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書 · 卷五十四

魏收 《魏書》
李崇 崔亮 李崇,字繼長,小名繼伯,頓丘人也。文成元皇后第二兄誕之子。年十四,召 拜主文中散,襲爵陳留公,鎮西大將軍。 高祖初,為大使巡察冀州。尋以本官行梁州刺史。時巴氐擾動,詔崇以本將軍 為荊州刺史,鎮上洛。敕發陝秦二州兵送崇至治。崇辭曰:「邊人失和,本怨刺史, 奉詔代之,自然易帖。但須一宣詔旨而已,不勞發兵自防,使懷懼也。」高祖從之。 乃輕將數十騎馳到上洛,宣詔綏慰,當即帖然。尋勒邊戍,掠得蕭賾人者,悉令還 之。南人感德,仍送荊州之口二百許人。兩境交和,無復烽燧之警。在治四年,甚 有稱績。召還京師,賞賜隆厚。 以本將軍除兗州刺史。兗土舊多劫盜,崇乃村置一樓,樓懸一鼓,盜發之處, 雙槌亂擊。四面諸村始聞者撾鼓一通,次復聞者以二為節,次後聞者以三為節,各 擊數千槌。諸村聞鼓,皆守要路,是以盜發俄頃之間,聲布百里之內。其中險要, 悉有伏人,盜竊始發,便爾擒送。諸州置樓懸鼓,自崇始也。後例降為侯,改授安 東將軍。 車駕南征,驃騎大將軍、咸陽王禧都督左翼諸軍事,詔崇以本官副焉。徐州降 人郭陸聚黨作逆,人多應之,搔擾南北。崇遣高平人卜冀州詐稱犯罪,逃亡歸陸。 陸納之,以為謀主。數月,冀州斬陸送之,賊徒潰散。入為河南尹。 後車駕南討漢陽,崇行梁州刺史。氐楊靈珍遣弟婆羅與子雙領步騎萬餘,襲破 武興,與蕭鸞相結。詔崇為使持節、都督隴右諸軍事,率眾數萬討之。崇槎山分進, 出其不意,表里以襲。群氐皆棄靈珍散歸,靈珍眾減大半。崇進據赤土,靈珍又遣 從弟建率五千人屯龍門,躬率精勇一萬據鷲硤。龍門之北數十里中伐樹塞路,鷲硤 之口積大木,聚礌石,臨崖下之,以拒官軍。崇乃命統軍慕容拒率眾五千,從他路 夜襲龍門,破之。崇乃自攻靈珍,靈珍連戰敗走,俘其妻子。崇多設疑兵,襲克武 興。蕭鸞梁州刺史陰廣宗遣參軍鄭猷、王思考率眾援靈珍。崇大破之,並斬婆羅首, 殺千餘人,俘獲猷等,靈珍走奔漢中。高祖在南陽,覽表大悅,曰:「使朕無西顧 之憂者,李崇之功也。」以崇為都督梁秦二州諸軍事、本將軍、梁州刺史。高祖手 詔曰:「今仇、隴克清,鎮捍以德,文人威惠既宣,實允遠寄,故敕授梁州,用寧 邊服。便可善思經略,去其可除,安其可育,公私所患,悉令芟夷。」及靈珍偷據 白水,崇擊破之,靈珍遠遁。 世宗初,征為右衛將軍,兼七兵尚書。尋加撫軍將軍,正尚書。轉左衛將軍、 相州大中正。魯陽蠻柳北喜、魯北燕等聚眾反叛,諸蠻悉應之,圍逼湖陽。游擊將 軍李暉先鎮此城,盡力捍禦,賊勢甚盛。詔以崇為使持節、都督征蠻諸軍事以討之。 蠻眾數萬,屯據形要,以拒官軍。崇累戰破之,斬北燕等,徙萬餘戶於幽并諸州。 世宗追賞平氐之功,封魏昌縣開國伯,邑五百戶。東荊州蠻樊安,聚眾於龍山,僭 稱大號,蕭衍共為脣齒,遣兵應之。諸將擊討不利,乃以崇為使持節、散騎常侍、 都督征蠻諸軍事,進號鎮南將軍,率步騎以討之。崇分遣諸將,攻擊賊壘,連戰克 捷,生擒樊安,進討西荊,諸蠻悉降。 詔以崇為使持節、兼侍中、東道大使,黜陟能否,著賞罰之稱。轉中護軍,出 除散騎常侍、征南將軍、揚州刺史。詔曰:「應敵制變,算非一途,救左擊右,疾 雷均勢。今朐山蟻寇,久結未殄,賊衍狡詐,或生詭劫,宜遣銳兵,備其不意。崇 可都督淮南諸軍事,坐敦威重,遙運聲算。」延昌初,加侍中、車騎將軍、都督江 西諸軍事,刺史如故。 先是,壽春縣人苟泰有子三歲,遇賊亡失,數年不知所在。後見在同縣人趙奉 伯家,泰以狀告。各言己子,並有鄰證,郡縣不能斷。崇曰:「此易知耳。」令二 父與兒各在別處,禁經數旬,然後遣人告之曰:「君兒遇患,向已暴死,有教解禁, 可出奔哀也。」荀泰聞即號咷,悲不自勝;奉伯咨嗟而已,殊無痛意。崇察知之, 乃以兒還泰,詰奉伯詐狀。奉伯乃款引云:「先亡一子,故妄認之。」又定州流人 解慶賓兄弟,坐事俱徙揚州。弟思安背役亡歸,慶賓懼後役追責,規絕名貫,乃認 城外死屍,詐稱其弟為人所殺,迎歸殯葬。頗類思安,見者莫辨。又有女巫楊氏自 雲見鬼,說思安被害之苦,饑渴之意。慶賓又誣疑同軍兵蘇顯甫、李蓋等所殺,經 州訟之,二人不勝楚毒,各自款引。獄將決竟,崇疑而停之。密遣二人非州內所識 者,偽從外來,詣慶賓告曰:「仆住在此州,去此三百。比有一人見過寄宿,夜中 共語,疑其有異,便即詰問,跡其由緒。乃雲是流兵背役逃走,姓解字思安。時欲 送官,苦見求及。稱有兄慶賓,今住揚州相國城內,嫂姓徐,君脫矜愍,為往報告, 見申委曲,家兄聞此,必重相報,所有資財,當不愛惜。今但見質,若往不獲,送 官何晚?是故相造,指申此意。君欲見雇幾何,當放賢弟。若其不信,可見隨看之。」 慶賓悵然失色,求其少停,當備財物。此人具以報,崇攝慶賓問曰:「爾弟逃亡, 何故妄認他屍?」慶賓伏引。更問蓋等,乃雲自誣。數日之間,思安亦為人縛送。 崇召女巫視之,鞭笞一百。崇斷獄精審,皆此類也。 時有泉水涌於八公山頂。壽春城中有魚無數,從地湧出;野鴨群飛入城,與鵲 爭巢。五月,大霖雨十有三日,大水入城,屋宇皆沒,崇與兵泊於城上。水增未已, 乃乘船附於女牆,城不沒者二板而已。州府勸崇棄壽春,保北山。崇曰:「吾受國 重恩,忝守籓岳,德薄招災,致此大水。淮南萬里,繫於吾身。一旦動腳,百姓瓦 解,揚州之地,恐非國物。昔王尊慷慨,義感黃河;吾豈愛一軀,取愧千載?但憐 茲士庶,無辜同死,可桴筏隨高,人規自脫。吾必守死此城,幸諸君勿言!」時州 人裴絢等受蕭衍假豫州刺史,因乘大水,謀欲為亂,崇皆擊滅之。崇以洪水為災, 請罪解任。詔曰:「卿居籓累年,威懷兼暢,資儲豐溢,足制勍寇。然夏雨泛濫, 斯非人力,何得以此辭解?今水涸路通,公私復業,便可繕甲積糧,修復城雉,勞 恤士庶,務盡綏懷之略也。」崇又表請解州,詔報不聽。是時非崇,則淮南不守矣。 崇沉深有將略,寬厚善御眾。在州凡經十年,常養壯士數千人,寇賊侵邊,所 向摧破,號曰「臥虎」,賊甚憚之。蕭衍惡其久在淮南,屢設反間,無所不至,世 宗雅相委重,衍無以措其奸謀。衍乃授崇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萬戶郡公, 諸子皆為縣侯,欲以構崇。崇表言其狀,世宗屢賜璽書慰勉之。賞賜珍異,歲至五 三,親待無與為比。衍每嘆息,服世宗之能任崇也。 肅宗踐祚,褒賜衣馬。及蕭衍遣其游擊將軍趙祖悅襲據西硤石,更築外城,逼 徙緣淮之人於城內。又遣二將昌義之、王神念率水軍溯淮而上,規取壽春。田道龍 寇邊城,路長平寇五門,胡興茂寇開霍。揚州諸戍,皆被寇逼。崇分遣諸將,與之 相持。密裝船艦二百餘艘,教之水戰,以待台軍。