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涼盞 · 四
話說黃大壽會合了王公子,離了河南永寧縣徑奔京師大路而來。
【公子黃生登故道,徑奔幽卅大路行。二人同坐一車內,曉行夜住奔京城。這公子,囊內空虛盤費少,惟恐大壽把他輕。黃生要盡公子禮,諸事殷勤甚小心。說說笑笑無拘束,飢食渴飲路途中。行程正遇初夏景,萬紫千紅竟無心。山明水秀風蕩蕩,草嫩花香何其聞。玉堆牡丹紅拂拂,風泊荷葉碧深深。紅白桃李圍莊院,青黃載埋村舍東。有水涼廳臨戶畔,沙窗半卷隱紅裙。採蓮女子歌聲細,青腰紗衫大蜻蜓。田父會姑忙農事,稚子彎鉤敲繡針。牧童歪跨橫牛背,白頭老翁臥林中。驚了些,風雨迷路尋野店;遇了些,陰晴不定找莊村;走了些,河窄河寬崎嶇路;遇了些,或高或矮會合峰。即日正走天色晚,紅輪西墜日歸宮。大壽車中叫小廝,快尋旅店住車輪。】
大壽說:「日已沉西,快尋旅店,早卸車馬要緊。」小廝用鞭望北一指說:「前面就是彰德府,二位爺在城外住啊,在城內住呢?」黃生說:「既是彰德府,也是有名的地方,趕進城去尋一個乾淨店房,我與你王大爺歇息便了。」家人聞聽,搖鞭催馬,不多時,進了彰德府。只見三街六市,買賣林立,人煙稠密,甚是熱鬧。家人趕車來至一座客店門首。店小二招呼:「我店裡房屋高大,床榻潔淨,酒肴茶飯件件鮮明,請車馬進店。」黃生說:「既如此,就在這店裡歇了罷。」店小二連忙上前同家人將車馬趕至店中。對面有五間大房甚是潔淨,大壽公子下車進房坐下,家人搬行李。店小二就問:「二位官府要用什麼酒肴飯菜?」分付小的,好去預備。」黃生在腰內取出白銀一塊約有二兩,遞給小二說:「你將上好的酒肴飯食,預備二桌,先拿酒來,我們飲酒。」小二去不多時,將酒肴送至房中。他二人對坐飲酒,敘談閒話。
【大壽有語開言道,滿面堆歡把賢弟尊:咱二人,不遠千里來應考,衝風冒雨為功名。倘若是,一舉成名身得中,不亞如,宋郊兄弟兩同登。公子聞聽腮含笑,兄長細耳納餘音。但願咱二人同誼好,何愁不得跳龍門。愚弟胸中無點墨,也不敢,一同仁兄進都城。他二人,話到投機頻飲酒,玉液金波放量吞。黃生量大沒曾醉,公子酒夠有八分。】
二人飲酒敘話,王公子一時高興,多戀了幾杯酒,竟自醉了。酒後狂放,為要賣弄他的寶貝,眼望黃生說:「兄長,咱二人飲了半日,這酒雖好,但冷熱不能隨心,叫人不樂。我有一件東西取出來與兄長再飲幾杯何如?」黃生說:「不知是什麼東西?」公子說:「我取出你看。」解開靠體的衣服,拿出個錦囊,錦囊里取出一個小盒兒。公子用鑰匙開鎖,揭起盒蓋,裡邊盛著一件東西,棉花包定。公子用手拿起,去了棉花,眼望黃生口呼:「兄長,你看這一個小小玉杯,祥光繚繞,子午盤旋。」大壽說:「賢弟,這不過是個羊脂玉的酒杯,有何好處?」公子說:「大略兄長也不曉得這杯的奧妙,聽小弟言來。」
【公子醉後弄寶貝,叫聲仁兄請聽言:此寶並非凡間物,其中奧妙有多端。無論茶酒傾杯內,變化無窮難盡談。或醒或醉隨人用,或涼或溫任意餐。名為比玉溫涼盞。價值連城品不凡。原是瑤池蓬萊寶,流落王門作古玩。祖孫相傳十五代,珍重收藏四百年。今也取出同一樂,與仁兄,再飲幾杯才去眠。】
