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十二講 · 【第八講】 領民酋長與六州都督

北魏 「傳祚無窮」瓦當 雲岡石窟(位於山西大同) 魏收《官氏志》於北魏初年典制記述甚簡,官名之散見於紀傳而志中無可稽考者比比也。蓋自昭成帝時命燕鳳為右長史許謙為郎中令,即於鮮卑舊制以外雜采魏晉官號。其後因時制宜,屢有增損。而胡漢糅雜,無復系統,宜伯起之不克詳紀,吾儕今日更難辨其統屬及職掌。高祖漢化,盡汰舊俗,太和中詔群寮議定百官著於令,始收整齊劃一之功。太和二三年複次職令,世宗初頒行,以為永制,《官氏志》兼收兩令,謂「勛品流外位卑而不載」,然有非勛品亦非流外,自魏初訖其亡於高氏百七十餘年間未嘗廢罷之領民酋長,《官氏志》亦付缺如,斯伯起無所逃其疏漏之咎矣。《官氏志》又云: 凡此四方諸部,歲時朝貢。登國初太祖散諸部落,始同為編民。 似魏之境內唯有志所記「諸部」,而諸部又俱經太祖散為編民者。《魏書》八三上《賀訥傳》亦云: 代人……其先世為君長。四方附國者數十部。……其後離散諸部,分土定居,不聽遷徙,其君長大人皆同編戶。 而《北史》九八《高車傳》: 道武時分散諸部,唯高車以類粗獷,不任使役,故得別為部落。[214] 可知太祖之分散諸部固有例外,且粗獷難馴不列為編民者又不止於邊徼之高車而已。如並肆汾晉冀定安諸州之山胡、蜀、丁零莫不皆爾,其變叛史不絕書。《魏書》一九上《元遙傳》: 〔肅宗時〕遷冀州刺史。遙以諸胡先無籍貫,奸良莫辨,悉令造籍。又以諸胡設籍,當欲稅之,以充軍用。胡人不願,乃共構遙雲取納金馬。[215] 既無籍貫,知亦別為部落矣。此就「粗獷不任使役」之異族言,尚有與魏同出之鮮卑及服屬於鮮卑之部落,散處魏境,未同編戶。出《官氏志》所記諸氏之外。領民酋長者實為此類部落之酋帥也。 魏劉玉墓誌: 弘農胡城人也[216]。遠祖司徒寬之苗,其中易世舉一足明。值漢中譏(?)匈奴之患,李陵出計(討?),軍炡(勢?)不利。遂沒虜廷,先人祖宗便習其俗。婚姻官帶與之錯雜。大魏開建,托(拓)定恆代。以曾祖初萬頭大族之胄,宜履名宦,從駕之眾理須督率。依地置官為何渾地汗。爾時此班例亞州牧。 案劉寬弘農華陰人,見《後漢書》五五本傳。志稱寬後自是攀附。且依志文似寬翻在李陵之前者,尤其牽合之證。大抵魏晉以來北邊外族入中國多喜冒稱漢人後裔,從李陵沒於匈奴。後世李太白之以西域人自稱涼武昭王后裔竄逐條支者,即此故技。劉初萬頭之為胡人可以無疑。以玉定居弘農胡城,遂牽合弘農之劉寬為遠祖耳。初萬頭率其部落從駕,遂因其地立何渾地汗之官號以命之。汗乃王侯貴人之尊稱,當時此類當復不少。領民酋長之稱雖是漢名,實亦給與此種部落酋帥之稱號,猶何渾地汗之類也。《魏書》七四《爾朱榮傳》: 北秀容人也。其先居於爾朱川,因為氏焉。常領部落,世為酋帥。高祖羽健登國初為領民酋長,率契胡武士千七百人從駕平晉陽。……羽健世祖時卒,曾祖郁德祖代勤繼為領民酋長。……父新興太和中繼為酋長。 爾朱羽健以領民酋長領其部落從駕,猶劉初萬頭以何渾地汗之稱號率其部落從駕。《北史》六一《叱列伏龜傳》: 代郡西部人也。其先為部落大人,魏初入附,遂世為第一領人[217]酋長,至龜五世[218]。……嗣父業復為領人酋長。……沙苑之敗隨例來降。周文帝以其豪門,解縛禮之。 《北齊書》二〇《叱列平傳》: 代郡西部人也,世為酋帥。平……襲第一領民酋長臨江伯。孝昌末拔陵反叛,茹茹餘眾入寇馬邑。平以統軍屬有戰功,補別將。 《北齊書》二七《破六韓常傳》: 附化人,匈奴單于之裔也。……世領部落,其父孔雀世襲酋長。……時宗人拔陵為亂……孔雀率部下一萬人降於爾朱榮。詔加平北將軍第一領民酋長。……高祖起義,常為附化守,與万俟受洛干東歸。……卒賜尚書令司徒公太傅第一領民酋長假王。 