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通論 · 四三 胡適之《談新詩》

錢基博 《文學通論》
一 (略) 二 我常說文學革命的運動,不論古今中外,大概都是從「文的形式」一方面下手,大概都是先要求語言文字文體等方面的大解放。歐洲三百年前,各國國語的文學起來代替拉丁文學時,是語言文字的大解放。十八十九世紀法國囂俄、英國華次活(Wordsworth)等人所提倡的文學改革,是詩的語言文字的解放。近幾十年來,西洋詩界的革命,是語言文字和文體的解放。這一次中國文學的革命運動,也是先要求語言文字和文體的解放。新文學的語言是白話的,新文學的文體是自由的,是不拘格律的。初看起來,這都是「文的形式」一方面的問題,算不得重要,卻不知道形式和內容,有密切的關係。形式上的束縛,使精神上不能自由發展,使良好的內容不能充分的表現。若想有一種新內容和新精神,不能不先打破那些束縛精神的枷鎖鐐銬。因此中國近年的新詩運動,可算得是一種「詩體的大解放」。因為有了這一層詩體的大解放,所以豐富的材料、精密的觀察、高深的理想、複雜的感情方才能跑到詩里去。五七言八句的律詩,決不能容豐富的材料。二十八字的絕句,決不能寫精密的觀察。長短一定的七言五言,決不能委婉達出高深的理想與複雜的感情。 最明顯的例,就是周作人君的《小河》長詩。這首詩是新詩中的第一首的傑作,但是那樣細密的觀察,那樣曲折的理想,決不是那舊式的詩體詞調所能達得出的。周君的詩太長了,不便引證。我且舉我自己的一首詩作例: 應該 他也許愛我——也許還愛我—— 但他總勸我莫再愛他。 他常常怪我。 這一天他眼淚汪汪的望著我, 說道:「你如何還想著我? 想著我,你又如何能對他? 你要是當真愛我, 你應該把愛我的心愛他, 你應該把待我的情待他。」 …… …… 他的話句句都不錯—— 上帝幫我! 我「應該」這樣做! 這首詩的意思神情,都是舊體詩所達不出的。別的不消說,單說「他也許愛我,也許還愛我」這十個字的幾層意思,可是舊體詩能表得出的嗎?再舉康白情君的《窗外》: 窗外的閒月, 緊戀著窗內蜜也似的相思。 相思都惱了, 他還涎著臉兒在牆上相窺。 回頭月也惱了, 一抽身兒就沒了。 月倒沒了, 相思倒覺著捨不得了。 這個意思,若用舊詩體,一定不能說得如此細膩。 就是寫景的詩,也須有解放了的詩體,方才可以有寫實的描畫。例如杜甫詩「江天漠漠鳥飛去」,何嘗不好?但他為律詩所限,必須對上一句「風雨時時龍一吟」,就壞了!簡單的風景,如「高台芳樹,飛燕蹴紅英,舞困榆錢自落」之類,還可用舊詩體描寫,稍微複雜細密一點,舊詩就不夠用了。如傅斯年君的《深秋永定門晚景》中的一段: ……那樹邊,地邊,天邊, 如雲,如水,如煙, 望不斷——一線。 忽地里撲喇喇一響, 一個野鴨飛去水塘, 仿佛像大車音浪,漫漫的工——東——。 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聲息,若續若不響。 這一段的第六行,若不用有標點符號的新體,決做不到這種完全寫實的地步。又如俞平伯君的《春水船》中的一段: ……對面來了個纖人, 拉著個單桅的船徐徐移去。 雙櫓掛在船唇, 皴面開紋, 活活水流不住。 船頭曬著破網, 漁人坐在板上, 把刀劈竹拍拍的響。 船口立個小孩,又憨又蠢, 不知為什麼, 笑迷迷痴看那黃波浪…… 這種樸素真實的寫景,乃是詩體解放後最足使人樂觀的一種現象。 以上舉的幾個例,都可以表示詩體解放後詩的內容之進步。我們若用歷史進化的眼光來看中國詩的變遷,便可看出自「三百篇」到現在,詩的進化沒有一回不是跟著詩體的進化來的。「三百篇」中雖然也有幾篇組織很好的詩,如「氓之蚩蚩」、「七月流火」之類,又有幾篇很妙的長短句,如「坎坎伐檀兮」、「園有桃」之類,但是「三百篇」究竟還不曾完全脫去「風謠體」(ballad)的簡單組織。直到南方的騷賦文學發生,方才有偉大的長篇韻文,這是一次解放。但是騷賦體用兮些等字煞尾,停頓太多又太長,太不自然了。