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 為什麼?
一
一八三〇年春天,亞切夫斯基先生一位亡友的獨子,年輕的約瑟夫·米古爾斯基,到他的祖傳田莊羅讓卡來看望他。亞切夫斯基老人六十五歲,寬肩,寬胸,寬腦門,褐紅色的臉上留著兩撇長長的雪白的小鬍鬚,他是波蘭第二次被瓜分[1]時期的愛國志士。年輕的時候,他曾經和老米古爾斯基一同在科希秋什科麾下服役,以他熱烈的愛國心,去憎恨被他稱為神秘的蕩婦的葉卡捷琳娜二世[2],和她的卑鄙的情夫、叛國事敵的波尼亞托夫斯基[3],他相信波蘭一定能夠復國,正如他夜間相信第二天早晨太陽又會升起一樣。一八一二年,他在他所崇拜的拿破崙的部隊中出任團長。[4]拿破崙的覆滅使他感到悲痛,不過他對於那雖然殘破、但畢竟還是一個王國的波蘭[5]的光復,並沒有失去信心。亞歷山大一世在華沙召開的議會喚起了他的希望[6],然而神聖同盟[7]、全歐洲的反動以及康斯坦丁[8]的剛愎自用,卻又把他的宿願的實現給推遲了。從一八二五年起,亞切夫斯基息影田園,定居羅讓卡,用持家、行獵、閱讀報紙和書信來消磨時間,通過報紙和書信,他仍舊熱切地關注著祖國的政治事件。他第二次結婚時娶了一位清寒而美貌的小貴族小姐,這門婚事卻不美滿。他既不疼愛也不敬重他這位後妻,他把她當做累贅,用惡劣粗暴的態度對待她,仿佛因為自己犯下第二次結婚的錯誤而向她泄憤似的。後妻沒有孩子。前妻養了兩個女兒:大女兒萬達是一個端莊的美人,她知道自己的美色的價值,深感鄉居寂寞;小女兒阿爾賓娜最得父親寵愛,她是個活潑清瘦的姑娘,生著一頭金黃的鬈髮和兩隻亮晶晶的、淺藍色的、像父親那樣的彼此離得遠遠的大眼睛。
約瑟夫·米古爾斯基來訪的時候,阿爾賓娜才十五歲。從前,當米古爾斯基還在念大學,而亞切夫斯基一家住在他們每年過冬的維爾諾[9]時,他也常去他們家裡,並且追求過萬達,現在卻第一次作為一個已經完全成年的未婚的人,來鄉間看望他們了。小米古爾斯基的來訪使羅讓卡的上上下下都很高興。約瑟[10]·米古爾斯基使老人高興,是由於他讓老人想起了自己的朋友,他的父親,想起了他們兩人的青年時代;其次又由於他懷著最美好的希望,熱情地敘述了波蘭以及外國的革命風潮,他當時剛從國外回來。米古爾斯基使亞切夫斯基太太高興,是由於亞切夫斯基老人在客人面前只好克制著自己,不再像平日那樣事事責備她。他使萬達高興,因為她相信米古爾斯基此來是為了她,他打算向她求婚;她準備答應他,不過她暗自思量,打算lui tenir la dragée haute[11]。阿爾賓娜也很快樂,只因大家都快樂。不止萬達一個人相信米古爾斯基這次來有意向她求婚。從亞切夫斯基老人到保姆盧德維卡,全家都是這樣想法,雖然誰也沒有說出來。
這倒是真的。米古爾斯基是抱著這個意圖來的,但他逗留了一個星期,竟為了一件什麼事感到窘促和煩惱,沒有求婚便走掉了。他這次突然離去叫人人都很驚訝,而且除了阿爾賓娜,誰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因。阿爾賓娜知道,他這樣莫名其妙地離去,原因是在她。在米古爾斯基居留羅讓卡的整個期間,她發現他只有跟她在一塊,才特別興奮和快活。他對待她像對待小孩一樣,他跟她開玩笑,逗弄她,然而她憑著女性的敏感,感覺到他對待她的這種態度不是一個大人對小孩,卻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態度。每逢她走進房間,他前去相迎的時候,以及她走出房間,他去相送的時候,她從他的欣賞的目光和親切的微笑中看出了這個。她不十分明了這是怎麼回事,可是他對她的這種態度使她快活,她也就情不自禁,努力去做他所喜歡的一切了。而無論她做什麼,他都喜歡。所以她在他面前總是特別興奮地去做她所做的一切。他喜歡看她怎樣跟一隻漂亮的霍爾特獵狗(靈)賽跑,她讓它撲到她身上,舔她那紅光煥發的臉蛋;他喜歡看她怎樣為了一個極微小的緣由,迸發出有感染力的清朗的笑聲;他喜歡看她在聽天主教教士的乏味的講道時,怎樣一邊繼續用眼睛流露出快活的笑意,一邊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他也喜歡看她怎樣非常逼真而又滑稽可笑地模擬別人——一會兒是那個老保姆,一會兒是醉醺醺的鄰居,一會兒是他米古爾斯基自己,並且瞬息之間就從扮演一個人轉而扮演另一個人。但他主要是喜歡她那興致勃勃的樂觀精神,好像她剛剛才充分認識到人生的全部美妙,於是趕緊去享受它似的。他喜歡她這份與眾不同的樂觀精神;正由於她知道這份樂觀精神受到他的激賞,這樂觀精神才更為高昂和強烈了。因此只有阿爾賓娜一個人知道,為什麼米古爾斯基為了向萬達求婚而來,沒有求婚便走掉了。雖然她不敢對任何人吐露,她自己對自己也沒有明確地說過,可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她知道他本想愛她的姐姐,結果卻愛上了她阿爾賓娜。阿爾賓娜很驚訝,她認為自己比起聰明的、有教養的美人萬達來是十分渺小的;但她不能不承認這是事實,也不能不為此而快樂,因為她自己也對米古爾斯基傾心相愛,人只有初戀時才能那樣去愛,那樣的愛一生只能有一次。
二
