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鏡秘府論 · ●天卷

○序 夫大仙利物,名教為基;君子濟時,文章是本也。故能空中塵中,開本有之字,龜上龍上,演自然之文。至如觀時變於三曜,察化成於九州,金玉笙簧,爛其文而撫黔首,郁乎煥乎,燦其章以馭蒼生。然則一為名始,文則教源,以名教為宗,則文章為紀綱之要也。世間出世,誰能遺此乎!故經說阿毗跋致菩薩,必須先解文章。孔宣有言:「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人而不為《周南》、《邵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是知文章之義,大哉遠哉! 文以五音不奪、五彩得所立名,章因事理俱明、文義不昧樹號。因文詮名,唱名得義,名義已顯,以覺未悟。三教於是分鑣,五乘於是並轍。於焉釋經妙而難入,李篇玄而寡和,桑籍近而爭唱。游、夏得聞之日,屈、宋作賦之時,兩漢辭宗,三國文伯,體韻心傳,音律口授。沈侯、劉善之後,王、皎、崔、元之前,盛談四聲,爭吐病犯,黃卷溢篋,緗帙滿車。貧而樂道者,望絕訪寫;童而好學者,取決無由。 貧道幼就表舅,頗學藻麗,長入西秦,粗聽餘論。雖然志篤禪默,不屑此事。爰有一多後生,扣閒寂於文囿,撞詞華乎詩圃;音響難默,披卷函杖,即閱諸家格式等,勘彼同異,捲軸雖多,要樞則少,名異義同,繁穢尤甚。余癖難療,即事刀筆,削其重複,存其單號,總有一十五種類:謂《聲譜》,《調聲》,《八種韻》,《四聲論》,《十七勢》,《十四例》,《六義》,《十體》,《八階》,《六志》,《二十九種對》,《文三十種病累》,《十種疾》,《論文意》,《論對屬》等是也。配捲軸於六合,懸不朽於兩曜,名曰《文鏡秘府論》。庶緇素好事之人,山野文會之士,不尋千里,蛇珠自得;不煩旁搜,雕龍可期。 ○調四聲譜 諸家調四聲譜,具例如左: 平上去入配四方。 東方平聲(平怦病別) 南方上聲(常上尚杓) 西方去聲(祛麮去刻) 北方入聲(壬衽任入) 凡四字一紐。或六字總歸一紐。(紐,《玉篇》:「女九切,結也,束也。」) 皇晃璜 鑊 禾禍和 滂旁傍 薄 婆潑紴 光廣珖 郭 戈果過 荒恍恍 霍 和火華 上三字,下三字,紐屬中央一字,是故名為總歸一入。 四聲紐字,配為雙聲疊韻如後: 郎朗浪落 黎禮麗捩 剛鋼各 笄計結 羊養恙藥 夷以異逸 鄉響向謔 奚{奚}喹纈 良兩亮略 離邐詈栗 張長悵著 知倁智窒 凡四聲,豎讀為紐,橫讀為韻,亦當行下四字配上四字即為雙聲。若解此法,即解反音法。反音法有二種:一紐聲反音,二雙聲反音。一切反音有此法也。 綺琴 良首 書林 欽伎 柳觴 深廬 釋曰:豎讀二字互相反也,傍讀轉氣為雙聲,結角讀之為疊韻。曰綺琴、雲欽伎,互相反也,綺欽、琴伎兩雙聲,欽琴、綺伎二疊韻。上諧則氣類均調,下正則宮商韻切。持綱舉目,庶類同然。 崔氏曰:傍紐者:(已上三字無異本)。 風小 月膾 奇今 精酉 表豐 外厥 琴羈 酒盈 紐聲雙聲者:(已上五字無異本)。 土 煙 天 隖 右已前四字,縱讀為反語,橫讀是雙聲,錯讀為疊韻。