故漢以後的五七言古詩刪除沒有意思的煞尾字,變成貫串篇章,便更自然了。若不經過這一變,決不能產生《焦仲卿妻》、《木蘭辭》一類的詩。這是二次解放。五七言成為正宗詩體以後,最大的解放,莫如從詩變為詞。五七言詩是不合語言之自然的,因為我們說話,決不能句句是五字或七字。詩變為詞,只是從整齊句法變為比較自然的參差句法。唐五代的小詞,雖然格調很嚴格,已比五七言詩自然的多了。如李後主的「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這已不是詩體所能做得到的了。試看晁補之的《驀山溪》: ……愁來不醉,不醉奈愁何? 汝南周,東陽沈, 勸我如何醉? 這種曲折的神氣,決不是五七言詩能寫得出的。又如辛稼軒的《水龍吟》: ……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遊子, 把吳鉤看了,闌干拍遍, 無人會,登臨意。 這種語氣,也決不是五七言的詩體能做得出的。這是三次解放。宋以後,詞變為曲,曲又經過幾多變化,根本上看來,只是逐漸刪除詞體裡所剩下的許多束縛自由的限制,又加上詞體所缺少的一些東西,如襯字套數之類。但是詞曲無論如何解放,終究有一個根本的大拘束。詞曲的發生,是和音樂合併的。後來雖有可歌的詞,不必歌的曲,但是始終不能脫離「調子」而獨立,始終不能完全打破詞調曲譜的限制。直到近來新詩發生,不但打破五言七言的詩體,並且推翻詞調曲譜的種種束縛,不拘格律,不拘平仄,不拘長短,有什麼題目,做什麼詩,詩該怎樣做,就怎樣做。這是第四次的詩體解放。這種解放,初看去似乎很激烈,其實只是「三百篇」以來的自然趨勢。自然趨勢逐漸實現,不用有意的鼓吹去促進他,那便是自然進化,自然趨勢。有時被人類的習慣性守舊性所阻礙,到了該實現的時候,均不實現,必須用有意的鼓吹去促進他的實現,那便是革命了。一切文物制度的變化,都是如此的。 三 上文我說新體詩是中國詩自然趨勢所必至的,不過加上了一種有意的鼓吹,使他於短時間內猝然實現,故表面上有詩界革命的神氣。這種議論很可以從現有的新體詩里尋出許多證據。我所知道的「新詩人」,除了會稽周氏兄弟之外,大都是從舊式詩、詞、曲里脫胎出來的。沈尹默君初作的新詩,是從古樂府化出來的。例如他的《人力車夫》: 日光淡淡,白雲悠悠, 風吹薄冰,河水不流。 出門去僱人力車。街上行人,往來很多;車馬紛紛,不知幹些甚麼? 人力車上人,個個穿棉衣,個個袖手坐,還覺風吹來,身上冷不過。車夫單衣已破,他卻汗珠兒顆顆往下墮。 稍讀古詩的人都能看出這首詩是得力於《孤兒行》一類的古樂府的。我自己的新詩,詞調很多,這是不用諱飾的。例如前年做的《鴿子》: 雲淡天高,好一片晚秋天氣! 有一群鴿子,在空中遊戲。 看他們三三兩兩, 迴環來往, 夷猶如意。 忽地里翻身映日,白羽襯青天,鮮明無比。 就是今年做詩,也還有帶著詞調的,例如《送任叔永回四川》的第二段: 你還記得,我們暫別又相逢,正是赫貞春好。 記得江樓同遠眺,雲影渡江來,驚起江頭鷗鳥。 記得江邊石上,同坐看潮回,浪聲遮斷人笑。 記得那回同訪友,日暗風橫,林里陪他聽松嘯。 懂得詞的人一定可以看出這四長句用的是四種詞調里的句法。這首詩的第三段便不同了: 這回久別再相逢,便又送你歸去,未免太匆匆。 多虧得天意多留你兩日,使我做得詩成相送。 萬一這首詩趕得上遠行人, 多替我說聲:「老任珍重!珍重!」 這一段便是純粹新體詩。此外新潮社的幾個新詩人——傅斯年、俞平伯、康白情——也都是從詞曲里變化出來的,故他們初做的新詩,都帶著詞或曲的意味音節。此外各報所載的新詩也很多帶著詞調的。例太多了,我不能遍舉,且引最近一期的《少年中國》(第四期)里周無君的《過印度洋》: 圓天蓋著大海,黑水托著孤舟。 也看不見山,那天邊只有雲頭。 也看不見樹,那水上只有海鷗。 哪裡是非洲?哪裡是歐洲? 我美麗親愛的故鄉卻在腦後! 怕回頭,怕回頭, 一陣大風,雪浪上船頭, 颼颼,吹散一天雲霧一天愁。 這首詩很可表示這一半詞一半曲的過渡時代了。 