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及其缺憾 · 第十章

弗洛伊德 《文明及其缺憾》
「你的話聽起來可太動人了!無論哪個種族的人,只要拋棄了一切幻覺,就能使他們在地球上的生活過得去!不過,對於你的期望,我卻不敢苟同。而這並不是因為,我在你的眼裡是一個冥頑不化的反動分子,相反,這是因為我的聰明和理智。現在我們似乎已變換了角色:你以熱衷於使自己沉溺於幻覺之中的面目出現,而我則代表理性的要求,代表懷疑論者的權力。你所闡述的觀點在我看來似乎是建基於錯誤之上的,按照你的說明,我把這些錯誤也稱之為幻覺,因為這些錯誤和幻覺相當明顯地暴露了你的願望的影響。你把你的願望歸咎於這種可能性,那些世世代代在童年早期都沒有經歷過宗教教義影響的人,將輕而易舉地獲得他所需要的智力對本能生活的最大優勢。這當然是一種幻覺:在這個具有決定意義的方面,人的本性是絕不可能改變的。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人們對其他文明社會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就是在今天,也有一些民族並不是在宗教體系的壓抑下發展起來的,儘管如此,這些民族卻並不比其他民族更接近你的理想。如果你想把宗教從我們歐洲的文化中驅逐出去,那麼,你只有藉助於另一種學說體系才能做到;而且這個體系從一開始就會為保護自己而接受宗教的一切心理學特點——同樣的神聖不可侵犯,同樣的刻板僵化和不容異說,同樣有思想禁律。為了迎合教育的需要,你只好保留這類東西。倘若沒有教育是不行的。從吃奶的嬰兒發展到文明化的人需要經過漫長的道路;如果對幼小的兒童不加引導地任其發展,就會有不可勝數的兒童走上迷途,而無法在適當的時機完成他們的人生任務。應用於兒童教育的教義總是會對兒童成年後的思想有所限制——而這恰恰就是你用今天的所作所為對宗教所施加的譴責。難道你沒有發現這是我們的文明社會和其他文明社會的根深蒂固的和先天就有的痼疾嗎?就是說,社會竟然要讓兒童做出決策(兒童是受本能驅使的,而且是智能低下的),實際上只有成人成熟的智力才能為自己的決策辯護。否則的話,文明社會就無法存在了,這是因為人類的長期發展過程被壓縮成短短几年的童年期;而且只有通過情感的力量才能使兒童完成擺在他面前的這項任務。因此,這就是你的『智力的最大優勢』的未來前景。」 「如果我為了把保留宗教教義的體系作為教育的基礎和人類共同生活的基礎而進行辯護的話,你現在就一定不會感到驚異了。這是一個實際問題,而不是一個現實價值的問題。既然為了保護我們的文明社會,我們不能把文明對每一個的影響推遲到每一個人都為接受文明做好準備的時候(但不管怎麼說,許多人絕不會做好這種準備的),既然我們有責任把某種教義體系施加到正在成長的兒童身上,使這種體系將作為一種不容許批評的規律而在兒童身上發揮作用,因此在我看來,迄今為止宗教體系是最適合於這一目的的。當然,這恰恰是因為它的願望滿足(wish-fulfilling)和安慰作用,據此你才把它當作一種『幻覺』來看待。鑒於發現任何與現實有關的東西十分困難——確實,鑒於懷疑我們是否能這樣做——我們切記不要忽略這個事實,即人類的需要也是一種現實,而且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是一個和我們有特別密切聯繫的事實。」 「宗教教義的另一個好處,在我看來,是它有一個特點,你似乎對這個特點特別持有異議。由於宗教教義容許對觀念進行精煉和使之得到升華,這就使宗教教義能夠消除它所載有的原始思維和童年思維的大多數痕跡。因而保留下來的是一種科學所無法反駁和無法予以反證的觀念體系。你曾斥之為折中和妥協的宗教教義的這些改變使它能避免在未受過教育的群眾和哲學思想家之間產生裂痕,並保持他們之間的這種共同聯繫,而這種聯繫對保護文明社會來說是十分重要的。