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一部 09
第三十五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夫人,我應當依從您的意思;我必須向您表明,雖然您喜歡認為我身上有不少過錯,但是我至少還相當知情識趣,不會讓自己遭受抱怨;我至少也有足夠的勇氣,來讓自己承受最痛苦的犧牲。您命令我保持沉默,忘掉這回事!好吧!我會迫使我的愛情保持沉默;如果可能,我也要忘掉您對我的愛情所表現出的嚴酷的態度。當然,我想贏得您的歡心並不等於我有權利這麼做;同時我也承認,我需要您的寬恕也並不意味著我有資格取得這樣的寬恕。可是,您把我的愛情看作對您的侮辱;您忘了,假如這樣的愛情是個過錯,那您就既是這個過錯的原因,又是可以為它申辯的理由。您也忘了,我已經習慣於向您敞開胸懷,即使這樣把心裡話說出來會對我不利,我也無法再對您隱瞞充滿我內心的感情;這是我真心誠意的結果,您卻把它看作放肆無禮的產物。我對您懷有最深切、最恭順、最真誠的愛情,而我得到的結果只是被您趕得遠遠的。您最後還向我談到您的憎恨……受到這樣的對待,有哪個別的人會不抱怨呢?只有我完全服從;我忍受著一切,卻沒有一句怨言;我受到了您的打擊,卻仍然對您充滿愛慕之情。您對我具有不可思議的影響,因而您成了我的感情的絕對的主宰;我的愛情之所以仍在抵抗,沒有被您摧毀,那是因為它是您的成果,而不是我的產物。
我並不要求您改變主意,我根本不抱這樣的奢望。我甚至也不期望得到您的憐憫,您過去有時表現出對我的關心,這倒曾使我希望得到這樣的憐憫。但我承認,我覺得可以要求您主持公道。
夫人,您告訴我,有人竭力破壞您對我的看法。倘若您當初聽信了您的朋友的勸告,您甚至不會讓我接近您,這是您的原話。這些好心的朋友究竟是誰啊?這些道德觀如此苛刻、態度如此嚴厲的人想必會讓人家說出他們的姓名,他們想必不會願意躲藏在陰暗的場所,跟那些卑劣的惡意中傷的傢伙混在一起。我不會不知道他們的姓名以及他們對我的非難。想想吧,夫人,我有權知道這些情況,因為您是根據他們的觀點來對我作出評價的。要判決一個罪犯,就應當告訴罪犯他犯了什麼罪,告發他的人是誰。我並不要求別的恩典,我要提前為自己辯護,並迫使他們收回自己所說的話。
也許我對公眾的毫無意義的喧嚷過於藐視,根本不把這些鬧哄哄的聲音放在心上,但是您的賞識在我看來卻並不如此。我用整個生命來博得您的賞識,因而我是不會讓它白白地被他人奪走的。這種賞識對我顯得特別寶貴,正是由於它,您才會向我提出如今您還害怕提出的要求。按照您的說法,這個要求會讓我有權利得到您的感謝。啊!我根本不要求您表示感謝,相反,如果您能給我提供一個叫您高興的機會,我覺得我倒應該感謝您呢。因此請您比較公正地對待我吧,不要再把您想要我做的事兒瞞著我。如果我猜得出來,我就不會要煩勞您說出口來了。讓我既能愉快地見到您,又能幸運地為您效力,這樣我對您的寬容大度一定深為慶幸。誰能阻攔您這麼做呢?我希望,您不是擔心遭到我的拒絕吧?要是您有這樣的擔心,那我就無法為此而原諒您。不把您的信還給您,並不意味著拒絕您。我比您更希望這封信對我不再有什麼用處;但是我慣於相信您有一顆十分柔和的心,所以只有從這封信里,我才能看到您樂意讓我看到的模樣。當我發誓要讓您動情的時候,我從這封信里便看出您是不會答應的,而只會遠遠地避開我;當您身上的一切加深了我的愛情,並且表明這種愛情無可非議的時候,又是這封信提醒我說,我的愛情是對您的褻瀆;當我見到您,覺得這種愛情是至高無上的福分的時候,我需要看一下您的信,這樣就覺得這實在只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折磨。您現在可以理解,我最大的幸福就是能把這封給我帶來不幸的信還給您;再向我索回這封信,就是讓我不再相信這封信的內容。我巴不得把這封信還給您,我希望您對此不要有什麼懷疑。
