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四部 05

拉克洛 《危險的關係》
第一百三十八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我堅持認為,我並沒有陷入情網。如果形勢迫使我扮演這樣的角色,那可不是我的錯。您就同意吧,回來吧!不久您就會親眼看到我是多麼真心誠意。昨天我已顯示了自己的身手,今天發生的事兒也不能摧毀上述表現的結果。 昨天我到那個溫柔的正經女人家裡去了,我實在沒有別的事情好做,因為小沃朗熱儘管身體不適,但仍然得去V××夫人家今年舉行得很早的舞會上度過整個夜晚。我閒散無事,原來就想把晚上的幽會延長。為此,我甚至要求對方作了一個小小的犧牲。但是她剛答應,我就想到您執意認為,或者至少責怪我產生的那種愛情,我指望獲得的快樂就給這種想法打亂了。因此我就沒有什麼別的願望,只想自己核實一下,同時也使您相信,那完全是您對我的誣衊。 於是我作出了果斷的決定。我找了一個相當輕巧的藉口,把我的美人兒丟了下來。她十分驚訝,無疑也更加傷心難受。我呢,便心神安定地到歌劇院去跟埃米莉碰頭;她會告訴您,到今天早上我們分手時為止,我們沉浸在快樂之中,沒有感到一點兒後悔。 可是出了一樁叫我感到擔憂的相當嚴重的事,虧得我處之泰然,才得以脫身。您要知道,我離開歌劇院的時候,埃米莉坐在我的馬車上面,剛經過歌劇院旁邊的四幢房子,那個嚴肅的女信徒的馬車就正好來到我的馬車的旁邊。突然出現了車輛堵塞,我們的車子幾乎有七八分鐘都並排停在一起。大家彼此看得十分清楚,就跟在大白天一樣,根本沒有法子躲避。 但這還不算;我還毫無顧忌地告訴埃米莉,這就是那個我給她寫信的女人(您也許還記得那樁荒唐的事兒,那次埃米莉充當了我的書桌 [7] )。她並沒有忘記那樁事兒,她又是一個愛笑的人,就盡情地端詳著那個她稱作德行的化身的女人,把她看了個夠,一邊看一邊還哈哈大笑,叫人感到氣惱和反感。 這還不算;那個產生妒意的女人不是當晚就派人到我家去了嗎?我不在家。但她性情固執,又派那個僕人前來,吩咐他等著我回家。我呢,在埃米莉說動我在她那兒歇宿後,就立刻把我的馬車打發回去;我只吩咐車夫今天早上來接我。他回到我家,見到那個愛情的使者,覺得告訴那個人我在外面過夜是件簡單不過的事。您完全可以猜到這個消息會產生的結果。我一回家,就看到了她寫給我的絕交信,信里表示出當時情況所允許的所有尊嚴! 因此,這場照您看來無休無止的風流艷遇,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樣,本來可以在今天早上了結;假如它沒有了結,您會以為我很珍視這段私情,想要把它繼續下去;其實情況並不是這樣。那是因為一方面我覺得讓她甩了我有損我的面子;另一方面,我還想把自己有幸所作的這種犧牲保留給您。 於是我寫了一封充滿感情的長函來答覆那封措辭嚴厲的簡訊。我列舉出很多條理由;至於她是否覺得這些理由充足,那就靠愛情來產生作用了。我已經成功了。我剛收到她的第二封簡訊,內容仍然十分嚴厲,並進一步肯定了我們永久的決裂,正如事先料到的那樣,但是信上的語氣已經有所不同了。她特彆強調再也不想見我了。她作出的這個決定在信中用斷然無法挽回的方式一連申明了四次。我由此得出結論,我應當去見她,不能有片刻的耽誤。我已經派我的跟班去買通看門人;過一會兒,我就親自前去,爭取得到她的寬恕。因為對於這種過錯,只有一種方式才能獲得全面的赦免,而這種方式只有當面才能得到。 再見了,我的迷人的朋友;我要趕去辦理這件大事了。 