有此作擔保,就大可不必擔心:人們會發現上層社會『不再相信上帝』了。我自忖現在已經揭示,你的努力無非是想用另一種未經證明的、無情感價值的幻覺來取代一種業已得到證明的、有情感價值的幻覺。」 你不會發現我不接受你的批評。我知道想要避免幻覺有多麼困難;或許我所承認的那些願望也具有幻覺的性質。但是,我堅持認為,兩者之間有一種區別。即使對沒有幻覺的人,也不會施加任何懲罰,除了這個事實之外,我的幻覺並非和宗教幻覺一樣,不能改正錯誤。我的幻覺並不具有妄想的特點。如果經驗果真表明——不是向我表明,而是向那些追隨著我而且和我想的一樣的人表明——我們確實錯了,那麼,我們一定會放棄我們的期待。隨便你們把我的意圖當作什麼。要想發現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是很困難的,對於這種困難絕不諱言的心理學家,往往藉助於他在研究個體從童年向成年發展期間的心理過程時所獲得的那一小部分知識,來努力評價人的發展。這樣一來,心理學家就必然會有這種觀點,即宗教可以和童年期神經症相提並論,他可以相當樂觀地假設,正如這麼多兒童從類似的神經症中擺脫出來一樣,人類也一定能越過這個神經症階段。這些來自個體心理學的發現可能還不完善,把這些發現應用於人類種族還不太合理,而且人類的樂觀主義尚未形成,我承認你對這一切也無法確定。但是,一個人常常情不自禁地說出他想到的話,並且常常以此為根據地為自己辯解,即一個人不僅僅是因為這種觀點的價值才不放棄它的。 有兩個要點我必須再稍加詳細地闡述一下。首先,我的論點的虛弱無力並不證明你的論點的強大有力。我認為,你是在維護一個已經一去不復返的事業。我們可以一如既往地堅持認為,人的智能和他的本能生活相比是虛弱無力的,在這一點上我們可能是正確的。不過,關於這種虛弱無力還有一些獨到之處。智能發出的聲音是溫柔輕細的,但是,直到人們聽到了它的聲音,它才會善罷甘休。經過無數次接連不斷的挫折和失敗,智能終將獲得成功。這是使人對人類的未來抱樂觀態度的少數論點之一,但它本身卻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論點。人們還可以由此而獲得其他希望。千真萬確,理智的至高無上在於,它有一個非常、非常遙遠的未來,但卻不可能是一個無限遙遠的未來。你期望從你的上帝那裡得到實現,它大概也會為自己提出諸如此類的同樣目的(當然是在人類的有限範圍之內——只要外部現實的必然性[Aváγхη]允許),這就是:人類的愛以及痛苦的減少。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宣稱,我們的對抗只是暫時的,並非不可調和的。我們需要的就是這些同樣的東西,而你卻比我和我這一邊的人更不耐心,更不嚴密——我為什麼不應該這樣說呢?——更追求私利。你甚至想使天堂的極樂生活在你死後立即開始;你期待著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你不會放棄個體的要求。我們的上帝,理性的邏各斯(Λóγos)[33]將實現我們之外的自然所允許的這些願望中的無論哪一個願望,但是,他將非常緩慢地在無法預見的未來,為人類的新一代而實現這些願望。他並不允諾為我們深受的生活之苦予以補償,不論第一次嘗試是否失敗,也不管第一次替代能否證明站得住腳,在通往這個遙遠目標的征途上,你的宗教教義就不得不放棄。你知道為什麼:歸根結底什麼東西也阻擋不住理性和經驗,而宗教向理性和經驗提供的反駁則是相當明顯的。只要宗教觀念試圖保留宗教的安慰作用,那麼,即使一塵不染的宗教觀念也無法逃脫這一命運。毫無疑問,如果宗教觀念強迫自己相信有一個更高的精神存在,這個精神存在的性質是無法確定的,它的目的也是無法辨別的,那麼,這些宗教觀念就必將成為科學挑戰的反證;但這樣一來,它們也將喪失人們對它的興趣。 