蕭衍霍州司馬田休等率眾寇建安, 崇遣統軍李神擊走之。又命邊城戍主邵申賢要其走路,破之於濡水,俘斬三千餘人。 靈太后璽書勞勉。 許昌縣令兼糹寧麻戍主陳平玉南引衍軍,以戍歸之。崇自秋請援,表至十餘。 詔遣鎮南將軍崔亮救硤石,鎮東將軍蕭寶夤於衍堰上流決淮東注。朝廷以諸將乖角, 不相順赴,乃以尚書李平兼右僕射,持節節度之。崇遣李神乘鬥艦百餘艘,沿淮與 李平、崔亮合攻硤石。李神水軍克其東北外城,祖悅力屈乃降,語在《平傳》。朝 廷嘉之,進號驃騎將軍、儀同三司,刺史、都督如故。衍淮堰未破,水勢日增。崇 乃於硤石戍間編舟為橋,北更立船樓十,各高三丈,十步置一籬,至兩岸,蕃板裝 治,四箱解合,賊至舉用,不戰解下。又於樓船之北,連覆大船,東西竟水,防賊 火伐。又於八公山之東南,更起一城,以備大水,州人號曰魏昌城。崇累表解州, 前後十餘上,肅宗乃以元志代之。尋除都督冀定瀛三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冀州 刺史,儀同如故。不行。 崇上表曰: 臣聞世室明堂,顯於周夏;二黌兩學,盛自虞殷。所以宗配上帝,以著莫大之 嚴;宣布下土,以彰則天之軌。養黃髮以詢格言,育青襟而敷典式,用能享國久長, 風徽萬祀者也。故孔子稱巍巍乎其有成功,鬱郁乎其有文章,此其盛矣。爰暨亡秦, 政失其道,坑儒滅學,以蔽黔首。國無黌序之風,野有非時之役,故九服分崩,祚 終二世。炎漢勃興,更修儒術,文景已降,禮樂復彰,化致昇平,治幾刑措。故西 京有六學之美,東都有三本之盛,莫不紛綸掩藹,響流無已。逮自魏晉,撥亂相因, 兵革之中,學校不絕,遺文燦然,方軌前代。 仰惟高祖孝文皇帝,稟聖自天,道鏡今古,徙馭嵩河,光宅函洛。模唐虞以革 軌儀,規周漢以新品制,列教序於鄉黨,敦詩書於郡國。使揖讓之禮,橫被於崎嶇; 歌詠之音,聲溢於仄陋。但經始事殷,戎軒屢駕,未遑多就,弓劍弗追。世宗統歷, 聿遵先緒,永平之中,大興板築,續以水旱,戎馬生郊,雖逮為山,還停一簣。 竊惟皇遷中縣,垂二十祀。而明堂禮樂之本,乃郁荊棘之林;膠序德義之基, 空盈牧豎之跡。城隍嚴固之重,闕磚石之工;墉堞顯望之要,少樓榭之飾。加以風 雨稍侵,漸致虧墜。又府寺初營,頗亦壯美,然一造至今,更不修繕,宇凋朽, 牆垣頹壞,皆非所謂追隆堂構,儀形萬國者也。伏聞朝議,以高祖大造區夏,道侔 姬文,擬祀明堂,式配上帝。今若基宇不修,仍同丘畎,即使高皇神享,闕於國陽, 宗事之典,有聲無實。此臣子所以匪寧,億兆所以失望也。 臣又聞官方授能,所以任事,事既任矣,酬之以祿。如此,上無曠官之譏,下 絕屍素之謗。今國子雖有學官之名,而無教授之實,何異兔絲燕麥、南箕北斗哉! 昔劉向有言:「王者宜興辟雍,陳禮樂,以風化天下。夫禮樂所以養人,刑法所以 殺人。而有司勤勤請定刑法,至於禮樂,則曰未敢,是則敢於殺人,不敢於養人也。」 臣以為當今四海清平,九服寧晏,經國要重,理應先營;脫復稽延,則劉向之言征 矣。但事不兩興,須有進退。以臣愚量,宜罷尚方雕靡之作,頗省永寧土木之功, 並減瑤光材瓦之力,兼分石窟鐫琢之勞,及諸事役非急者,三時農隙,修此數條。 使辟雍之禮,蔚爾而復興;諷誦之音,煥然而更作。美榭高墉,嚴壯於外;槐宮棘 宇,顯麗於中。道發明令,重遵鄉飲,敦進郡學,精課經業。如此,則元、凱可得 之於上序,游、夏可致之於下國,豈不休歟!誠知佛理淵妙,含識所宗,然比之治 要,容可小緩。苟使魏道熙緝,元首唯康,爾乃經營,未為晚也。 靈太后令曰:「省表,具悉體國之誠。配饗大禮,為國之本,比以戎馬在郊, 未遑修繕。今四表晏寧,年和歲稔,當敕有司別議經始。」 除中書監、驃騎大將軍,儀同如故。又授右光祿大夫,出為使持節、侍中、都 督定幽燕瀛四州諸軍事、本將軍、定州刺史,儀同如故。征拜尚書左僕射,加散騎 常侍,驃騎、儀同如故。遷尚書令,加侍中。崇在官和厚,明於決斷,受納辭訟, 必理在可推,始為下筆,不徒爾收領也。然性好財貨,販肆聚斂,家資巨萬,營求 不息。子世哲為相州刺史,亦無清白狀。鄴洛市鄽,收擅其利,為時論所鄙。 蠕蠕主阿那褱率眾犯塞,詔崇以本官都督北討諸軍事以討之。崇辭於顯陽殿, 戎服武飾,志氣奮揚,時年六十九,干力如少。肅宗目而壯之,朝廷莫不稱善。崇 遂出塞三千餘里,不及賊而還。 後北鎮破落汗拔陵反叛,所在響應。征北將軍、臨淮王彧大敗於五原,安北將 軍李叔仁尋敗於白道,賊眾日甚。詔引丞相、令、仆、尚書、侍中、黃門於顯陽殿, 詔曰:「朕比以鎮人構逆,登遣都督臨淮王克時除翦。軍屆五原,前鋒失利,二將 殞命,兵士挫衄。又武川乖防,復陷兇手。恐賊勢侵淫,寇連恆朔。金陵在彼,夙 夜憂惶。諸人宜陳良策,以副朕懷。」吏部尚書元修義曰:「強寇充斥,事須得討。 臣謂須得重貴,鎮壓恆朔,總彼師旅,備衛金陵。」詔曰:「去歲阿那褱叛逆, 遣李崇令北征,崇遂長驅塞北,返旆榆關,此亦一時之盛。崇乃上表求改鎮為州, 罷削舊貫。朕於時以舊典難革,不許其請。尋李崇此表,開諸鎮非異之心,致有今 日之事。但既往難追,為復略論此耳。朕以李崇國戚望重,器識英斷,意欲還遣崇 行,總督三軍,揚旌恆朔,除彼群盜。諸人謂可爾以不?」僕射蕭寶夤等曰:「陛 下以舊都在北,憂慮金陵,臣等實懷悚息。李崇德位隆重,社稷之臣,陛下此遣, 實合群望。」崇啟曰:「臣實無用,猥蒙殊寵,位妨賢路,遂充北伐。徒勞將士, 無勛而還,慚負聖朝,於今莫已。臣以六鎮幽垂,與賊接對,鳴柝聲弦,弗離旬朔。 州名差重於鎮,謂實可悅彼心,使聲教日揚,微塵去塞。豈敢導此凶源,開生賊意。 臣之愆負,死有餘責。屬陛下慈寬,賜全腰領。今更遣臣北行,正是報恩改過,所 不敢辭。但臣年七十,自惟老疾,不堪敵場,更願英賢,收功盛日。」 於是詔崇以本官加使持節、開府、北討大都督,撫軍將軍崔暹,鎮軍將軍、廣 陵王淵皆受崇節度。又詔崇子光祿大夫神軌,假平北將軍,隨崇北討。崇至五原, 崔暹大敗於白道之北,賊遂併力攻崇。崇與廣陵王淵力戰,累破賊眾,相持至冬, 乃引還平城。淵表崇長史祖瑩詐增功級,盜沒軍資。崇坐免官爵,征還,以後事付 淵。 後徐州刺史元法僧以彭城南叛。時除安樂王鑑為徐州刺史以討法僧,為法僧所 敗,單馬奔歸。乃詔復崇官爵,為徐州大都督,節度諸軍事。會崇疾篤,乃以衛將 軍、安豐王延明代之。除改開府、相州刺史,侍中、將軍、儀同並如故。孝昌元年 薨於位,時年七十一。贈侍中、驃騎大將軍、司徒公、雍州刺史,諡曰武康。後重 贈太尉公,增邑一千戶,余如故。 長子世哲,性輕率,供奉豪侈。少經征役,頗有將用。自司徒中兵參軍,超為 征虜將軍、驍騎將軍。尋遷後將軍,為三關別將,討群蠻,大破之,斬蕭衍龍驤將 軍文思之等。還拜鴻臚少卿。性傾巧,善事人,亦以貨賂自達。