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於巴黎 第一百三十九封信 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的富於同情心的朋友,我深深地責怪自己,我把自己一時的痛苦說得太多了,也太早了!我是您現在難受的原因,這種由我引起的憂傷仍在持續,而我呢,卻沉浸在幸福之中。是的,一切都被忘掉了,寬恕了;說得更加確切一點,一切都得到了補救。在痛苦和焦慮過去以後,接著到來的是寧靜和快樂。我內心的歡樂啊,怎麼才能向您表達呢?瓦爾蒙是清白無辜的;有那麼強烈的愛情的人不可能有什麼罪過。我無比辛酸地指責他犯的那些嚴重的、令人受到傷害的過錯,實際上他並沒有犯。如果在某一方面,我需要對他表示寬容,我就沒有不公正的地方需要彌補嗎? 我不想對您詳細述說可以證明他清白的那些事實或理由。也許理智很難對上述事實或理由作出評判,只有心靈才能有所領會。可是如果您懷疑我性格軟弱,我可以用您的意見來印證我的觀點。您本人也說過,男人的不忠並不就是用情不專。 [8] 這並不是說我沒有意識到下面這種情況,即這種區別儘管得到輿論的認可,但無濟於事,仍然會傷害感情。不過,如果瓦爾蒙在感情上受的痛苦更深,我這方面又有什麼好抱怨的呢?那個過錯雖說我並不放在心上,您別以為他就會為此原諒自己,或者安慰自己。可是,他對我表示出強烈的愛情,讓我無比幸福,這樣一來,就完全彌補了那個輕微的過錯所造成的傷害! 或許我的幸福超過了以往,或許在我一度害怕失去幸福以後變得更能體會幸福的價值了,但我可以告訴您的就是這樣一點:只要我感到自己還有力量來經受我剛體味過的那種痛苦難熬的憂傷,那麼對於在憂傷之後領略到的外加的幸福的代價,我是不會覺得過於昂貴的。我慈愛的母親啊,責罵您的考慮不周的女兒吧!是她過於倉促地引得您悲傷難受。責罵她吧!是她對那個她應當始終愛慕的人輕率地作出判斷,誹謗中傷。可是在認識到她的行事冒失的同時,發現她生活幸福,就用分享她的快樂的方式來增添她的快樂吧! 一七××年十一月十六日晚於巴黎 第一百四十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我怎麼老收不到您的回信?我的上封信在我看來還是值得您回的吧!三天前我就應當收到回信,但到現在我仍在等信!至少我有些氣惱,因此我根本不想跟您談我的大事。 和解取得了圓滿的結果,沒有責備和懷疑,有的只是新的纏綿的情意。實際上是我在接受賠禮道歉,因為人家竟對我這個天真老實的人加以猜疑。這些我都對您閉口不談。要不是昨晚發生的那樁意外的事兒,我壓根兒不會給您寫信。可是既然這樁事與您所監護的人有關,而她本人大概至少也無法在一段時間內告訴您,我就負責來講給您聽。 由於一些您猜得出,或猜不出的原因,德·都爾維爾夫人近幾天來用不著我關心照料,而在小沃朗熱身上卻不存在這樣的情況,我就變得對她更加殷勤。多虧那個看門人樂於助人,我沒有一點需要克服的障礙。因此我們(也就是我和您所監護的人)一起過著舒適的、很有規律的生活。可是習慣會引起疏忽。開頭幾天,為了安全無事,我們採取了前所未有的防範措施,上了門閂仍然惶恐不安。昨天,我們心不在焉到了極點,引起了一場意外。現在我就把發生的這件事告訴您。對我來說,只受到一些驚嚇,但那個小姑娘卻付出了更大的代價。 我們並沒有睡覺,我們剛經過一陣歡娛,正在舒坦鬆快地歇息,突然聽到房門一下子打開了。我馬上跳起來,抓住我的寶劍,打算自衛,也打算保衛那個我們共同監護的人。我向前走了幾步,什麼人也沒有發現,但房門確實打開了。當時我們點著燈,我就四下里搜尋,但一個人也沒有看到。於是我想起來我們忘了採取平時的防範措施。