《地形志》附化郡屬朔州,即懷朔鎮所改。《周書》二九《高琳傳》: 其先高句麗人也。……五世祖宗率眾歸魏,拜第一領民酋長,賜姓羽真氏[219]。 高琳北魏末年人,以三十年為一世計,上溯五世適當魏太祖時,與爾朱榮叱列伏龜傳所記時代相同。皆世襲以領部落,與代北習俗無異。《爾朱榮傳》稱: 以居秀容川,詔割方三百里封之,長為世業[220]。……父新興太和中繼為酋長。……牛羊駝馬,色別為群,谷量而已。朝廷每有征討,輒獻私馬,兼備食糧,助裨軍用,高祖嘉之。除右將軍光祿大夫。及遷洛後特聽冬朝京師,夏歸部落。 《洛陽伽藍記》稱爾朱氏: 部落八千餘家,馬有數萬匹。……部落之民控弦一萬。[221] 割其地長為世業,與開國五等之封迥不同矣。 魏收漢人,北魏部落習俗蓋非所悉,亦猶清朝漢人之不諳滿洲制度。故《魏書》於高祖遷洛之前記述多所遺落,遷洛以後,凡涉及北族之事亦不完備。太祖雖分散諸部,如爾朱氏之比者決不止一二。其有領民酋長之號者固無論,並有不蒙此稱而實別為部落者。如《北史》五四《厙狄干傳》: 善無人也。曾祖越豆眷魏道武時以功割善無之西臘污山地方百里以處之。後率部落北遷,因家朔方。干……〔正光初〕除掃逆黨,授將軍,宿衛於內。以家在寒鄉,不宜毒暑。冬得入京師,夏歸鄉里。[222] 善無當今山西代縣西北,北秀容當今朔縣西北,相去不遠。聽其冬朝夏返,待遇亦同於爾朱。是厙狄之先亦未編戶之部落酋帥[223]。《北齊書》二五《王傳》: 太安狄那人也。為小部酋師。父基頗讀書,有智略,初從葛榮反。……礽年十五,隨父在北豫州。行台侯景與人論掩衣法為當左為當右。尚書敬顯儁曰:「孔子云:『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袵矣。』以此言之,右衽為是。」礽進曰:「國家龍飛朔野,雄步中原。五帝異儀,三王殊制。掩衣左右,何足是非?」 據《地形志》太安狄那屬懷朔鎮所改之朔州,更從之論左袵觀之,其為鮮卑部落無疑。《北齊書》二〇《斛律羌舉傳》: 太安人也。世為部落酋長。父僅魏龍驤將軍武川鎮將。 《北史》五三《綦連猛傳》: 〔爾朱〕兆敗,猛與斛律羌舉、乞伏貴和逃亡。及見獲,各杖一百。以猛配尉景,貴和配婁昭。羌舉以故酋長子,故無所配。 羌舉之父以酋長而為武川鎮將,猶爾朱羽健之拜散騎常侍,爾朱代勤之為肆州刺史,破六韓常之為附化守,爾朱新興之官右將軍光祿大夫,叱列平、叱列伏龜之以別將從征,厙狄干之以將軍宿衛京師。大抵此類部落原蕃息於北邊,經太祖之分散部落,高祖之革除舊制,而訖不動搖者,國家正賴之以捍禦邊境也。魏蘭根所謂「國之肺腑,寄以爪牙」[224],肅宗正光五年詔書所謂「選良家酋帥,增戍朔陲」[225],莫非指此輩而言。《魏書》八《世宗紀》: 正始三年四月甲辰,詔遣使者巡慰北邊酋庶。 元鷙墓誌: 延昌中奉敕使詣六州一鎮,慰勞酋長而還。 《魏書》九《肅宗紀》: 延昌四年九月己巳,皇太后親覽萬機,詔曰:「……緣邊州鎮固捍之勞,朔方酋庶北面所委。亦令勞徠,以副其心。」 《魏書》一二《孝靜帝紀》: 天平三年二月丁酉,詔加齊文襄王使持節尚書令大行台大都督,以鮮卑、高車酋庶皆隸之。 《官氏志》: 其諸方雜人來附者總謂之烏丸,各以多少稱酋庶長。 北齊有領民酋長領民庶長之別(詳下),《隋書·百官志》言「後齊制官多循後魏」,則諸詔書所謂酋庶者豈指領民酋長庶長而言耶?《爾朱榮傳》又言高祖以來為領民酋長,其父新興轉秀容第一領民酋長。蓋北魏初年領民酋長之制已如北齊之有等級矣。 逮魏之末年,領民酋長見於史者漸多。然此輩固非自太祖以來世襲此職,十九系六鎮亂後之北邊雄豪。新立戰功,朝廷欲以此傳統之美稱羈縻之,冀得其用。昔者部落性質固定,酋長之入朝從征及領方鎮皆屬暫時。今則酋長征討出守而部落隨之遷徙,甚者徒有酋長虛號,而無部民,與昔之擁部落而定居,世有其地者迥異。