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識二十頌講記 · 第六講注釋第十八至第二十頌
十一、第十八、十九頌——以引意罰為重以成唯識義
第十八頌:解答若無外境應無殺罪的詰難
頌文:『由他識轉變,有殺害事業,如鬼等意力,令他失念等。]
論文:如由鬼等意念勢力,令他有情失念得夢、或著魅等,變異事成。具神通者意念勢力,令他夢中見種種事。如大迦多衍那意願勢力,令娑婆刺拿王等,夢見異事。又如阿練若仙人意憤勢力,令吠摩質咀王夢見異事。如是由他識轉變故,令他違害命根事起,應知死者為眾同分,由識度變異相續斷滅.
詮釋:在第十節之末,外人所提出的質疑,是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即論文所說:『若唯有識,無身語等,羊等云何為他所殺?』外人的意思是:假如照你們唯識家所說,只有內識,沒有外境。如果真是這樣,也就沒有身業語業可言了。如果沒有身和語的活動,那些豬羊雞鴨等家畜家禽,云何為他人所殺?
唯識家以頌文『由他識轉變,有殺害事業』二句作答。意思是說:『由他』——即行兇者或屠宰著,以其心『識』的『轉變』力量,然後才會『有殺』生『害』命的『事業』。換句話說,在身、語、意三業中,以意為主導,由於先有殺害的意念,然後才有殺害的行動。同時,當屠殺者要屠殺豬羊雞鴨的時候,其殺害的心念,有強盛的勢力,由其強有力的心念活動,影響到弱小的被屠殺豬羊雞鴨的心識活動,使它們生起被殺的恐懼心理,以它們自已所生的心念變異,生起被宰殺死亡的感覺,使生命趨於滅亡。所以這殺生罪,是由雙方勢力強弱不同的心識交織而成。當然,殺生者也承受殺生的罪業。這就是所釋:『由能殺者,為增上緣,起殺害識,轉變力故,令所殺者,有殺害己斷命事成,故能殺者得殺生罪。]
唯識家答覆後,再舉出譬喻來證明:『如鬼等意力,令他失念等。』頌文中『鬼等』的等字,約指有神通者如天神、龍神、仙人等,當他們忿怒時,以其意念勢力,惱害其他有情,使之精神失常、顛狂迷亂,甚而『鬼等』意業增上,能使被害者喪命,而成就殺業。這就是第一段論文所稱:『如由鬼等意念勢力,令他有情失念得夢,或著魅等,變異事成。』的意義。
論文中說:[如大迦多衍那意願勢力,令娑婆剌拿王篤等,夢見異事;又如阿練若仙人意願勢力,令吠摩質咀利王夢見異事。』在這一段文字中,包括著兩個印度古代故事,分述如下:
一、記載:娑婆羅那王,容貌端正,自謂天下無雙,他想找人來比較,以顯自已的殊勝。有人對他說:王舍城的大迦旃延形容甚好,世間無比。娑婆羅那王遣人迎之入宮。大迦旃延到了宮中,人人爭看大迦旃延,沒有人再看羅那王了。羅那王問何以如此,眾人說迦旃延容貌勝大王。羅那王問迦旃延,以何因果各得殊勝容貌呢?迦旃延說多生前我出家,大王是乞丐,一天我在寺中掃地,大王來乞食,我掃地竟,令大王除糞,除糞後方與王食。以此業因,生人天中,各得容貌端正之報。羅那王聞之,即出家為迦旃延弟子。
後來二人在阿槃地國山中修道,羅那王在山中另一處坐禪。一天阿槃地王缽樹多,帶著宮女入山遊戲,宮女見羅那王容貌端正,圍繞著看他。缽樹多王看見,疑羅那王調戲他的宮女,令人鞭打得他身破悶絕而死。到夜間醒來,到迦旃延處,迦旃延為他療傷,羅那王對迦旃延說:我向師請假,暫回本國,集全軍隊攻破阿槃地國,殺缽樹多王,事畢回來依師修道。