夏末時節,報紙帶來巴黎革命[12]的消息。緊接著又陸續傳來華沙準備暴動的消息。每逢有郵件送到,亞切夫斯基總是懷著恐懼和希望,等待著康斯坦丁被殺和革命爆發的信息。十一月間,羅讓卡方面終於得到音訊,最初說是總督府受襲擊,康斯坦丁·帕夫洛維奇在逃,然後又說議會已宣布羅曼諾夫皇朝從此失去了波蘭王位,赫沃皮茨基[13]被宣布為獨攬大權的執政者,波蘭人民重新獲得了自由。起義還沒有波及羅讓卡,但是那裡的上上下下都注視著它的進展,希望並準備在當地舉行起義。亞切夫斯基老人跟他的老相識、一位起義領袖通信,接待神秘的猶太代理人——不是經濟事務而是革命事務代理人——還準備時機一到便參加起義。亞切夫斯基太太不僅照常地、而且比平常更多地關心著丈夫物質上的舒適安逸,可是她這樣做照例只能越發激惱他。萬達把自己的鑽石寄給華沙一個女友,請她換成現金,捐獻給革命委員會。阿爾賓娜只對米古爾斯基所做的事情感興趣。她從父親那裡知道他加入了德韋尼茨基的部隊,於是極力去打聽有關這支部隊的一切。米古爾斯基來過兩次信:一次報告他從軍的事,第二次在二月中旬,他寫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講到波軍在斯托切克附近取得勝利,擄獲了六門俄國大炮和一批戰俘。「Zwyciestwo Polakow i kleska Moskali!Wiwat!」[14]他在信末寫道。阿爾賓娜滿心歡喜。她查看地圖,估計著俄國佬該在什麼地方和什麼時候被徹底擊敗,當父親慢悠悠地拆開郵局送來的函件時,她總是臉色蒼白,渾身顫抖著。有一次繼母走進她的房間,碰見她穿著長褲,戴一頂四角男帽,正在那裡照鏡子。阿爾賓娜準備換上男裝離家出走,去加入波蘭軍隊。繼母告訴了父親。父親把女兒叫到身邊,隱藏著自己對她的同情甚至嘉許,嚴厲地訓斥了她一番,要求她拋開對參加作戰的痴心眼。「婦女有別的事可做:愛那些為祖國作犧牲的人,安慰他們。」他對她說。現在他需要她,她是他的歡樂和安慰,總有一天,她未來的丈夫也會同樣需要她。他知道怎樣去打動她。他暗示她說他是孤獨和不幸的,然後吻了吻她。她把臉緊偎在他的身上,以遮掩她的眼淚,而眼淚仍然沾濕了他的長袍袖子,她答應如果不徵得他的同意,她決不採取任何行動。
三
波蘭被瓜分的時候,它的一部分受制於可惡的德意志人,另一部分受制於更可惡的俄國佬;一個人只有體驗過此後波蘭人所體驗的一切,才能理解一八三〇和一八三一年波蘭人體驗到的那種喜悅,當時,在經過前幾次求解放的嘗試而不幸失敗之後,新的解放的希望似乎有可能實現了。但是這個希望沒有持續多久。雙方的力量過於懸殊,革命又遭到扼殺。千千萬萬盲目服從的俄國人重又被驅趕到波蘭,時而在季比奇[15]、時而在帕斯凱維奇[16]和最高主宰尼古拉一世的指揮之下,連本身也不知其所以然,就讓自己和波蘭兄弟血染大地,屠殺波蘭人,將他們重新交給懦弱庸碌之輩去統治,後者所希求的既不是波蘭人的自由,也不是鎮壓他們,而只是一點:滿足自己的私慾和幼稚的虛榮心。
華沙失守,有些部隊給擊潰了。成百成千的人橫遭槍殺、鞭笞、流放。[17]小米古爾斯基也是流放者之一。他的田莊被沒收,他本人則被遣發到烏拉爾斯克一個常備營去當兵。
亞切夫斯基一家為了老人的健康,在維爾諾度過一八三二年的冬天,——一八三一年以後,他就害了心臟病。他們在那裡收到米古爾斯基從要塞寄來的一封信。他寫道,不論他所經受和他所面臨的事多麼艱苦,他總是因為自己能夠為祖國受難而感到快慰,他說他對於那個神聖的事業並不絕望,他為它獻出了自己的一部分生命,還準備獻出他的餘生,如果明天出現新的機會,他還要同樣行事。老人朗讀這封信的時候,念到這個地方不禁嚎啕大哭,久久無法繼續下去。萬達接著朗讀了信上的其餘部分,米古爾斯基在那裡寫著,他最後一次來訪將永遠是他一生中最光明的一點,無論他當時的計劃和夢想如何,現在他都不能也不願再提了。
萬達和阿爾賓娜對這幾句話的意思各有各的理解,但她們沒有向任何人說明她們是怎麼理解的。米古爾斯基在信的末尾向所有的人致意,並順便像他來訪期間對待阿爾賓娜那樣,在信上也用打趣的口吻對待她,問她是否還為了賽過霍爾特獵狗而四處飛跑。是否還惟妙惟肖地模仿一切人的姿態動作。他祝老人健康,祝伯母家務順遂,祝萬達有一位好丈夫,祝阿爾賓娜繼續保持她的樂觀精神。
四
亞切夫斯基老人的身體越來越糟,因此一八三三年全家遷居國外。萬達在巴登碰上一個富有的波蘭僑民,於是嫁給了他。老人的病情急劇地惡化著,一八三三年初,他終於在國外,在阿爾賓娜懷抱中故世了。他不准妻子照料他,直到最後一分鐘都不能寬恕她,因為她使他犯下了跟她結婚這個錯誤。亞切夫斯基太太帶著阿爾賓娜回到鄉間。阿爾賓娜生活中的主要興趣是思念米古爾斯基。依她看來,他是一個最偉大的英雄和受難者,她決心獻出她的一生來為他服務。早在出國以前,她就開始跟他通信,最初是受父親囑託,往後是用她自己的名義。父親死後,她回到俄國,繼續跟他通信,等她滿了十八歲,她告訴繼母,她決定上烏拉爾斯克去找米古爾斯基,打算在那裡跟他結婚。繼母開口責備米古爾斯基,怪他出於私心勾引了一位富家姑娘,迫使她為他分擔不幸,希望藉以改善自己的艱苦境遇。阿爾賓娜很生氣,她告訴繼母,只有她才能把這種卑鄙的雜念編派給一個為本民族犧牲了一切的人,她說恰恰相反,米古爾斯基甚至謝絕過她要向他提供的支助,她說她已堅定不移地決心去找他並跟他結婚,只要他願意給予她這份幸福。阿爾賓娜已經成年,又有一宗現款——已故的叔父留給兩個侄女的三十萬茲羅提[18],因此任什麼也阻攔不了她。
一八三三年十一月,阿爾賓娜辭別了家人,他們當她是赴死似的,流著眼淚為她送行,送她到那野蠻的莫斯科維亞[19]一個遼遠陌生的地方去。她跟她隨身帶著的忠心的老保姆盧德維卡一起,坐上父親留下的、為了遠行重新修理過的轎式雪車,踏上了漫長的旅途。
五
米古爾斯基不是住在兵營中,他有一個單獨的寓所。尼古拉·帕夫洛維奇要求被貶謫的波蘭人不只是承擔嚴酷的士兵生活的全部困苦,還得忍受當時的列兵所受到的一切屈辱。然而那些應該奉行他這項命令的普通人,大多很了解受貶謫者的艱苦處境,所以不顧違抗聖旨的風險,一有可能就不去奉行它。米古爾斯基加入的那一營的營長粗通文字,行伍出身,他了解這個曾經豪富、現在卻一無所有的教養良好的青年人的境況,他憐惜他,敬重他,給了他各種各樣的優待。對於這位有一副浮腫的大兵型面孔、留著白連鬢鬍子的中校的厚意,米古爾斯基不能不加以珍視,他同意給他的幾個準備進軍校的兒子教教數學和法語,作為報答。