魏齊間領民酋長之可考者: 爾朱天光永安中加侍中金紫光祿大夫北秀容第一酋長。[226] 叱列延慶代西部人也。世為酋帥。……仍從〔爾朱〕榮討葛榮於相州。……葛榮既擒,除使節撫軍光祿大夫假鎮東將軍都督西部第一領民酋長。[227] 斛律金朔州敕勒部人也。高祖倍俟利以壯勇有名塞表,道武時率戶內附。賜爵孟都公。……父那瓌光祿大夫第一領民酋長。……正光末破六韓拔陵構逆,金擁眾屬焉。……金度陵終敗滅,乃統所部萬戶詣雲州請降。即授第二領民酋長。[228]……為杜洛周所破,部眾分散。金與兄平二人脫身歸爾朱榮。……武定初……轉第一領民酋長。……天統三年薨……賜……酋長王如故。[229] 斛律光父喪去官。……〔天統三年〕秋除太保,襲爵咸陽王,並襲第一領民酋長。[230] 斛律平為杜洛周所破,部落分散。及歸爾朱榮,待之甚厚。以平襲父爵第一領民酋長。[231] 高市貴善無人也。……遷衛將軍光祿大夫秀容大都督第一領民酋長。[232] 薛孤延代人也。……從追爾朱兆於赤谼嶺,除第一領民酋長。[233] 侯莫陳胡代人也,祖伏頹魏第一領民酋長。[234] 王懷不知何許人也。……值北邊喪亂,早從戎旅。……〔魏〕拜征虜將軍第一領民酋長武周縣侯。高祖東出,懷率其部人三千餘家隨高祖於冀州。[235] 念賢……永熙中拜第一領民酋長。[236] 梁御其先安定人也。後因官北邊,遂家於武川,改姓為紇豆陵氏。高祖俟力提從魏太祖征討。……〔從爾朱天光西討〕除第一領民酋長。[237] 劉亮中山人也。……父特真鎮遠將軍領民酋長。[238] 乞伏慧馬邑鮮卑人也。祖周魏銀青光祿大夫,父纂金紫光祿大夫,並為第一領民酋長。[239] 劉懿宏農華陰人也。……起家□(原文為□)大將軍府騎兵參軍第一酋長。墓誌。 張景略燕州上穀人,漢司徒華之後也。……祖驃騎大將軍第一領民酋長文城公。[240] 万俟普太平人,其先匈奴之別種也。……正光中破六韓拔陵構逆……率部下降。魏授從將軍第二領人酋長。……高祖平夏州,普乃率其部落來奔。[241] 齊高祖……與元天穆破邢杲於濟南,累遷第三鎮人[242]酋長,嘗(當從《北齊書》作常)在〔爾朱〕榮帳內。……普泰元年四月癸巳,又加授東道大行台第一鎮人酋長。[243] 步大汗薩太安狄那人也。……正光末六鎮反亂,薩乃將家避難南下,奔爾朱榮於秀容。兆敗,薩以所部降高祖,以為第三領民酋長。[244] 獨孤信雲中人也。……魏氏之初有三十六部,其先伏留屯者為部落大人,與魏俱起。祖俟尼和平中以良家子自雲中鎮武川,因家焉。父庫者為領民酋長。[245] 《金石萃編》三二載焦延昌造象碑有: 祖父故曹烏(?)勾雷平莫將軍第一領□(原文為□)酋長。 所缺當是民字。王蘭泉據銘文比丘人名,定為與大統五年之曹續生造象記[246]同時同地所立,則所謂官第一領民酋長之祖父亦當在北魏末年未分東西以前也。劉師培《左廠集》六《北齊道能造象記拓本跋》謂武平元年比丘道能造象記有 使持節督定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定州刺史本州大都督第一鎮(當作領)民酋長廣平郡開國儀同三司太宰厙狄干 之文,《北齊書》一五《北史》五四《厙狄干傳》俱不載其曾任此職,疑亦在魏世也。 綜觀以上所列,領民酋長皆鮮卑或服屬於鮮卑之敕勒、匈奴、契胡族,昭然可曉。唯王懷、念賢、梁御、劉亮、劉懿、張景略、齊神武、焦延昌之祖父八人為例外。然詳細考之,此八人者或亦非漢族,或系胡化甚深之漢人也。《北齊書》一九《北史》五三王懷本傳皆不言何許人。然從「率其部人三千餘家」之語觀之,恐非漢族。《周書·念賢傳》不言其籍貫。《北史》四九以為金城枹罕人。然《元和姓纂》九去聲五六岟念姓下云:「西魏太傅安定公念賢,代人也。」