迦旃延答應了,並勸他留宿一夜,明日再走。羅那王睡到夜間,夢見集合了軍隊,征阿槃地國,不幸兵敗被俘,被敵方紅花插頭,要斬首示眾。羅那王夢中大叫,迦旃延叫醒他,對他說:你若征阿槃地國,必當兵敗,如夢中所見。迦旃延復對他說:一切諸法,譬如國土等,都是假名無實;離開了房屋田地就沒有國土,離開了磚石木柱等就沒有房屋,乃至於說到極微亦非實有,無彼無此,無怨無親。羅那王聽法後,不再興兵報仇,一心修道,後來證了阿羅漢果。
二、記載:有七百仙人住在阿練若(阿練若,義譯為閒寂,就是曠野之處,住在曠野處的仙人,名阿練若仙人。)一時,天帝釋來到此處,眾仙人皆來恭敬帝釋。時毗摩質多羅阿修羅王(即吠摩態質咀利王),亦變為帝釋到仙人處,而仙人對他並不恭敬。他心中憤恨云:汝等何故但敬帝釋,而輕蔑我?諸仙懺謝,而毗摩質多羅王憤恨不已,不受眾仙懺悔。這時眾仙以心念之力,使毗摩質多羅王『即大困苦』遂生悔心,慚謝諸仙,『仙等心念,放赦其僭失』,毗摩質多羅王恢復正常。
這個故事,經中說是使毗摩質多羅王『困苦』,而本頌論文說使阿修羅得夢,故事不同,意義相似,都是強調『意念』的力量。
第十九頌:舉仙人忿怒故事證明意罰為大罪
頌文:彈詫迦等空,云何由仙忿,意罰為大罪,此復云何成。
論文:若不許有他識轉變增上力故,他有情死,云何世尊為成意罰是大罪故,返問長者鄔波離言,汝頗曾聞何因緣故,禪宅迦末蹬林羯陵伽林,皆空閒寂?長者白佛言,喬答摩,我聞佛言,竟憤恚故。若執神鬼敬重仙人,知嫌為殺彼有情類,不但由仙意憤恚者,云何引彼,成立意罰為大罪性過於身語。由此應知,但由仙忿彼有情死理善成立。若唯有識,諸他心智知他心不,設爾若失,若不能知,何謂他欠心智;若能知者,唯識義應不成。雖知他心然不如實。
詮釋:這一頌,是唯識家說明了殺害的事業是由於『意力』,恐外人猶不信服,所以用反詰的語氣,再說此頌文加以補充。頌文中『彈坨迦等空』一句,彈詫迦,有譯為檀陀柯,意為『治罰』。等字後面還有摩登伽和、羯陵伽,這也是出自的故事。檀陀柯是一個國王的名字,他國內有一仙人,名摩登伽,在山中修行。他有婦為婆羅門女,極有容貌,每日到山中為摩登伽送飯。一日檀陀柯王到山中遊戲,見此婦人,問是何人,隨侍答是仙人婦。檀陀柯王說:仙人離欲,為何有婦?就把婦人帶回宮中。仙人等不到婦人送食,借問他人,他人告知國王帶到宮中去了。仙人到王宮中向王索妻,王堅不還,仙人告訴婦人說:你一心念我,勿暫舍我,今夜使此國土破壞。到了夜間,仙人以念力使天兩大石,國王及國人皆死,國土成為廢墟。而婦人以心念仙人,得以不死,又回到仙人身邊。頌文『彈詫迦等空,云何由仙憤。』說的就是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之後,還有還有兩個類似的故事,大意都是由於仙人忿怒,以其『意力],使國土為墟。故事大意類似,就不再詳述了。
下半頌中,也有一個故事,是解釋論文中『云何世尊為成意罰是大罪故』一句。
此故事也出自,大意是說、六師外道之一的裸體外道(以裸形塗灰作為離系修行的方法),有一個名闍提佛多羅者,他的弟子長熱,往至佛所。佛問長熱:
你師父平常對教導你們,在三業中,他說那一業的責罰為大罪呢?
