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晚齋語文漫談 · 未晚齋語文漫談
一 語言的「任意性」和「約定俗成」
外國學者講語言學,常常講到語言的「任意性」,中國古代學者則講「約定俗成」。其實這二者並不矛盾,可以說是一件事情的兩面,或者說是兩個階段。第一個人管牛叫「牛」,管馬叫「馬」,可以說是其中有任意性,別人完全可以有別的叫法。可是同一部落的人沒有個統一的叫法,那就要亂套,得把它統一起來,這就是「約定俗成」。
就現代漢語而論,詞語的構成方面就有很多約定俗成的例子。有一類重要例子是同義的字用在複合詞或短語裡邊往往各有所宜,不能互換。下面舉例。
(1)親 嘴 :親 口 (他~告訴我的) 豁 嘴 :豁 口 (城牆、圍牆的~)
(2)病 畜 : 獸 醫 鷙 鳥 :猛 禽 水 鳥 :涉 禽
(3)後 世 :後 代 傳 世 (有文集~):傳 代
(4)外 事 :內 務 海 事 :港 務
(5)遠 視 :遠 見 短 視 :短 見 (=尋死)
(6)戲 詞 :戲 言 微 詞 :微 言 大義
(7) 供 電: 給 水 供 宿: 給 假
(8) 保 苗: 護 林 保 姆: 護 士
(9) 黑 白分明:不分青紅 皂 白
(10) 白 手起家: 赤 手空拳(白、赤=空)
(11)早 上 、晚 上 :年 下 、節 下
以上是同義字在不同的組合里各有所宜的例子。下面再舉幾個其他情況的例子。
(12)火輪車→火車:火輪船→輪船
(13)鐵道西→鐵西(瀋陽):鐵道里→道里(哈爾濱)
(14)尺寸=長度(具體義):分寸=適度(比喻義)
(15)手腳(~靈便;等等):腳手架( * 手腳架)
(16)應邀,應約: * 應請(但「應某某之請」), * 應求(但「有求必應」)
(17)愛憎,好惡: * 好憎, * 愛惡(雖然「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見於《論語》)
以上種種情況都可以用「熟語性」來概括,也就是「約定俗成」在詞彙方面的表現。
二 動詞性語素組成的名詞
很多名詞是由兩個動詞性語素組成的。例如:
戰爭 訴訟 飲食 穿著 行為 涵養 睡眠 約會 動作
寫作 繪畫 刺繡 雕刻 記憶 開關 計量 縫紉 買賣
會議 布告 待遇 報酬 收穫 經驗 思想 見識 見解
見聞 感想 修養 作用 呼吸 知識 學問 消息 是非
反切 交通 顧慮 成就 裝束
有許多職務名稱也是由兩個動詞性語素組成的,其中有的原來帶一個「使」或「員」之類的字眼,有的沒有經過這一過程。例如:
經理 書記 教授 出納 傳達 警察 巡撫 守備 裁判
翻譯 編輯 校對
劉十五孟父論李十八公擇草書,謂之「鸚哥嬌」,謂鸚鵡能言不過數句,大率雜以鳥語。十八其後少進,以書問仆,仆答之曰:「可以作秦吉了矣。」然仆此書亦有「公在乾侯」之態也。(《志林》,《侯鯖錄》略同)
《志林》,我有涵芬樓印本和中華書局點校本,都不載這一條,殆丁氏誤記,《侯鯖錄》我手頭沒有,不能核對。但是看文字的風格,出自東坡之手沒問題,大概是給人寫字的跋語。這一小段文字,別處不難懂,只「公在乾侯之態」不好懂。查《辭源》117頁,「乾侯,地名,春秋晉邑。《春秋》昭二八年,『公如晉,次於乾侯』;註:乾侯在魏郡斥丘縣。晉境內邑。」這跟寫字有什麼關係呢?不解決問題。而且「公如晉,次於乾侯」跟「公在乾侯」字樣也不同。查《大漢和辭典》卷1,398頁,「乾侯,地名,春秋時晉邑。《左傳》昭二五年,『公在乾候』,又二八年,『公如晉,次於乾侯』」(注同《辭源》)。查昭二五年《春秋》經文:「有 鵒來巢」,《左傳》:「『有 鵒來巢』,書所無也……童謠有之,曰:『 之鵒之,公出辱之。 