《古今姓氏書辨證》同[247]。則念賢固亦出自代北。梁御傳言其先世官於武川,遂改姓紇豆陵,可見系完全胡化之漢族,疑亦統有部落。劉懿墓誌稱其「字貴珍」。其言「第一酋長」顯系第一領民酋長之省。瞿中溶據志所敘先世及歷官,考定劉懿即劉貴,《北齊書》一九有傳,見《古泉山館金石文編殘稿》卷一,其說甚確[248]。唯志稱宏農華陰人,傳謂秀容陽曲人,兩者不同,而皆不言其胡人。瞿氏解釋之曰: 又考唐《宰相世系表》劉氏臨淮一望出自漢光武,後有名彥者,宋給事中通直散騎常侍,疑即志所云祖給事也。又有河南劉氏,本出匈奴之後。漢高祖以宗女妻冒頓;其俗貴者皆從母姓,因改為劉氏。左賢王卑裔孫庫仁後魏南部大人凌江將軍,弟眷生羅,定州永安敬公,五世孫環雋北齊中書侍郎秀容懿公。以《魏書·地形志》證之,永安即陽曲所屬之郡,秀容即敷城所屬之郡,皆郡公也。疑劉懿實出左賢王卑裔之後[249],作墓誌者欲諱其裔出匈奴,故舉舊望雲宏農華陰人,且攀附臨淮之給事為祖也。蓋在魏其族實散居永安之陽曲及秀容之敷城,故史傳誤以陽曲隸秀容也。永安秀容二郡皆隸肆州,故高歡為除懿肆州刺史,後長子為肆州中正貶刺史,而第三子徽彥亦為肆州主簿也。且證以起家為大將軍府騎兵參軍第一酋長之文,其為出於匈奴左賢王之裔南部大人之族無疑矣。 一良案瞿氏之說是也。《北史》三一《高昂傳》: 劉貴與昂坐,外白河役夫多溺死。貴曰:頭錢價漢隨之死。昂怒,拔刀斫貴。[250] 亦足證劉貴實以胡人而任領民酋長。劉亮先世不可考,或亦劉玉劉懿之比耶? 張景略墓誌見《金石萃編》三八。張華晉人,未嘗官司徒,且其郡望是范陽方城而非上谷,足見附會。志又稱景略「起家為魏帝內侍左右」。考《官氏志》稱「建國二年初置左右近侍之職,無常員,或至百數。……皆取諸部大人及豪族良家子弟儀貌端嚴機辯才幹者應選。又置內侍長四人」。是內侍之職多用代北豪族。今考《魏書》所載任內侍左右者,如長孫肥、穆觀、奚和觀、奚拔、叔孫俊、屈觀、谷渾、陸俟、皮豹子,任內侍長者如庾和辰、王樹、安頡,皆非漢人。張景略疑亦出於鮮卑也。《魏書》《北齊書》《北史》俱謂高氏渤海蓨人,紀其世系,以為高歡祖謐徙居懷朔鎮,累世北邊,故習其俗,案諸史籍,高氏固以鮮卑自居,敵視漢族,其例至夥。如文宣言「太子得漢家性質,不似我」[251]。杜弼言鮮卑車馬客,治國須用中國人。顯祖以為譏我[252]。顯祖又謂群臣:「高德政常言宜用漢人,除鮮卑,此即合死。」[253]高歡嘗謂六鎮兵人不得欺漢兒[254]。文宣皇后李氏趙郡人,高隆之高德政言漢婦人不可為天下母[255]。此外高氏及其親近之北人詆毀漢人之例不一而足,茲不贅述[256]。高歡祖母叔孫氏當是鮮卑。其母韓氏或是步大汗氏所改之韓氏。高歡婁後亦代北人。《元和姓纂》十九侯婁姓有河南一望云:「《官氏志》匹婁氏改為婁氏,後魏平遠將軍婁內乾女為北齊神武皇后。」[257]《周書》一《文帝紀》三六《段永傳》皆稱婁昭為匹婁昭。侯景謂高澄為鮮卑小兒[258]。《隋書·五行志》上亦言「齊氏出自陰山」。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六八高允與神武為近屬條謂允既是歡五世內從祖,而歡貴之後無所追崇,疑史有亡佚。案今本《北齊書·神武紀》出於《北史》,李延壽敘魏周隋俱詳其先世,於齊則自六世祖隱晉玄菟太守敘起,蓋示缺疑之旨。魏收《魏書》修於齊世,故塗附高氏祖先世系。考《北齊書》二一高乾兄弟傳稱其渤海蓨人,山東豪右,為州里所宗敬。而齊神武與乾兄弟間乃全不見宗室戚屬之關係。《北史》三一《高乾傳》,載神武呼乾為叔父,昂傳載神武使子澄以子孫禮見敖曹,與宇文黑獺自稱王氏甥,目王褒王克為舅氏事絕相似[259]。故高歡之任領民酋長或以其本非漢人與?焦氏系中華固有之姓,然焦延昌造象碑有「父拔拔……祖母呼延……母呼延……」之文,似亦不可必其為漢族。