何者?土煙、天隖是反語,天土、煙隖是雙聲,天煙、土隖是疊韻,乃一天字而得雙聲疊韻。略舉一隅而示,余皆效此。 ○調聲 或曰:凡四十字詩,十字一管,即生其意。頭邊二十字,一管亦得。六十、七十、百字詩,二十字一管,即生其意。語不用合帖,須直道天真,宛媚為上。且須識一切題目義最要。立文多用其意,須令左穿右穴,不可拘檢。作語不得辛苦,須整理其道,格(格,意也。意高為之格高,意下為之下格。)律調其言,言無相妨,以字輕重清濁間之須穩。至如有輕重者,有輕中重,重中輕,當韻即見。且莊字全輕,霜字輕中重,瘡字重中輕,床字全重,如清字全輕,青字全濁。詩上句第二字重中輕,不與下句第二字同聲為一管。上去入聲一聲,上句平聲,下句上去入;上句上去入,下句平聲。以次平聲,以次又上去入;以次上去入,以次又平聲。如此輪迴用之,直至於尾。兩頭管上去入相近,是詩律也。 五言平頭正律勢尖頭 皇甫冉詩曰:(五言)中司龍節貴,上客虎符新。地控吳襟帶,有光漢縉紳。泛舟應度臘,入境便行春。何處歌來暮,長江建鄴人。 又錢起《獻歲歸山》詩曰:(五言)欲知愚谷好,久別與春還。鶯暖初歸樹,雲晴卻戀山。石田耕種少,野客性情閒。求仲時應見,殘陽且掩關。 又五言絕句詩曰:胡風迎馬首,漢月送娥眉。久戍人將老,長征馬不肥。 又崔曙《試得明堂火珠》詩曰:正位開重屋,凌空出火珠,夜來雙月滿,曙後一星孤。天淨光難滅,雲生望欲無。終期聖明代,國寶在名都。 又陳閏《罷官後卻歸舊居》詩曰:不歸江畔久,舊業已凋殘。露草蟲絲濕,湖泥鳥跡干。買山開客舍,選竹作魚竿。何必勞州縣,驅馳效一官。 齊梁調詩 張謂《題故人別業》詩曰:(五言)平子歸田處,園林接汝濆。落花開戶入,啼鳥隔窗聞。池淨流春水,山明斂霽雲。晝游仍不厭,乘月夜尋君。 何遜《傷徐主簿》詩曰:(五言)世上逸群士,人間徹總賢。畢池論賞詫,蔣徑篤周施。 又曰:一旦辭東序,千秋送北邙;客簫雖有樂,鄰笛遂還傷。 又曰:提琴就阮籍,載酒覓揚雄;直荷行罩水,斜柳細牽風。 七言尖頭律 皇甫冉詩曰:閒看秋水心無染,高臥寒林手自栽。廬阜高僧留偈別,茅山道士寄書來。燕知社日辭巢去,菊為重陽冒雨開。殘薄何時稱獻納,臨歧終日自遲回。 又曰:(私云:錢起之詩也。)自哂鄙夫多野性,貧居數畝半臨湍。溪雲帶雨來茅洞,山鵲將雛上藥欄。仙籙滿床閒不厭,陰符在篋老羞看。更憐童子宜春服,花里尋師到杏壇。 元氏曰:聲有五聲,角徵宮商羽也。分於文字四聲,平上去入也。宮商為平聲,徵為上聲,羽為去聲,角為入聲。故沈隱侯論云:「欲使宮徵相變,低昂舛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固知調聲之義,其為用大矣。 調聲之術,其例有三:一曰換頭,二曰護腰,三曰相承。 一,換頭者,若兢於《蓬州野望》詩曰: 飄颻宕渠域,曠望蜀門隈,水共三巴遠,山隨八陣開。橋形疑漢接,石勢似煙回。欲下他鄉淚,猿聲幾處催。 此篇第一句頭兩字平,次句頭兩字去上入;次句頭兩字去上入,次句頭兩字平;次句頭兩字又平,次句頭兩字去上入;次句頭兩字又去上入,次句頭兩字又平:如此輪轉,自初以終篇,名為雙換頭,是最善也。