高肇、劉騰之處勢 也,皆與親善,故世號為「李錐」。肅宗末,遷宗正卿,加平南將軍,轉大司農卿, 仍本將軍。又改授太僕卿,加鎮東將軍。尋出為相州刺史,將軍如故。世哲至州, 斥逐細人,遷徙佛寺,逼買其地,廣興第宅,百姓患之。崇北征之後,征兼太常卿。 御史高道穆毀發其宅,表其罪過。後除鎮西將軍、涇州刺史,賜爵衛國子。正光五 年七月卒。賻帛五百匹、朝服一襲,贈散騎常侍、衛將軍、吏部尚書、冀州刺史, 子如故。 世哲弟神軌,受父爵陳留侯。自給事中,稍遷員外常侍、光祿大夫。累出征討, 頗有將領之氣。孝昌中,為靈太后寵遇,勢傾朝野。時雲見幸帷幄,與鄭儼為雙, 時人莫能明也。頻遷征東將軍、武衛將軍、給事黃門侍郎,常領中書舍人。時相州 刺史、安樂王鑑據州反,詔神軌與都督源子邕等討平之。武泰初,蠻帥李洪扇動諸 落,伊闕已東,至於鞏縣,多被燒劫。詔神軌為都督,破平之。爾朱榮之向洛也, 復為大都督,率眾御之。出至河橋,值北中不守,遂便退還。尋與百官候駕於河陰, 仍遇害焉。建義初,贈侍中、驃騎大將軍、司空公、相州刺史,諡曰烈。 崔亮,字敬儒,清河東武城人也。父元孫,劉駿尚書郎。劉彧之僭立也,彧青 州刺史沈文秀阻兵叛之。彧使元孫討文秀,為文秀所害。亮母房氏,攜亮依冀州刺 史崔道固於歷城,道固即亮之叔祖也。及慕容白曜之平三齊,內徙桑乾,為平齊民。 時年十歲,常依季父幼孫居,家貧,傭書自業。 時隴西李沖當朝任事,亮從兄光往依之,謂亮曰:「安能久事筆硯,而不往托 李氏也?彼家饒書,因可得學。」亮曰:「弟妹饑寒,豈可獨飽?自可觀書於市, 安能看人眉睫乎!」光言之於沖,沖召亮與語,因謂亮曰:「比見卿先人《相命論》, 使人胸中無復怵迫之念。今遂亡本,卿能記之不?」亮即為誦之,涕淚交零,聲韻 不異。沖甚奇之,迎為館客。沖謂其兄子彥曰:「大崔生寬和篤雅,汝宜友之;小 崔生峭整清徹,汝宜敬之。二人終將大至。」沖薦之為中書博士。轉議郎,尋遷尚 書二千石郎。 高祖在洛,欲創革舊制,選置百官。謂群臣曰:「與朕舉一吏部郎,必使才望 兼允者,給卿三日假。」又一日,高祖曰:「朕已得之,不煩卿輩也。」馳驛征亮 兼吏部郎。俄為太子中舍人,遷中書侍郎,兼尚書左丞。亮雖歷顯任,其妻不免親 事舂簸。高祖聞之,嘉其清貧,詔帶野王令。世宗親政,遷給事黃門侍郎,仍兼吏 部郎,領青州大中正。亮自參選事,垂將十年,廉慎明決,為尚書郭秬所委,每云: 「非崔郎中,選事不辦。」 尋除散騎常侍,仍為黃門。遷度支尚書,領御史中尉。自遷都之後,經略四方, 又營洛邑,費用甚廣。亮在度支,別立條格,歲省億計。又議修汴蔡二渠,以通邊 運,公私賴焉。侍中、廣平王懷以母弟之親,左右不遵憲法,敕亮推治。世宗禁懷 不通賓客者久之。後因宴集,懷恃親使忿,欲陵突亮。亮乃正色責之,即起於世宗 前,脫冠請罪,遂拜辭欲出。世宗曰:「廣平粗疏,向來又醉,卿之所悉,何乃如 此也?」遂詔亮復坐,令懷謝焉。亮外雖方正,內亦承候時情,宣傳左右。郭神安 頗被世宗識遇,以弟托亮,亮引為御史。及神安敗後,因集禁中,世宗令兼侍中盧 昶宣旨責亮曰:「在法官何故受左右囑請?」亮拜謝而已,無以上對。轉都官尚書, 又轉七兵,領廷尉卿,加散騎常侍,中正如故。徐州刺史元昞撫御失和,詔亮馳驛 安撫。亮至,劾昞,處以大辟,勞賚綏慰,百姓帖然。 除安西將軍、雍州刺史。城北渭水淺不通船,行人艱阻。亮謂僚佐曰:「昔杜 預乃造河梁,況此有異長河,且魏晉之日亦自有橋,吾今決欲營之。」咸曰:「水 淺,不可為,浮橋泛長無恆,又不可施柱,恐難成立。」亮曰:「昔秦居咸陽,橫 橋渡渭,以像閣道,此即以柱為橋。今唯慮長柱不可得耳。」會天大雨,山水暴至, 浮出長木數百根。藉此為用,橋遂成立,百姓利之,至今猶名崔公橋。亮性公清, 敏於斷決,所在並號稱職,三輔服其德政。世宗嘉之,詔賜衣馬被褥。後納其女為 九嬪。征為太常卿,攝吏部事。 肅宗初,出為撫軍將軍、定州刺史。蕭衍左游擊將軍趙祖悅率眾偷據硤石。詔 亮假鎮南將軍,齊王蕭寶夤鎮東將軍,章武王融安南將軍,並使持節、都督諸軍事 以討之。靈太后勞遣亮等,賜戎服雜物。亮至硤石,祖悅出城逆戰,大破之。賊復 於城外置二柵,欲拒官軍,亮焚擊破之,殺三千餘人。亮與李崇為水陸之期,日日 進攻,而崇不至。及李平至,崇乃進軍,共平硤石,語在《平傳》。靈太后賜亮璽 書曰:「硤石既平,大勢全舉,淮堰孤危,自將奔遁。若仍敢遊魂,此當易以立計, 擒翦蟻徒,應在旦夕。將軍推轂所憑,親對其事,處分經略,宜共協齊,必令得掃 盪之理,盡彼遺燼也。隨便守御,及分度掠截,扼其咽喉,防塞走路,期之全獲, 無令漏逸。若畏威降首者,自加蠲宥,以仁為本,任之雅算。一二往使別宣。」以 功進號鎮北將軍。 李平部分諸軍,將水陸兼進,以討堰賊。亮違平節度,以疾請還,隨表而發。 平表曰:「臣以蕭衍將湛僧珍、田道龍遊魂境內,猶未收跡,義之、神念尚住梁城。 令都督崔亮權據下蔡,別將甕生即住東岸,與亮接勢,以防橋道。臣發引向堰,舍 人曹道至,奉敕更有處分,而亮已輒還京。按亮受付東南,推轂是托,誠應憂國忘 家,致命為限。而始屆汝陰,盤桓不進;暨到寇所,停淹八旬;所營土山攻道,並 不克就。損費糧力,坐延歲序。賴天威遠被,士卒憤激,東北騰上,垂至北門;而 亮遲回,仍不肯上,臣逼以白刃,甫乃登陟。及平硤石,宜聽處分,方更肆其專恣, 輕輒還歸。此而不糾,法將焉寄?按律『臨軍征討而故留不赴者死』,又雲『軍還 先歸者流』。軍罷先還,尚有流坐,況亮被符令停,委棄而反,失乘勝之機,闕水 陸之會?緣情據理,咎深『故留』。今處亮死,上議。」靈太后令曰:「亮為臣不 忠,去留自擅,既損威稜,違我經略。雖有小捷,豈免大咎!但吾攝御萬幾,庶茲 惡殺,可特聽以功補過。」及平至,亮與爭功于禁中,形於聲色。 尋除殿中尚書,遷吏部尚書。時羽林新害張彝之後,靈太后令武官得依資入選。 官員既少,應選者多,前尚書李韶循常擢人,百姓大為嗟怨。亮乃奏為格制,不問 士之賢愚,專以停解日月為斷。雖復官須此人,停日後者終於不得;庸才下品,年 月久者灼然先用。沉滯者皆稱其能。亮外甥司空諮議劉景安書規亮曰:「殷周以鄉 塾貢士,兩漢由州郡薦才,魏晉因循,又置中正。諦觀在昔,莫不審舉,雖未盡美, 足應十收六七。而朝廷貢才,止求其文,不取其理;察孝廉唯論章句,不及治道; 立中正不考人才行業,空辨氏姓高下。至於取士之途不溥,沙汰之理未精。而舅屬 當銓衡,宜須改張易調。如之何反為停年格以限之?天下士子,誰復修厲名行哉!」 亮答書曰:「汝所言乃有深致。吾乘時邀幸,得為吏部尚書。當其壯也,尚不如人, 況今朽老而居帝難之任。常思同升舉直,以報明主之恩;盡忠竭力,不為貽厥之累。 昨為此格,有由而然,今已為汝所怪,千載之後,誰知我哉?