魏顯祖嬪侯骨氏墓誌稱「祖俟萬斤第一品大酋長」,疑亦第一領民酋長也。 魏齊時又有所謂領民都將,領民都督者: 司馬子如屈跡雲中主簿,大行台爾朱梁郡王……假中堅將軍領民都將。[260] 步大汗薩父居,龍驤將軍領民別將。……兆敗,薩以所部降高祖。……元象中……累遷臨川領民大都督。[261] 武威牒舍樂少從爾朱榮為軍主,統軍,後西河領民都督。〔永熙二年〕爾朱兆敗,率眾歸高祖。[262] 石信樂陵厭次人也。……又除使持節……秦州刺史領民都督。轉除三泉領民都督……俄除馬邑總管領民都督。[263] 傅伏太安人也。以戰功稍至開府永橋領民大都督。[264] 領民酋長之「民」本指各酋長所統部落,言其領於酋長,不同編民也。魏正光以後北鎮擾亂,北人或隨破六韓拔陵杜洛周輩侵掠,或避難流徙,展轉南出。稽胡劉蠡升之稱天子於雲陽,亦驅恆代之人入南。然其中固不盡未同編民之部落,頗有鮮卑及中原豪族之久戍邊鄙者。於是酋長之號不盡適用,而有領民大都督暨都督之稱,猶領民酋長有第一二三之別。都將別將雲者,疑又在都督之次,若酋長之下有庶長與? 《北齊書》一七《斛律金傳》: 〔普泰二年十一月〕高祖南攻鄴,留金守信都,領恆雲燕朔顯六州大都督,委以後事。 錢大昕《廿二史考異》三一北齊書斛律金傳條: 此六州即神武所領六鎮兵……但六州之名尚少其一,史有脫文,蓋脫蔚州也。 據《北齊書》一八《孫騰傳》: 〔普泰二年十月〕遂立中興主,除侍中,尋加使持節六州流民大都督北道大行台。高祖進軍於鄴,初留段榮守信都,尋遣榮鎮中山,仍令騰居守。 知斛律金所領六州大都督即是孫騰之六州流民大都督,與領民都督同其性質。當時高祖之根據地為信都,初與此六州之地無涉。六州大都督乃領流民,非如都督幾州諸軍事之比[265]。更考《北齊書》二四《孫搴傳》: 〔興和初齊世宗入鄴輔政,〕時又大括燕恆雲朔顯蔚二夏州高平平涼之民,以為軍士。逃隱者身及主人三長守令罪以大辟,沒入其家。於是所獲甚眾。 錢氏謂斛律金傳脫蔚州者信不誣。傳雲罪及「主人」,知其指北邊諸州流亡南下,寄居東魏境內之人而言。蓋北鎮兵人自葛榮敗後一部分入於爾朱氏,又由爾朱兆割配於高歡。但葛榮敗後散居南境,而未編軍籍者甚多,故興和時高澄復搜招之也。所謂六州非盡六鎮後身,亦不顓指此六州之人而言。六州流民大都督者,總領北人流民,自有六鎮人在內,而以六州兩字統括之耳。錢氏謂六州即神武所領六鎮兵,未免失之於固。濱口重國氏《東魏之兵制》一文[266]論高氏得力於六鎮兵人,其說自是,而釋六州亦未得真諦也。其後或全舉言六州領民都督,或止言六州,於是此二字遂成熟語。如《北史》七《齊顯祖紀》: 天保元年夏五月改元,百官進兩大階,六州緣邊職人三大階。 謂六州人之戍邊者,非謂緣邊六州也。《北史》五五《唐邕傳》: 〔河清中〕又奏河陽晉州與周連境,請於河陽懷州永橋義寧烏籍各徙六州軍人並家,立軍府安置,以備機急之用,〔武成〕帝從之。 據前引之《北齊書》四一《傅伏傳》: 以戰功稍至開府永橋領民大都督。周(當據《北史》五三補武字)帝前攻河陰,伏自橋夜渡,入守中肕城。[267] 中即河陽三城之一。周武攻河陰在建德四年,當齊後主武平六年,在唐邕建議之後。則傅伏之領民大都督,即領於永橋之六州軍人。六州指北人,而領民雲者即領北人。龍藏寺碑有「六州領民都督」則全舉之也。 上文所列領民酋長之官大抵在北魏東魏之世,北齊只斛律氏父子一二人耳。然六州領民都督(每簡稱六州都督)則東魏北齊皆數見不鮮。 趙郡王琛永熙二年除使持節都督定州刺史六州大都督。……高祖將謀內討,以晉陽根本,召琛留掌後事,以為並肆汾州大行台僕射六州九酋長大都督,其相府事琛悉決之。[268] 清河王岳天平二年除使持節六州大都督冀州大中正。俄拜京畿大都督,其六州事俱詣京畿。