段一寫蒙古人,一寫漏稅,指出間道,均逼出居庸關之不足守,與前文相應答。這是組織上的一種變化,讀者容易忽略過去的,教時應當加以說明。中間寫遇到蒙古人,說了一大段,表示清朝的威嚴,作者是用讚嘆的口氣。 五、詞語 在一篇文章中應當注意作者慣用的詞語和詞語的特殊意義。例如上舉《說居庸關》中「蒙古」一詞指的是蒙古人。 六、比喻、典故、例證 先講比喻。 康白情的《朝氣》,內容是描寫農家種植的生活,題目何以稱為「朝氣」呢?農家生活的描寫與朝氣究竟有何關係呢?這些問題教師是要暗示學生提出來詳細討論的。農家生活的描寫實在是一個比喻,作者是別有寄託的。文學作品中的具體故事,往往帶上一些抽象性。大概一個比喻的應用,包含三方面的意義。如「朝氣」: (一)喻依—農家的生活。 (二)喻體—勞工的趣味。 (三)意旨—由趣味的工作得到美滿的結果,顯示出生活中朝氣的景象。這是文學上表達技巧很重要的一條原則,應當讓學生區分得很清楚的。又如謝冰心的《笑》,用重複的組織,對於雨,月夜,花連說出三個笑容,表示愛的調和。「如登仙界,如歸故鄉」,是極普通的比喻,但能顯示出純潔快樂的意味。 次講典故。 古文中的用典是學生最感覺麻煩的事情。講解古文時說明古典出處也是極占時間的。但是教師往往只說明古典本身的意義,而常忽略了這個典故在本文里的作用。這樣使讀者只記古典出處,便感覺乏味了,更談不到欣賞。原來用典的使用,也是使文字經濟的一種辦法,作者因為要表達心中的事或情,不必完全直說,借用過去的一樁熟悉的而且與當下相關的事物來顯示。大凡文學上的典故都經過許多作家的手改造過,而成為很好的形式。因此用典的作用,一方面是使文字經濟,一方面也是避免直說,增加讀者的聯想,使內容豐富。現代語體文中典故也是常見的。如冰心的《笑》里用「安琪兒」一詞,教時也應當說明其出處。 再講例證。 在說明文和議論文中有些時候往往遇到抽象的概念,教師在說解時必須要設法用一兩個較具體的例證加以說明。如蔡元培的《雕刻》裡面,許多美術上的概念,教師應當設法舉出淺顯的實例,加以說明。又如東坡說,「畫中有詩,詩中有畫」,也應當舉出實例,說明詩與畫兩者之間所以溝通的道理。 總結起來說,關於了解與欣賞應該特別注意的有三點: 一是語言的經濟。注意句讀頓停多少與力量是否集中。 一是比較的方法。講散文時可用詩句作比較,講詩時可用散文作比較。文中的語句可與口中的說話比較,讀魯迅先生的《秋夜》,便可與葉紹鈞先生的《沒有秋蟲的地方》比較。比較的方法對於了解與欣賞是極有幫助的。 一是文字的新變。一個作家必須要能深得用字的妙趣,古人稱為「鍊字」,便是指作家用字時打破習慣而變新的地方,教師就也要在這方面求原文作者的用心。 訓練的方法,除教師講解外,在學生方面,熟讀的功夫是不可少的。吟誦與了解極有關係,是欣賞必經的步驟。吟誦時對於寫在紙上死的語言可以從聲音里得其意味,變成活的語氣。不過在朗誦時,要能分辨語氣的輕重,要使聲調有緩急,合於原文意思發展的節奏。注意本文的意思,不要被聲音掩蓋了,滑過去。默讀是不出聲的,偏於用眼,但也不要讓意思跟了眼睛滑過去。 最後,問題的研究,在讀文章時是常有的事。但是問題的提出要有分量,要有意義。最好教師只居於被動地位,用暗示方法,幫助學生髮現問題,解決問題。 (《國文月刊》二十期,一九四三年,署「朱自清先生講,葉金根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