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涼盞 · 十
話說西來口呼:「小姐不必傷感,既然情願帶髮修行,出家人慈悲為本,方便為門,就收你作一個門徒,有何不可?」小姐聞言,連忙下拜。西來給小姐也起了個法名,叫作悟禮。將四個徒弟叫到跟前,彼此相見。又打掃了一間乾淨小房,叫悟道陪他安寢。小姐問:「此處是那一省,這廟屬何處管?」老尼說:「此處乃是河南彰德府邯鄲縣。離此五里之遙,就是邯鄲縣的城池。咱們這廟外叫作行化村,周圍也有十幾戶人家。」小姐才知是邯鄲縣地方。自此以後,小姐就在水月庵帶髮修行。卻喜此廟全仗幾畝義田香火地度日,並無施主,甚是冷落。這話暫且不表。
再說御史雲龍在彩棚之內,忙亂了一天,身體乏困,一覺睡到天亮方才起來。正要梳洗去上衙門,忽聽丫鬟僕婦一片喧叫之聲。菊花氣喘吁吁,奔進後房。高叫:「老爺夫人在上,不,不好了!小姐沒了影兒了!」老爺一聲斷喝:「丫頭滿嘴胡說,就該掌嘴。」菊花著急,復又口尊:「老爺,小姐真沒了影兒了,奴才怎敢撒慌。老爺夫人不信請到後面去瞧。」雲公夫婦聞聽此言,兩人連忙走到女兒的房內,果然不見了小姐。心內著忙,又往後園去尋找,見花園門鎖定。老爺夫人心內驚疑,迴轉上房。陳誥命哭哭啼啼。雲公心中納悶兒:「莫非他軟弱身形會跳牆逃走不成,似乎斷無此理。這件事竟悶殺老夫了。」沒奈何叫家人們四下細細尋訪,不許聲揚。一連數日,再也訪問不著小姐的下落。不覺一月有餘,雲公十分著急,無奈舍著老臉到了花學士家,據實告訴了一遍。學士聞聽連稱奇怪,也無可如何,叫雲公將定禮退回,另給兒子挑選親事。
且說河南彰德府邯鄲縣城內有一個秀才,此人姓水名如鏡,號是清心,有五十多歲,乃是一位飽學先生,為人甚是剛正。因見世道平常,因此不求功名,隱居城內。妻子柳氏,去年一病身亡,膝下無兒,只有一位愛女。這佳人奶名月嬋,年方一十八歲,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詩詞歌賦,禮樂文章,無不通曉,更兼四德三從,孝順父母。自從他母親亡故以後,他就每日啼哭。且說水清心雖是書香之後,但家業凋零,甚是寒苦。住著五間草房,只有一個丫鬟扶侍小姐,名喚秋香。還有一個院子,名喚水治。主僕四人,只仗著兩頃農田度日,因此甚是艱難。這日正是清明佳節,水清心治辦了祭禮,叫院公挑著,又雇了一乘小轎,給姑娘坐著。秋香緊跟同行。水如鏡遠遠相隨。出了東門,竟奔他的墳塋而走。水如鏡看見城外的佳景,果然幽雅非常。
【水清心,舉目留神抬頭看,景致幽雅不非凡。只見那,春山春水春如畫,春樹春林春景天。紅撲撲,桃杏花開如盆火。綠深深,柔枝嫩柳鎖著煙。叫喳喳,春鳥愛鳴如相戀。碧滔滔,水繞池塘野絲蓮。盪悠悠,春風撲面多和暖。亂紛紛,粉蝶穿花兩翅扇。這正是,韶光明媚春景芳,景物融和暖氣宣。紫竹林中黃鶯噪,綠楊深處畫眉言。有信賓鴻低處落,無休燕子繞河邊。對對鴛鴦交頸臥,雙雙禽鳥棲矮蓮。扁扁輕舟漂水面,陣陣香車坐紅顏。處處祭掃先人墓,家家墳頭把土添。閣觀樓台聲婉轉,竟都是,公子王孫耍笑頑。說不盡,山明水秀清幽景。看不了,風和日暖艷陽天。轉灣抹角來的快,他的那,古墓先墳在眼前。】
水清心父女來到墳前,轎夫摘杆落轎。水月嬋款動金蓮到了墳前。水治將祭禮擺下,水如鏡與小姐連忙跪倒,拜祭先人墳墓。水治、秋香二人也在下面叩頭,又將東西抬到柳氏奶奶的墳前,父女兩個復又行禮。水秀才是個男子,看著祖父與妻子的墳墓,雖然傷心,哭了兩場,就坐在旁邊不哭了。惟有小姐淚流香腮,十分悲痛。
【小姐靠在墳邊跪,觀情陣陣甚酸心。櫻桃口內把娘叫,叫一聲,破肚開腸養我的人。因何一旦身辭世,撇下父女好傷心。可憐爹爹無生子,孩兒是個女釵裙。雖能說來不能作,以後怎能顧老親。可嘆父老身衰敗,忽悠之間到六旬。娘親未必心安穩,只怕你,雖說命定情難禁。就只是,不得團圓過幾春。小姐哭的十分痛,只哭得,頸顏難抬裂碎心。淚珠猶如花上露,慘聲兒,真似鶯語在喬林。秋香使女來回勸,水小姐,止淚停拜立起身。】
水小姐哭夠半晌,丫鬟再三相勸,方才止淚停拜,立起身形。院子燒化了紙錢。佳人又來到父親面前,席地而坐。秀才叫聲:「我兒你看春色融和,真是艷陽景象,可見一年四季,惟有春光明媚。」水治就把祭禮東西擺上些許,暫且吃上一杯解解悶懷。熱了一壺酒,遞給丫鬟秋香。秋香先斟一杯,送與主人,然後斟了半杯,送在姑娘面前。小姐不會飲酒,不過陪著父親閒談說話。水老者吃了一杯,復又斟上望著小姐叫聲:「我兒,你小時也讀過書,資質聰明,為父的意思要作一首詩句,稱讚這個景致。我就隨口說上兩句,我兒你說下兩句,咱父女且解一解悶懷。」小姐聞聽說道:「父親分付,孩兒謹遵。」水老者點頭就隨口說道:
四季融和總在春,百般紅紫抖精神。
水小姐聽父親吟完了上兩句,他不慌不忙隨口續了兩句說道:
梢公煙野體情放,且樂尊前酒數巡。
水翁聽罷,不由得拍手稱讚說:「我兒聯得甚好,真算詩禮人家女兒。」
【好一個,且樂尊前酒數巡。文詞敏捷稱我心。你雖生來是女子,能作詩文勝父親。說著端杯連飲盡,丫鬟伺候不敢斟。活該大禍從天降,來了行兇作惡人。】
且說邯鄲縣城西有個聚賢村,只是數戶人家居住,內中住著一個惡棍姓蔡,名護,外號賽牛頭,三十多歲。此人生的兔頭蛇眼,鼠耳鷹腮,原是個毛賊,犯事脫逃,隱藏村間十幾年,竟弄了個小小家業,接交的都是些匪類。未知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