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二部 10

拉克洛 《危險的關係》
第八十六封信 德·×××元帥夫人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附在上封信中) 天哪!我親愛的夫人,我聽到了什麼可怕的消息啊!小普雷旺竟干出這樣可惡的行為,這是可能的嗎?而且竟然是對您這樣的人!我們都冒著多大的危險啊!難道我們在家裡也不能平平安安的嗎?說真的,這種事兒叫人覺得年老倒是件值得寬慰的事兒。可是我心裡會永遠感到歉疚,因為您在家裡接待這樣一個惡魔,部分也是由於我的緣故。我向您保證,要是我聽說的情況是真實的,他就再也不能踏進我的家門了。這是所有正派的人士都應對他採取的立場,如果他們按照自己的責任去做的話。 我聽說您覺得身體很不舒服,我很擔心您的健康。您的情況對我十分寶貴,請您告訴我吧。如果您無法親自這麼做,請讓您的一個侍女告訴我。我只要求您給我寫封簡訊,讓我安心。要不是我的醫生不允許我中斷沐浴療法,今天早上我就趕來看您了。今天下午我得去凡爾賽,仍是為了我侄子的事兒。 再見了,我親愛的夫人。請永遠相信我對您的真誠的友誼。 一七××年九月二十五日於巴黎 第八十七封信 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沃朗熱夫人 親愛的好朋友,我在床上給您寫信。因為出了一樁最令人厭惡、最預料不到的事兒,我驚嚇和憂鬱得病倒了。這不是說我肯定有什麼應該責怪自己的地方;但是一個保持著女性特有的端莊舉止的正派女子,看到自己成了公眾注意的對象,總感到十分痛苦。我寧願犧牲一切來避免這場不幸的遭遇。我不知道是否會拿定主意,到鄉間去呆一陣子,一直等到大家忘掉這件事兒。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我在德·×××元帥夫人的府上遇到了一個名叫德·普雷旺先生的人,您肯定聽說過他的名字,我以前也不認識他本人。但既然是在元帥夫人的府上遇到他的,我覺得我完全可以認為他是個有教養的人。他相貌長得相當俊秀,而且好像也很有頭腦。當時大家都在打朗斯克奈,我對打牌不感興趣,出於偶然,便成了××主教和他之間的唯一的女子。我們三個人一直閒談到吃晚飯的時候。席上,有人講起一出新戲,他就乘機提出讓元帥夫人使用他的包廂;元帥夫人接受了,並說好給我一個座位。那是上星期一,在法蘭西劇院。看完戲後,元帥夫人上我家來吃消夜,我就請這位先生陪她前來,所以他也來了。兩天以後,他對我作了一次拜訪,只說了一些客套話,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第二天早上,他又來看我;這在我看來有一點放肆。但是我覺得與其用我接待他的那種冷淡的方式,還不如禮貌周全地讓他明白,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沒有像他似乎以為的那麼親密。因此,當天我向他發出一份冷冰冰的正式的請柬,請他參加我前天舉行的晚宴。整個晚上,我沒有同他說上四次話,而等到牌局一結束,他就離開了。您得承認,至此為止,一點也沒有會發生什麼意外的樣子。在所有的牌局結束後,我們又打了一局馬塞杜瓦納,一直打到差不多半夜兩點;後來,我就上床安歇。 侍女們退出去後至少過了整整半個小時,忽然我聽到房間裡有聲音。我戰戰兢兢地拉開床帷,看見有個男人從通往小客廳的那扇門走了進來。我發出一聲尖叫;憑著長明燈的亮光,我認出了那位德·普雷旺先生。他用難以想像的厚顏無恥的神氣叫我不必驚慌,表示他會讓我明白他這麼做的奧秘,並懇求我不要發出一點聲音。他一邊這麼說,一邊點亮了一支蠟燭。我驚嚇得說不出話來。他的安然自在的樣子好像更使我呆若木雞。可是他還沒有說上兩句話,我就曉得了什麼是他所謂的奧秘。我唯一的回答,正如您所想像到的,就是拚命地拉鈴。 真是萬分幸運,配膳室里的所有僕役都還沒有睡,他們正在一個侍女的房間裡聊天。