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小說斥奸書 · 第八回楊都堂劾奸數罪萬工部殺身成仁
大憝稽天討,微臣事簡書。
丹心盟赤日,白版映青蒲。
仗馬寧辭斥,城狐可緩誅。
但令奸膽落,敢惜一身殂。
又
最苦是披鱗,臣心易隱淪。
容容疑負主,鞅鞅類翹君。
殿折朱生檻,亭埋張氏輪。
何當際堯舜,喜起詠臣鄰。
人君從諫固難,人臣進諫的也不易。昔人道:「奏疏不要繁,繁了聖上厭看;不要文,文了聖上不省。」這是措詞的難。又道:「寧得罪天子,莫得罪權臣。」這是攻奸的難。都因奸雄內外都有黨羽,平日又把小忠小信聳動了天子,他又進見容易,我進見艱難。他把一偏之辭,在君前折辨詆誣,反道是賣直沽名,不能有濟於朝廷,而身家先自不保。雖是如此說,在忠臣原不計利害,而其實可憐。
當時魏忠賢權傾宮府,荼毒官員,甚是不堪。此時有一個副都御史楊漣,乃湖廣德安府應山縣人。當泰昌爺即位未幾,他見聖體清癯,也就上本請調攝。後邊天啟帝即位,眾官見他風力,舉他入宿禁中,歷升今職。他見忠賢這等暴橫,對著相知繆翰林冒期道:「當時先帝遺命道:『當輔君為堯舜。』如今怎可使朝內有共歡?兄是儒臣,我有言責,便當舍死一擊,即不效,猶可見先帝於地下。」商量了,便於六月初四日,把他歷來罪惡,列成二十四款,題本道:「為逆璫怙勢作威,專權亂政,欺君藐法,無日無天,大負聖恩,大幹祖制。懇乞大奮干斷,立賜究問,以早救宗社事。」大略道:「忠賢原一市井無賴,中年淨身,夤入內地,皇上念其服役微勞,拔之幽賤。初猶謬為小忠小佞以幸恩,既而敢為大奸大惡以亂政。祖制以票擬托閣臣,自忠賢擅權,旨意多出傳奉,真偽誰與辨之?乃公然三五成群,逼勒講嚷於政事之堂,以致閣臣求去,罪一也。閣臣劉一燝,親定大計,冢宰周加謨,直阻後封忠賢。急於剪己之忌,不容皇上不改忠義之臣。罪二也。先帝一月賓天,進御藥餌之間,普天有隱恨。持之者禮臣孫慎行、憲臣鄒元標,一則逼之告病去,一則嗾言者論劾去。罪三也。王紀、孫羽正先年功在國本。紀為司寇,執法忤奸,羽正為定請修,觸怒。一則使人喧嚷於堂,以迫之去,一則陷之削籍去。罪四也。國家最重枚卜,忠賢一手握定,阻前推之孫慎行盛以弘,更為他辭錮其出,直欲門生宰相。罪五也。索人於朝,莫重廷推,反借為逐正之計,顛倒朝政,掉弄機權。罪六也。滿朝薦文震孟、鄭鄤、熊德陽、江秉謙、徐大相,抗論稍忤忠賢傳奉,盡令降黜。屢經恩典,竟阻賜環。罪七也。猶曰外廷臣子耳。上年宮中有一貴人,荷上寵注,忠賢恐其露己驕橫,託言急病,立刻掩殺。皇上不能保其貴幸。罪八也。猶曰無名封者耳。裕妃以有喜得封,忠賢以抗不附己,矯旨勒令自盡。皇上不能保其妃嬪。罪九也。猶曰妃嬪耳。中宮有慶,已經成男,乃繞電流虹之祥,忽作飛星殞月之慘。傳聞忠賢與奉聖夫人預有謀焉。罪十也。先帝青宮四十年,操心厘患,護持孤危,止賴王安一人,忠賢以私忿矯旨掩殺於南海子。不但仇王安,敢於仇先帝。罪十一也。因而欲廣奢侈,今日討獎賞,明日討祠額,牌坊鏤鳳、雕龍,塋地僭擬宮寢。罪十二也。今日蔭中書,明日蔭錦衣,金吾之堂,口皆乳臭,誥敕之館,目不識丁。褻朝廷名器。罪十三也。因而手滑膽粗,立枷死皇親數命,欲動搖三宮。罪十四也。猶曰禁平人開稅也,良鄉秀才張士魁,以爭煤窯傷其墳胍,託言開壙,殺之東廠。煤可為礦,鹿可為馬。罪十五也。伍敬思胡遵道,亦系生員,侵占牧地,不由有司,徑拿黑獄,草菅四命。罪十六也。未也,明懸監謗之令,倚其升遷,吏部不得專其銓除,言官不敢司其封駁。罪十七也。未也,且將開羅織之毒。北鎮撫劉僑,不肯殺人媚人,竟令削籍。罪十八也。未也,科臣魏大中,到任已奉明旨,忽傳詰責,台省交章,又褻王言。罪十九也。最可異者,拿汪文言不從閣票,不理閣救。罪二十也。尤可駭者,奸細韓宗功,入京打點,實往來忠賢司房之家,又發銀七百兩,更創肅寧城,為郿塢深計。罪二十一也。創立內操,忠賢傾財與之結納,劉瑾招納亡命,吉祥傾結達官,忠賢蓋已兼之。罪二十二也。進香涿州,警蹕傳呼,儼然乘輿。罪二十三也。走馬御前,上射殺其馬,貸以不死,乃敢進有傲色,退有怨言。罪二十四也。伏乞敕下法司逐款嚴訊。」