可靜念吾言,當為汝 論之。吾兼正六為吏部郎,三為尚書,銓衡所宜,頗知之矣。但古今不同,時宜須 異。何者?昔有中正,品其才第,上之尚書,尚書據狀,量人授職,此乃與天下群 賢共爵人也。吾謂當爾之時,無遺才,無濫舉矣,而汝猶雲十收六七。況今日之選 專歸尚書,以一人之鑑照察天下。劉毅所云:『一吏部、兩郎中,而欲究竟人物, 何異以管窺天,而求其博哉!』今勛人甚多,又羽林入選,武夫崛起,不解書計, 唯可彍弩前驅,指蹤捕噬而已。忽令垂組乘軒,求其烹鮮之效,未曾操刀,而使專 割。又武人至多,官員至少,不可周溥。設令十人共一官,猶無官可授,況一人望 一官,何由可不怨哉?吾近面執,不宜使武人入選,請賜其爵,厚其祿。既不見從, 是以權立此格,限以停年耳。昔子產鑄刑書以救弊,叔向譏之以正法,何異汝以古 禮難權宜哉!仲尼云:德我者亦《春秋》,罪我者亦《春秋》。吾之此指,其由是 也。但令當來君子,知吾意焉。」後甄琛、元修義、城陽王徽相繼為吏部尚書,利 其便己,踵而行之。自是賢愚同貫,涇渭無別。魏之失才,從亮始也。 轉侍中、太常卿,尋遷左光祿大夫、尚書右僕射。時劉騰擅權,亮托妻劉氏, 傾身事之,故頻年之中名位隆赫,有識者譏之。轉尚書僕射,加散騎常侍。正光二 年秋,疽發於背,肅宗遣舍人問疾,亮上表乞解僕射,送所負荷及印綬,詔不許。 尋卒,詔給東園秘器、朝服一襲,賵物七百段、蠟三百斤。贈使持節、散騎常侍、 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冀州刺史,諡曰貞烈。亮在雍州,讀《杜預傳》,見為八 磨,嘉其有濟時用,遂教民為碾。及為僕射,奏於張方橋東堰谷水造水碾磨數十區, 其利十倍,國用便之。亮有三子,士安、士和、士泰,並強幹善於當世。 士安,歷尚書比部郎,卒於諫議大夫。贈左將軍、光州刺史。無子,弟士和以 子乾亨繼。 乾亨,武定中,尚書都兵郎中。 士和,歷司空主簿、通直郎。從亮征硤石,以軍勛拜冠軍將軍、中散大夫、西 道行台、元修義左丞,行涇州事。蕭寶夤之在關中,高選僚佐,以為督府長史。時 莫折念生遣使詐降,寶夤表士和兼度支尚書,為隴右行台,令入秦撫慰,為念生所 害。 士泰,歷給事中、司空從事中郎、諫議大夫、司空司馬。肅宗末,荊蠻侵斥, 以士泰為龍驤將軍、征蠻別將。事平,以功賜爵五等男。建義初,遇害於河陰。贈 都督青兗二州諸軍事、鎮東將軍、青州刺史,諡曰文肅。子肇師,襲爵。武定末, 中書舍人。 亮弟敬默,奉朝請。卒於徵虜長史,贈南陽太守。子思韶,從亮征硤石,以軍 功賜爵武城子,為冀州別駕。 敬默弟隱處,青州州都。亮以其賤出,殊不經紀,論者譏焉。 亮從父弟光韶,事親以孝聞。初除奉朝請。光韶與弟光伯雙生,操業相侔,特 相友愛。遂經吏部尚書李沖,讓官於光伯,辭色懇至。沖為奏聞,高祖嘉而許之。 太和二十年,以光韶為司空行參軍,復請讓從叔和,曰:「臣誠微賤,未登讓品, 屬逢皇朝,恥無讓德。」和亦謙退,辭而不當。高祖善之,遂以和為廣陵王國常侍。 尋敕光韶兼秘書郎,掌校華林御書。 肅宗初,除青州治中,後為司空騎兵參軍,又兼司徒戶曹。出為濟州輔國府司 馬,刺史高植甚知之,政事多委訪焉。遷青州平東府長史,府解,敕知州事。光韶 清直明斷,民吏畏愛之。入為司空從事中郎,以母老解官歸養,賦詩展意,朝士屬 和者數十人。久之,征為司徒諮議,固辭不拜。光韶性嚴毅,聲韻抗烈,與人平談, 常若震厲。至於兄弟議論,外聞謂為忿怒,然孔懷雍睦,人少逮之。 孝莊初,河間邢杲率河北流民十餘萬眾,攻逼州郡。刺史元俊憂不自安,州人 乞光韶為長史以鎮之。時陽平路回寓居齊土,與杲潛相影響,引賊入郭。光韶臨機 處分,在難確然。賊退之後,刺史表光韶忠毅,朝廷嘉之,發使慰勞焉。尋為東道 軍司。及元顥入洛,自河以南,莫不風靡。而刺史、廣陵王欣集文武以議所從。欣 曰:「北海、長樂俱是同堂兄弟,今宗祏不移,我欲受赦。諸君意各何如?」在坐 之人莫不失色,光韶獨抗言曰:「元顥受制梁國,稱兵本朝,拔本塞源,以資仇敵, 賊臣亂子,曠代少儔!何但大王家事,所宜切齒。等荷朝眷,未敢仰從!」長史崔 景茂、前瀛州刺史張烈、前郢州刺史房叔祖、徵士張僧皓咸云:「軍司議是。」欣 乃斬顥使。 尋征輔國將軍、廷尉少卿。未至,除太尉長史,加左將軍,俄遷廷尉卿。時秘 書監祖瑩以贓罪被劾,光韶必欲致之重法。太尉、陽城王徽,尚書令、臨淮王彧, 吏部尚書李神俊,侍中李彧,並勢望當時,皆為瑩求寬。光韶正色曰:「朝賢執事, 於舜之功未聞有一,如何反為罪人言乎!」其執意不回如此。 永安末,擾亂之際,遂還鄉里。光韶博學強辯,尤好理論,至於人倫名教得失 之間,榷而論之,不以一毫假物。家足於財,而性儉吝,衣馬敝瘦,食味粗薄。始 光韶在都,同里人王蔓於夜遇盜,害其二子。孝莊詔黃門高道穆令加檢捕,一坊之 內,家別搜索。至光韶宅,綾絹錢布,匱篋充積。議者譏其矯嗇。其家資產,皆光 伯所營。光伯亡,悉焚其契。河間邢子才曾貸錢數萬,後送還之。光韶曰:「此亡 弟相貸,仆不知也。」竟不納。刺史元弼前妻,是光韶之繼室兄女,而弼貪婪,多 諸不法,光韶以親情,亟相非責,弼銜之。時耿翔反於州界,弼誣光韶子通與賊連 結,囚其合家,考掠非理,而光韶與之辯爭,辭色不屈。會樊子鵠為東道大使,知 其見枉,理出之。時人勸令詣樊陳謝,光韶曰:「羊舌大夫已有成事,何勞往也。」 子鵠亦嘆尚之。後刺史侯淵代下疑懼,停軍益都,謀為不軌。令數百騎夜入南郭, 劫光韶,以兵脅之,責以謀略。光韶曰:「凡起兵者,須有名義,使君今日舉動直 是作賊耳。父老知復何計?」淵雖恨之,敬而不敢害。尋除征東將軍、金紫光祿大 夫,不起。 光韶以世道屯邅,朝廷屢變,閉門卻掃,吉凶斷絕。誡子孫曰:「吾自謂立身 無慚古烈,但以祿命有限,無容希世取進。在官以來,不冒一級,官雖不達,經為 九卿。且吾平生素業,足以遺汝,官閥亦何足言也。吾既運薄,便經三娶,而汝之 兄弟各不同生,合葬非古,吾百年之後,不須合也。然贈諡之及,出自君恩,豈容 子孫自求之也,勿須求贈。若違吾志,如有神靈,不享汝祀。吾兄弟自幼及老,衣 服飲食未曾一片不同,至於兒女官婚榮利之事,未嘗不先以推弟。弟頃橫禍,權作 松櫬,亦可為吾作松棺,使吾見之。」卒年七十一。孝靜初,侍中賈思同申啟,稱 述光韶,贈散騎常侍、驃騎將軍、青州刺史。 光韶弟光伯,尚書郎、青州別駕。後以族弟休臨州,遂申牒求解。尚書奏: 「按禮:始封之君不臣諸父昆弟,封君之子臣昆弟不臣諸父,封君之孫得盡臣。計 始封之君,即是世繼之祖,尚不得臣,況今之刺史,既非世繼,而得行臣吏之節、 執笏稱名者乎?檢光伯請解,率禮不愆,請宜許遂,以明道教。」靈太后令從之。 尋除北海太守,有司以其更滿,依例奏代。