第二,請你觀察一下你對幻覺的態度和我對幻覺的態度之間的差異。你必須竭盡全力捍衛這個宗教幻覺。如果宗教幻覺受到懷疑——的確,對宗教幻覺的這種威脅是很大的——那麼,你的精神世界就將全線崩潰。除了對一切都感到失望,對文明感到失望,對人類的未來感到心灰意冷之外,你終將一無所得。我,以及我們大家卻從宗教幻覺的奴役下解放出來了。既然我們打算放棄相當一部分童年的願望,因此,只要我們的一小部分願望能變成幻覺,那我們就能忍受。 從宗教教義的束縛之下解放出來的教育可能不會使人的心理實質發生太大的變化。我們的神,理性的邏各斯或許還不是全知全能之神,它或許只能完成他的祖先允諾的那一小部分願望。假如我們必須承認這一點的話,那麼,我們也只好無可奈何地接受。我們將絕不為此而喪失對世界的興趣和對生活的興趣,因為我們擁有一個你所缺乏的可靠支柱。我們相信,科學研究能使人類對現實世界有一定的了解,藉助於這種了解,我們就能力量大增,而且根據這種了解,我們還可以安排我們的生活。如果這種信念是一個幻覺,那麼,我們便處於和你一樣的境地。可是,科學已經用她那豐富多彩的巨大成功向我們證明,科學並不是幻覺。科學有許多公開的敵人,更有許多暗藏的敵人,由於科學削弱了人們對宗教的信仰,並且威脅要推翻宗教信仰,因此,這些公開的和暗藏的敵人絕不會寬恕她。科學會因她授知我們甚少而受到譴責,會因她留下的無比巨大的研究領域尚未得到解決而受到譴責。但是,在這一點上人們往往忘記科學是何等的年輕,忘記科學之初曾經多麼困難,忘記自從人類的智力強大到足以完成她所設置的各項任務的時間是何等短暫。在把我們的判斷建立在如此短暫的時間方面,我們不會全都錯了吧?我們應該把地質學家培養成我們這個樣。人們常常抱怨科學的不可靠性——今天科學所宣布的一個規律常常被下一代當作錯誤的規律,並被一個新的規律所代替,而這個新的規律的公認的合法性也不會維持太久。但是,這種說法是不公平的,其中有一部分也是不正確的。科學觀念的轉變是發展,是漸進,而不是革命。一個最初被視為普遍有效的規律,卻被證明是更全面一致性的一個特例,或者受到另一個直到後來才發現的規律的限制;一個與事實真相大體相似的事實為一個經過更細緻地改頭換面的事實所取代,反過來,這個新的事實又有待於進一步的完善。有許多研究領域迄今尚未越過用假設進行嘗試的研究階段,而這些假設很快又由於不適當而不得不忍痛拋棄;但是,在其他領域中我們已經具備了確信無疑的和幾乎無法改變的核心知識。最後,有人試圖以某種激進的方式對科學所做出的努力表示懷疑。其根據是,受我們自身的組織機構的條件所限,科學研究除了導致主觀結果之外,必將一無所獲,而我們自身之外的大幹世界的真正性質卻仍然是難以發現的。但是,這顯然是由於忽視了下述諸因素的結果,這些因素對於了解科學研究來說具有決定性的重要意義。首先,我們的組織機構——也就是,我們的心理結構(mental apparatus)——恰恰是在試圖揭示外部世界的過程中發展起來的。因此,它一定在其結構方面認識到了某種程度的得計之處。其次,我們的心理結構本身就是我們意欲研究的這個世界的一個組成部分,而且它也欣然准許從事這種研究。第三,如果我們把科學研究的任務局限於表明,由於我們的組織機構的某種特性的存在而使我們所看到的世界是怎樣的,那麼,科學研究的任務就被完全抹殺了。第四,恰恰是因為獲得這些發現的方式,科學的最終發現,不僅取決於我們的組織機構,而且取決於影響該組織機構的那些因素;最後,如果不考慮我們的感知覺心理結構,那麼,關於世界的性質問題就是一種空洞的抽象,而毫無實際意義。 不,我們的科學絕不是幻覺。如果科學是幻覺,那麼,人們就會認為,科學不能賦予的東西,我們可以從別的地方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