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摩詰所說經新注 · 菩薩品第四
梵語菩提薩多,簡稱菩薩,漢譯覺有情,也就是自覺覺他的人。菩薩有大威德、大神通、大辯才、大悲心,能上成下化,紹隆佛種,續佛慧命,能荷擔如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二乘聲聞,唯求自了,不能利他,根小智劣,故不能前往維摩詰問疾。佛知其意,即派大智高德諸菩薩眾前往問疾,故本品名為菩薩品。
於是佛告彌勒菩薩,「汝行詣維摩詰問疾」。彌勒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彌勒即慈氏,因他母親姓慈,故得是名。彌勒是釋迦牟尼佛的接班人,位居補處,當來下生,即得成佛。《放缽經》中彌勒與文殊師利言:「如汝等百千萬億,亦不能知我舉足下足之事」。而此經中佛命彌勒往詣維摩詰問疾,彌勒言:「我不堪任詣彼問疾」。此是彌勒的謙虛語,而並不是彌勒真不能勝任。諸大菩薩智慧神通,辯才悲願皆悉平等,為了度濟一切眾生,有時互相抑揚,有時互相謙讓。雖維摩詰辯才無敵,彌勒默然不語;但前者是方便智境,以言顯無言;後者是實相智境,以無言顯言;前者以語言文字假說一切,而後者以根本智慧實證現觀。所以維摩詰以文字假問,而彌勒以默然答覆。彼此之間平等,不分高下,故受持讀誦此經典者,不可望文曲解。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為兜率天王及其眷屬說不退轉地之行。
「兜率天」:漢譯睹史天,是欲界六欲天中第四天。睹史,義謂知足,因此天雖受樂欲,但常能知足。又一生補處菩薩皆生此天。如彌勒菩薩曾受釋迦佛偈云:「汝沒當生睹史多天」。所以該天大眾常來問法。不動八地,名「不退轉地」。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彌勒!世尊授仁者記,一生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用何生得受記乎?!過去耶、未來耶、現在耶?若過去生,過去生已滅;若未來生,未來生未至;若現在生,現在生無住。如佛所說:比丘!汝今即時亦生、亦老、亦滅。
「授記」者:即提前預告弟子某劫某生成什麼佛等等。如佛告彌勒當生兜率天,一生補處,即得成佛。又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皆假施設,實無三世。《成唯識論》云:「觀現在法,有酬前相,假立前因,對說現果;觀現在法,有引後用,假立當果,對說現因」。所以實無三世,依現在假立。因為過去已滅,不可受記;未來未至,不可受記;現在生滅不住,亦不可受記。既言三世皆不可受記,以是義故,說言:「為用何生得受記乎」?故佛陀所說一切有情生生滅滅,變化無常,隨老隨死,隨死隨生,遷流變化,無有定法;既無定法,故一切皆不可得。
以下廣明法施之相。財施有限量,有質礙,故於一時不能供養一切眾生。法施無盡廣大,亦無滯礙,以緣起性空、真如實相之法惠施眾生,則無前無後,故於一時能供養一切眾生。
曰:何謂也!謂以菩提起於慈心,以救眾生起大悲心,以持正法起於喜心,以攝智慧行於舍心。
常起四無量心即是法施之會。羅什曰:「起慈心有三種:凡夫為生梵天,二乘為求功德,菩薩則為求佛、度脫眾生。今欲令其求佛道而起慈。」慈謂與樂,與涅槃樂,使有情徹底解脫;悲謂拔苦,拔生死苦,使有情不在三界;喜謂法喜,見眾生離苦得樂,破迷開悟,心生歡喜;舍為不取相,以智慧了達我法二空,一切如幻,而無執著,心常清淨,安住上舍,不取諸相。
以攝慳貪起檀波羅蜜,以化犯戒起屍波羅蜜,以無我法起羼提波羅蜜,以離身心相起毗梨耶波羅蜜,以菩提相起禪波羅蜜,以一切智起般若波羅蜜。