若不可得如此,則如篇首第二字是平,下句第二字是用去上入;次句第二字又用去上入,次句第二字又用平:如此輪轉終篇,唯換第二字,其第一字與下句第一字用平不妨,此亦名為換頭,然不及雙換。又不得句頭第一字是去上入,次句頭用去上入,則聲不調也。可不慎歟! 二,護腰者,腰,謂五字之中第三字也;護者,上句之腰不宜與下句之腰同聲。然同去上入則不可用,平聲無妨也。 庾信詩曰:誰言氣蓋代,晨起帳中歌。 「氣」是第三字,上句之腰也;「帳」亦第三字,是下句之腰:此為不調。宜護其腰,慎勿如此。 三,相承者,若上句五字之內,去上入字則多,而平聲極少者,則下句用三平承之。用三平之術,向上向下二途,其歸道一也。 三平向上承者,如謝康樂詩云:溪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 上句唯有「溪」一字是平,四字是去上入,故下句之上用「雲霞收」三平承之,故曰上承也。 三平向下承者,如王中書詩曰:待君竟不至,秋雁雙雙飛。 上句唯有一字是平,四去上入,故下句末「雙雙飛」三平承之,故曰三平向下承也。 ○詩章中用聲法式 凡上一字為一句,下二字為一句,或上二字為一句,下一字為一句。(三言。)上二字為一句,下三字為一句。(五言。)上四字為一句,下二字為一句。(六言。)上四字為一句,下三字為一句。(七言。) 三言一平聲:驚七曜 詔八神 轉金蓋 二平聲:排閶闔 度天津 紛上馱 四言一平聲:寶運惟顯 世康禮博 有穆晬儀 槐棘 愷悌 二平聲:凝金曉陸 紫玉山抽 丹羽林發 顧惟輕薄 三平聲:高邁堯風 仁風遐闡 皮卿未群 五言一平聲:九州不足步 目擊道存者 二平聲:玄經滿狹室 綠水涌春波 雨數斜塍斷 蒙縣闕莊子 永慚問津所 詠歌殊未已 百行咸所該 三平聲:披書對明燭 蘭生半上階 無論更漏緩 天命多羸仄 終缺九丹成 水潢眾澮來 洊雷揚遠聲 四平聲:儒道推桓榮 非關心尚賢 六言二平聲:合國吹饗蠟賓 沙頭白鶴自舞 次宿密懸花亭 將士來迎道側 日月馳邁不停 仰瞻梓柚葉青 八花沸躍神散 三平聲:客行感思無聊 停車向路不乘 奄忽縱橫無益 洞口青鬆起風 憂從中發愴愴 何不歸棲高觀 不為時於所顧 四平聲:蒸丹暫來岩下 柴門半掩恆雲 濛濛霖雨氣凝 況又流飄他方 南至滎陽停息 何為貪生自謫 身為灰土消爛 五平聲:蓬萊方丈相通 人生幾何多憂 風起塵興暝暝 登高臨河顧西 七言二平聲:將軍一去出湖海 信是薄命向誰陳 井上雙桐未掩鳳 嫁得作賦彈琴聲 寒雁一一渡遼水 誰堪坐感篋里扇 三平聲:相抱長眠不願起 自有傾城蕩舟妾 燕宮美女舊出名 復娉無雙獨立人 二人拂鏡開朱幕 都護府里無相識 岱北雲氣晝昏昏 自從將軍出細柳 左掖深閨行且宜 聊看玉房素女術 四平聲:秋鴻千百相伴至 曾舞纖腰入金谷 妾用丹霞持作衣 燕山去塞三千里 金門巧笑本如神 洛城秋風依竹進 玉釵長袖共留賓 唯見張女玄雲調 河畔青青唯見草 前期歲寒保一雙 五平聲:高樓岧嶢連粉壁 可憐春日桃花敷 忖時俱來堪見迎 鴛鴦多情上織機 雲歸沙幕偏能暗 還嗟團扇匣中秋 深入遑遑偏易平 將軍勒兵討遼川 初言度燕征玄菟 六平聲:朝朝愁向猶思床 桃花蓲蘛無極妍 春山興雲盡如羅 ○八種韻 凡詩有連韻,疊韻,轉韻,疊連韻,擲韻,重字韻,同音韻,交鎖韻。 