一七××年八月二十一日於××
第三十六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蓋有第戎郵戳的信)
夫人,您一天比一天更為嚴厲,請恕我冒昧說一句,您害怕的似乎是寬容大度,而不是不夠公正。您不聽我的解釋就對我加以指責,您想必一定覺得,不看我信上寫的理由,要比回答這些理由更不費事。您執意不肯收下我的信,輕蔑地把我的信退還給我。我唯一的目的只是想讓您相信我的誠意,就在我這麼做的時候,您卻逼得我只好運用計謀。您使我不得不為自己辯解,無疑這一點就足以讓您原諒我採用的方法。況且由於我感情真誠,確信只要讓您充分了解這種感情,就會得到您的認可,所以我覺得不妨耍上這麼一個小小的花招。我也冒昧地認為您是會原諒我這麼做的,而且您對下面這一點也不會感到怎麼奇怪,即愛情總能巧妙地表現自己,而冷漠的意中人往往難以將其排斥。
夫人,請允許我向您完全敞開我的心扉。我的心是屬於您的,您應當了解它。
我來到德·羅斯蒙德夫人府上的時候,完全沒有預料到等待著我的是什麼命運。我並不知道您在這兒,而且我要以我特有的真誠補充說,就算我知道您在這兒,我的安定的心神也不會受到攪擾。這倒並不是因為我不願對您的美貌作出誰也無法拒絕的正確評價,而是因為我一向只感受到肉體的欲望,只沉湎於很有希望獲得滿足的肉體的欲望,我還沒有體味到愛情的痛苦。
德·羅斯蒙德夫人一再要求我在這兒盤桓一陣子,這是您親眼看到的。那時我已經跟你們一起過了一天,然而,就為了,或者我認為就為了向一位可敬的親屬表示敬意所有的那種十分自然、合乎情理的快樂,我依從了。這兒的生活跟我習慣的生活無疑有很大的不同;但我一點沒費什麼力氣就適應了。我不想深入了解我身上發生變化的原因,我把這種變化都歸功於我的隨和的性格,我想早先已經向您談過我的這種性格了。
不幸的是(為什麼這非得成為一樁不幸呢?),經過對您更深的了解以後,我立刻意識到,您那原來唯一叫我感到驚訝的嬌艷迷人的容貌,實際上只是您身上的眾多優點中最微末的一點;您那卓越非凡的心靈驚動也迷惑了我的心靈。我欣賞美貌,但更崇仰德行。我當時並不謀求得到您,而只是努力地要使自己配得上您。我要求您對過去加以寬恕,同時也渴望您對未來表示贊同。我在您的言談中尋找這樣的意思,在您的目光里窺探這樣的神色;從您的目光里射出一種毒素,這種毒素因為無意地散發以及毫無戒備地接受而變得更加危險。
於是我懂得了愛情。但我一點也沒有為此而抱怨!我決定把愛情埋藏在永恆的沉默之中;我毫無畏懼、毫無保留地沉浸在這種甜蜜的感情里。它的影響一天天地增強。見到您原來是一種愉快,不久就轉變成一種需要。只要您離開一會兒,我的心就愁悶得直抽搐;聽到您回來的聲音,我的心又高興得直撲騰。我似乎只是靠了您、為了您才活在世上。然而,我懇求您回答:在歡快、嬉笑的遊戲中,或者在氣氛嚴肅的談話中,我可曾脫口說過一句泄露我內心的真實想法的話?
最後,來到了我的不幸開始的那一天;由於不可思議的命運,一件善良的行為竟成了我的不幸開始的信號。不錯,夫人,就是在受到我救濟的那些不幸的人中間,您使一顆早已為愛情所陶醉的心徹底迷失了方向,當時您充滿了可貴的同情心,這既使您的美貌變得更加艷麗,也為您的德行增添了價值。也許您還記得,當天回來的時候,我是多麼心事重重!唉!我是在盡力克服一種我越來越難以控制的傾向。
我在這場雙方力量強弱不等的鬥爭中耗盡了精力以後,一個出乎我預料的偶然的機會又使我單獨跟您呆在一起。我承認那會兒我支持不住了。我那感情過於飽滿的心靈再也無法容納其中的話語和淚水。但這難道是一種罪惡嗎?就算是的,我已經經受了十分可怕的煎熬,這樣的懲罰難道還不夠嗎?
