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小說斥奸書 · 序

敘 獬豸觸邪,豈在樊之獸;屈帙指佞,乃挺生之枝。動植尚具直腸,齒髮寧無血性。銅螭戴筆,固爭可否於一時;草莽摛詞,亦備是非於千。況大奸盜柄,視竊國如竊鉤;群小阿私,等望塵於望歲。帷中借箸,頭囊三木,竟坑剖柱之英雄;幕內牽衣,身備五刑,儘是梧丘之冤骨。宿干旌於鶴禁,肘腋藏奸;假節鉞於貂璫,邊陲胎禍。羅鉗吉網,易一廷之肝膈,而飛舟依人;舜德禹功,倒天下之耳目,而浮雲障日。浪思九錫,幾欲以國化家;盡據三公,直將極富且貴。輦金四海,猶涎垂紫禁珍珠;痛毒九圍,更下石朱宮嬪御。空中山之穎,穎禿而罪尚堪書;決東溟之濤,濤竭而奸終難洗。縱彈章僅可彈其萬一,即案牘殊未誅其二三。丈夫負意氣,何妨以直筆鉤其隱腸;匹夫蓄忠肝,自須借新詞掀其積穢。時挈君子心,度小人腹;每作骯髒語,寫忠直腸。雕龍繡虎,非肯從爭妍斗綺者後,自墮馬腹泥犁。刻鶩糊鳶,直願與褫奸剔蠹者群,竊比牛磯犀炬。此草莽臣不惜嘔心肝而研此鐵案,予木強人寧敢惜齒牙而獎其苦心。嗣此耕夫牧豎,得戟手而問奸雄,野老村氓,至反唇而譏彪虎。所為肅清朝寧,沛德寰區,則唯聖天子之威,群直臣之功。至於鼓醒草萊,提撕後世,則唯《斥奸書》之靈,草莽臣之力。彼固忘其罪我,予則竊附知音雲。 崇禎首元牛女渡河之夕,監官木強人書於燕子磯頭。 自敘 予少負勁骨,稜稜不受折抑。更有腸若火,一鬱勃殊不可以水沃。故每覽古今事,遇忠孝圖於讒,輒淫淫淚落。有隻言片語,必記之以存其人。至奸雄得志,又不禁短髮支髿立也。甲子偶閱邸報,見楊太洪先生劾忠賢疏曰:「嗟乎!蟻漏至於岸圻矣,乃思塞之乎?」猶恨佐之無愚公,使楊公徒作精衛,不意虞部且以杖斃,撫寧亦以直言奪糈,曰奸亦神矣。未幾,楊公入網羅。而當日佐斗諸君,亦復駢首徇之,而復奸於植黨虎彪柔骨而就鞭箠,奸於鉗制台省俯首而受驅逐。置乳媼為耳目之奸,招忠勇為肘腋之奸,增鎮守為捬背之奸,差河儲為扼吭之奸,責乾子為喉舌之奸,太阿倒持,元首虛擁,徒扼腕於奸之成而國事幾莫可為。乃天福我國家,潛奪奸人之魄。 龍飛九五,若禹鼎成而妖魑形現。雷霆一震,蕩然若粉齏,而當日之奸,皆為虛設。越在草莽,不勝欣快,終以在草莽不獲出一言暴其奸,良有隱恨。然使大奸既拔,又何必斥之自我,唯次其奸狀,傳之海隅,以易稱功頌德者之口,更次其奸之府辜,以著我聖天子之英明,神於除奸,諸臣工之忠鯁,勇於擊奸。俾奸諛之徒縮舌知奸之不可為,則猶之持一疏而叩闕下也。是則予立言之意。崇禎元年午月午日吳越草莽臣題于丹陽道中 斥奸書說 奸已磔矣,斥之云何?蓋奸生於貪,名利之薰心構之,貪生於習,父師之訓課成之。古來課業,所讀聖賢書,所行聖賢事,故奸亦罕出。今人則童習時,便誘之以黃金車馬美女萬鍾種神富貴,泛此貪慾之心漸入腸肺,那得不見速化功名之地,便捱身進入顏厚腰折而甘作奸狀哉!茲者,奸所由斥,自有聖主賢臣。