鵒之羽,公在外野,往饋之馬。 鵒跦跦,公在乾侯,徵褰與襦。 鵒之巢,遠哉遙遙,裯父喪勞,宋父以驕。 鵒 鵒,往歌來哭。』童謠有是,今 鵒來巢,其將及乎!」杜預註:「跦跦,跳行貌。」按: 鵒即秦吉了,也就是八哥,八哥生活在南方,現在來到魯國並且做窩。因為從前沒有過這種事情,所以《春秋》記上一筆。《左傳》加以解釋:「書所無也」,然後引童謠,說這不是好兆頭。魯國的國君逃到晉國的地方,還能是好事情?但是蘇東坡並不管這些,他只管杜註:「跦跦,跳行貌。」這麼一抖摟,才明白蘇東坡的意思。他寫的是「公在乾侯」,卻要你理解為「 鵒跦跦」。敢情他老人家發的是密碼電報。
這就叫做「隸事」、「用典故」,魏晉以後的文人就講究這一套。不過典故的透明度也有大有小。像「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儘管您不知道這是孔融被捕的時候他的兒子說的話,可是一望而知它是什麼意思。這個透明度最大。又如鄭玄家裡的奴婢都讀書,有一個婢女做錯了事,還要爭辯,被推在泥地,另外一個婢女走過,說:「胡為乎泥中?」先頭那個婢女說:「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儘管您不知道這兩個婢女說的是《詩經》裡邊的詩句,您還是能懂得她們的大概意思。這裡的透明度也還不小。可是像蘇東坡的「公在乾侯之態」,那就非跟他同樣博洽的人就只能幹瞪眼了。到了今天,透明度大的典故多一半已經取得成語的資格,有人用,也有地方查;透明度不大的典故,已經不再出現在現代人的文章里了。阿彌陀佛!
且慢!現在也還有人喜歡搬弄典故,可是實在不甚了了,搬錯了也不知道。只說我最近看見的兩個例子。一個是「士別三年便當刮目相看」。按:這句話的出處是《三國志·吳志·呂蒙傳》裴注引《江表傳》,原來的話是「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三天前後,大不相同,這才顯得進步很快。都三年了,還值得一夸?另一個例子是「光陰似水流年」。且不說這「似水」二字不能既屬前又屬後,但說這「似水流年」的出處。這四個字出在《牡丹亭》里有名的《驚夢》這一出,全句是「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柳夢梅對杜麗娘說的。這就不是一般的說歲月如流,而是含有少女芳華易逝的意思在內的。可是我摘引的這六個字是用在紀念一位已故的老女作家的座談會的報道里的。總之是確實現在還有人喜歡胡搬亂套。
蘇東坡的「公在乾侯」讓我想起《兒女英雄傳》里的一個笑話(見於第33回,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本653—654頁),抄下來以博一噱。
有這麼一個人,下得一盤稀臭的臭象棋。見棋必下,每下必輸。沒奈何,請了一位下高棋的跟著他,在旁邊支著兒。那下高棋的先囑咐他說:「支著兒容易,只不好當著人直說出來。等你下到要緊地方兒,我只說句啞謎兒,你依了我的話走,再不得輸了。」這下臭棋的大樂。兩個人一同到了棋局,合人下了一盤。他這邊才支上左邊的士,那家兒就安了個當頭炮。他又把左邊的象墊上,那家又在他右士角里安了個車。下來下去,人家的馬也過了河了,再一步就要打他的掛角將了。他看了看,士是支不起來,老將兒是躲不出去,一時沒了主意,只望著那支著兒的。但聽那支著兒的說道:「一桿長槍。」一連說了幾遍,他沒懂,又輸了。回來就埋怨那支著兒的。那人道:「我支了那樣一個高著兒,你不聽我的話,怎的倒埋怨我?」他說:「你何曾支著兒來著?」