時高祖統務晉陽,岳與侍中孫騰等在京師輔政。[269] 獨孤永業〔武定中〕被簡擢補定州六州都督,宿衛晉陽。[270] 趙道德世宗嗣業……加中軍將軍行定州六州,又加鎮東將軍。……尋授持節南營州諸軍事南營州刺史……加英雄城六州大都督。大寧初除儀同三司,又授定州六州都督定州中軍都督。[271] 趙郡王睿天保二年出為定州刺史,加撫軍將軍六州大都督。……六年詔睿領山東兵數萬監築長城。[272] 段韶天保三年為冀州刺史六州大都督。[273] 北齊常山義七級碑雲,常山太守六州大都督儀同三司綦連公以天保九年造浮圖。[274] 馮翊王潤〔為〕定州刺史。……開府王回洛與六州大都督獨孤枝侵竊官田,受納賄賂,潤按舉其事。[275] 趙起天統二年除滄州刺史,加六州都督。[276] 前常山六州領民都督內邱縣散伯叱李顯和。[277] 據以上所引史文,定冀滄州南營州(治英雄城)刺史常山太守皆可兼六州都督。其專任此職者,如獨孤永業趙道德,皆曰「定州六州」,是亦駐於定州。馮翊王潤為定州刺史按舉六州大都督獨孤枝,以在其管內也。蓋山東河北之冀定滄瀛諸州本較並肆一帶為肥腴,魏太宗時京師民飢,分民詣山東三州就食,出倉谷以廩之[278]。元暉上書論政要,一則曰:「河北數州國之基本。」再則曰:「國之資儲唯藉河北。」[279]長孫稚亦謂「冀定二州且亡且亂,常調之絹不復可收。仰惟府庫有出無入,必須經綸,出入相補。……略論鹽稅一年之中准絹而言猶不應減三十萬匹也。便是移冀定二州於畿甸」[280]。正光五年破六韓拔陵反,孝昌元年大為蠕蠕主阿那瓌所破。《北史》一六《廣陽王深傳》: 拔陵避蠕蠕南移渡河。先是,別將李叔仁以拔陵來逼,請求迎援,深赴之。前後降附廿萬人。深與行台元纂表求恆州北別立郡縣,安置降戶。隨宜賑賚,息其亂心。不從,詔遣黃門侍郎楊置(當作昱)分散之於冀定瀛三州就食。深謂纂曰:此輩復為乞活矣,禍亂當由此作。既而鮮于修禮叛於定州,杜洛周反於幽州。 《魏書》五八《楊昱傳》: 孝昌初……時北鎮饑民廿余萬,詔昱為使,分散於冀定瀛三州就食。 又六八《甄楷傳》: 肅宗末定州刺史廣陽王淵被征還朝,時楷丁憂在鄉,淵臨發召楷不[281]兼長史,委以州任。尋值鮮于修禮毛普賢等率北鎮流民反於州西北之左人城,屠村掠野,引向州城。州城之內先有燕恆雲三州避難之戶,皆依傍市鄽,草廬攢住。修禮等聲雲欲收此輩,共為舉動。……楷見人情不安,慮有變起,乃收州[282]人中粗豪者皆殺之。以威外賊,固城民之心。……後修禮等忿楷屠害北人,遂掘其父墓。 又五八《楊津傳》: 時賊帥薛修禮(當即鮮于修禮)杜洛周殘掠〔定〕州境,〔州城〕孤城獨立,在兩寇之間。……津與賊帥元洪業……等書曉諭之。……復書云:……又賊欲圍城,正為取北人耳。城中所有北人必須盡殺。公若置之,必縱敵為患矣。願公察之。津以城內北人雖是惡黨,然掌握中物,未忍便殺,但收納子城防禁而已。 蓋其初朝廷徙降戶就食於肥沃之地,而後杜洛周等為侵掠計,亦自北漸南入冀定,故山東河北北人最多[283]。此六州都督所以盡在冀定一帶乎?唐邕奏徙六州軍人於西境,亦足見其原在東方也。 北人之西入並肆大抵在葛榮為爾朱榮所破以後,更隸齊高祖而東出。《北史》八七《邸珍傳》: 孝昌中六鎮兵起,珍遂從杜洛周賊。洛周為葛榮所吞,珍入榮軍。榮為爾朱榮所破,珍與其餘黨俱徙并州,從齊神武出山東。 其行蹤可為一般北人之代表。《北史·齊高祖紀》言葛榮之眾流入並肆者廿余萬,大小廿六反,誅夷者半。似山東北人盡已西行,其實不然。《魏書》七四《爾朱榮傳》: 於陣擒〔葛〕榮,餘眾悉降。榮以賊徒既眾,若即分割,恐其疑懼,或更結聚。乃普告勒,各從所樂。親屬所隨,任所居止。於是群情喜悅,數十萬眾一朝散盡。待出百里之外,乃始分道押領,隨便安置,鹹得其宜。擢其渠帥,量才授用,新附者咸安。 雖或伯起有為爾朱作佳傳之嫌,此文所述似非溢美。