四 我現在且談新體詩的音節。 現在攻擊新詩的人,多說新詩沒有音節。不幸有一些做新詩的人,也以為新詩可以不注意音節。這都是錯的。攻擊新詩的人,他們自己不懂得「音節」是什麼,以為句腳有韻,句里有「平平仄仄」、「仄仄平平」的調子,就是有音節了。中國字的收聲,不是韻母(所謂陰聲),便是鼻音(所謂陽聲),除了廣州入聲之外,從沒有用他種聲母收聲的,因此中國的韻最寬。句尾用韻,真是極容易的事,所以古人有「押韻便是」的挖苦話。押韻乃是音節上最不重要的一件事。至於句中的平仄,也不重要。古詩:「相近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音節何等響亮!但是用平仄寫出來,便不能讀了。 平仄仄仄仄,平仄仄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仄仄仄仄。 又如陸放翁:「我生不逢柏梁建章之宮殿,安得峨冠侍游宴?」頭上十一個字是「仄平仄平仄平仄平平平仄」,讀起來何以覺得音節很好呢?這是因為一來這一句的自然語氣是一氣貫注下來的,二來呢,因為這十一個字裡面,逢宮疊韻,梁章疊韻,不柏雙聲,建宮雙聲,故更覺得音節和諧了。 詩的音節,全靠兩個重要分子:一是語氣的自然節奏,二是每句內部所用字的自然和諧。至句末的韻腳,句中的平仄,都是不重要的事。語氣自然,用字和諧,就是句腳無韻也不要緊的。例如上文引晁補之的詞:「愁來不醉,不醉奈愁何?汝南周,東陽沈,勸我如何醉?」這二十個字語氣又曲折,又貫串,故雖隔五個「小頓」方才用韻,讀的人毫不覺得。 新體詩也有用舊體詩詞的音節方法來做的。最有功效的,如沈尹默君的《三弦》: 中午時候,火一樣的太陽,沒法去遮闌,讓他直曬長街上。靜悄悄少人行路,只有悠悠風來,吹動路旁楊樹。 誰家破大門裡,半院子綠茸茸細草,都浮著閃閃的金光。旁邊有一段低低的土牆,擋住了個彈三弦的人,卻不能隔斷那三弦鼓盪的聲浪。 門外坐著一個穿破衣裳的老年人,雙手抱著頭,他不聲不響。 這首詩從見解意境上和音節上看來,都可算是新詩中一首最完全的詩。看他第二段「旁邊」以下一長句中,旁邊是雙聲,有一是雙聲,段、低、低、的、土、擋、彈、的、斷、盪、的十一個都是雙聲。這十一個都是「端透定」(D,T)的字,模寫三弦的聲響,又把「擋」、「彈」、「斷」、「盪」四個陽聲的字,和七個陰聲的雙聲字(段、低、低、的、土、的、的)參錯夾用,更顯出三弦的抑揚頓挫。蘇東坡把韓退之聽琴詩改為彈琵琶的詞,開端是「呢呢兒女語,燈火夜微明。恩冤爾汝來去,彈指淚和聲」。他頭上連用五個極短促的陰聲字,接著用一個陽聲的「燈」字,下面「恩冤爾汝」之後,又用一個陽聲的「彈」字,也是用同樣的方法。 吾自己也常用雙聲疊韻的法子來幫助音節的和諧。例如《一顆星兒》一首: 我愛你這個頂大的星兒, 可惜我叫不出你的名字。 平日黃昏時候, 霞光遮盡了滿天星。 今天風雨後,悶沉沉的天氣, 我望遍天邊,尋不見一點半點光明, 迴轉頭來, 只有你在那楊柳高頭依舊亮晶晶地。 這首詩「氣」字一韻以後,隔開三十三個字方才有韻,讀的時候全靠「遍、天、邊、見、點、半、點」一組疊韻字(遍、邊、半、明又是雙聲字),和「有、柳、頭、舊」一組疊韻字夾在中間。故不覺得「氣」、「地」兩韻隔開那麼遠。 這種音節方法,是舊詩音節的精彩(參看清代周春的《杜詩雙聲疊韻譜》),能夠容納在新詩里,固然也是好事。但是這是新舊過渡時代的一種有趣味的研究,並不是新詩音節的全部。新詩大多數的趨勢,依我們看來,是朝著一個公共方向走的。那個方向便是「自然的音節」。 自然的音節是不容易解說明白的,我且分兩層說: 第一先說「節」——就是詩句裡面的頓挫段落。舊體的五七言詩是兩個字為一節的。隨便舉例如下: 紅綻—雨肥—梅(兩節半) 江間—波浪—兼天—涌(三節半) 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五節半) 我生—不逢—柏梁—建章—之—宮殿(五節半) 又—不得—身在—滎陽—京索—間(四節外兩個破節) 終—不似—一朵—釵頭—顫裊—向人—欹側(六節半) 新詩句子的長短是無定的,就是句里的奏節,也是依著意義的自然區分與文法的自然區分來分析的。