我為毫無希望的愛情所折磨,懇求您的憐憫,而得到的卻是您的憎恨。見到您成了我唯一的幸福,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四處尋找您,但我又害怕接觸您的目光。您叫我陷入了痛苦難熬的境地,身處這種狀況,白天我強顏歡笑,夜晚我盡情發泄自己的痛苦。而您卻寧靜安詳,您對這種痛苦的了解只是為了造成痛苦,並且暗自得意。然而,發出怨言的是您,請求原諒的卻是我。
夫人,這就是您所謂的我的過錯的實情,把我的過錯稱作我的不幸,也許更為恰當。純潔真摯的愛情、始終不變的敬意、徹頭徹尾的服從,這就是您使我產生的感情。我並不害怕把這些感情奉獻給上帝本身。您呢,是上帝最美好的造物,請您也效法他的樣子寬大為懷吧!請想一想我的難熬的痛苦;特別請想一想,您已使我處於絕望和無比的幸福之間,從您嘴裡說出來的頭一句話就將永遠決定我的命運。
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於××
第三十七封信
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沃朗熱夫人
夫人,我聽從您出於友誼給我的勸告。我習慣於在所有的事情上都依從您的意見,我相信這些意見都有充足的理由。我甚至承認德·瓦爾蒙先生確實是個極其危險的人物,如果他裝出在這兒表現出的那副樣子,而同時又是您所描繪的那種人。不管怎樣,既然您這麼要求,我就要把他打發走;至少我要盡力這麼做。因為事情往往實際上應當十分簡單,但採取的形式卻令人為難。
我總覺得對他的姑母提出這個要求並不切實可行;這會使他們倆都不愉快。我也無法毫不躊躇地打定主意自己離開這兒。因為除了我向您說過的有關德·都爾維爾先生的理由外,如果德·瓦爾蒙先生因我的離去而動氣(很可能會這樣),他要跟著我去巴黎不是也很方便嗎?他這樣返回巴黎,我就成了,至少看上去我成了他返回巴黎的原由。這不是要比我們在鄉間的會面更叫人感到奇怪嗎?在鄉間,大家都曉得這兒是他的親戚家,也是我的朋友家。
因此,我唯一所能採取的辦法就是要他答應甘心情願地離開。我覺得這個提議很難說得出口;可是,既然他似乎一心要向我證明他確實要比人們所想像的正派,我還是有取得成功的希望。我甚至樂意嘗試一下,也樂意有機會來判斷一下,真正品德高尚的女子是不是像他常說的那樣,過去從未抱怨過他的舉動,往後也決不會如此。如果他像我希望的那樣離開,那肯定是出於對我的考慮;因為我相信他本來打算在這兒度過大半個秋天。如果他拒絕我的要求,執意要留在這兒,那我向您保證,我總會及時地離開的。
夫人,大概這就是您出於友誼要求我做的一切。我急切地要滿足您的要求,並且向您表明,儘管我曾熱情地為德·瓦爾蒙先生辯護,但我仍然隨時打算聽取朋友的勸告,並照著他們的勸告去做。
我榮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八月二十五日於××
第三十八封信
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親愛的子爵,您的巨大的郵包剛剛寄到。要是郵寄的日期是準確的,那我應當早二十四個小時收到。不管怎樣,如果我這會兒看信,那就沒有工夫給您回信了。因此,我倒更想就告訴您郵包已經收到,然後我們再談談別的事兒。這倒不是說我本人有什麼事兒要跟您說;秋天到了,巴黎幾乎沒有留下什麼像個人樣的男子。因此,一個月來,我安分守己得要命;除了我的那位騎士,所有別的人都對我的忠貞的表現感到厭倦。由於無事可做,我就拿小沃朗熱來消遣;我想要跟您談的就是她。
您可知道,您不負責照看這個孩子,這樣受到的損失要比您所以為的大得多?她真是迷人可愛!她既沒有堅強的性格,也沒有什麼道德準則;您可以想像一下跟她交往該是多麼愉快和方便!我不相信她在感情方面會有什麼出眾的表現;但她身上的一切都顯露出她的感覺極其敏銳。她既無聰明才智,也不心思細膩,但她有一種天生的作假的能耐,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有時候,這種能耐叫我都感到吃驚;由於她臉上顯出一副天真、老實的樣子,這種能耐就更能奏效。她天生地愛對人表示親近,有時候,我就拿這一點跟她打趣。她那小小的腦袋十分容易發熱;她對自己渴望了解的事情一無所知,完全一無所知,因而顯得更加好玩。她有時會十分滑稽地急躁起來;她時而發笑,時而氣惱,時而哭泣,接著便請求我給她一些教導,她的那副真心誠意的樣子確實迷人。說實在的,我對往後享受這份快樂的男子幾乎都有一些嫉妒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告訴過您,四五天來我榮幸地成了她的密友。您猜想得到,起初我裝得神色嚴厲,但是,我一發現她好像覺得已經用她的拙劣的理由說服了我的時候,我就裝作認為她的這些理由都很充足的樣子;而她則從心底里相信,能夠做到這一點全靠她的口才。為了免得往後受到牽連,我必須採取這樣的防範措施。我表示她可以寫,也可以說我愛這兩個字了;當天,在她沒有覺察的情形下,我還設法安排她跟她的當瑟尼單獨會面。但是,您想想看他還是那麼傻,竟連一個吻都沒有得到。這個小伙子還算能寫美妙動人的詩句呢!天哪!這些富於才氣的人真是愚蠢!這傢伙已經愚蠢到了叫我感到為難的地步;因為,說到底,就他而言,我總不能領著他走啊!