米古爾斯基在烏拉爾斯克已經挨過六個多月,這種生活不僅單調、沉悶、寂寞,而且痛苦。除了他儘可能極力疏遠的營長以外,跟他相熟的只有一個被流放的波蘭人,一個教養很差、刁滑討厭的人,在當地經營魚販業的。但米古爾斯基的主要苦惱是他過不慣貧窮的生活。他的田莊被沒收以後,他身無分文,只好變賣手頭剩餘的金器,勉強度日。
他被流放之後,他生活中唯一的大樂事是跟阿爾賓娜通信,自從他訪問羅讓卡以來,她的詩意的、可愛的形象一直留在他心裡,如今在放逐中,就變得越發美好了。她在初期的一封信上曾順便問起他,他早先那封信上所講的「無論我的願望和夢想如何」是什麼意思。他回答她說,現在他可以對她招認:他的夢想便是能稱她為妻子。她回答他說,她愛他。他回答說,她最好不要這樣寫,因為他一想到那件原來可能而現在已不可能的事,就不勝悲戚。她回答說,這不但可能,而且一定會實現。他回答她說,他不能接受她的犧牲,在他目前的境況下,這是不可能的。這封信發出後不久,他收到一張兩千茲羅提的匯票。根據信封上的郵戳和筆跡,他認出這是阿爾賓娜寄來的,於是他回想起在他初期的一封信上,他用開玩笑的口吻給她描述過,現在他靠教書掙來他需要的一切——購買茶葉、菸草甚至書籍的錢,他感到很得意。他把那筆匯款裝進另一個信封,寄回給她,還附了一封信,請求她不要用金錢來玷污他們之間的神聖關係。他寫道,他什麼都不短缺,他十分幸福,因為他知道自己有了她這樣一位朋友。他們的通信到此中斷了。
十一月的一天,米古爾斯基正在中校家給孩子們教書,忽然傳來由遠而近的驛馬鈴鐺聲,雪橇的滑木在冰凍的雪地上嘎吱嘎吱作響,隨後便在台階跟前停下。孩子們一蹦而起,想去打聽來的是誰。米古爾斯基留在房裡,他望著門口,等待孩子們回來,而進門的卻是中校太太。
「先生,來了兩位太太,說要找您,」她說,「一定是從你們那個地方來的,像是波蘭人。」
如果有人問米古爾斯基,他是否認為阿爾賓娜可能來找他,他會說這是不可想像的;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卻一直在盼望她。熱血湧上他的心頭,他喘咻咻地奔到前室。前室里有個胖乎乎的麻臉女人正在解頭巾。另一個女人也進了中校[20]的家門。聽見後面有腳步聲,她掉過頭來。風帽下閃動著阿爾賓娜那兩隻樂觀的、彼此離得遠遠的、亮晶晶的淺藍色眼睛,她的睫毛上結了一層白霜。他一時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對待她,如何招呼她才好。「約瑟!」她高聲叫道,她像她父親那樣稱呼他,像她自言自語時那樣稱呼他,她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將她紅噴噴的冰冷的臉緊貼著他的臉,笑了一笑,就哭起來了。
好心的中校太太問明了阿爾賓娜是什麼人和為什麼來的,然後接待了她,讓她住在自己家裡,直到她結婚為止。
六
忠厚的中校設法得到上司批准,寫信去奧倫堡請來一位天主教教士,為米古爾斯基和阿爾賓娜舉行了婚禮。營長的妻子當女方的主婚人,一個學生捧聖像,那被流放的波蘭人布若佐夫斯基做了男儐相。
不論這件事看來多麼奇怪,阿爾賓娜確實是熱愛自己的丈夫卻又完全不了解他。她現在才熟識他。不用說,她從這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身上發現了許多平凡的和非詩意的東西,那是她在她的想像中保持和培育出來的形象身上所沒有的;然而,正由於這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她才能從中發現許多為那個抽象形象所沒有的單純美好的東西。她從熟人和朋友口中聽說他作戰勇猛,在失去財產和自由時態度堅強,於是她把他想像成一個英雄,他應當時時刻刻過著崇高的英雄生活;而實際上,他雖然具有非凡的體力和勇氣,卻是一頭溫馴的羔羊,一個最普通的人,他喜歡開開善意的玩笑,他那生滿金黃鬍鬚的肉感的嘴上,浮現出早在羅讓卡時就迷住了她的稚氣的微笑,他經常叼著一隻菸斗,使她在懷孕期間特別不好受。
米古爾斯基也是到現在才認清阿爾賓娜,又從阿爾賓娜身上第一次認清了女性。單憑他結婚以前認識的那些女性,他是不能理解女性的。他在作為一般女性的阿爾賓娜身上看出的東西,不免使他驚異,毋寧說是可能使他對全體女性灰心失望,如果他對於作為一個獨特女性的阿爾賓娜不是懷有格外溫柔的感激之情的話。他對於作為一般女性的阿爾賓娜抱著憐愛的、有點嘲笑意味的俯就態度,而對於作為獨特的女性的阿爾賓娜,他卻不僅感到溫柔的愛,還產生了欽佩和欠著她一筆無法償還的債務的感覺,因為她犧牲自己而給他帶來了他所不配享受的幸福。
米古爾斯基夫婦是幸福的,他們把各自的愛情的全部力量傾注到對方身上,他們在異國他鄉體會到的感情,正如兩個在冬天迷路受凍的人互相偎依著取暖時一樣。保姆盧德維卡對她的小姐一片忘我的愚忠,憨厚而囉嗦,滑稽可笑,對男人見一個愛一個,她加入米古爾斯基夫婦的生活,更增進了他們的生之樂趣。米古爾斯基夫婦又因為有兩個孩子而覺得幸福。婚後一年,他們養了一個男孩。再過一年半,又養了一個女孩。男孩是母親的翻版:同樣的眼睛,同樣的活潑秀媚。女孩卻是一頭健壯漂亮的小野獸。
米古爾斯基夫婦可又是不幸的,他們遠離祖國,主要的是,他們所不習慣的屈辱地位使他們太難堪。阿爾賓娜特別為這種屈辱而痛苦。他,她的約瑟,是英雄,是人的楷模,可他竟不得不在每個軍官面前立正,持槍操練,站崗放哨和忍氣吞聲地服從。