白話里的多音字比文言多得多,並且不止兩個字的聯合,故往往有三個字為一節,或四五個字為一節的。例如: 萬一—這首詩—趕得上—遠行人 門外—坐著—一個—穿破衣裳的—老年人 雙手—抱著頭—他—不聲—不響 旁邊—有一段—低低的—土牆—擋住了個—彈三弦的人 這一天—他—眼淚汪汪的—望著我—說道—你如何—還想著我?想著我—你又如何—能對他? 第二再說「音」——就是詩的聲調。新詩的聲調有兩個要件:一平仄要自然。二用韻要自然。白話里的平仄與詩韻的平仄,有許多大不相同的地方。同一個字,單獨用來是仄聲,若同別的字連用,成為別的字的一部分,就成了很輕的平聲了。例如「的」字「了」字都是仄聲。在「掃雪的人」和「掃盡了東邊」里便不成仄聲了。我們簡直可以說:「白話詩里,只有輕重高下,沒有嚴格的平仄。」例如周作人君的《兩個掃雪的人》的兩行: 祝福你掃雪的人! 我從清早起在雪地里行走,不得不謝謝你。 「祝福你掃雪的人」上六個字都是仄聲,但是讀起來自然有個輕重高下。「不得不謝謝你」六個字,又都是仄聲,但是讀起來也有個輕重高下。又如同一首詩里有「一面盡掃,一面盡下」八個字都是仄聲,但讀起來不但不拗口,並且有一種自然的音調。白話詩的聲調,不在平仄的調劑得宜,全靠這種自然的輕重高下。 至於用韻一層,新詩有三種自由:第一用現代的韻,不拘古韻,更不拘平仄韻。第二平仄可以互相押韻,這是詞曲通用的例,不單是新詩如此。第三有韻固然好,沒有韻也不妨。新詩的聲調既在骨子裡——在自然的輕重高下,在語氣的自然區分——故有無韻腳,都不成問題。例如周作人君的《小河》雖然無韻,但是讀起來自然有很好的聲調,不覺得是一首無韻詩。我且舉一段如下: ……小河的水是我的好朋友, 他曾經穩穩的流過我面前, 我對他[1]點頭,他對我微笑, 我願他能夠放出了石堰, 仍然穩穩的流著, 向我們微笑…… 又如周君的《兩個掃雪的人》中一段: ……一面盡掃,一面盡下; 掃盡了東邊,又下滿了西邊; 掃開了高地,又填平了窪地。 這是用內部詞句的組織來幫助音節,故讀時不覺得是無韻詩。 內部的組織——層次、條理、排比、章法、句法——乃是音節的最重要方法。我的朋友任叔永說:「自然二字,也要點研究。」研究並不是叫我們去講究那些「蜂腰」、「鶴膝」、「合掌」等等玩意兒,乃是要我們研究內部的詞句應該如何組織安排,方才可以發生和諧的自然音節。我且舉康白情君的《送客黃浦》一章作例: 送客黃浦, 我們都攀著纜——風吹著我們的衣服—— 站在沒遮闌的船邊樓上。 看看涼月麗空, 才顯出淡妝的世界。 我想世界上只有光, 只有花, 只有愛! 我們都談著—— 談到日本二十年的戲劇, 也談到「日本的光,的花,的愛」的須磨子。 我們都相互的看著。 只是壽昌有所思, 他不看著我, 他不看著別的那一個, 這中間充滿了別意, 但我們只是初次相見。 五 我這篇隨便的詩談,做得太長了。我且略談「新詩的方法」,作一個總結的收場。 有許多人曾問我做新詩的方法。我說做新詩的方法,根本上就是做一切詩的方法。新詩除了「新體的解放」一項之外,別無他種特別的做法。 這話說得太籠統了,聽的人自然又問那麼做一切詩的方法,究竟是怎樣呢? 我說詩須要用具體的做法,不可用抽象的說法。凡是好詩,都是具體的。越偏向具體的,越有詩意詩味。凡是好詩,都能使我們腦子裡發生一種——或許多種——明顯逼人的影像,這便是詩的具體性。 李義山詩:「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由奢。」這不成詩。為什麼呢?因為他用的是幾個抽象的名詞,不能引起什麼明了濃麗的影像。 「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是詩。「芹泥垂燕嘴,蕊粉上蜂須。」是詩。「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是詩。