則廿萬眾入並肆之言未盡可信。《魏書》七五《爾朱兆傳》止言「分三州六鎮之人」於高歡。《北齊書》二〇《慕容紹宗傳》亦只言「遂割鮮卑隸高祖」,不言人數,《北史·高祖紀》記韓陵之戰「馬不滿二千,步兵不至三萬」。《北史》三六《薛孝通傳》孝通說賀拔岳亦云:「高王以數千鮮卑破爾朱百萬之眾,其鋒誠亦難敵。」又較《高祖紀》所記為少。若果有廿萬眾,則雖誅夷者半,兆割於歡者亦不應止於此數。濱口重國狃於此文,遂謂北人多在並肆汾三州,非也。 領民酋長由部落酋長衍為不領部落之虛號,更由領民酋長之虛號蛻變而為領民都督,專領北人。逮「六州」兩字成北人之代表,於是六州領民都督更省為六州都督,此上文所推論之大要也。《魏書·官氏志》: 永安已後遠近多事,置京畿大都督。復立州都督,俱總軍人。天平四年夏罷六州都督,悉隸京畿。其京畿大都督仍不改焉。立府置佐。 前引《北齊書·清河王岳傳》「六州事俱詣京畿」之言,當即指此,是天平四年夏以後京畿大都督又為六州都督之後身,統領北人宿衛京畿。《地形志》上恆朔雲蔚顯廓武西夏寧靈等州後云: 前自恆州已下十州永安以後禁旅所出,戶口之數並不得知。 「禁旅所出」之語正足說明京畿大都督所統宿衛軍兵之性質。此諸州皆朔陲邊防重地「良家酋帥」夙所駐屯,亦即六鎮之所在也。《隋書》二四《食貨志》: 尋而六鎮擾亂,相率內徙,寓食於齊晉之郊[284]。齊神武因之以成大業。魏武西遷,連年戰爭,河洛之間又並空竭。天平元年遷都於鄴,出粟一百三十萬石以振貧人。是時六坊之眾從武帝而西者不能萬人,余皆北徙。……及文宣受禪,多所創革。六坊之內徙者更加簡練,每一人必當百人。任其臨陣必死,然後取之。謂之百保鮮卑。又簡華人之勇力絕倫者,謂之勇夫,以備邊要。 「六坊之眾」自是北人,亦即所謂「六州」。陳寅恪先生雲,疑六州軍人及家屬群居其地,遂曰六坊。猶吳人所居遂名吳人坊[285],上黨人居晉陽者號上黨坊[286]之比歟。《隋書·百官志》中紀齊制有: 流內比視官十三等:第一領人(唐人諱民而改,下同)酋長視從第三品,第一不領人酋長視第四品;第二領人酋長,第一領人庶長視從第四品;諸州大中正,第二不領人酋長,第一不領人庶長視第五品;諸州中正,畿郡邑中正,第三領人酋長,第二領人庶長視從第五品;第三不領人酋長,第二不領人庶長視第六品;第三領人庶長視從第六品;第三不領人庶長視第七品。 領民與不領民之別不見諸史,未敢妄說。詔書有酋庶之稱,紀傳中則無授領民庶長之號者,亦不能與志文相印證也。《通典》一九《歷代官制要略》官品條: 隋……又置視正二品至九品,品各有從。自行台尚書令始焉,謂之視流內。視流內自此始。 一良案隋志既言齊制有流內比視官十三等,則君卿始於隋之說非是。實乃肇於北魏,北齊又因魏制耳。九品之分自魏始,《官氏志》只言「勛品流外位卑而不載」[287],而不及視品。《魏書·刑法志》: 舊制直直後直齋武官隊主隊副等以比視官,至於犯譴不得除罪。尚書令任城王澄奏:案諸州中正亦非品令所載,又無祿恤,先朝以來皆得當刑。直等禁直上下,有宿衛之勤,理不應異。靈太后令准中正。 是魏有比視官之證。澄所謂品令當即太和末所定,世宗時頒行者。檢《官氏志》此令中果不列中正。隋志齊制中正在比視官十三等中,亦與澄言相應。然澄止言「中正亦非品令所載」,未言直怋等與中正同為比視官。且直怋等以比視官不得除罪,中正獨得當刑,適足見其與直怋等不同。或者魏世中正原非比視官,至齊始與其列。隋志雖言後齊制官多循後魏,《刑法志》之文未足證齊制比視官十三等之沿襲後魏。魏世領民酋長之或為比視官,亦只能如中正之想其或然,不敢斷言也。唐代亦有視品官,其待遇大致與正官同,唯視六品以下蔭親及選授之法有異[288]。開元廢視品,唯存薩寶府薩寶祆正等數職,見《舊唐書》四二《職官志》及《通典》四〇所載開元廿五年制定之大唐官品。