常行六波羅蜜即是法施之會。梵語檀波羅蜜,漢譯布施到彼岸,若有慳貪不舍者,則以布施度之。若施者有人法執著,則施不到彼岸;以無所住而行於施,則心清淨,而到彼岸。梵語屍波羅蜜,漢譯持戒到彼岸,若有毀犯禁戒者,則以持戒度之。若執著禁戒,於犯戒有情而起憎恚,則戒不到彼岸;若心寬量廣,宏忍不住,乃能化導犯戒有情,而到彼岸。梵語羼提波羅蜜,漢譯忍辱到彼岸,若有嗔恚煩惱者,則以忍辱度之。執我執他,起貪嗔等煩惱,而忍辱不到彼岸;通達無我忍、無法忍,遠離嗔恚煩惱,而到彼岸。梵語毗梨耶波羅蜜,漢譯精進到彼岸,若有懈怠放逸者,則以精進度之。執有身心,便有愛著,易起疲倦,則精進不到彼岸;遠離身心愛著,無有舍已度人、忘身求法的執著,故能勇猛精進,而到彼岸。梵語禪波羅蜜,漢譯靜慮到彼岸,若有散亂不定者,則以禪定度之。世間禪定有取無舍,性屬有漏,則靜慮不到彼岸;以出世妙菩提慧不取不舍,一心禪寂,而到彼岸。梵語般若波羅蜜,漢澤智慧到彼岸,若有愚痴迷執者,則以智慧度之。世間俗智虛妄分別,顛倒執著,則不到彼岸;二乘智慧不證二空,於法有住,雖到彼岸,而不圓滿;諸佛如來以一切智智雙破二執,齊斷二障,遍證真空,於法無住,故能以真俗圓融的大智慧而到彼岸。
教化眾生,而起於空;不舍有為法,而起無相;示現受生,而起無作。
三解脫門即是法施之會。空解脫門:教化眾生而不執著於眾生,《金剛經》中佛陀答覆須菩提云何降伏其心,即首先告訴要把所有的眾生度到無餘涅槃的彼岸去,而又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也就是說在度生的同時,了達我空法空,內心蕩盪無著,遠離能取所取,即是「教化眾生,而起於空」的空解脫門。無相解脫門:在有為法上證無為法,也就是說在緣生法上觀如夢幻泡影,而遠離主觀上的分別執著相,故是無相解脫門。慧能云:「於相而離相」。《金剛經》云:「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故曰:「不舍有為法而起無相」。無作解脫門:「作」謂造作生死,菩薩在生上離生,老上離老,死上離死,雖有時在世間示現受生,但心常清淨,無有生死的恐怖,而常起無作,故曰:「示現受生,而起無作。」此三解脫門是大小二乘所共修學,其不同者,小乘觀空而不度生(空),遣相而不見相(無相),無作而受生(無作)。大乘反是,觀空者在度生中觀空,行無緣慈,運同體悲,內心無有我法執著(空),遣相者在相上離相,雖住有為而不執取有為(無相),無作者在生死上無作,雖大悲度生,常在世間生死,但心不染著,如蓮出水,如鳥翼空(無作)。菩薩悲願無窮,常修空等三解脫門而不舍世間。
護持正法,起方便力;以度眾生,起四攝法;以敬事一切,起除慢法;於身命財,起三堅法;於六念中,起思念法;於六和敬,起質直心。
諸佛菩薩為了聖教的尊嚴和永住世間,以種種方便慧破邪顯正,降伏外道,制諸邪見,故曰:「護持正法,起方便力」。諸佛菩薩為了度化一切眾生,常以布施、愛語、利行、同事的四攝法對他們進行攝受,故曰:「以度眾生,起四攝法」。諸大菩薩常在度生中起大悲心,敬事一切眾生;又起大智慧了達我及眾生平等如幻,都無實體,以除其我慢,故曰:「以敬事一切,起除我慢」。世間有漏肉身、壽命、財物皆是無常,性不堅實;出世無漏法身慧命及聖教皆是常住不變,性是堅實。於有漏的身、命、財三不堅法捨棄不受;勤修無漏福慧,以證得圓滿的身、命、財三堅法。故曰:「於身命財起三堅法」、「六念」者:佛、法、僧、施、戒、修(修禪),初三為三寶,後三為三學。心中常起六念,自能成就無漏正念,故曰:「於六念中起思念法。「六和敬」者:佛陀在世時,有二比丘常常諍吵,佛即說有六和敬。一、戒和同修,二、身和同住,三、口和無諍,四、意和同悅,五、見和同解,六、利和同均。比丘常常以質直心行此六法,無有乖諍,故曰:「於六和敬,起直質心。」
正行善法,起於淨命;心淨歡喜,起近賢聖;不憎惡人,起調伏心;以出家法,起於深心;以如說行,起於多聞;以無諍法,起空閒處;趣向佛慧,起於宴坐;解眾生縛,起修行地。
起四無量心,修四攝六度,是名「正行善法」。善法圓滿,即能招感清淨無漏的三身、四智,故曰:「起於淨命」。淨信愛樂,心無染著,是名「心淨歡喜」。於諸賢聖,常樂親近,參禮大善知識,聽聞正法,故曰:「起近賢聖」。於行惡違善的人,要善於調伏,不要憎恚,要以種種方便的智慧,引導他們舍惡從善,故曰:「不憎惡人,起調伏心」。出家者不為活命逃生、貪享世榮出家,應為希求發菩提心,自度度他,廣修福慧,成無上覺而出家,如是名「以出家法,起於深心」。既發深心,則應廣為眾生如實宣說妙法,欲說妙法,則必須廣學多聞,精研教理,徹底通達如來一代聖教,具備廣博的知識,開發無量的智慧,這樣自己才是一位覺者,也才能真正地如實度化眾生,故曰:「以如說行,起於多聞」。「以無諍法,起空閒處」者:肇曰:「忿兢生乎眾聚,無諍出乎空閒。」出囂入靜,遠隔紅塵,常觀我空,無有人我執著,不與他人諍訟。既居空閒靜處,應當安然晏坐。但是二乘宴坐,趨於空寂,身如木石,心如死灰,身智都滅,不能起諸妙用。所以大乘則應以引發無上佛慧,成大菩提,證大涅槃而宴坐,故曰:「趣向佛慧,起於宴坐。」眾生欲要徹底斷除分別俱生二執二障,成圓滿佛,得大自在,則應首先依於資糧、加行、見道、修道、究竟五位認真修持戒、定、慧三無漏學,特別要依於修道位中十地來修十勝行、斷十重障、證十真如,才能徹底斷除一切分別執著,證得出世離系聖果,見如如佛,成兩足尊。故曰:「解眾生縛,起修行地。」