無疑門只是給什麼推了一下,或者關得不緊,就自動地打開了。 我回去找那膽怯的女伴,想要叫她放心,卻發現她不在床上。她不是從床上跌到靠牆的地面上,就是躲到那兒去的。總之,她直挺挺地躺在那兒,昏迷不醒,只有身體在劇烈地抽搐。您想像得到當時我是多麼狼狽!然而我還是成功地把她抬回床上,並使她甦醒過來。不過她在跌倒的時候受了傷,很快就感到了這樣的後果。 看到她腰痛,劇烈的腹痛,還有一些不再那麼曖昧不明的症狀,我馬上就明白了她的情況。可是,要把這種情況告訴她,就得先告訴她在此之前她是什麼情況,因為她還蒙在鼓裡。也許還從來沒有哪個姑娘像她那樣天真無知,卻又正確無誤地做了所有該做的事,使自己的身子得到了解脫!哦!這個小妮子可不浪費時間去加以思考! 可是,她卻浪費了很多時間在那兒傷心難受。我覺得必須當機立斷,於是就跟她商定,我馬上先去拜訪她家的內科醫生和外科醫生,通知他們說有人要來請他們,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並請他們保守秘密。她呢,等我一走就打鈴叫她的侍女。至於是否要把內情告訴侍女,隨她自己的意思。但她要派人去尋求醫生的幫助,並絕對不準大家吵醒德·沃朗熱夫人。做女兒的生怕母親擔心,這也是她表現出的天生的體貼關心之處。 我儘快地跑了兩處地方,作了兩番供述,隨後我就回家,沒再出門。但那個外科醫生我本來就認識,中午時分,他來跟我談了病人的情況。我先前的估計並沒有錯。但他以為如果不再發生什麼別的意外,家裡的人根本不會察覺。侍女是知道內情的。那個內科醫生給了一個病的名稱。這樁事兒會像無數別的事兒一樣順利解決,除非往後我們覺得談論這樁事兒會對我們有益。 可是我們之間究竟還有沒有共同的利益呢?您的沉默使我對這一點產生懷疑。要不是我仍願意想方設法地保持這種希望,我就根本不會相信還有這樣的利益。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我擁抱您,心中卻懷著怨恨。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於巴黎 第一百四十一封信 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天哪,子爵,您這樣死氣白賴,真叫我感到厭煩極了!我的沉默跟您有什麼關係?您以為我保持沉默,就是因為沒有理由給自己辯解了嗎?唉!要是那樣倒好了!不,我只是覺得難以向您開口。 請您對我說真話;您是在欺騙自己,還是在欺騙我?您言行不一,弄得我只好在這兩種看法之中作出選擇,哪一種是真的呢?在我還沒有想定之前,您要我對您怎麼說呢? 您似乎把您跟院長夫人的最近那場爭吵看作很大的功勞;但是那究竟怎樣證明您的方式正確,我的方式不對呢?我肯定從來沒有說過,您把這個女人愛到了無法對她不忠實的地步,愛到了可以放過所有在您看來舒心愜意或易於得手的機會的地步。我甚至也不懷疑,連那種只有她才能使您產生的欲望,另一個女人,一個偶然邂逅的女人也幾乎同樣可以使您得到滿足。您出於那種無可爭辯的放蕩不羈的性格,這一次只是有計劃地做了以前您遇到機會做過無數次的事兒,我對此並不感到驚訝。誰不知道這只是一股社會風氣,是你們所有男人從歹徒惡棍到無足輕重的人的習慣做法?如今不這樣做的人會被看成傳奇人物。依我看,這並不是我責備您的缺點。 可是我說過,也想過,如今我依然這樣想,您還是愛您的院長夫人的。確實,那不是十分純潔、十分深厚的愛情,但那就是您能懷有的愛情。