奸之斥有書,具在爰書章奏,則奸誠磔矣。斥之云何?亦唯朝廟之詞,必莊必簡。莊則僅俗所不能解;簡則村鄙所不能暢。且四海蒙其毒矣。未必悉其奸寰宇;快其敗矣。未必詳其斥。因役研墨作白舍人詩焉,豈以佐白蔄之未逮。夫亦為諫疏之鼓吹,文人墨士知必奉為一代信書,即村姑稚童,目中識丁與不識丁者,出口入耳,罔不知斥奸有成局,則因而或以奸懲創其子弟,因而或子弟之自懲創其奸。是書之所名斥者,正未必有遜於詩云子曰之訓也。故不敢附之謂記、謂傳、謂志,而表之以書,亦謂斥奸在書,聊以異於稗官野說雲耳。 崇禎龍飛中元日穎水赤憨書於崢霄館 斥奸書凡例 一、是書紀自忠賢生長之時,而終於忠賢結案之日,其間紀各有序事,各有倫冝,詳者詳冝,略者略,蓋將以信一代之耳目,非以炫一時之聽聞。 二、是書不敢言君德為尊諱也,不敢及鬼神杜誕妄也,不敢言惟薄戒褻昵也,不敢濫及存厚道也。 三、是書自春狙秋,歷三時而始成。閱過邸報,自萬曆四十八年至崇禎元年,不下丈許,且朝野之史如正續《清朝》《聖政》兩集,《太平洪業》、《三朝要典》、《欽頒爰書》、《玉鏡新談》凡數十種,一本之見聞,非敢妄意點綴,以墜於綺語之戒。 四、是書動開政務,半系章疏,故不學《水滸》之組織世態,不效《西遊記》之布置幻景,不習《金瓶梅》之閨情,不祖「三國諸志」之機詐。 五、是書得自金陵遊客,其自號曰「草莽臣」,不願以姓氏見知。曾憶昔年有頭巾賦三正錄秀才,有上御史之書御史,有拜秀才之牘。金陵固異士藪也。讀是書者,幸毋作尋常筆墨觀。 崢霄主人識 敘 宇宙有兩權,賞罰是非而已。賞罰乘權乃靈,是非唯公則重。上古有賞罰而無是非,豈無清議哉!朝廷之賞罰,即是非也。周綱解,素王興。借筆舌為袞鉞,賞罰乃化而為是非矣。嗣前以降,彰癉明則物議息,魁柄擅則月旦尊。雖狡如莽,狠如卓,鬼蜮如操、懿,能奪天子之威靈,而不能竊士林之題品。朝廷有權,草茅有口,不相假也。 明興,芻蕘狂瞽,咸資宸斷,而是非遂並歸於賞罰。二百年來,不畏黜陟而畏公評,誠以為聖朝賞罰之所從出耳。自魏、崔煽害,朋奸罔上,而明廷之勸懲,只以快私人之喜怒且以門戶為囮,三案為阱,而史臣之議論並以飭奸宄之愛憎,賞罰是非幾不在上而在下。向非聖明天縱,立殄大憝,亦雖然以五刑五用,快直道之民心,五服五台,著興王之令甲哉,然如綸如綍,多為金匱石室之藏,章奏爰書,難入道路里板之耳。賞罰是非明於朝而晦於野,非所以著新猷而懲奸慝,此《斥奸書》所為作也。俾覽此書者睹忠貞之受(礻閒)則涕泗欲零,見奸惡之橫行則目眥幾裂。見天道之好還,聖明之懲勸,則欲鼓欲舞,欲笑欲歌。提本來共具之良心,消屋漏欲萌之斁志,是則草莽臣以是非濟賞罰之最於前,而因賞罰昭是非之公於後意也。至於借草茅之筆舌,彰廟□之神討,直令薄海內外知賞罰是非原在上而不在下,則豈徒激揚黎庶,實以黼黻皇靈,斯又竊附尊王之意雲。 戊辰仲秋朔日,羅剎狂人題。 (插圖40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