此外,從波蘭又傳來了最令人悲傷的消息。幾乎所有的至親好友都被處流刑,或者喪失一切,逃亡國外。就米古爾斯基夫婦本身來說,何時才能結束他們的這種境遇也很渺茫。一切申請赦免或至少改善一下現狀、讓他晉升為軍官的嘗試,都沒有達到目的。尼古拉·帕夫洛維奇舉行大大小小的檢閱,練兵演武,參加假面舞會,跟戴假面的女人調情,毫無必要地在俄國各地縱橫馳驟,從丘古耶夫到新羅西斯克[21],到彼得堡和莫斯科,使百姓驚惶,馬匹乏累,如果有誰膽大包天,敢於奏請他為流放中的十二月黨人[22]或波蘭人減輕厄運,雖然他們原是由於他自己所嘉許的愛國心才蒙受苦難的,他就挺起胸脯,把他那呆滯的目光停留在隨便什麼東西上,說道:「讓他們繼續服役吧。還早著哩。」仿佛他知道什麼時候才算不早,什麼時候才算合適似的。他所有的親信——豢養在他身邊的大將、侍從以及他們的妻子,看到這位偉大人物的非凡的遠見和英明,都敬佩極了。
總的說來,在米古爾斯基夫婦的生活中,幸福畢竟多於不幸。
他們這樣度過五年,突然遭到一場意外的大災難。最初是女孩害病,過了兩天,男孩也病了:他高燒三天,得不到醫治(一個醫生也找不著),第四天便死了。又過了兩天,女孩也相繼夭亡。
阿爾賓娜沒有在烏拉爾河投水,只是因為她一想像丈夫聽見她自殺的消息時的情況,就不能不毛骨悚然。可是她活下去也難。從前她一向愛活動愛操勞,現在卻把全部家務交給盧德維卡,自己無所事事地一坐好幾個鐘頭,默默地望著隨便碰見的東西,要不就是猛地跳起來奔進她的斗室,不理睬丈夫和盧德維卡的勸慰,只顧幽幽地哭泣,一邊搖著頭,請求他們離開,讓她獨自留下。夏天她常到孩子的墳上去,坐在那裡默想已經發生和可能發生的事情,她的心都碎了。格外使她苦惱的是,她想,如果孩子們住在城裡,能夠得到醫療,他們或許會活下來。「為什麼?為什麼?」她思量著,「約瑟也好,我也好,——我們都不向任何人希求任何東西,他只希望像他出生以來那樣生活,像他的祖輩和曾祖輩那樣生活,我只希望跟他生活在一起,愛他,愛我的小寶寶,教育他們。但是突然之間,他就受到折磨,被流放了,我看得比整個世界更珍貴的孩子也給奪走了。為什麼?為什麼?」她向人們和上帝提出這個問題。可是她無法想像她會獲得一個答案。
而沒有這個答案也就沒有生活。於是她的生活停滯了。早先她還能依照她的生活的雅趣,把可憐的放逐生活點綴點綴,現在這種生活不僅對她,甚至對米古爾斯基也已變得不可忍受,他為她痛苦,卻不知道怎樣幫助她。
七
正是在這個使米古爾斯基夫婦最難過的時期,烏拉爾斯克來了一個波蘭人羅索洛夫斯基,他跟被流放的西羅欽斯基教士當時在西伯利亞布置暴動和潛逃的龐大計劃有牽連。
羅索洛夫斯基如同米古爾斯基,如同成千成萬流放西伯利亞的人一樣,他們遭受懲罰,只因為願意終生做個波蘭人;他被牽連到這個案件裡面,受過鞭笞,並被發配到米古爾斯基所在的那一營來當兵。羅索洛夫斯基原先是數學教員,瘦長個子,有點駝背,臉頰凹陷,前額緊蹙著。
羅索洛夫斯基來到的當天晚上,便在米古爾斯基家裡一邊喝茶,一邊用緩慢平靜的低音,自然而然講起那個使他受過深重苦難的案件。案情是這樣:西羅欽斯基組織了一個遍及全西伯利亞的秘密團體,目的是要在編入哥薩克軍和常備軍的波蘭人幫助之下,激勵士兵和苦役犯起來造反,發動被放逐的移民,在鄂木斯克奪取大炮,解放所有的人。
「這真有可能嗎?」米古爾斯基問。
「很有可能,什麼都準備好了。」羅索洛夫斯基憂鬱地皺起眉頭,說道,然後緩慢平靜地敘述了全部解放計劃,和為了使事情成功以及萬一失敗時為了援救密謀者而採取的一切措施。如果不是有兩個壞人叛變,成功本來是有把握的。據羅索洛夫斯基說,西羅欽斯基是一位擁有偉大精神力量的天才人物。他就在死的時候也是一個英雄和受難者。於是羅索洛夫斯基用始終如一的平靜的低音,講起行刑的細節來,——他依照上司的命令,不得不和所有同案受審的人一起到場。
「兩營士兵排成兩行,形成一條長長的街道,每個士兵手中拿著一根有彈性的棍子,棍子的粗細是欽定的,一支槍的槍口只能插進三根。頭一個押上來的是沙卡利斯基醫生。兩名士兵押著他,當他走到那些拿棍子的士兵跟前的時候,他們就抽打他的光背脊。直到他走近我站立的地方,我才看清楚。起先我只聽見一陣陣的鼓聲,後來棍子的呼呼聲和打在人身上的啪啪聲也聽得清了,我這才認出那走近來的人是他。我看到兩個士兵把他拴在槍上拉著他走,他邊走邊哆嗦,他的頭一會兒轉向這一面,一會兒又掉向那一面。他第一次從我們身旁押過去時,我聽見這位俄國醫生對士兵們說:『別使勁打,可憐可憐吧。』但是他們照樣打他;當他第二次從我身旁押過去的時候,他已經不是自己在行走,而是給拖著走了。看看他的背脊真嚇人。我眯起眼睛。他倒下了,就給抬走了。隨後又押來第二個。然後是第三個,再後是第四個。全都倒下,全都抬走了,——有的不省人事,有的奄奄一息,而我們還不得不一直站在那裡觀看。這次刑罰持續了六個鐘頭之久——從一大早到下午兩點。最後押上來的是西羅欽斯基本人。我長久不見他,簡直認不出來了:他老得厲害啊。他那刮過的臉上布滿皺紋,現出青白色。光赤的身體又瘦又黃,一條條肋骨露在凹癟的肚子上頭。他像所有的人一樣走了過去,每挨一鞭都哆嗦一下,扭一扭頭,不過他沒有哼哼,只是大聲禱告:『Miserere mei Deus secundam magnam misericordiam tuam』[23]。
「我親耳聽見的,」羅索洛夫斯基用嘶啞的聲音急促地說,接著就閉上嘴巴,從鼻子裡呼哧呼哧地喘起氣來。
坐在窗口的盧德維卡用手帕蒙住臉,放聲痛哭。
「您何必細說啊!一群野獸——真是野獸!」米古爾斯基叫道,他丟下菸斗,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朝著黑洞洞的臥室快步走去。阿爾賓娜石頭似的呆坐著,兩眼定定地看著黑洞洞的屋角。
八
第二天,米古爾斯基上完操回家,對於妻子的神態感到驚異,她像當年一樣邁著輕快的腳步,容光煥發地迎上來,將他領入臥室。
「呃,約瑟,你聽我說。」
「說吧。什麼事?」
「我把羅索洛夫斯基講的話想了一整夜。我已經拿定主意:我不能這樣生活下去,不能在此地生活下去。不能!我寧願死也不待在這裡。」