一,連韻者,第五字與第十字同音,故曰連韻。如湘東王詩曰:嶰谷管新抽,淇園竹復修,作龍還葛水,為馬向并州。 此上第五字是「抽」,第十字是「修」,此為佳也。 二,疊韻者,詩曰:看河水漠瀝,望野草蒼黃;露停君子樹,霜宿女姓姜。 此為美矣。 三,轉韻者,詩曰:蘭生不當門,別是閒田草;夙被霜露欺,紅榮已先老。謬接瑤花枝,結根君王池;顧無馨香美,叨沐清風吹。余芳若可佩,卒歲長相隨。 四,疊連韻者,第四、第五與第九、第十字同韻,故曰疊連韻。詩曰:羈客意盤桓,流淚下闌干;雖對琴觴樂,煩情仍未歡。 此為麗也。 五,擲韻者,詩云:不知羞,不敢留。但好去,莫相慮。孤客驚,百愁生。飯蔬簞食樂道,忘飢陋巷不疲。 此之謂也。 又曰:不知羞,不肯留。集麗城,夜啼聲。出長安,過上蘭。指揚都,越江湖。念邯鄲,忘朝飡。但好去,莫相慮。 六,重字韻者,詩云:望野草青青,臨河水活活;斜峰纜舟行,曲浦浮積沫。 此為善也。 七,同音韻者,所謂同音而字別也。詩曰:今朝是何夕,良人誰難覿;中心實憐愛,夜寐不安席。 此上第五字還是「席」音,此無妨也。 八,交鎖韻。王昌齡《秋興》詩云:日暮此西堂,涼風洗修木。著書在南窗,門館常肅肅。苔草彌古亭,視聽轉幽獨。或問余所營,刈黍就空谷。 ○四聲論 論云:經案陸士衡《文賦》云:「其為物也多姿,其為體也屢遷,其會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貴妍,暨音聲之疊代,若五色之相宣。」又云:「豐約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適變,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辭輕,或襲故而彌新,或沿濁而更清。譬猶舞者赴節以投袂,歌者應弦而遣聲。」文體周流,備於茲賦矣。陸公才高價重,絕世孤出,實辭人之龜鏡,固難得文名焉。至於四聲條貫,無聞焉爾。李充之制《翰林》,褒貶古今,斟酌病利,乃作者之師表;摯虞之《文章志》,區別優劣,編輯勝辭,亦才人之苑囿。其於輕重巧切之韻,低昂曲折之聲,並秘之胸懷,未曾開口。縱復屈、宋奮飛於南楚,揚、馬馳騖於西蜀,或昇堂擅美,或入室稱奇,爭日月之光,竦凌雲之氣;敬通、平子,分路揚鑣,武仲、孟堅,同途競遠;曹植、王粲、孔璋、公幹之流,潘岳、左思、士龍、景陽之輩,自《詩》、《騷》之後,晉、宋已前,杞梓相望,良亦多矣。莫不揚藻敷萼,文美名香,颺彩與錦肆爭華,發響共珠林合韻。然其聲調高下,未會當今,唇吻之間,何其滯歟! 夫四聲者,無響不到,無言不攝,總括三才,苞籠萬象。劉滔云:「雖復雷霆疾響,蟲鳥殊鳴,萬籟爭吹,八音遞奏,出口入耳,觸身動物,固無能越也。唯當形聲之外,言語道斷,此所不論,竟蔑聞於終古,獨見知於季代,亦足悲夫。雖師曠調律,京房改姓,伯喈之出變音,公明之察鳥語,至於此聲,竟無先悟。且《詩》、《書》、《禮》、《樂》,聖人遺旨,探賾索隱,亦未之前聞。