那人道:「難道方才我沒叫你走那步馬嗎?」他道:「何曾有這話?」那人急了,說道:「你豈不聞:『一桿長槍通天徹地,地下無人事不成,城裡大姐去燒香,鄉里娘,娘長爺短,短長捷徑,敬德打朝,朝天鐙,鐙里藏身,身家清白,白面潘安,安安送米,米麵油鹽,閻洞賓,賓鴻捎書雁南飛,飛虎劉慶,慶八十,十個麻子九個俏,俏冤家,家家觀世音,因風吹火,火燒戰船,船頭借箭,箭對狼牙,牙床上睡著個小妖精,精靈古怪,怪頭怪腦,惱恨仇人太不良,梁山上眾弟兄,兄寬弟忍,忍心害理,理應如此,此房出租,出租的那所房子後院兒里種著棵枇杷樹,枇杷樹的葉子像個驢耳朵,是個驢子就能下馬。』你要早聽了我的話,把左手閒著的那個馬別住象眼,墊上他那個掛角將,到底對挪了一步棋,怎得會就輸?你明白了沒有?」那下臭棋的低頭想了半天,說:「明白可明白了。我寧可輸了都使得,實在不能跟著你『二韃子吃螺螄』,繞這麼大彎兒!」
二九 剪不斷,理還亂
——漢字、漢文里的糊塗賬
早些天覺得人不太舒服,躺著休息,找些舊報紙來解悶兒。一翻翻到一張1990年8月14日的《人民日報·海外版》,看看舊新聞,挺有趣。忽然發現在第三版上有一條新聞的文字有問題。這條新聞的標題是《北京整頓字畫市場》,裡邊有這麼兩句:
大量的偽劣字畫競相充斥市場……愛新覺羅·敏峘先生否認本家族中沒有毓龍、兆裕此人,至於他們的字畫,純系偽造。(為了排印方便,原來的繁體字改用簡體。下同。)
「充斥市場」好懂,前邊安上個「競相」就不好懂了。「本家族中沒有毓龍、兆裕此人」,沒有就是沒有了,可又加以「否認」,那麼究竟是有還是沒有呢?「毓龍、兆裕此人……他們的字畫……」,既是「此人」,那毓龍兆裕是一個人,可又有「他們」,那就只能是兩個人,不知道究竟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接著在第四版上有一篇報道一位教授研究《越絕書》的,裡邊有一句是:
對該書形式、內容、語法、體例等逐一進行系統研究,並將之與《春秋》、《漢書》及歷代方誌作了比較。
這「將之與」當然就是「拿來和」的意思了,可為什麼要寫成「將之與」呢?要用現代漢語,應該是「拿來和」;要用古代漢語,應該是「以與」;前面有「並」,那就連「以」字也不要,「並與」就行了。
第五版上有一條記內地在香港進修人員的座談會,裡邊有一句:
我們在這裡可以搭起友誼的橋樑。
查《辭海》,「樑」是房梁的「梁」的異體字,橋樑的「梁」從來不加「木」旁。
第六版上又有一個類似的問題。在記古巴女排來到北京的一條新聞里有一句是:
在首都機場,她向中國關心她的球迷表示,她的腿傷已痊癒。
這裡邊的「癒」字是「愈」字的後起的異體字。
1955年文化部和文改會聯合發布的整理異體字的通知里說:從1956年2月1日起,全國出版的報紙、雜誌、圖書一律停止使用表中括弧內的異體字。翻印古書可作例外。這作廢的異體字裡邊就有這個「癒」字和前邊講的「樑」字。
第八版上有一篇講蘇州的寶帶橋的特寫,裡邊有一句:
蘇州的寶帶橋……建有五十三個橋孔……這在國內造橋史上還是先例。
「先例」這個詞沒有這樣的用法。「還是先例」應該是「還沒有先例」。
看了這張舊報,觸動了早就在腦子裡折騰的關於漢字和漢文的問題。我說「漢文」,不說「漢語」,不是說誰說話都那麼美好,只是因為說話如果不記錄下來,影響不大,記錄下來那就是「漢文」了。