我的貼身侍女到我房間來的時候,聽見我說話的語氣十分激烈;她嚇壞了,就把所有的僕人都叫來了。您設想一下當時鬧騰的場面!僕人們都一個個怒氣沖沖;我眼看我的貼身男僕要把普雷旺殺死了。我承認,當時我看到自己占了上風感到十分高興;如今細想起來,我倒寧願只有我的貼身侍女前來。她一個人就夠了,而我也許可以避免這場使我苦惱的喧鬧。 事情卻沒有這樣,鬧哄哄的聲音吵醒了周圍的鄰居,僕人們又四處亂講;從昨天起,這樁事就成了整個巴黎的新聞。德·普雷旺先生被他兵團的指揮官下令送進了監獄。那個指揮官很有禮貌,特為到我家來對我表示歉意;他就是這麼對我說的。德·普雷旺先生的入獄會使這樁事更加轟動;但我根本無法說服指揮官改變他的決定。城裡和宮廷里的人都登門求見,但我閉門謝客。我見到的少數幾個人都告訴我,我已經得到了洗刷,大家對德·普雷旺先生都憤怒之極。當然,他是咎由自取,但這並不能消除這件事帶來的不快。 alt 再說,這個人肯定有一些朋友,他們想必也陰險歹毒。誰曉得,誰又曉得他們會捏造出一些什麼東西來陷害我?天哪,一個年輕女人是多麼苦命啊!如果她只是躲避了惡語非議,那無異於什麼也沒有做;她還得抵制誹謗中傷。 請告訴我,如果您處在我的地位,您會怎麼做?您要做些什麼?總之,請告訴我您的所有想法。我總是從您那兒得到最甜美的安慰和最有見識的勸告;我也最愛從您那兒得到這一切。 再見了,我親愛的好朋友;您了解始終把我跟您聯繫在一起的那種感情。我擁抱您的可愛的女兒。 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於巴黎 注釋 [1] 塞拉冬,法國作家奧諾雷·德·於爾菲(1567—1625)的田園小說《阿絲特蕾》的男主人公,他是個牧童,與牧羊女阿絲特蕾相愛,行事十分靦腆。 [2] 這封信沒有找到。——編者原注 [3] 讀者根據德·梅爾特伊夫人的生活作風,大概早就看出她多麼不尊重宗教。這一段本來完全可以刪去,但我們認為既然把後果告訴了大家,就也應當讓大家知道它的原因。——編者原注 [4] 一紙空文,原文為un billet de la Chatre,系法國十八世紀的俗語,出自當時流傳的有關法國名媛妮儂·德·朗克洛(1620—1705)和她的一個情人德·拉·夏特爾侯爵的一則逸事。據說侯爵在出征前,曾叫妮儂給他寫了一張保證對他忠貞不貳的字據。妮儂當然對他並不忠實,每逢她在另一個男子的懷抱里的時候,總要嘲諷地喊道:「哦!拉·夏特爾得到的是一個多麼信實可靠的承諾啊!」(見法國作家聖西蒙(1675—1755)的《回憶錄》第八卷;另一個法國作家布西——拉布坦(1618—1693)在《對兒女的教誨》(1694)和《回憶錄》(1696)中也有同樣的記載。 [5] 盧梭在《愛彌兒》中大概說過這樣的話,但是引用的語句並不準確,而且瓦爾蒙這樣的應用也是相當錯誤的;再說,德·都爾維爾夫人看過《愛彌兒》嗎?——編者原注 案儘管編者並不怎麼肯定,但盧梭正是在《愛彌兒》(1762)中為了讓他的學生擺脫夜間恐懼(他承認自己就曾感受到夜間恐懼),表示唯有理性思考才能克服想像的騙人的力量,他說:「找到了病的起因,也就意味著有了治病的藥方。」 [6] 古希臘傳記作家、散文家普盧塔克(46?—120?)所寫的《治國綱要之四》一文中講述了一個故事。雅典民眾為了要建造兩座宏偉壯觀的建築,召來了兩個建築師,一個建築師把事先準備好的方案計劃洋洋灑灑地說了一通。另一個建築師則只簡潔地說:「他說什麼,我都做得到。」法國思想家、散文作家蒙田(1533—1592)(見《隨筆集》第一卷第二十六章《論兒童教育》)和盧梭(見《新愛洛伊絲》第四卷第二封信)也都引用過這個故事。 [7] 出自格雷塞的喜劇《惡漢》。——編者原注 案《惡漢》是法國劇作家格雷塞(1709—1777)在一七四七年上演的一出表現一個陰險無恥、企圖破壞朋友的婚事而最終敗露的人物的喜劇,反映了輕薄佻的時代風氣。引文見該劇第二幕第一場。 [8] 此處戲仿《新約·雅各書》第一章第二十七節:「在上帝我們的父面前,那清潔沒有玷污的虔誠,就是看顧在憂患之中的孤兒寡婦,並且保守自己不沾染世俗。」 [9] 抹大拉的馬利亞,原為妓女,後改惡向善,見《新約·路加福音》第七章第三十七至第三十八節。 [10] 當瑟尼所說的話並不是實情。在這個事件以前,他已經向德·瓦爾蒙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參見第五十七封信。——編者原注 [11] 這種說法來自於德·伏爾泰先生的一首詩篇中的一節。——編者原注 案實際與法國作家伏爾泰(1694—1778)所寫的一首長詩《奧爾良的少女》(1755)有關。編者所說的一節指的就是該詩的第一章第五十六至第六十行: 他有一個相當重要的營生, 在一切都美好無比的宮廷, 我們管他叫作王子的朋友, 而在巴黎京城,特別在外省, 拉皮條是粗人對他的稱呼。 此節詩中王子的朋友指的是當時身為王子、後來成為法國國王的查理七世的親信博諾。查理七世曾把他的城堡作為自己與情婦阿涅絲·索雷爾幽會歡好的場所。 [12] 這兒所說的諺語應是「有防備者以一當二」(Un bon averti en vaut deux),即有備無患之意。 [13] 引自拉辛的悲劇《布列塔尼居斯》。——編者原注 案《布列塔尼居斯》是法國劇作家拉辛(1639—1699)於一六六九年上演的一齣悲劇,描寫古羅馬皇帝尼祿和他的母親阿格麗萍爭奪權力的鬥爭。引文見該劇第二幕第二場。 [14] 古羅馬喜劇作家泰倫斯(公元前186—前159)的喜劇《自責者》第一幕第一場第七十七行:「我是一個人,人間的一切無不與我息息相關。」 [15] 從後面的信件中可以看到,德·沃朗熱小姐不久以後就更換了知心朋友;她繼續給她在修道院的朋友寫信,但這本通信集中不再收錄這些信件,因為信中不會告訴讀者任何新的內容。——編者原注 [16] 這封信沒有找到。——編者原注 [17] 暗示這三個女子是同性戀。 [18] 我們不知道這句詩以及上面「心扉已經關閉,雙臂依然張開」是引自不大出名的作品,還是出自德·梅爾特伊夫人的手筆。我們作出這樣的推測,是因為在這本通信集中有許多這樣的錯誤。只有當瑟尼騎士的信里沒有這類錯誤。也許由於他有時寫詩,耳朵比較訓練有素,才比較容易避免這種缺點。——編者原注 案當時認為在散文中加入詩歌的韻律節奏會使文體駁雜不純,不是一種良好的表達方式。 [19] 參孫,《聖經》故事中古代猶太人的首領之一,力大無窮,曾徒手撕裂一頭獅子,並用驢腮骨殺傷一千非利士人,後在與非利士人爭戰時,因受到非利士女子大利拉的誘惑,被她探知他力大的秘密在於蓄髮不剃,大利拉乃趁他酣睡之際將其頭髮剃光,致使他被非利士人擒獲。大利拉是妖嬈狡詐的女人的象徵。 [20] 我們在後面的第一百五十二封信中並不知道德·瓦爾蒙先生的秘密,但大致明白那究竟是什麼類型的秘密。讀者會覺得在這方面,他不可能了解到更多的情況。——編者原注 [21] 參見第七十四封信。——編者原注 [22] 朗斯克奈牌戲,十五、十六世紀法國僱傭的德國步兵傳入法國的一種紙牌遊戲。 [23] 參見第七十封信。——編者原注 [24] 這句台詞出自伏爾泰的悲劇《薩伊》第四幕第二場,是劇中男主角蘇丹奧羅斯馬內以為薩伊愛著騎士內雷斯唐(實際上他是薩伊的哥哥),打算釋放她的時候說的。《薩伊》是伏爾泰仿莎士比亞《奧瑟羅》於一七三二年寫成上演的悲劇,故事背景發生在十字軍東征時東方的耶路撒冷。蘇丹奧羅斯馬內和女奴薩伊相愛,但後來薩伊發現自己是個基督教徒。根據教規,她無法嫁給伊斯蘭教的蘇丹,而奧羅斯馬內懷疑她另有所愛,把兄妹相會當作情人約會,出於嫉妒,殺死了薩伊。最後等他知道了真相後,自己也自殺身亡。 [25] 這句台詞出自法國劇作家夏爾——西蒙·法瓦爾(1710—1792)所寫的獨幕喜劇《安妮特和呂班》(1762)中,劇中女主角安妮特認為愛情只是一種無害的樂事;怎麼會有人認為愛情是不正當的。 [26] 說不定有些人不知道什麼是馬塞杜瓦納,那是混合了好幾種賭博玩法的牌戲,凡是輪到切牌的賭徒有權任選一種。這是本世紀的一項發明。——編者原注 [27] 他是德·普雷旺先生所屬的兵團的指揮官。——編者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