宋末以來,始有四聲之目。沈氏乃著其譜論,雲起自周顒。故沈氏《宋書》《謝靈運傳》云:「五色相宣,八音協暢,玄黃律呂,各適物宜。故使宮羽相變,低昂舛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至於先士茂制,諷高歷賞,子建函谷之作,仲宣霸岸之篇,子荊零雨之章,正長朔風之句,並直舉胸懷,非傍經史,正以音律調韻,取高前式。」劉滔亦云:「得者暗與理合,失者莫識所由,唯知齬難安,未悟安之有術。若『南國有佳人』,『夜半不能寐』,豈用意所得哉!」蕭子顯《齊書》云:「沈約、謝朓、王融,以氣類相推,文用宮商,平上去入為四聲,世呼為永明體。」然則蕭賾永明元年,即魏高祖孝文皇帝太和之六年也。昔永嘉之末,天下分崩關、河之地,文章殄滅。魏昭成、道武之世,明元、太武之時,經營四方,所未遑也。雖復網羅俊民,獻納左右;而文多古質,未營聲調耳。及太和任運,志在辭彩,上之化下,風俗俄移。故《後魏文苑序》云:「高祖馭天鏡,銳情文學,蓋以頡頏漢徹,淹跨曹丕,氣遠韻高,艷藻獨構。衣冠仰止,咸慕新風,律調頗殊,曲度遂改,辭罕淵源,言多胸臆,練古雕今,有所未值。至於雅言麗則之奇,綺合繡聯之美,眇歷年歲,未聞獨得。既而陳郡袁翻、河內常景,晚拔疇類,稍革其風。及肅宗御歷,文雅大盛,學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從此之後,才子比肩,聲韻抑揚,文情婉麗,洛陽之下,吟諷成群。及徙宅鄴中,辭人間出,風流弘雅,泉涌雲奔,動合宮商,韻諧金石者,蓋以千數,海內莫之比也。郁哉煥乎,於斯為盛!乃瓮牖繩樞之士,綺襦紈袴之童,習俗已久,漸以成性。假使對賓談論,聽訟斷決,運筆吐辭,皆莫之犯。 又吳人劉勰著《雕龍篇》云:「音有飛沈,響有雙疊,雙聲隔字而每舛,疊韻離句其必睽;沈則響發如斷,飛則聲颺不還;並鹿盧交往,逆鱗相批,迕其際會,則往蹇來替,其為疹病,亦文家之吃也。」又云:「聲盡妍嗤,寄在吟詠,滋味流於下句,風力窮於和韻。異音相慎謂之和,同聲相應謂之韻,韻氣一定,則餘聲易遣,和體抑揚,故遺響難契矣。」此論,理到優華,控引弘博,計其幽趣,無以間然。但恨連章結句,時多澀阻,所謂能言之者也,未必能行者也。 潁川鍾嶸之作《詩評》,料簡次第,議其工拙。乃以謝朓之詩末句多蹇,降為中品,侏儒一節,可謂有心哉!又云:「但使清濁同流,口吻調和,斯為足矣。至於平上去入,余病未能。」經謂:嶸徒見口吻之為工,不知調和之有術,譬如刻木為鳶,搏風遠颺,見其抑揚天路,騫翥煙霞,咸疑羽翮之行然,焉知王爾之巧思也。四聲之體調和,此其效乎!除四聲已外,別求此道,其猶之荊者而北魯、燕,雖遇牧馬童子,何以解錘生之迷。或復云:「余病未能。」觀公此病,乃是膏盲之疾,縱使華陀集藥,鶣鵲投針,恐魂歸岱宗,終難起也。嶸又稱:「昔齊有王元長者,嘗謂余曰:『宮商與二儀俱生,往古詩人,不知用之。唯范曄、謝公頗識之耳。』」今讀范侯贊論,謝公賦表,辭氣流靡,罕有掛礙,斯蓋獨悟於一時,為知聲之創首也。 洛陽王斌撰《五格四聲論》,文辭鄭重,體例繁多,剖析推研,忽不能別矣。