肅宗詔曰:「光伯自蒞海沂,清風遠著, 兼其兄光韶復能辭榮侍養,兄弟忠孝,宜有甄錄。可更申三年,以厲風化。」後歷 太傅諮議參軍。 前廢帝時,崔祖螭、張僧皓起逆,攻東陽,旬日之間,眾十餘萬。刺史、東萊 王貴平欲令光伯出城慰勞。兄光韶曰:「城民陵縱,為日已久,人人恨之,其氣甚 盛。古人有言『眾怒如水火焉』,以此觀之,今日非可慰諭止也。」貴平強之,光 韶曰:「使君受委一方,董攝萬里,而經略大事,不與國士圖之。所共腹心,皆趨 走群小。既不能綏遏以杜其萌,又不能坐觀待其衰挫。蹙迫小弟,從為無名之行。 若單騎獨往,或見拘縶;若以眾臨之,勢必相拒敵。懸見無益也。」貴平逼之,不 得已,光伯遂出城數里,城民以光伯兄弟群情所系,慮人劫留,防衛者眾。外人疑 其欲戰,未及曉諭,為飛矢所中,卒。贈征東將軍、青州刺史。 子滔,武定末,殷州別駕。 史臣曰:李崇以風質英重,毅然秀立,任當將相,望高朝野,美矣。崔亮既明 達後事,動有名跡,於斷年之選,失之逾遠,救弊未聞,終為國蠹,「無所苟而已」, 其若是乎?光韶居雅仗正,有國士之風矣。

譯文

邢巒,字洪賓,河間莫阝人。五世祖邢嘏,石勒頻頻征其為官,不去。邢嘏沒有子嗣,邢巒高祖邢蓋,從旁宗入門為其後人。邢蓋孫子穎,字宗敏,以才學知名。世祖時,與范陽盧玄、渤海高允等一起被朝廷征拜。後來,朝廷拜授他為中書侍郎,假通直常侍、寧朔將軍、平城子。受命出使劉義隆政權。後因病還歸鄉里。很久以後,魏世祖向群臣問詢邢穎說:「往憶邢穎長者,富有學義,適合侍講東宮,而今他在什麼地方?」司徒崔浩回答說:「邢穎臥病在家。」魏世祖派太醫前去醫治。邢穎死後,朝廷贈他為冠軍將軍、定州刺史,諡稱康。子修年,即邢巒的父親,任州中主簿。 邢巒幼時好學,負笈尋師,家中貧困,勵節志學,於是博覽群書。邢巒文才俊美、富有才幹,長著修美的鬍鬚,姿態容貌很是偉岸。州郡推薦他,朝廷拜他為中書博士,遷任員外散騎侍郎,被魏高祖所賞識。兼任員外散騎常侍,出使蕭賾,還朝之後,朝廷拜授他為通直郎,轉任中書侍郎,很被皇上恩顧禮遇,經常參坐帝邊。高祖因服長生藥,漫步行藥到司空府南面,看見邢巒宅第,派使者對邢巒說:「朕早上行藥到此,看見愛卿宅第才止步,東望德館,情有依然。」邢巒回答說:「陛下移構中京,正建無窮之業,為臣意在與大魏同升降,哪能不造永年之宅。」高祖對司空穆亮、僕射李沖說:「邢巒這話,其意不小。」有關部門啟奏策考秀才、孝廉之事,皇帝下詔說:「秀才、孝廉考問不同,經權異策,邢巒才學清正,可讓其策考秀才。」 後來兼任黃門郎。跟隨皇帝出征漢北,邢巒在新野,後到。高祖說:「伯玉是天迷其心,鬼惑其慮,守持危邦,固奉逆主,才至今天。」邢巒說:「新野既被摧滅,眾城都要崩潰,只有伯玉,不識危機,平滅之日,只在旦夕。」高祖說:「到這裡以來,我雖沒擒獲敵人,但敵城牆崩潰,想來也是不遠的事了。我之所以放慢進攻的節奏,正是為了等待中書你草擬告示罷了。」不久又除授其為正黃門、兼御史中尉、瀛州大中正,遷任散騎常侍、兼任尚書。 世宗初年,邢巒啟奏說:「臣聽說過去明達的君王以德治理天下,無不重視粟帛,輕視金銀財寶。糧食布匹是安定國家養育萬民的藥方,而金玉則是浮華損德的東西。所以先皇深察古今,去除諸項奢侈。服飾御駕以質樸為尚,不看重雕鏤之功,所珍視的是素樸,不追求奇珍綺麗,甚至於以紙絹為帳帷,銅鐵為馬的轡勒。訓教朝廷官員節省儉樸,以憂勤勞務示範百姓,日夜孜孜,小大事務必很審慎。輕賤珠璣,示其無設,府藏的金銀,夠用而已,不再購買聚積以耗費國家資財。到景明初年,皇魏承繼昇平基業,四域清平,遠近來同,於是各藩國貢奉繼踵於路,商賈之人交相入京,諸路所獻所交易的,成倍地多於往常。雖然加以節約,每年猶且損失萬計資財,朝中珍貨常常有餘,而國家用度總是不足。如不裁決其限度,恐怕無法度過年去。臣以為從今以後,如不是必需的東西,請陛下一律不要接受。」世宗接受了他的意見。不久邢巒為正尚書,常侍官職照舊。 蕭衍政權的梁、秦二州行事夏侯道遷以漢中歸附朝廷,皇帝下詔加授邢巒使持節,都督征梁漢諸軍事,假鎮西將軍,征和進退,讓他見機行事。邢巒到了漢中,白馬以西的地方仍未歸附,邢巒派寧遠將軍楊舉、統軍楊眾愛、汜洪雅等人領兵六千前去討伐。軍隊鋒芒所至,敵人全都歸附,只有補谷守將何法靜據城拒守。楊舉等揮師討伐,法靜潰逃,楊舉等乘勝追到關城之下,蕭衍的龍驤將軍關城李侍叔舉城歸降。蕭衍輔國將軍任僧幼等三十多名將領,率領南安、廣長、東洛、大寒、武始、除口、平溪、桶谷諸郡之民七千多戶,相繼前來歸降。蕭衍平西將軍李天賜、晉壽太守王景胤等擁眾七千,屯軍據守石亭。統軍韓多寶等人率軍打擊,攻破天賜前軍趙月者,擒斬敵人一千三百人。邢巒又派統軍李義珍討伐晉壽,王景胤在晚上逃走了,於是平定了晉壽。皇帝下詔說:「邢巒到那裡,必須封官,以懷歸初附之人,高下等級,可依照征討義陽都督時的格式。」拜授邢巒為使持節、安西將軍、梁秦二州刺史。 蕭衍巴西太守龐景民依仗路途遙遠不降於魏,邢巒派巴州刺史嚴玄思前往攻討,斬殺龐景民,巴西全部平定。蕭衍派他的冠軍將軍孔陵等人率領二萬人馬,屯據深坑,冠軍將軍魯方達固守南安,冠軍將軍任僧褒、輔國將軍李畎戍守石同。邢巒的統軍王足無往而不勝,蕭衍輔國將軍樂保明、寧朔將軍李伯度,龍驤將軍李思賢,於是在回車柵拒守。王足又進擊蕭衍的輔國將軍范峻,斬首俘獲敵人將近一萬。孔陵等收拾殘部,奔保梓潼,王足又破了,斬殺了蕭衍的輔國將軍符伯度,其中殺傷投水的一萬多人。邢巒率眾開拓地盤,安定人民,東西長達七百里,南北長有千里,獲得郡城十四座、二部護軍以及眾多縣戍,於是兵逼涪城。邢巒上表說: 「揚州、成都相距萬里,陸路既已絕斷,通行只有水路。蕭衍的兄子蕭淵藻,去年四月十三日從揚州出發,今年四月四日才到蜀地。水軍西上,不到一年難以到達,蜀地外無援軍,這是第一個可以圖謀的理由。益州近年來經受劉季連反叛、鄧元起攻圍,州中資糧儲備已經耗盡,倉庫空竭,至今仍未恢復,加上百姓盡皆喪膽,不再有固守之意,這是第二個可以圖謀的理由。蕭淵藻是乳臭未乾的少年,不懂治理政務,他一到益州,便殺了鄧元起、曹亮宗,臨戰斬將,則是駕馭失方。范國惠在津渠敗退,今已鎖禁在獄。而今所任,並非那些名將貴臣,都是些稚嫩的少年而已,老百姓既不滿他們,他們又多行殘暴,民心離解,這是第三個可圖取的理由。蜀中所憑藉的只有劍閣,而今既已克平南安,便已奪取其險,據守他的界內,三分已得其一。從安南向涪,道路眾多,敵人前軍累破,後眾喪魂,這是第四個可圖取的理由。從前劉禪據一國之地,姜維為佐將,鄧艾既出綿竹,他即投降。到苻堅時代,楊安、朱彤三月拿下漢中,四月到涪城,兵未到州,仲孫逃命。桓溫西征,不到十天就平定該地。蜀地從來恆多不守。