「那麼怎麼辦呢?」
「逃走。」
「逃走?怎麼逃?」
「我通盤考慮過了。你聽我說吧。」
然後她對他講了她昨天夜間想出的計劃。計劃是這樣:他,米古爾斯基,趁晚上離開家裡,把他的軍大衣留在烏拉爾河岸,大衣上放一封信,寫明他要自殺。人家會明白他是投河了。他們將尋找他的屍體,發出公文。他卻躲藏起來。她把他隱藏得好好的,誰也找不著他。他至少可以這樣待上一個月。等到風波平息,他們便逃走。
起初米古爾斯基覺得她這個計謀無法實現,可是當那一天將要過完,她那麼熱情而自信地說服他時,他開始表示同意了。此外,他所以要同意,還有一個原因:即使逃跑失敗,要受到羅索洛夫斯基所講的那種懲罰,也自有他米古爾斯基來承當,如果成功,她就可以獲得自由,他已經看到,孩子死後,在這裡生活使她多麼難受。
他們把這意圖透露給羅索洛夫斯基和盧德維卡,經過長久的磋商、改動、修正,潛逃的計劃制定了。最初他們想這樣做:在米古爾斯基被認為淹死以後,他一個人徒步逃走。阿爾賓娜乘馬車離開,在約定的地點去接他。第一個計劃原是這樣。然而後來羅索洛夫斯基講起,最近五年西伯利亞所有潛逃的嘗試統統歸於失敗(這整個期間,只有一個人僥倖逃脫),於是阿爾賓娜又提出另一個計劃,——讓約瑟躲在馬車裡,跟她和盧德維卡一同到薩拉托夫。他在薩拉托夫經過化裝,沿著伏爾加河岸往下遊走,到約定的地點搭上她在薩拉托夫雇來的小船,跟阿爾賓娜和盧德維卡一道,順著伏爾加河往下行駛,直抵阿斯特拉罕,再經裏海入波斯。所有的人,包括主要的組織者羅索洛夫斯基,都贊成這項計劃,不過有個困難:要在馬車中安排這樣一塊地方,既不會引起上司注意,而又容得下一個人。可是當阿爾賓娜到孩子的墳上去了一趟,回來對羅索洛夫斯基說,讓孩子的屍骨留在異鄉叫她多麼傷心,這時候,他想了一想,說道:
「您可以請求上司准許您隨身運走孩子的棺材,您會得到批准的。」
「不,我不願,不願這樣!」阿爾賓娜說。
「您申請吧。這是個關鍵。我們不運走棺材,只做一口裝棺材用的大箱子,把約瑟夫裝在箱子裡面。」
起初阿爾賓娜拒絕這項建議,她很不高興將一個騙局跟對孩子的懷念聯繫在一起;可是米古爾斯基欣然讚許這個方案,她也就同意了。
因此,最後制定的計劃是這樣:米古爾斯基想方設法叫上司相信他已投河自盡,等到大家都認為他死了,阿爾賓娜才遞上一份申請書,說丈夫既已亡故,希望批准她回國,並隨身運走孩子的屍骨。當這一點也獲得批准時,她便假裝已經挖開墳墓,運走了棺材,其實棺材還留在原地,那特製的箱子裡裝的不是孩子的棺材,而是米古爾斯基。他們把箱子擱在旅行馬車上,這樣直達薩拉托夫。從薩拉托夫起,他們將改乘小船。上了船,約瑟夫才從箱子裡出來,於是他們航行到裏海。以後到波斯或土耳其,他們就自由了。
九
米古爾斯基夫婦首先藉口要送盧德維卡回國,購置了一輛旅行馬車。然後著手在車上安裝一口木箱,木箱中可以躺下一個人,雖然只能曲著身子,卻也不致悶死,並且可以迅速地從那裡出來和重新鑽進去,而不會被人發覺。阿爾賓娜、羅索洛夫斯基和米古爾斯基三人一道,設計和裝配了這口箱子。羅索洛夫斯基的幫助特別重要,他是一個很好的細木工。箱子做成這樣:它固定在車身後部連接前後軸的梁木上,緊靠著車身,箱子靠車身的那塊側板是可以拿掉的,人抽出這塊側板,就能夠一部分躺在箱子中,一部分躺在馬車底部。此外,箱子上還鑽了一些通氣孔,箱子上面和側面都應當包上蒲蓆,用繩索捆好。人可以從馬車座位底下進出箱子。
待到馬車和箱子都已備妥,阿爾賓娜為了使上司精神上有所準備,還在丈夫隱藏起來之前,便去對中校說,她的丈夫心情憂鬱,企圖自殺,她為他擔心,所以請求准許他休假幾天。她的演劇藝術才能對她大有用處。她為丈夫焦急害怕的神色如此自然,中校竟受到感動,答應盡力而為了。之後,米古爾斯基就寫了那封應該在烏拉爾河岸、在他的軍大衣折袖裡被人發現的書信,約定的那一天的傍晚,他去到烏拉爾河邊,等到天黑的時候,把自己的衣服和裝有書信的大衣往岸上一擱,偷偷溜回家來。在頂樓上給他準備好一個地方,外面加了鎖。當天夜間,阿爾賓娜派盧德維卡去向中校報告,說她丈夫二十小時以前離家,至今未歸。第二天早晨,有人給她帶來丈夫的信,她裝出深深絕望的神情,眼淚汪汪地將它交給了中校。
過了一個星期,阿爾賓娜遞上一份回國申請書。米古爾斯基太太流露的哀傷深深地觸動了所有見到她的人。大家都憐恤這位不幸的母親和妻子。她獲准離境以後,又遞上另一份申請書,要求許可她挖出孩子的屍骨,隨身帶走。上司對於她這樣重感情覺得奇怪,但是也照准了。
這件事獲准後的第二天傍晚,羅索洛夫斯基跟阿爾賓娜和盧德維卡坐上一輛雇來的大車,帶著那口本應用來裝小孩棺材的箱子,去到墓地上孩子的墳前。阿爾賓娜跪在孩子的墳旁做完禱告,迅速站立起來,皺著眉頭,轉向羅索洛夫斯基,說道:
「該做的事由你們去做吧,我下不了手。」就走到一邊去了。
羅索洛夫斯基和盧德維卡移開墓石,用鐵鍬刨了刨墳墓的表面,因此墳墓像是被人發掘過的樣子。一切辦完,他們叫來阿爾賓娜,帶著裝滿泥土的箱子,回到家裡。
預定動身的日子到了。羅索洛夫斯基欣慶事情即將圓滿成功,盧德維卡烤了一些麵餅和餡餅供路上食用,她一邊使用她喜歡的口頭禪「Jak mame kocham」[24],一邊說,她又害怕又高興,心都要爆炸了。米古爾斯基既欣慶自己可以離開他蟄居過一個多月的頂樓,更欣慶阿爾賓娜恢復了生機和樂觀精神。她似乎忘掉了早先的一切哀傷和當前的一切風險,好像少女時代一樣,歡天喜地地奔到頂樓上來找他。
清早三點鐘來了一名負責護送的哥薩克兵,另一個趕車的哥薩克牽來三匹馬。阿爾賓娜跟盧德維卡和一隻小狗在鋪著毛毯的馬車座墊上就坐。哥薩克兵和車夫坐上車夫座。米古爾斯基一身農民裝束,躺在車身裡面。
出城之後,三匹好馬拉著車子,沿著平滑得像石頭的堅實的道路,從一望無際的、沒有耕種過因而長滿隔年的銀白色針茅的草原中間馳去了。
十