比如說,這種愛情具有下列特點:它使您覺得一個女人具備很多實際上她身上沒有的優點或可愛之處;它使您把這個女人安排在特別的等級,而把所有別的女人都歸入二流;就連您在凌辱她的時候,它也使您仍然對她戀戀不捨。總之,那就如同我想像中蘇丹對他的寵妃所懷有的愛情;儘管他有寵妃,但他往往更喜愛一個普通的女奴。我覺得我的比喻十分恰當,因為像他一樣,您從來不是女性的良友或情侶,而始終是女性的暴君或奴僕。因此,我相信為了重新得到這個美人的恩寵,您一定低聲下氣、奴顏婢膝到了極點!一旦您認為得到寬恕的時刻已經來臨,就為自己達到了目的而得意非凡,於是就丟下我去張羅那件大事了。 還有,在上封信中,您之所以沒有隻對我談論那個女人,那是因為您壓根兒不想跟我談您的大事。您覺得那些事兒無比重要,所以在您看來在這方面緘口不言就是對我的懲罰。而您在提供了無數證據,說明您對另一個女人明顯懷有偏愛後,竟然還心安理得地問我我們之間究竟還有沒有共同的利益!您得留神了,子爵!我一旦作出答覆,就再也不會改變了。我說自己生怕現在作出答覆,也許已經表示得太明顯了。因此我絕對不想再談下去了。 目前我所能做的,就是給您講一個故事。可能您沒有工夫看,或者沒有工夫來專心地加以理解。那也隨您的便。大不了這個故事算我白講。 我認識一個男人,他像您一樣跟一個女人糾纏不清;但那個女人並不會給他帶來多少光彩。他不時頭腦清醒地感到,這場風流艷遇早晚會對他不利。可是儘管他心裡感到羞愧,卻沒有一刀兩斷的勇氣。他曾向他的朋友吹噓他沒有一點兒羈絆;而且他也知道,一個人越想避免可笑,就越顯得可笑,因而他的處境就更加尷尬。他就這樣打發日子,不斷地幹些蠢事,事後又總說道:這可不是我的錯。這個人有一個女朋友,她一度想把他的這種痴迷陶醉的情況公之於世,好使他始終成為人們嘲笑的對象。可是她終究心地寬厚,不是一個陰險歹毒的女人,也可能出於別的動機,她想採取最後的手段,以便不管發生什麼情況她都可以像她的朋友那樣宣稱:這可不是我的錯。於是她給他送去下面這樣一封信,作為可以用來醫治他的病症的藥物。信里並不含有別的說明。 「我的天使,我們對一切都會感到厭倦。這是一條自然規律。這可不是我的錯。 「如果今天我對在這漫長的四個月里完全占據了我的心神的風流艷遇感到厭倦,這可不是我的錯。 「比如說,如果以前你的德行有多高,我對你的愛情就有多深(這樣說當然有些言過其實),那麼現在我的愛情隨著你的德行的終結而終結了,就也不足為奇。這可不是我的錯。 「因此,近來我對你並不忠實,你的冷酷的柔情也多少逼迫我這麼做!這可不是我的錯。 「今天,一個我愛得發狂的女子要求我把您捨棄。這可不是我的錯。 「我清楚地感到現在是你斥責我背信棄義的大好時機!可是如果大自然只賦予男人以忠貞的性格,而賦予女人以固執的脾氣,這可不是我的錯。 「說真的,你另外挑選一個情人吧!就像我另外找了個情婦一樣。這是一個好主意,一個很好的主意。如果你覺得不好,這可不是我的錯。 「再見了,我的天使。我當初得到你心裡很高興,如今離開你也不覺得惋惜。說不定我還會回到你的身邊。人世就是這麼回事。這可不是我的錯。」 至於最後這番嘗試的效果以及接著所會發生的事,現在還不是對您說的時候,子爵。但我答應在下封信中告訴您。那封信中也包含著我對您提議的續約問題的最後通牒。到那時再談吧,現在只簡單地說一聲再見…… 順便說一句,我感謝您告訴我的有關小沃朗熱的詳細情況。這篇文章應當保留到她舉行婚禮的第二天再在《流言報》上發表。眼下,讓我對您的後嗣的夭折表示哀悼。晚安,子爵。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於××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