此外道回答:我師父說,在三業之中,以身業責罰最重,口業次之,意業最輕。
長熱問佛:『瞿曇今說何業為重名?』
佛說:我認為,在三業中,意業的責罰最重,其次是口業,再其次才是身業。長熱外道回去,將佛陀的意見向他師父報告。闍提佛多羅不以為然,就派遣一位鄔波離長者,到佛陀處,和佛陀辯論,欲破佛說。鄔波離立下論題:
[我立三罰身為最重,次口、後心。瞿曇為何說心罰為重?]
世尊這時在眉□羅國,這是一個人口眾多的國家。佛問鄔波離:『若人行殺,幾日可以殺盡此國的人?]
鄔波離答:『或七日,或十日,或一月。]
佛再問:『如果仙人起嗔心殺,幾日得盡?]
鄔波離答:『一時國人皆盡。]
佛又問:『若有人長時行於布施,有人多時持戒,有人一時入八禪定,入無漏觀,何者最勝?]
鄔波離答:『入禪無漏功德最勝。]
佛語長者:『既然如此,你何以說身口罰重,心罰最輕呢?]
經過一番辯論後,鄔波離長者自知理屈,乃皈依佛陀,為佛弟子,後來並證了果。
以上幾則故事,都是印度古代流傳下來,家喻戶曉,並且深信不疑,所以佛陀才舉此為喻。
唯識家舉出種種譬喻,說明『意罰為大罪』後,外人又提出最後一個問題:[如果唯有內識,沒有外境,你們所說的『他心智』,知不知道他心呢?如果不能知,還叫什麼他心智?如果知道,那麼他人的心念就是外境,怎能說是唯識呢?]
唯識家乃再以下一頌破解外人的質疑。
十二、第二十頌——釋他心智不如實以成唯識義
第二十頌:釋外人所舉他心智不成難
頌文:他心智云何,知境不如實,如知自心智,不知如佛境。
論文:諸他心智,云何云何於法不如實知。如自心智,此自心智云何何於境不如實知。由無知故,二知於境各由無知所覆蔽故。不知如佛淨智所行不可言境,此二於境不如實知,由似外境虛妄顯現故,所取能取分別未斷故。唯識理趣無邊抉擇品類差別,難度甚深,非佛誰能具廣抉擇。
詮釋:他心智,是知道他人心意的智慧,此又稱為他心通,即六神通之一。如果仔細解釋,即是以他心為本質,在自心上變起一種似於本質的他心影像,而為自心所緣。解釋說:『以他心為質,而自變演,名他心智,非能親取他心等故,名他心智。』這主要是說『非能親取他心』。自心智,自然就是知道自己心意的智慧了。外人質疑的意思是:若有他心智,就證明有他心的存在,如何能說是心外無境呢?
——同樣的,自心智也不能親取所緣,也是變相所緣。卷四解釋說:此自心智,說見分者,前後許自變相緣故。非自證分,名為自心智;彼如實知,無異解故。』這即是說,自心智是指『見分』而說的。
頌文前二句是外人所問:『他心智云何,知境不如實。』——他心智為何不能知道他人的心事呢?唯識家告訴他說,具有他心智的人,不知不能如實的知道他心,亦不能如實的知道自心。何以故呢,因為它被無知(即無明)所覆蔽,致不能如實知道自心;同樣的,了知他人心意的他心智,由於『法執』的障礙,不能如實的知道他心。
不但凡夫不能如實的知自心他心,就是二乘及菩薩,在未成佛以前,自心亦不能真知自心。這就像我人不知佛的境界一樣。這就是第三、四句頌文的意思。由此頌可知,在未證佛果前,自心、他心、佛境,都是難可了知。然則所謂他心智雲者,無非是隨方便而說的。
外人至此不再提出問題,『二十頌』也至此結束。在二十首頌文之後,還有一首『結頌』,是世親菩薩以自謙及贊佛的語氣作一結頌,以結束本文。結束的大意是:唯識的義理,甚深微妙。這種甚深的理趣,是諸佛勝智所行的境界,不是我輩所能盡知的。我已隨自己的能力,約略的成此唯識大意,至於更深的義理,那是唯佛所知的。
頌文曰:
[我已隨自能,略成唯識義,此中一功種,難思佛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