為什麼呢?因為他們都能引起鮮明撲人的影像。 「五月榴花照眼明。」是何等具體的寫法!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是何等具體的寫法!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這首小曲里有十個影像,連成一串,並作一片蕭瑟的空氣,這是何等具體的寫法! 以上舉的例,都是眼睛裡起的影像。還有引起聽官里的明了感覺的,例如上文引的「呢呢兒女語,燈火夜微明,恩冤爾汝來去彈指淚和聲」,是何等具體的寫法! 還有能引起讀者渾身的感覺的。例如姜白石詞:「暝入西山,漸喚我一葉夷猶乘興。」這裡面四個合口的雙聲字,讀的時候使我們覺得身在小舟里,在鏡平的湖水上蕩來蕩去。這是何等具體的寫法! 再進一步說:凡是抽象的材料,格外應該用具體的寫法。看《詩經》的《伐檀》: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 河水清且漣漪,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 社會不平等,是一個抽象的題目,你看他卻用如此具體的寫法。 又如杜甫的《石壕吏》,寫一天晚上,一個遠行客人在一個人家寄宿,偷聽得一個出差的公人同一個老太婆的談話,寥寥一百二十個字,把那個時代的徵兵制度、戰禍、民生痛苦,種種抽象的材料,都一齊描寫出來了。這是何等具體的寫法! 再看白樂天的《新樂府》那幾篇好的——如《折臂翁》、《賣炭翁》、《上陽宮人》——都是具體的寫法。那幾篇抽象的議論——如《七德舞》、《司天台》、《采詩官》——便不成詩了。 舊詩如此,新詩也如此。現在報上登的許多新體詩。很多不滿人意的。我仔細研究起來,那些不滿人意的詩,犯的都是一個大毛病——抽象的題目,用抽象的寫法。 那些我不認得的詩人做的詩,我不便亂批評,我且舉一個朋友的詩做例。傅斯年君在《新潮》四號里,做了一篇散文叫做《一段瘋話》,結尾兩行說道: 我們最當敬重的是瘋子,最當親愛的是孩子。瘋子是我們的老師,孩子是我們的[2]朋友。 我們帶著孩子,跟著瘋子走,走向光明去。 有一個人在北京《晨報》里投稿,說傅君最後的十六個字是詩不是文。後來《新潮》五號里傅君有一首《前倨後恭》的詩——一首很長的詩,我看著說這是文,不是詩。 何以前面文是詩,後面的詩反是文呢?因為那前面十六個字是具體的寫法,後面的長詩是抽象的題目,用抽象的寫法。我且鈔那詩中的一段,就可明白了: 倨也不由他,恭也不由他。 你還赧他。 向你倨,你也不削一塊肉;向你恭,你也不長一塊肉。 況且終竟他要向你變的,理他呢! 這種抽象的議論,是不會成為好詩的。 再舉一個例。《新青年》六卷四號裡面沈尹默君的兩首詩,一首是《赤裸裸》: 人到世間來,本來是赤裸裸。 本來沒污濁,卻被衣服重重的裹著,這是為什麼? 難道清白的身,不好見人麼? 那污濁的裹著衣服,就算免了恥辱麼? 他本想用具體的譬喻來攻擊那些作偽的禮教,不料結果還是一篇抽象的議論,故不成為好詩。還有一首《生機》: 颳了兩日風,又下了幾陣雪。 山桃雖是開著,卻凍壞了夾竹桃的葉。 地上的嫩紅芽,更僵了發不出。 人人說天氣這般冷,草木的生機,恐怕都被摧折。 誰知道那路旁的細柳條,他們暗地裡卻一齊換了顏色。 這種樂觀,是一個很抽象的題目,他卻用最具體的寫法,故好。 我們徽州俗話說自己稱讚自己的是「戲台里喝采」。我這篇新詩談里常引我自己的詩做例,也不知犯了多少次「戲台里喝采」的毛病,現在且再犯一次,舉我的《老鴉》做一個「抽象的題目用具體的寫法」的例罷: 我大清早起, 站在人家屋角上啞啞的啼。 人家討厭我, 說我不吉利。 我不能呢呢喃喃討人家的歡喜。 註解: [1] 對他,原作「他對」,誤。 [2] 們的,原作「的們」,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