魏定州刺史甄思伯,一代偉人,以為沈氏《四聲譜》不依古典,妄自穿鑿,乃取沈君少時文詠犯聲處以詰難之。又云:「若計四聲為紐,則天下眾聲無不入紐,萬聲萬紐,不可止為四也。」經以為三王異禮,五帝殊樂,質文代變,損益隨時,豈得膠柱調瑟,守株伺兔者也。古人有言:「知今不知古,謂之盲瞽;知古不知今,謂之陸沉。」孔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易》曰:「一開一闔謂之變,往來無窮謂之通。」甄公此論,恐未成變通矣。且天平上去入者,四聲之總名也,征整政只者,四聲之實稱也。然則名不離實,實不遠名,名實相憑,理自然矣。故聲者逐物以立名,紐者因聲以轉注。萬聲萬紐,縱如來言;但四聲者,譬之軌轍,誰能行不由軌乎?縱出涉九州,巡遊四海,誰能入不由戶也?四聲總括,義在於此。 經數聞江表人士說:梁王蕭衍不知四聲,嘗從容謂中領軍朱異曰:「何者名為四聲?」異答云:「『天子萬福』,即是四聲。」衍謂異:「『天子壽考』,豈不是四聲也。」以蕭主之博洽通識,而竟不能辨之。時人咸美朱異之能言,嘆蕭主之不悟。故知心有通塞,不可以一概論也。今尋公文詠,辭理可觀;但每觸籠網,不知迴避,方驗所說非憑虛矣。 沈氏《答甄公論》云:「昔神農重八卦,卦無不純,立四象,象無不象。但能作詩,無四聲之患,則同諸四象。四象既立,萬象生焉;四聲既周,群聲類焉。經典史籍,唯有五聲,而無四聲。然則四聲之用,何傷五聲也。五聲者,宮商角徵羽,上下相應,則樂聲和矣;君臣民事物,五者相得,則國家治矣。作五言詩者,善用四聲,則諷詠而流靡;能達八體,則陸離而華潔。明各有所施,不相妨廢。昔周、孔所以不論四聲者,正以春為陽中,德澤不偏,即平聲之象;夏草木茂盛,炎熾如火,即上聲之象;秋霜凝木落,去根離本,即去聲之象;冬天地閉藏,萬物盡收,即入聲之象:以其四時之中,合有其義,故不標出之耳。是以《中庸》云:「聖人有所不知,匹夫匹婦,猶有所知焉。斯之謂也。」 魏秘書常景為《四聲贊》曰:「龍圖寫象,鳥跡摛光。辭溢流徵,氣靡清商。四聲發彩,八體含章。浮景玉苑,妙響金鏘。」雖章句短局,而氣調清遠;故知變風俗下,豈虛也哉。齊僕射陽休之,當世之文匠也,乃以音有楚、夏,韻有訛切,辭人代用,今古不同,遂辨其尤相涉者五十六韻,科以四聲,名曰《韻略》。製作之士,咸取則焉,後生晚學,所賴多矣。齊太子舍人李節,知音之士,撰《音韻決疑》,其序云:「案《周禮》:『凡樂:圜鍾為宮,黃鐘為角,大蔟為徵,沽洗為羽。』商不合律,蓋與宮同聲也。五行則火土同位,五音則宮商同律,闇與理合,不其然乎。呂靜之撰《韻集》,分取無方。王微之制《鴻寶》,詠歌少驗。平上去入,出行閭里,沈約取以和聲之,律呂相合。竊謂宮商徵羽角,即四聲也。羽,讀如括羽之羽,亦之和同,以拉群音,無所不盡。豈其藏埋萬古,而未改於先悟者乎?」經每見當世文人,論四聲者眾矣,然其以五音配偶,多不能諧;李氏忽以《周禮》證明,商不合律,與四聲相配便合,恰然懸同。愚謂鍾、蔡以還,斯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