以具相好及淨佛土,起福德業;知一切眾生心念,如應說法,起於智業;知一切法不取不舍,入一相門,起于慧業;斷一切煩惱,一切障礙,一切不善法,起一切善業;以得一切智慧,一切善法,起於一切助佛道法。
「業」有三種:一、身業,二、語業,三、意業。三業之中又分有漏的身、語、意三業及無漏的身、語、意三業。無漏的身、語、意三業中又分福德業和智慧業。身、語二業表現於外的大多屬於福德業,意業蘊藏於內,大多屬於智慧業。智慧業是內心如如不動,不取於相,而又用即了了分明,屬內真;福德業是樂說正法,廣行利益一切大眾的善事,屬外俗。內真是於法不取,外俗是於法不舍。以六波羅蜜為例,前三波羅蜜屬福德業,後二波羅蜜屬智慧業,精進波羅蜜通福慧二業。廣修福慧業能招感圓滿莊嚴的三十二種身相及清淨無漏的佛土,故曰:「以具相好及淨佛土,起福德業」。菩薩要廣興大悲,普度眾生,則應視眾生的根機,方便善巧以種種智慧,宣說種種妙法,故曰:「知一切眾生心念,如應說法,起於智業。」諸大菩薩以大智慧了達世出世間最深妙的道理——緣起性空,而以瑜伽主觀的認識和行動與客觀諸法的性相相契合的相應義為修持方法,達到以如如智證如如理,現證現觀,不取不舍,從而以真如不二的一相門得入真解脫。故曰:「知一切法,不取不舍,入一相門,起于慧業。」肇曰:「決定審理謂之智,造心分別謂之慧」,是謂智與慧的差別。菩薩以一切智智斷除一切煩惱(《百法明門論》說有二十六種)、一切諸障(煩惱障、所知障、業障、報障,修道位中說有十障)、及一切不善法(殺、盜等十惡業),生起一切善法(世間十善法及出世間四攝六度)。肇曰:「一切智慧即智業;一切善法即德業也;助佛道法,大乘諸無漏法也。」福慧二業是成就佛果的助道之法。《阿毗達磨大乘經》云:「福德智慧二資糧,菩薩積集無邊際。」佛名兩足尊,皆由集積無漏福慧圓滿所成,故曰:「以得一切智慧,一切善法,起於一切助佛道法。」
如是善男子!是為法施之會。若菩薩住是法施會者,為大施主,亦為一切世間福田。
總結如上法施的優越性,可以說是:財施濟人有限,法施濟人無限;財施濟人一時,法施濟人始終,財施長人驕奢怠慢,法施令人止惡修善;財施濟人暫止饑寒,法施濟人永斷煩惱;財施濟人只拔苦果,法施濟人兼拔苦因;財施長人懶惰之心,法施發人自奮之志;財施只除現前之苦;法施可拔生死大苦;財施令他迷惑,法施令他覺醒。所以菩薩視財施為方便法門,而不以為究竟。菩薩修行主要是發菩提心,修大士行,常起四無量心,廣修四攝六度及三解脫門,既可自度,又能度他,真俗圓融,福慧雙修,如是行者為「法施之會,為大施主,亦為一切世間福田」,豈但善德以七日施財,暫解他人饑渴歟!
世尊!維摩詰說是法時,婆羅門眾中二百人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我時心得清淨,嘆未曾有,稽首禮維摩詰足,即解瓔珞、價值百千以上之,不肯取。我言:『居士!願必納受,隨意所與。』維摩詰乃受瓔珞,分作二分,持一分施此會中一最下乞人,持一分奉彼難勝如來,一切眾會皆見光明國土難勝如來,又見珠瓔在彼佛上,變成四柱寶台,四面嚴飾,不相障蔽。時維摩詰現神變已,又作是言:『若施主等心施一最下乞人,猶如如來福田之相,無所分別,等於大悲,不求果報,是則名為具足法施。』城中一最下乞人見是神力,聞其所說,即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善德菩薩聞此妙法,歡喜讚嘆,頂禮維摩詰足,隨即供奉價值連城的瓔珞寶珠,而維摩受此寶珠,當即分作二分,一分供養上至圓滿的佛陀,一分布施下至貧窮的乞人。足見維摩詰大慈大悲心,等施一切而不分別,同時也顯示了圓滿的具足法施。最後善德理屈詞窮,不能加辯,故答不堪問疾。
此段文句通俗易懂,義理顯明可知,不必詳釋。
如是諸菩薩各各向佛說其本緣,稱述維摩詰所言,皆曰:「不任詣彼問疾。」
菩薩眾多,不能一一詳述,故以各各俱言「不堪」作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