何況淵藻是蕭衍哥哥的兒子,骨肉至親,如其逃亡,當無處死之理。如我軍攻克涪城,蕭淵藻怎麼可能坐守城中而受其困?如其出關,庸、蜀士兵只善使刀鞘,弓箭至為短少,假如遙射,不至傷人,這是第五個可圖取的理由。 「臣聽說乘機而動,用武常法;攻暗侮亡,《春秋》明義。從未有捨棄干戈而能安康時勢,不征伐而能統一天下的。伏思陛下總掌文、武之業,當必世之期,跨有富饒的中州,兼加甲兵之盛,清盪海內,在於今天了。所以陛下登極之初,壽春來降;前年命將,義陽克復。淮河以外風寧天清,荊州沔水於是整肅清晏。正要偃甲息兵,候機而動,然而天贊休明,時機來得過於迅速,陛下雖欲暫歇干戈,理不容已。致使道遷歸降,漢境立拔。臣雖不才,屬身戎伍,內省文吏,不敢以軍謀自許,來到漢中,只求保疆守界。然而事屬艱途,東西寇竊,臣上憑國威,下仗將士,邊帥用命,頻有微捷。借勢乘威,謀取大劍,克破南安,據有敵人要險,我前鋒部隊長驅直入,已到梓潼,新近歸化之民,臣等翻然懷惠,遙望涪、益二州,旦夕即可屠破。正因兵少糧缺,沒有出兵。為此而緩圖,臣擔心會失去民心,更是為賊寇幫忙。今如不攻取,以後圖取便很困難,臣請率領部下,很快克滅敵人,如果無功而還,臣願受罪責。況且益州富饒,民戶十餘萬,與壽春、義陽相比,三倍有餘,攻取的好處,實在於此。如果朝廷志在存保人民,不打算進攻,臣在這裡,便是無事可做,為臣請求歸家侍奉雙親,以盡孝子之情。」 皇帝下詔說:「如果敵人膽敢窺伺,見機殲滅;如果不是這樣,則安民保境,以悅邊民之心。你圖蜀之舉,更聽以後的命令。正當準備席捲岷、蜀,電掃西南,你怎麼竟能以戀親辭任,中途告退!你應再展全圖,務申高略。」邢巒又上表說: 「過去鄧艾、鍾會率領十八萬人馬,傾出中國所有資糧,才得以平定蜀地,之所以這樣,這是拚斗實力的緣故。何況為臣之才遠遜於古人,且又缺少智謀勇力,哪敢以手中所有的二萬兵力而求平定蜀地?為臣之所以敢於這樣做,正因為臣據有敵人要塞,士民嚮慕義舉,由此而往則易,敵人來攻則難,全力而行,理應可克。如今王足前進,已經逼近涪城,只要得到涪城,則益州便是囊中之物,得到它只是早晚的問題。況且梓潼已經歸附,民戶數萬,朝廷哪能不據守呢?如果據守,僅是保境之兵就已一萬,為臣而今請兵二萬五千,實際增加的兵力沒有多少。又劍閣天險,自古出名,張載《銘》稱:『世亂則據以叛逆,世清則順從朝廷。』這一句話,實可珍惜。臣知道征戰是危險的事,不易做好,自從軍隊度越劍閣以來,為臣鬢髮見白,憂慮戰懼,不能片刻放鬆精神。所以勉力而為之,是因為既然得到此地而退據不守,臣恐怕辜負陛下賜予的官祿,所以孜孜不倦,屢屢陳請。而且為臣心裡想,正欲先攻下涪城,漸次前進。如攻下涪城,便是中分益州之地,截斷水陸要衝,他們外無援軍,獨憑孤城,哪裡能作持久打算呢!臣今天想讓各軍相次,前呼後應,先作萬全之計,然後圖謀敵人,能攻下城池,則獲利巨大,攻不下,也可以自保。 「又加上巴西、南鄭兩郡相距一千四百里,離州遙遠,經常動盪不安。過去在南方的時候,因其統治很難,故增設巴州,鎮治那裡的邊民,梁州因而得利,所以就停設了。那裡的民間望族,有嚴、蒲、何、楊,雖不是五帝三皇,他們的族落雖在深山之中,卻多有豪強,文學箋啟,往往很是可觀,冠帶風流之人,也很不少。但是因離益州遙遠,無法仕進做官,至於州中政策,也無法達到那裡。巴境民眾豪強,便是因為沒能從梁州分出,所以抑鬱不快,多生是非。到建議之始,嚴玄思自稱巴州刺史,攻克該城以來,仍讓他行州事。巴西方圓一千里,戶口總數四萬,如果那裡立州,鎮攝華獠,則會大合民情。軍隊從墊江以還,不復勞征,沿途自為國有。」 魏世宗不同意。又加上王足從涪城撤軍,於是沒能平定蜀地。 邢巒既已平定巴西,派軍主李仲遷在那裡據守。李仲遷得到蕭衍將領張法養的女兒,其女貌美,李仲遷為她所迷。李仲遷散費兵糧,專心酒色,人有公事找他,總見不到他的人影。邢巒對他恨得咬牙切齒。李仲遷害怕了,謀叛,城裡人砍下了他的腦袋,以城投降了蕭衍將領譙希遠,巴西於是陷沒。武興氐人楊集起等反叛,邢巒派統軍傅豎眼討伐平定了他,事在《傅豎眼傳》中有載。邢巒初到漢中,行止從容、風度翩翩,接待豪紳們很注意禮節,撫慰平民也以慈惠。一年多以後,因百姓背離他而去,他也誅滅平民,其中充為奴婢的二百多人,加上他經商作販,聚斂財物。輿論普遍看不起他。朝廷征授他為度支尚書。 當時蕭衍派兵侵犯徐、兗,沿邊鎮戍相繼陷落,朝廷很擔憂,於是讓邢巒為使持節,都督東討諸軍事、安東將軍,尚書官職仍舊。魏世宗慰勞遣送邢巒於東堂說:「蕭衍犯我邊境,越來越肆無忌憚,諸軍相互牴觸,以致許多邊關連連失守。宋、魯之地人民尤遭苦難。朕誠知將軍剛剛還京,家事難違,然而東南之事,非將軍不行。將軍再建大功,以稱朕懷,自古以來忠臣也非無孝。」邢巒回答說:「敵人雖然送死連城,人數也多,但逆順之理不同,滅除敵人當為期不遠。何況為臣憑仗陛下神機妙算,奉律以摧之,平定之期可指日而待,臣希望陛下不要為東南過分憂慮。」魏世宗說:「漢祖有話說『金吾擊郾,我無憂慮了』,而今將軍主管戰事,朕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這以前,蕭衍輔國將軍蕭及先率領人馬二萬,侵犯攻陷固城;冠軍將軍魯顯文、驍騎將軍相文玉等率人馬一萬,駐守孤山;蕭衍將領角念等人率領一萬人馬,擾亂龜蒙。老百姓歸順逆賊的,十中有五。邢巒派統軍樊魯討伐文玉,別將元恆攻打固城,統軍畢祖朽討伐角念。樊魯大破文玉等人,追奔八十多里,斬敵四千多人。元恆又攻破固城,畢祖巧破角念等人,兗州盡被平定。邢巒在睢口大破敵將藍懷恭,進圍宿豫。而藍懷恭等人又在清水南岸造城,切斷水陸之路。邢巒親率諸路軍馬,從水南挺進,派平南將軍楊大眼從北面逼迫敵人,統軍劉思祖等人夾水造筏,燒毀其船隻。各路軍馬一齊進擊,拔柵木填起壕塹,登上敵城。火起中流,四面齊攻,陷落敵城,俘斬數萬。在陣別斬藍懷恭,抓獲他的列侯、列將、直..、直後三十多人,俘獲斬殺敵人一萬。宿豫既平之後,董日丙也從淮陽退走,兩關共獲得米糧四十多萬擔。 世宗賜邢巒璽書說:「得知大平醜虜,威震賊庭,威披淮河以外,席捲徐州一方,為王大略遠大恢弘,統一大業正在起步,公私慶泰,是何等暢快!賊敵蕭衍這一舉動,實是傾其國有。前者宿豫淪陷,淮陽遭戮,敵人氣焰囂張,竟然抵抗王旅。將軍忠誠我魏,弘韜大略,火烈霜摧,電動岱陰,風掃沂、嶧,遂讓逃誅之寇,一朝殲滅;元兇大惡,千里折首。將軍您的殊功茂捷,自古無二。然而揚州未安,餘燼應該撲滅,乘勝犄角,勢不可遺。將軍您可率領三軍,因時圖謀,申信威風於東南,清掃長江之表,朕望卿不辭勞苦,以圖長遠,進退攻否,全由將軍掌握。」