其時六科有胡永順等、十三道周宗建等、勛臣撫寧侯朱國弼都交章論劾。又有工部萬郎中燝,因陵工不敷奏請內府廢銅鑄錢足用,為魏忠賢所阻,也上本劾他。大略道:「臣見忠賢所營墳墓,製作規模,仿佛陵寢。且前列祠宇,又建佛堂,金碧輝煌,竭東南之物力,冠西北之旃檀。使忠賢果忠也,果賢也,必且以營墳墓之急,轉而為先帝陵寢急,必且以美梵剎之資,奉而為先帝陵寢資,乃鑿地豎坊,杵木雷動,布舍施粟,車轂如流,曾不聞一痛念先帝之陵工未完,曾不聞蒿目先帝陵工之費無措。」不知忠賢早已知道,與李永貞講道:「楊漣這廝,倚恃顧命之臣,欺咱罷了。那些科道小畜生,還是言官萬燝,你甚麼官,也來論咱?朱國弼這廝,你是武官,與咱沒來往,也在這邊鬼打白,可惱,可惱!」李永貞道:「這幾個本,止有楊漣這個本來的狠,事多是實的。爺可先到裡邊講明:道各大臣斥逐,都是外邊論劾,閣臣票旨,緝拿人犯,原是東廠執掌。蔭襲賞齎,都是爺天恩。宮中之事,他外邊怎的知道?風聞來陷人,哭訴不止,上位斷不難為爺就是。上位有些狐疑,再叫侯巴巴分解道:上位心腹止一個魏忠賢,怎麼聽外邊難為他?若得上位信聽,先把楊漣責問幾句,再處置幾個,外邊議論自息。」此時內閣韓相公,正在那壁要等發出本來,票擬處置忠賢,與這些同僚道:「急則生變,且先打發到南京,散了他黨羽再處。」不料裡面傳旨道:「楊漣尋端沽直,憑臆結禍,是欲屏逐左右,使朕孤立,著內閣擬旨責問。」韓相公見了不覺駭然,便具揭道:「忠賢亂法,事多有據,楊漣志在匡君,不宜責問。」只見魏相公道:「聖意如此,老先生做甚冤家?」韓相公不聽,具揭進去,裡邊竟自不理,竟批旨出來。還道:「大小各官,務要盡心修職,不得隨聲附和。」先放倒了一個楊副都,又鉗制了這些眾官,果然各官都不敢做聲。次後傳旨道:「朱國弼出位言事,革了任,仍住俸三年。查寫本人,送錦衣衛問罪。」萬郎中本上批道:「借言瀆擾,狂悖無禮,廷杖一百為民。」此時內閣閣臣也具揭,兩衙門具疏救他。御史李應升有本,乞念死諫之臣,大作敢言之氣,忠賢俱蔽抑不上。
那廂田爾耕得了旨,次早即差校尉前到寓所,把萬郎中拿下,簇擁到朝門前來。此時天氣暑熱,求一口水漿不得到口。才進得東長安門,只見幾個內官來喝道:「蠻子誰叫你講咱祖爺來?」一手揪過頭髮亂打,也有用手的,也有用棍的,也有撏頭髮的。此時萬郎中手已被校尉用鐵靠子肘住,遮攔不得,任他揪打。剛到得午門前,發也沒了一半,氣也將沒了,把頭上帶的小帽,身上著的青衣都扯壞了。拿到丹墀下,只見下邊兩下里列了些操刀手、圍子手,左邊站幾個內官、閣、臣、科道,右邊站著錦衣衛、指揮千百戶,黑叢叢地列著一班行刑較尉。把萬郎中採過來跪下,道:「犯官拿到。」只見下邊雷也似接應一聲。內官傳道:「打著。」那些行杖的早已將萬郎中按下,錦衣衛傳道「著實打」。每五下換一個人,喊一聲,錦衣衛不住的傳「著實打」。打到五十,皮開肉綻,血肉亂飛,萬郎中早已氣絕,這些行刑的尚兀自把個死屍來下老實打,打到一百,倒拖出會極門來,一團血污中直挺挺的死了。正是:
擬把封章逐賊臣,可堪淄涅竟危身。
賢名已自垂青史,浩氣猶看繞紫宸。
忠賢廷杖死了萬郎中,威勢赫奕,沒人敢來看管他,親屬自行收斂。忠賢猶自忿恨不已,說他監督陵工,冒破坐贓三百,行江西撫按迫比。楊副都見諫諍不行,也不安於位,他便告致回籍。魏忠賢就要削奪,因韓相公主持,准與休致。楊左都回去了,忠賢更無忌憚,把當日上本科道,漸次逐回,或令閒住,或令為民。縉紳之禍自此愈烈。正是:
朝中王甫方專政,漢室陳蕃怎得生。
畢竟楊副都致仕回去,魏忠賢如何害他,且聽下回分解。
楊都憲之疏,淋漓千轉,字字有血;萬工部之死,血肉四飛,片片有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