阿爾賓娜的心由於期待和喜悅,仿佛要停止跳動了。她希望有人分享她的感情,間或露出一絲微笑,一會兒用頭指指那坐在車夫座上的哥薩克兵的寬大背脊,一會兒指指馬車底下,向盧德維卡示意。盧德維卡一副意味深長的模樣,一動不動地望著前面,只是稍微撅起她的嘴唇。那是一個晴天。無邊的荒涼的草原向四面伸展開去,因為長滿了銀白色的針茅,在朝陽的斜暉下熠熠閃耀著。三匹沒有釘掌的快捷的巴什基里亞馬沿著堅硬的、鋪了柏油似的道路奔馳,發出響亮的蹄聲,只是時而在道路的這一邊,時而又在那一邊,出現一些黃鼠堆成的小土堆,一隻放哨的黃鼠蹲在那裡,為了告警,尖聲地吱吱叫著,鑽到洞裡去了。偶爾碰見過路的人——運送小麥的哥薩克車隊或者騎馬的巴什基里亞人,那負責護送的哥薩克兵總要用流利的韃靼話跟他們搭訕幾句。每個驛站上的馬都精力充沛,吃得飽飽的,加之阿爾賓娜賞了半個盧布酒錢,這就使得車夫一路上快馬加鞭,正如他們所說,像傳送加急文書的信使一樣了。
在第一個驛站上,阿爾賓娜趁著原先的車夫已經牽走他的馬,而新的車夫還沒有將馬牽來,那哥薩克兵又進了院子的機會,彎下身子,問丈夫覺得怎麼樣,是否需要什麼。
「好極了,很舒服。什麼也不要。就是躺它兩天兩夜也不難。」
傍晚時分,他們來到一個大村莊傑爾加奇。為了讓丈夫能夠舒展一下四肢和恢復恢復精神,阿爾賓娜不住驛站,卻在一家大車店投宿,並且立刻交給哥薩克兵一點錢,派他去替她購買雞蛋和牛奶。馬車停在一個棚子底下。外面黑沉沉的。阿爾賓娜叫盧德維卡監視著哥薩克,自己就放出丈夫來,讓他吃點東西;趁著哥薩克回來以前,他重又鑽進了他那個秘密的地方。第二天,他們換了馬匹,繼續趕路。阿爾賓娜感到精神越來越亢奮,簡直抑制不住她的喜悅和快活。她的談話對手無非是盧德維卡、哥薩克兵和特列佐卡[25],她只好拿他們來逗趣。
盧德維卡雖然長得不算好看,但是她一跟男人打交道,立刻懷疑這個男人有意愛她,現在對於這位身材高大而性情憨厚的、生著一對非常明亮善良的淺藍色眼睛的烏拉爾哥薩克,她也懷疑他有同樣的意思,何況他在護送途中本來就以他的淳樸與和藹可親,使兩個婦女特別高興。因此,除了阿爾賓娜不時嚇唬著它、不讓它在座位底下嗅來嗅去的特列佐卡之外,現在她又可以拿盧德維卡逗趣了,盧德維卡可笑地向哥薩克賣弄風情,而他並沒料到人家會認為他有這種意圖,只是用憨厚的微笑回答別人對他講述的一切。阿爾賓娜被她所冒的風險、事情的初步成功、美妙的天氣以及草原上的空氣振奮激勵著,體驗到一種她好久不曾體驗過的小孩般的喜悅和快活的心情。米古爾斯基聽見她的歡快的談話聲,不顧他一直隱瞞著的、由他躺臥的位置所造成的肉體上的痛苦(他覺得特別悶熱,又苦於口渴),竟也忘記自己,為她的快樂而快樂了。
第二天傍晚,從霧靄中逐漸呈現出一個什麼東西。這是薩拉托夫和伏爾加河。哥薩克兵憑著他那草原居民的敏銳眼睛看見了伏爾加河和桅杆,於是指給盧德維卡觀看。盧德維卡說她也看到了。阿爾賓娜卻完全辨認不出來。不過為了使丈夫能聽見,她故意大聲說:
「薩拉托夫,伏爾加。」像是跟特列佐卡談話似的,阿爾賓娜把她看到的一切都講給丈夫聽了。
十一
阿爾賓娜沒有進薩拉托夫城,就在伏爾加河左岸,市區對面的波克羅夫鎮住下。她希望夜間能夠在這裡跟丈夫談一談,甚至讓他從箱子中出來。可是這整個短促的春夜裡,哥薩克兵都不曾離開馬車,一直坐在附近棚子底下的一輛空大車上。盧德維卡依照阿爾賓娜的吩咐,坐在馬車裡面,她完全相信,哥薩克是因為她的緣故才不肯離開馬車的,她向他擠眉弄眼,吃吃地笑,還用一塊手帕蒙住她那張麻臉,但是阿爾賓娜從這裡再也看不出什麼可樂的東西,她越來越不放心,不明白為什麼哥薩克這樣寸步不離地守在馬車旁邊。
在這個短促的、晚霞與朝霞交織在一起的五月之夜,阿爾賓娜有好幾次經過一條臭烘烘的走廊,從大車店的客房來到後院的台階上。哥薩克兵仍然沒有睡,他坐在馬車附近那輛空大車上面,放下兩條腿子。直至天將破曉,家家戶戶的公雞都已醒來,此呼彼應的時候,阿爾賓娜才走下台階,找到機會跟丈夫談了幾句。哥薩克伸開四肢,隨隨便便躺在大車上,正在打鼾。她小心地走到馬車跟前,碰了碰箱子。
「約瑟!」沒有回答。「約瑟!約瑟!」她驚慌地提高嗓門說。
「你怎麼啦,親愛的,什麼事?」米古爾斯基用帶睡意的聲音從箱子裡說道。
「你為什麼不回答?」
「睡著了,」他說,她從他的語音知道他在微笑,「怎麼樣,出去嗎?」他問。
「不行,哥薩克在這裡,」說完這話,她朝那睡在大車上的哥薩克看了一眼。
怪事,哥薩克在打鼾,而他的眼睛,那一對善良的淺藍色眼睛,卻是睜開的。他望著她,可是剛剛跟她的視線相遇,他又閉上眼睛了。
「這是我的錯覺,還是他真的沒有睡著?」阿爾賓娜問自己。「大概是錯覺。」她想,隨後又轉向丈夫。
「再忍耐一會兒。」她說,「想吃嗎?」
「不。想抽菸。」
阿爾賓娜又看了哥薩克一眼。他在睡覺。「對,這是我的錯覺。」她想。
「我現在就去找省長。」
「好,祝你順利……」
於是阿爾賓娜從皮箱中取出一件長衫,回到客房去換衣。
阿爾賓娜換上這件最適合孀婦身份的長衫,渡過伏爾加河。她在濱河大道雇了一輛馬車,前去拜會省長。省長接見了她。這個美貌的波蘭孀婦露出可愛的笑容,操著一口純熟的法語,叫打扮得年輕的老省長好不喜歡。他一切照准,還請她明天再來一次,向他領取給察里津市長的指令。阿爾賓娜欣慶自己的請求獲得了成功,而且從省長的態度上看出她的嫵媚產生了效驗,她感到幸福,滿懷著希望,坐上一輛敞篷車,沿著沒有鋪砌的街道向坡下行駛,回到碼頭。這時太陽已經升得比森林更高,它的斜暉在浩瀚的、微波起伏的水面閃動。左右山坡上都可以看見香花滿枝的蘋果樹,好似一片片白雲。岸邊桅檣林立,河水在陽光中閃耀,被微風激起道道波紋,把帆篷映照得白晃晃的。阿爾賓娜在碼頭上跟車夫攀談了一陣,問他能否僱船直放阿斯特拉罕;隨即有幾十個吵吵鬧鬧的快活的船家,紛紛表示願意提供船隻,為她效勞。她跟一個她最中意的船家談妥以後,前去看看他那條沒有甲板的中型木船,它停泊在碼頭附近,擠在其他船舶之間。船上安了一根帶帆篷的不大的桅杆,所以能夠隨風航行,無風的時候就靠划槳,兩名健壯快活的縴夫兼槳手正浴著陽光,坐在船上。快活而忠厚的領港人勸她不要丟掉她的旅行馬車,不如卸下輪子,把馬車裝上船去。「正好可以擺下,這樣您坐著還舒服些。要是上帝保佑,天氣好,五天就能趕到阿斯特拉罕。」