又下詔書給邢巒說:「淮陽、宿豫雖然已經平定,但梁城的敵人,還在瘋狂集結,事宜乘勝追擊,一鼓作氣地摧毀他們。你可率二萬人馬渡過淮河,與征南部隊結成犄角之勢,以圖剿滅之計。」 等到梁城敵人敗走,中山王英乘勝攻打鐘離,皇帝又下詔讓邢巒率領人馬與之會合,邢巒上表說:「奉聖上詔書,令臣渡淮河與征南結成犄角之勢,乘勢長驅敵境,臣很榮幸。但愚臣心中有話,也應申述。大凡圖取南方在於聲勢,攻打它國在於糧草兵械的供給,用兵打仗,必須先考慮這些問題。不是因可以覺得一定會獲勝,就對軍需的無力供給心存僥倖。如想占地誅民,必然應該萬勝;如果攻取城池,不見得能達到效果。得到了那所增加的力量不見得有多大,而不能得到則虧損的必定很大,蕭衍傾出江東所有人力物力,採取今年的侵略行動,疲勞兵士,喪失民眾,結果大敗而還。君臣失算,大敗而歸,被天下人所取笑。而今他們野戰敵不過我魏,但守據城池則足足有餘,今天攻打他們,不一定能夠拿下。又廣陵地處遙遠,離長江四十里,鍾離、淮陰都在淮河以南,假如他們歸順我魏,臣仍擔心無糧據守,更何況而今加以攻打討伐,勞累士兵呢?而且征討南方的士兵已經打了很長時間的仗,疲勞怠憊,戰死生病的已經不少,我們也應心中有數。而今雖然有乘勝追出的氣勢,但為臣擔心無遠涉打仗的力量了。依為臣的愚見,臣以為應該修整兵力,鞏固邊防,息養中州之民,以後再圖攻取為上。又江東的破綻,不怕其長久不出現,我們養蓄兵力,等待時機,就一定能取得勝利。」皇帝詔書說:「濟淮犄角,事如前番所敕,不許猶猶豫豫,以致又上這樣的疏請!迅速進軍,一切大計以征伐南方為第一要務。」 邢巒又上表說:「蕭衍侵犯我魏邊境,已久勞我王兵馬,而今逃走,實是除卻皇魏邊患,這是由於神靈輔贊我皇魏,上天要敗賊寇,不是為臣等愚笨的力量所能做到的。依為臣的愚見,今天正應該修復邊鎮,等待時機,然後行動。而且蕭衍還在,凶首未除,他的螳螂之志,怎能自得息除。我們所能做的只是充分準備以備其來,實在不該勞師遠入,自取疲乏困憊。而今中山進軍鍾離,實是為臣不能理解的,如能權衡得失,孤注一擲,直襲廣陵,進入蕭衍內地,出其不備,也許還能獲勝。而今正想屯兵,蕭密殘部仍在鍾離;他們只要沒有糧草,運糧船隻很快就到了。而我軍想以八十天的軍糧去攻取敵人城池,為臣還沒有聽說過。況且廣陵、任城可為前車之鑑,哪裡還能允許今天重蹈復轍。現在如前去,敵人固城自守,不與我接戰,城壕水深,不是輕易可以填塞起來的,我軍空坐到來年春天,那就會讓士兵不勝勞疲。派為臣到那裡,糧草怎樣運輸?夏天的士兵,都沒準備冬天的服裝,如遇上冰雪天氣,到哪裡去取冬裝?為臣寧願背上膽小怕事、不敢進攻的罪責,也不願遭受敗軍損兵空勞遠行的罪名。鍾離天險之地,是朝廷顯貴都知道的;如有內應,則是為臣不能預料,如無內應,必定拿不下來。如果拿不下來,那將受到什麼樣的恥辱!陛下如果相信為臣之言,誠望讓臣停止進攻;如果說臣不願前去,為臣所統領的人馬都交給中山指揮,任其調度,為臣請求單騎隨之驅逐東西。而且有諺語說,耕種的事問農人,布匹的活找織婦。為臣雖然談不上武人,然而忝居征將之位,對戰場情況可否,還是知道一些,為臣既然說很難辦到,豈容一再強遣。」皇帝下詔說:「安東將軍頻請還軍,猶豫不前,破壞軍隊規矩,辜負朕的殷切期望。兵馬既已蓄勢,不容再聽停輟,而應火速赴敵,東西合擊,乘勝掃敵,爭取時機,以獲勝利。」邢巒屢屢上表請求還朝,魏世宗答應了。中山王元英果然大敗而歸,當時人都很佩服邢巒的遠見卓識。 當初,侍中盧昶與邢巒有矛盾,盧昶與元暉都受到世宗的寵幸,御史中尉崔亮,與邢巒同夥。盧昶與元暉要崔亮彈劾邢巒,許諾說事成之後在世宗那裡推薦他為侍中。崔亮於是啟奏說邢巒在漢中時掠奪平民為奴婢。邢巒害怕被盧昶等人陷害,於是讓在漢中時所得到的巴西太守龐景民的女兒化生等二十多人給元暉。化生等人,容貌奇美,元暉得到之後,大為高興,於是背著盧昶在魏世宗面前為邢巒說話:「邢巒新近立有大功,已經赦免其過,不應再把他關到牢里去了。」世宗接受了這個意見。高肇因邢巒有克敵之功,卻被盧昶等人排擠,也為邢巒申訴,所以邢巒免於處分。 豫州城民白早生殺了刺史司馬悅,以該城投歸南方,蕭衍派他的冠軍將軍齊苟仁率領人馬據入懸瓠城。皇帝下詔邢巒持節率領羽林精銳部隊討伐他們。封他為平舒縣開國伯,食邑五百戶,犒賞他宿豫城立下的戰功。世宗親臨東堂,勞慰邢巒說:「司馬悅不慎重門之戒,智力不足以為身謀,非但喪失黎民百姓,而且大虧皇魏王略。懸瓠與京畿近在咫尺,為帝都東南屏障,朕度公之在彼,憂慮更深。早生不能獨自為陣,必定遠引吳、楚勢力,官民同時趨惡,交兵勢在必行。愛卿你文昭武烈,是我朝之南仲,所以朕令你風馳電掣,攻其不意。卿你說說早生是棄城而逃還是戮力守城?我們何時可以平定?」邢巒回答說:「早生並不是有什麼深謀大略而走出今天這一步,只是因為司馬悅殘暴地對待老百姓,他乘眾怒而殺了司馬,老百姓則被凶威所震懾,不得已而暫且苟附罷了。如蕭衍軍隊入城接應,水路不通,糧草運輸接不上,也是成為被我擒拿之勢,不能造成什麼危害。而早生得到蕭衍軍隊的接應,耽於利慾之情,必然會固守而不肯離開。而今王師如到,士民必然會翻然歸順。我們圍攻窮守之城,敵人奔走無路,不過今年,我們必定會傳敵人的頭顱於京師。願陛下不必多慮。」世宗笑著說:「你的話是何等氣壯!深明朕送你之意。朕知道你雙親已老,而你頻繁在外辛勞,然而忠孝不能兩全,卿才足以救世,不得再行推辭了。」 於是邢巒率領騎兵八百,日夜兼程,五天就到了鮑口。敵人派大將軍胡孝智率軍七千,離城二百里,前來迎戰。邢巒攻擊打敗胡孝智,乘勝長驅直入,到了懸瓠。敵人出城迎戰,邢巒又大破敵軍,因而接著渡過汝河。緊接著大兵繼至,於是把敵人團團圍了起來。皇帝下詔讓邢巒為使持節、假鎮南將軍、都督南討諸軍事。征南將軍、中山王元英南討三關,也駐軍懸瓠,因後軍未到,前敵較多,害怕起來,不敢前進,於是與邢巒分兵結成犄角攻擊敵人。蕭衍將領齊苟仁等二十一人開門投降,邢巒斬了早生等同黨數十人。豫州平定,邢巒率軍返回京城。世宗親臨東堂慰勞他,說:「愛卿此番沒有多久,就剿滅妖丑,鴻勛碩美,可以說是無愧古人。」邢巒回答說:「這齣自陛下的聖略威靈,元英等將士之力,為臣何功之有。」世宗笑著說:「愛卿不只是一月三捷,足以稱奇,功績永著士宦之中,還想有功而不居。」 邢巒自宿豫大捷,到平定懸瓠,志行修正,不再以財寶賄賂為懷,戎資軍需絲毫無犯。遷任殿中尚書,加授撫軍將軍。延昌三年(514),暴病而亡,享年五十一歲。邢巒才兼文武,享譽朝野,死後,上上下下都十分痛惜。皇帝下詔賜帛四百匹,朝服一套,贈車騎大將軍、瀛州刺史。當初,世宗想贈官冀州,但黃門甄琛因邢巒以前曾彈劾自己,於是說:「瀛州是邢巒的本邦,人心所向,應贈本州。」皇帝聽了他的意見。