漢字有什麼問題呢?早年間,就說是百兒八十年以前吧,人們在公開場合寫的字有一定標準,印書印報更不能馬虎。可是漢字的筆劃實在太多,所以很早就有所謂俗字,也就是「手頭字」。但是這些字只能在私下流通,不能用於正式文件,更不能用來印書,除了在民間流通的唱本之類。這不但對於人民大眾很不方便,對於國家普及識字教育也增加了困難。所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不久,國務院就公布了一批簡化字,作為正式應用的文字。這些字的繁體只用來印古書,以及供書法家揮毫。同時也把許多字的異體淘汰了。這樣,漢字之中有一部分字只有一種寫法;有一部分有繁體和簡化兩種寫法,以簡化為正式通用的寫法,繁體的寫法加以限制;沒有字有三種寫法。人民大眾也都以為這樣好,遵照執行。
如此相安無事有將近十年。忽然來了個「文化大革命」,大字報滿天飛,什麼稀奇古怪的字都出現了。連文字改革委員會這樣的國家專管單位,在造反派的壓力下也公布了第二批簡化字,有的字簡化得面目全非。雖然不久就停止試用以及最後正式報廢,但是所起的消極作用已經相當廣泛。現在大街小巷到處都能見到不合法的簡寫字。
同時,已經不作為通用字體的那些繁體字也靜極思動。以香港影片的進口為契機,繁體字開始出現在銀幕上,接著又出現在電視螢幕上,於是大為時行。於是大街小巷看到的漢字是繁繁簡簡,五光十色,有時連書刊上也不免出現混亂。《人民日報·海外版》是用繁體字排印的,可是記者、編輯,以及投稿人,不見得都在文字之學(不是專門意義的「文字學」)上下過功夫,抱定「多兩筆比少兩筆更保險」的信念,於是出現了「橋樑」和「痊癒」。
講過漢字,再講漢文。漢族人寫文章,遠的不說,從春秋戰國算起,到本世紀初為止,二千幾百年,基本上是一個格式,通稱叫做文言。都20世紀了,還按著二千年前老祖宗的模樣寫,實在混不下去了,於是來了個白話文運動,作為「五四」運動的一個組成部分。經過三十多年的鬥爭,白話文終於勝利了,取得了統治的地位。可是白話文原來只是用來寫寫小說什麼的,一旦要它主持大局,照顧全面,免不了缺這少那,只好四面八方取經。無論是詞彙,是語法,都得實行「拿來主義」,從外國語拿,從文言拿。文言有二千多年的歷史,詞彙豐富,成語、典故多,白話文在這方面取精用宏,確實得益不少。可是現在離白話文取得全面勝利已經差不多半個世紀了,小時候受過文言訓練的人越來越少了。多數人對文言詞語的意義和用法了解得不夠,往往只是人云亦云,用錯了也不知道錯。像上面引的「先例」的例子,「競相充斥」的例子,都屬於這一類。還有另外一類例子,不能說是誤用,只能說是濫用;不是不明詞義,而是由於記得幾個文言字眼,也不管妥帖與否,胡亂堆砌。下面是我早些時候在一本檔次不低的刊物的開卷第一面上抄下來的句子:「卻使我終卷之後近一周的時間悵然若失,頗為悚然」;「甚而聲淚俱下,泣不成聲」;「絕無魯迅先生的尖銳和犀利」。凡此種種,是不是都可以叫做歷史的包袱?至於「將之與」,那又是另一回事。我一直有這麼一個印象,就是報紙上的純粹新聞報道,也就是特寫、小品等等以外的文字,總是不肯用「他、她、它」,非用「之、其」不可;不肯用「把」,非用「將」不可,如此等等。真是不懂為什麼。於是就出現了「將之與……比較」、「逼其交出」、「送其回家」之類的怪物。
這是事情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又有亂用外來詞語以及獨家製造、誰也不懂的名詞術語問題,牽絲攀藤一連五六行誰也斷不開句讀的問題。這些今天都不談,反正大家都領教過。
總之,漢字裡邊的亂寫混用,漢文裡邊的食古不化、食洋不化,是當前叫人頭痛的兩個問題。
聽說漢字和漢文將要在21世紀走出華人圈子,到廣大世界去闖蕩江湖,發揮威力,這真是叫人高興可慶可賀的事情。不過我總希望在這20世紀剩下的十年之內有人把它們二位的毛病給治治好再領它們出門。這樣,我們留在家裡的人也放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