阿爾賓娜跟船家講好價錢,囑咐他到波克羅夫鎮的洛金大車店去看看馬車,領取定洋。一切都辦得比她預料的更好。阿爾賓娜懷著最歡快幸福的心情渡過伏爾加河,付清車錢,向大車店走去。
十二
哥薩克兵達尼洛·利法諾夫是公共高原射擊軍莊[26]人。他現年三十四歲,這是他的哥薩克服役期的最後一個月。他家有一位九十高齡的、還記得普加喬夫[27]的老爺爺,兩個弟弟,為了信奉舊教[28]而被流放西伯利亞做苦工的哥哥的兒媳婦,他自己的老婆,兩個女兒以及兩個兒子。他的父親在對法國人作戰時陣亡。他是當家的。他們家有十六匹馬、兩群公牛,開墾了十五俄垧自留地[29],都種著小麥。他達尼洛在奧倫堡和喀山服過兵役,馬上要滿期了。他篤信舊教,不抽菸,不喝酒,不跟世俗的人合用一件餐具,並同樣嚴格地信守誓言。他處理任何事情都是穩紮穩打,對於上司交辦的差事,他總是貫注全神去做,在完成他所理解的全部使命以前,他一時一刻也不會忘記它。現在他奉命護送兩個運棺材的波蘭女人到薩拉托夫去,是為了一路上不讓別人對她們幹什麼壞事,也為了讓她們老老實實地趕她們的路,不要調皮搗蛋,到了薩拉托夫,便規規矩矩把她們交給上司。他正是這樣把她們,連同那隻小狗,連同她們搬運的兩口棺材,一齊送到了薩拉托夫。這兩個女人很老實、和氣;雖然是波蘭人,倒沒有幹什麼壞事。可是在這裡,在波克羅夫鎮,當他傍晚從馬車旁邊走過的時候,看見小狗跳上馬車,在那裡尖聲叫著,搖著尾巴,他似乎覺得馬車座位底下有人的聲音。那個年紀大些的波蘭女人看見小狗上了馬車,嚇了一跳,就抓住小狗,將它抱走了。
「這裡有點鬼,」哥薩克兵想,於是注意起來。那年輕的波蘭女人夜間來到馬車跟前時,他假裝入睡,分明聽見箱子裡發出男人的聲音。第二天清早他上警察局報告,說他奉命護送的那兩個波蘭女人不安好心,她們用箱子裝運的不是死屍,而是一個活人。
正當阿爾賓娜滿心歡快,相信現在大功告成,再過幾天他們便可以自由了,——當她這樣走近大車店時,她不勝驚訝地看見大門口有一輛考究的雙套馬車和兩名哥薩克。大門內聚集著一群人,向院子裡張望。
她是那樣充滿著希望和毅力,絕沒想到這輛雙套馬車和聚攏的人群跟她有什麼相干。她走進院子,同時朝那停放她的旅行馬車的棚子底下瞧了一眼,看到有另一群人正好聚集在她的馬車附近,同一瞬間,她又聽見了特列佐卡的絕望的叫聲。可能發生的最可怕的事,竟然發生了。馬車跟前站著一個威風凜凜的人物,他留著一部烏黑的連鬢鬍子,整潔的制服泛出光澤,鈕扣、肩章和漆皮長靴在陽光下熠熠閃耀,他正在扯開嘶啞的嗓子,用命令語氣說著什麼。他的前面,在兩名士兵之間,站著她的約瑟,他一身農民裝束,蓬亂的頭髮上沾著乾草,似乎弄不清他周圍所出的事故,只是聳聳他的強壯的肩膀。特列佐卡不知道它自己便是造成這全部不幸的原因,它豎起背脊上的毛,兇狠可是徒勞地向市警察局長汪汪亂叫。一看見阿爾賓娜,米古爾斯基顫抖了一下,他想走近她,但是被兩名士兵攔住了。
「沒有關係,阿爾賓娜,沒有關係。」米古爾斯基露出溫柔的笑容,說道。
「那位太太也來啦!」警察局長說,「請到這裡來。您的小娃娃的棺材呢?啊?」他向米古爾斯基丟了個眼色,說道。
阿爾賓娜沒有理睬,只是抱住胸脯,張開嘴巴,又驚訝又憤慨地望著丈夫。
正如人在臨終的時刻以及生活中一般的決定性時刻所常有的情況,這一瞬息之間,無數種思想感情一齊湧上了她的心頭,同時,她還不理解、不相信自己的不幸。第一種感情是她早已熟悉的——感到自尊心受了傷害,因為她看見她的英雄丈夫如今處在那些粗暴野蠻的傢伙的淫威之下,蒙受屈辱。「他是人類的菁華,他們怎麼敢對他大施淫威!」與此同時,她心中還充滿著另一種感情:她已經意識到發生了不幸。這種自知不幸的意識又使她回想起她一生的主要不幸——孩子的死。於是立刻產生一個問題:為什麼?為什麼奪去了她的孩子?「為什麼奪去了她的孩子?」這個問題又引出一個問題:「為什麼她的愛侶,人類的菁華,她的丈夫,現在面臨著毀滅,受人折磨?」她馬上想起他將遭到多麼可恥的懲罰,想起這全是她一個人的過錯。
「他是您的什麼人?他是您的丈夫嗎?」警察局長重複地問。
「為什麼?為什麼?」她突然叫道,隨後發出一陣止不住的歇斯底里的大笑,趴倒在箱子上面,這時箱子已從車夫座上搬下來,放在馬車旁邊。盧德維卡哭得渾身哆嗦,淚流滿面地走到她的跟前。
「小姐,親愛的小姐!只要俺們愛上帝,就出不了事,出不了!」她說,一邊無意識地用雙手在她身上來回撫摩。
米古爾斯基被戴上手銬,從院子裡押走了。阿爾賓娜一見,緊跟著奔了出去。
「原諒我,原諒我,」她說,「全是我!全是我一個人的過錯!」
「是誰的過錯,以後總會查清的。您反正脫不了干係。」警察局長說,並且用手推開她。
米古爾斯基被押往渡口那邊,阿爾賓娜不聽盧德維卡勸告,也跟在他後面走去,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做。
這整段時間內,哥薩克兵達尼洛·利法諾夫一直站在旅行馬車的輪子旁邊,用憂愁的眼光時而看看警察局長,時而看看阿爾賓娜,時而又看看自己的腳。
米古爾斯基被押走以後,單獨留下的特列佐卡搖著尾巴,向哥薩克表示親熱。它一路上跟他混熟了。突然之間,哥薩克離開馬車,從頭上摘掉帽子,使勁往地下一摔,又一腳踢開特列佐卡,就上一家小館子去了。他在館子裡要來伏特加,喝了一天一夜,把身上所有的現錢和衣物喝光用盡,直到第二天夜間,他在一條壕溝里醒來,才不再思索那個使他苦惱的問題:他把波蘭女人的丈夫躲在箱子裡的事報告了上司,他這樣做好不好呢?