到甄琛擬詔書,於是說「優贈車騎將軍、瀛州刺吏」,談論的人都笑甄琛的淺薄。諡稱文定。 李平,字曇定,頓丘人,彭城王李嶷的長子。少年即有大度。等到長大,涉獵群書,喜好《禮》、《易》,很有文才。太和初年,朝廷拜授其為通直散騎侍郎,高祖待他的禮節相當厚重。李平頻歷大喪,居喪以孝稱。後來以例降爵為彭城公。拜授太子中舍人,遷任散騎侍郎,舍人官職照舊,遷任太子中庶子。李平乘著侍從的機會從容請求治理一郡,高祖說:「卿你也想在吏事上試試了。」拜授他為長樂太守,任上,政務清靜,吏民歸心。皇帝車駕南征,任李平兼冀州儀同開府長史,很有政績,又除正長史,太守官職照舊。沒多久,便行河南尹,權貴豪紳都很怕他。世宗即位,升任司徒左長史,行尹職務仍舊。不久以稱轉正尹,長史如故。 皇帝車駕準備到鄴城,李平上表疏諫:「臣伏見己丑時的詔書,皇駕雲軒鑾輅,行幸有期,風服龍驂,驅駕近日。陛下將欲講武淇陽,大習鄴魏,馳駿馬於綠竹之區,騁烈騎於漳、滏之域。這確為幽顯同慶、人靈共悅的事情。但為臣愚見,私有不解。為什麼呢?嵩京創構,洛邑始營,雖然年跨十載,但根基未成。代州民眾遷居洛陽,始欲向盡,資產在遷移途中耗盡,牛畜在輾轉路上死斃,攀太行之險,越長津之難,辛苦備至,才到京城,富裕的人猶且損財過半,貧家可以想見。加上連年從戎,老百姓來不及尋得養息之所,自從景明年間以來,少得休息。從事農耕的沒能得到二年的糧食積儲,建房的才有數間之屋,無人不勉力伊、..之間,參加皇宮建設。而今實在應該安定民心,勸農耕種,讓國家有九年之糧,家家有水旱儲備。如若再興徭役,那就會所廢甚多了。一夫從役,全家失業。現在又值秋禾滿田,禾穀遍野時節,鑾駕所經,騰踐必定很多。陛下不如端居中央,坐招四海,耀武松原,禮射伊洛,士馬無跋涉之勞、黎民有康哉之訁永,豈不是件很美的事。」帝不從。下詔令李平以本官行相州事務。魏世宗到鄴城,親臨李平宅第,召見他的幾個兒子。不久正除刺史,加授征虜將軍。 李平勸農耕桑,修飾太學,考選通儒充任博士,選擇五郡聰慧敏捷的孩子們受學,圖畫孔子以及七十二弟子的畫像於學堂之上,親自為之立贊。前任台使頗好搜刮民財,李平於是在客館牆上畫「履虎尾」、「踐薄水」,下面注頌,以示誡止。朝廷加授他為平東將軍,征拜長兼度支尚書,不久正尚書,領御史中尉。 冀州刺史、京兆王元愉在信都造反,帝任命李平為使持節、都督北討諸軍事、鎮北將軍,行冀州事以討伐他。魏世宗親臨式乾殿,勞遣李平說:「元愉,朕的大弟,朕讓他居守不疑之地,豺狼之心,沒想到就發了,他想要上傾社稷,下殘百姓。大義滅親,夫豈能止。周公行之於古,朕也應當行之於今。朕委任你為專征之任,務必要應期摧滅。卿務必要克盡征戰職守,不要辜負朕推心置腹的寄託。朕哪裡想到今天說起這件事呢。」因之..欷流淚。李平回答說:「臣元愉鬼迷心竅,大膽干出叛亂的事來。陛下您不覺得為臣不武,委以總督之任,而今大赦既行,便只應有徵無戰。倘若誰守迷不悟,便應當仰憑天威,激勵將士,譬如太陽消散微露,巨海盪盡熒燭那樣,天時人事,滅除道理昭然明了。如果他頓首軍門,就把他交送大理寺,如若有過不改,以待斬戮,則動用干戈,這是他自找其咎,與陛下無關。」 李平進軍至經縣,諸路大軍匯集。夜晚有蠻兵數千人砍斫李平前營,流矢射到李平帳中,李平堅臥不動,不一會敵人就逃散了。於是軍隊進到冀州城南十六里處。敵人圍攻濟州軍,拔去柵寨,填平溝塹,只差數尺溝就被填平了。諸將合戰,無利而還,害怕再前進了。李平親自來到隊伍中間,許以重賞,士兵於是又前進,大破叛賊。元愉當時從馬上掉下來了,於是有一個人下馬救他,阻止攻勢力斗而死。李平乘勝追擊,到了冀州城門,斬敵數萬人,便開始圍城燒門。元愉與百餘名騎兵衝出城門逃走,李平派統軍叔孫頭追擊敵人,在離信都十多里的地方捉住了元愉。冀州平定後,世宗派兼給事黃門侍郎、秘書丞元梵宣讀帝旨慰勞。征回到京師之後,李平以本官領相州大中正。 李平一開始被尚書高肇、侍御史王顯所恨,後來王顯代李平為中尉,李平加散騎常侍,王顯彈劾李平在冀州時隱截官家丁口,高肇又為之作證,啟奏除李平名。延昌初年,帝詔恢復李平官爵,去除他平定冀州的功勞。一段時間以來良賤之人的訴訟,有很多拖延多年而得不到解決,李平啟奏不問案情真偽,一律以景明年前為限,於是諍訟平息。武川鎮百姓饑荒,鎮將任款請求貸糧沒有得到允許,擅自打開糧倉賑恤災民,有關部門以費散官糧的條律將他繩之以法,免去他的官爵。李平啟奏說任款本意是在救濟百姓,用意善良,世宗下詔原諒了任款。李平遷任中書令,尚書職仍舊。肅宗初年,轉任吏部尚書,加授撫軍將軍。李平為政技巧高超,所在都有聲譽,但他的急脾氣妨礙了他。尚書令、任城王元澄啟奏講述李平平定冀州的功勞,請求朝廷賞賜他邑地。靈太后於是封他為武邑郡開國公,食邑一千五百戶,縑帛二千五百匹。 這以前,蕭衍派其左游擊將軍趙祖悅偷據西硤石,軍力人數數萬,逼迫壽春。鎮南將領崔亮攻打,沒拿下來,又與李崇鬧了矛盾。帝詔李平以本官使持節、鎮軍大將軍,兼尚書右僕射為行台,節度諸軍,東西州也受他節制,如有乖異,以軍法處置。詔李平長子李獎以通直郎職跟從,賜予李平縑帛百段、紫納金裝衫甲一領,賜予李獎縑布六十段、絳納襖一領。父子並列,拜受家中,觀者以之為榮耀。於是李獎率領騎步兵二千人奔赴壽春。李平巡視硤口內外,觀察到其虛實的地方。嚴令李崇、崔亮,令其水陸皆備,刻期齊攻。李崇、崔亮心中害怕,不敢違令。連日交戰,屢破敵軍。安南將軍崔延伯在下蔡架橋,以對付敵人援軍。敵將王神念、昌義之等不能救援,趙祖悅據守孤獨無援的城池。李平於是布置攻打,命令崔亮督步兵攻打城西,李崇率水軍攻其東面,然後大軍鼓譟,南北兩面一擁而上。敵人慌了手腳,東西赴戰,窮於應付。攻下外城之後,敵人將士相繼歸附。趙祖悅率領餘部固保南城,徹夜攻守,到天亮敵人才降。斬殺趙祖悅,把他的頭顱送到了洛陽,俘敵無數。因功李平遷任尚書左僕射,加授散騎常侍,將軍如故。 李平還歸京城,靈太后在宣光殿召見他,賜給他金裝刀杖一口。當時南徐州上表說,蕭衍堵淮水形成禍患,帝詔官員討論應付的辦法,李平認為不用出兵,堤壩自會毀壞。等到淮河堤破,靈太后大為高興,引群臣參加宴會,敕李平前鳴簫管,肅宗親手賜予縑布百段。熙平元年(516)冬天去世,遺囑薄葬。帝詔賜予東園秘器、朝服一具、衣一套、帛七百匹。靈太后為他在東堂舉哀。贈給他侍中、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冀州刺史,諡稱文烈公。李平自在度支時起,官做至副丞相,日夜務公,孜孜不懈,在權要之地前後任官十多年,都被人交口稱讚。所寫詩賦箴諫訁永頌,另外有集子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