目前,您可對我十分有用。您和當瑟尼相當有交情,可以取得他的信任。一旦他信任了您,我們就可以大步前進了。趕快了結您的院長夫人的事吧,因為我隨怎麼也不想讓熱爾庫爾脫身。再說,昨天我還跟小姑娘談起他;我對他作了那麼生動的描繪,就算小姑娘已經嫁了他十年,也不會像現在這麼恨他。不過,我也對她講了很多夫妻應當彼此忠貞的道理;在這一點上,誰都不如我那麼嚴格。這樣,一方面,我在她面前重新建立了我賢德的名聲,這種名聲可能會由於過分遷就而受到損害;另一方面,我在她心裡煽起了我想讓她丈夫得到的憎恨。總之,我希望讓她相信,只有在她出嫁前那麼短短的一段時間裡,她才可以沉浸在愛情之中,這樣她會從速決定,不要耽誤時間。
再見了,子爵;我要去梳妝打扮了,一邊梳妝打扮一邊看您的長信。
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於××
第三十九封信
塞西爾·沃朗熱致索菲·卡爾奈
親愛的索菲,我既愁悶又不安。我幾乎哭了整整一夜。這倒不是因為我目前不怎麼快樂,而是我預見到這種快樂不會持續多久。
昨天,我跟德·梅爾特伊夫人到歌劇院去了;我們在那兒談了不少有關我的婚事的情況,我沒有聽到一點好消息。我要嫁的是德·熱爾庫爾伯爵,婚禮大概在十月里舉行。他很有錢,出身高貴,是××團的上校。這一切都很不錯。但是,首先他年紀很大。您想想看,他至少已經三十六歲了!其次,德·梅爾特伊夫人說他性情憂鬱,待人嚴厲;她擔心我和他一起生活不會幸福。而且我發現她對這一點十分肯定,只是她不願對我這麼說,免得讓我感到痛苦。整個晚上,她跟我談的幾乎都是妻子對她丈夫所應盡的責任。她承認德·熱爾庫爾先生一點也不可愛,然而她說我必須愛他。她不是也對我說,一旦我結了婚,就不應當再愛當瑟尼騎士了?好像這是一件可能做到的事兒!哦!我可以向你擔保,我會永遠愛他。你知道,我是寧可不結婚的。讓德·熱爾庫爾先生去安排吧,我可沒有找過他。眼下他在科西嘉,離這兒很遠;我希望他在那兒呆上十年。要不是我怕重新回到修道院去,就會告訴媽媽我不想要這個丈夫;不過,那樣也許更糟。我現在十分為難。我覺得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當瑟尼先生。我一想到自己目前的這種生活只剩下一個月了,眼睛裡就立刻充滿淚水。我只能從德·梅爾特伊夫人的友誼中得到一些安慰。她心腸真好!跟我本人一樣,她分擔了我的一切憂愁;而且她那麼和顏悅色,跟她在一起,我就幾乎不再去想那些煩心的事。再說,她對我很有幫助,因為我知道的那一點兒東西,都是她教給我的。她那麼善良,我可以把心裡的所有想法都告訴她,一點也用不著感到羞愧。她覺得有哪個地方不妥當,有時也責備我,但總是十分溫和,於是我十分熱情地擁抱她,直到她不再生氣為止。至少對這一位,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愛她,不會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而這也叫我感到十分愉快。然而,我們約定當著人家的面,特別當著媽媽的面,我不露出那麼愛她的神氣,免得媽媽對當瑟尼騎士產生懷疑。我向你保證,如果我能夠始終像目前這樣生活,大概我會十分快樂。煩人的就是那個討厭的德·熱爾庫爾!……但我不想再跟您講這件事了,那樣我又會變得愁悶起來。相反,我要給當瑟尼騎士寫信;我只對他談我的愛情,而不提我的愁悶,因為我不想讓他也感到苦惱。
再見了,我的好朋友。你很清楚你不應該有什麼怨言,儘管我徒費心神地忙得難以分身 [22] ,像你說的那樣,但我仍然抽出時間來表示對你的情意,並給你寫信。 [23]
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