米古爾斯基經過審訊,因潛逃罪被判夾鞭刑一千軍棍。他的親屬和在彼得堡有關係的萬達為他設法減刑,結果他被終身流放西伯利亞。阿爾賓娜也跟著他去了。
至於尼古拉·帕夫洛維奇,他倒是很得意,因為他不但在波蘭,而且在全歐洲杜絕了革命大患;他又很自豪,因為他沒有違背俄國君主專制的遺訓,為了俄國人民的利益,仍然把波蘭保持在俄國控制之下。那些戴勳章和穿繡金制服的人為這件事大肆吹捧他,以致他居然真的相信他是一個偉大人物,相信他的一生給全人類,特別是給俄國人帶來了極大的利益,雖然他曾不自覺地竭盡全力來使他們變得墮落而愚昧。
(1906年)
蔣路 譯
* * *
[1]一七七二年,俄國、普魯士和奧地利瓜分了波蘭的一部分領土。一七九三年,俄、普兩國又對波蘭的另一部分進行第二次瓜分。一七九四年,著名政治家和軍事家塔·科希秋什科(1746—1817)領導的起義失敗,次年俄、普、奧進而肢解了剩餘的波蘭國土;波蘭至此滅亡,直到一九一八年才恢復獨立。
[2]葉卡捷琳娜二世(1729—1796),一七六二年即位的俄國女皇。曾參與對波蘭的三次瓜分,吞併了原屬波蘭的西烏克蘭、白俄羅斯和立陶宛三地區的部分領土。
[3]斯·奧·波尼亞托夫斯基(1732—1798),波蘭末代國王(1764—1795),他是在葉卡捷琳娜二世和普魯士國王弗里德里希二世扶植下登上王位的。
[4]拿破崙於一八〇七年擊敗普魯士,進軍原波蘭境內的普魯士占領區,次年在該區成立華沙大公國,並組建一支相當龐大的波蘭軍隊。一八一二年拿破崙侵俄時,曾利用這支部隊。
[5]拿破崙失敗後,俄、普、奧三國在一八一四至一八一五年的維也納會議上又一次瓜分了波蘭。原華沙大公國的大部分領土被割讓給沙俄,改名波蘭王國,沙皇兼攝國王,由他委派總督,代為統治。
[6]亞歷山大一世(1777—1825),一八〇一年即位的沙皇,一八一五年起兼攝波蘭國王,同年為波蘭制定一部憲法,表面上給了波蘭較大的自治權。一八三〇至一八三一年波蘭起義失敗後,這部憲法即被廢除。
[7]神聖同盟,一八一五年俄、普、奧三國君主在巴黎締結的反動同盟,目的在維持維也納會議上確立的封建統治秩序,撲滅革命和民族解放運動。當時歐洲絕大多數君主國都加入了這個同盟。
[8]康斯坦丁·帕夫洛維奇(1779—1831),亞歷山大一世之弟,自一八一四年底起任波蘭王國總司令,實際上是沙皇派駐波蘭的總督。他是鎮壓這次波蘭起義的劊子手之一。
[9]維爾諾,立陶宛的維爾紐斯,當時屬波蘭。
[10]約瑟即約瑟夫。
[11]法語:讓他先苦後甜。
[12]指一八三〇年法國七月革命。這次革命和同年的比利時九月革命推動了波蘭起義。
[13]約瑟夫·赫沃皮茨基將軍在起義中被推為首領,但他主張對沙皇妥協,反對波蘭脫離俄國,不久即卸任。
[14]波蘭語:波蘭人萬歲,消滅俄國佬!烏拉!
[15]伊·伊·季比奇(1785—1831),俄國元帥,從一八三〇年十二月起指揮俄軍鎮壓波蘭起義,不久病死。
[16]伊·菲·帕斯凱維奇(1782—1856),俄國元帥,尼古拉一世的親信。他接替季比奇繼續鎮壓波蘭起義,事後任波蘭總督,竭力推行民族壓迫和俄羅斯化的政策。一八四九年又率軍撲滅匈牙利革命。
[17]史書記載,這次起義失敗後,有五千戶波蘭貴族流放高加索,其土地被沒收。二百六十名大學生充軍,三十個婦女被迫當修女。
[18]波幣名。
[19]舊時西歐人對俄國的稱呼。
[20]此處「中校」原作「上校」,當系作者筆誤,譯者已擅自改正。
[21]丘古耶夫在烏克蘭,當時是重要的軍屯區。新羅西斯克位於黑海之濱,設有要塞。
[22]一八二五年十二月在彼得堡起義反對沙皇制度的貴族革命家。
[23]拉丁語:上帝啊,以你的慈愛赦免我。
[24]波蘭語:我的好媽喲。
[25]狗名。
[26]射擊軍是十六世紀四五十年代由伊凡雷帝建立的常備軍。彼得一世時,射擊軍多次發動叛亂,遭到彈壓,許多人被流放西伯利亞。射擊軍莊是被流放的射擊軍的後代的居留地。
[27]普加喬夫(約1742—1775),傑出的俄國農民起義領袖。
[28]舊教,十七世紀中葉從俄國東正教中分出的一派,又稱分裂教派,主張保存宗教生活和禮拜儀式中的舊規矩,反對官辦教會,長期受到政府迫害。
[29]1俄垧合100平方俄丈,即213.4平方米。當時哥薩克還保存著土地公有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