大壽聞聽滿心歡喜,連忙接在手內仔細觀瞧,真乃美玉無瑕,果然好杯。公子趔里趔趄拿起酒壺說:「兄長將杯放下,小弟斟一杯與兄長試試何如?」大壽把酒杯放在桌上,公子未曾斟酒就問說:「兄長,你還是要喝涼的呀,還是要喝熱的呢?」大壽說:「我想一杯熱的吧!」公子將酒斟上說聲:「快熱。」端起一飲,果然滾熱。公子說:「兄長,你何不再飲一杯涼的。」說著復又斟上說:「快冷!」黃生飲在口內果然冰涼。大壽驚喜交加說:「真正異寶!」公子說:「兄長照樣再飲幾杯。」大壽又飲二杯,公子醉後狂為,鼓掌大笑。大壽心中暗想:我與王公子進京趕考為的是功名,這一進城文章策論俱各仗賴於他,況場屋之內時時有變,中與不中,實實難保。又聞閣老嚴嵩戀髒受賄,最愛金銀,有才無錢別想官職。我就縱然得中,有多少銀錢買通他的門路早早得爵。王公子若肯將此杯送我,獻給嚴府何愁功名富貴。欲待開口要這寶貝,又聽他說王門傳留十五代,料想不肯給我。黃生見寶起意,惡念忽生心想:「有了。彰德府至京還有一千餘里,慢慢圖謀有何不可,料他孤身一人飛不出我手心去。」
【惡賊主意安派定,假意堆歡把話云:此物果是無價寶,變化無窮可愛人。只聽人言溫涼盞,我只說謊言不可聽。今日無心逢此寶,黃大壽,三生有幸會奇珍。勸賢弟,從今休在人前露,謹慎收藏要小心。時逢偷盜人心壞,心腹相結難信真。
黃生假意說好話,酒醉親郎叫老兄:
你我亞賽親兄弟,我才肯,取出異寶飲劉伶。以後再不用此盞,兄長言詞我謹遵。】
二人說罷,公子收起寶貝,叫人撤去殘席,解衣安寢。公子酒醉,酣睡如雷;黃賊愛惜寶貝,一心想弄到手,反來覆去睡不著,想定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不如得便結果了他的性命,那時寶貝到我手,況他家內別無一人,還有誰找我不成,是這個主意。惡賊想罷,睡在床上。不多時東方發白,日出扶桑,二人爬起,束髮穿衣。家人倒茶,搬運行李,收拾出店,望北而行。
【車馬出離彰德府,家人吆喝手揚鞭。公子想起昨夜事,不覺後悔再三番。不該顯露奇珍寶,情狂醉後露機關。三十里程途來的快,黃河不遠咫尺前。車中望前留神看,只見那,九曲風波險又顛。層層雪浪通銀漢,蒼茫一片水連天。南北蕩蕩通四海,東西道道灌八川。真是無風三尺浪,恰像那,一條金帶鎖中原。二人看罷黃河水,黃大壽,下令家人尋渡船。】
小廝聞聽去不多時,回來說:「河邊的車輛俱是進上的東西,所有船隻搬運官物不渡過客,等官物渡完才渡行人咧。」二人聞聽此言,只得在河邊等候。話不可重敘,他二人直等到日平西,官物方才渡完。黃大壽與公子上船過河,將至北岸就已黃昏時候。公子說:「天晚,快尋店房才好。」話猶未了,霎時間陰雲密布,霧鎖乾坤,狂風忽起,大雨傾盆,車馬人夫踏泥帶水往前奔走。黃生說:「不知前面是何鎮店,還有多遠?」小廝說:「前面乃是慈州,約有三十多里。」惡賊聞聽,正中心懷,望公子說:「不如找座廟宇,暫住一夜吧。」公子只得相隨。對面影影綽綽果有一座廟宇,二人下車。未知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