薩寶二字為梵語Sārthavāha之譯音,義為隊商首領,伯希和等已考定之。《隋書·百官志》中記齊鴻臚寺屬官有京邑薩甫二人,諸州薩甫一人。記隋制又言「雍州薩保視從七品」,「諸州胡二百戶以上薩保視正九品」。皆薩寶之異譯。此官實以綰理居留境內之商胡為主,故取商主之梵名薩寶二字為官名,不僅司祆廟之祭祀而已。唐宋時代薩寶府官皆以胡人充,而列於視品,與領民酋長之為視品可相比照也。 李蓴客跋劉懿墓誌[289]言「當時有領兵酋長治民酋長」,不知何所據。其《桃花聖解庵日記》癸集第二集光緒四年十一月初三日記辨《金石萃編》之疏漏亦云:「如北朝有領民酋長、領兵酋長,屢見魏齊周隋之書而不能記。」實則北朝史書絕未見所謂領兵酋長之名。劉師培《跋北齊道能造象拓本》[290]謂:「其曰第一鎮民酋長者,鎮即六鎮之一。……元魏六鎮因處漠南降民而設,故〔厙狄〕干為領民酋長。」案造象記似無誤領為鎮之理,或其字漫漶,劉氏誤釋。或者當事領民酋長亦稱鎮民酋長。而鎮字不指六鎮,則可斷言也。《北齊書·神武紀》言:「累遷第三鎮人酋長……〔普泰元年〕三月〔爾朱度律〕乃白節閔帝封神武為渤海王。……又加授東道大行台第一鎮人酋長。龐蒼鷹自太原來奔,神武以為行台郎,尋以為安州刺史。」案《北齊書》出自《北史》,鎮乃領之誤,人則避唐諱也。或謂神武世居懷朔,即紀中之第三鎮,龐蒼鷹則為第一鎮人,故為第一鎮人酋長。其實《北史》《北齊書》神武紀之「第一領人酋長」六字當屬上讀,乃節閔帝加於齊神武之官[291]。《魏書》一一《前廢帝廣陵王紀》及《通鑑》一五五梁中大通三年紀普泰元年神武拜官,俱不及第一領民酋長,後人遂以為疑耳。《北齊書》一九《蔡儁傳》記蒼鷹事云:「高祖之牧晉州,引為兼治中從事,行義寧郡事,及義旗建,蒼鷹乃棄家間行歸高祖,高祖以為兼行台倉部郎中。」是蒼鷹時官甚卑微,魏帝無授以第一酋長之理。且蒼鷹亦非六鎮人也。《北史》六《齊神武紀》:「復從〔爾朱〕榮徙據并州,抵揚州,邑人龐蒼鷹止團焦中。……及得志,以宅為第。」魏置揚州於壽春,《梁書·武帝紀》普通七年十一月克壽陽城,以壽春置豫州,太清元年以為南豫州。普通七年當孝昌二年,即《地形志》所謂孝昌中陷,此時揚州已不屬魏矣。且使尚屬魏,准之地望,爾朱榮自秀容南徙并州,決無抵揚州之理。於是錢竹汀為之說曰: 此揚州縣名,在并州界中。高孝緒封揚州縣開國公,即此。(自註:神武從祖兄子永樂太昌初封陽州縣伯,進爵為公。)[292] 一良案:錢說非也。魏有陽周縣,屬豳州趙興郡,見《地形志》。當今甘肅寧縣東。陽周可通作陽州。《周書》二八《權景宣附郭賢傳》「趙興陽州人也」。猶《魏書》武周酈道元之作武州。高孝緒高永樂所封皆是此縣[293]。永樂太昌初封,從兄子孝緒襲爵。東魏已不能有豳州之地,然當時東西分立,封爵只取其號,固不必有實土。周保定二年三月詔言:「寇難猶梗,九州未一。文武之官立功效者雖錫以茅土,而未及租賦。」[294]蓋北周北齊皆有此種現象,東魏雖不有其地,亦無害於永樂父子之封於陽周。錢氏在並之說實為無稽,至於《神武紀》之揚州原系誤字,並與此陽周無干。《北齊書》一九《蔡儁傳》明言「太原龐蒼鷹有先知之鑑」。又言:「蒼鷹交遊豪俠,厚待賓旅,居於州城。高祖客其舍,初居處於蝸牛廬中。」取此傳與《神武紀》相比較,知《神武紀》之揚州兩字蓋是晉陽之誤。邑人者謂太原縣,居州城乃晉陽城也。《神武紀》史文易滋誤解,故為辨析之。團焦一語王西莊有說,見《十七史商榷》六六,茲不贅。 隋王善耒志:「祖居伏,儀同三司,魏道武皇帝以其有雄干勇□(原文為□),補任回荒鎮將,御捍北蕃,欨狁見之無不膽碎……父蓋任……齊獻武皇帝補任前鋒直盪第一領民酋長……以大隋大業元年八月四日忽從物化。」志蓋作「故儀同孫王君墓誌」。《漢魏南北朝墓誌集釋》八謂光緒十三年出定州,今蓋佚志存。藏至德周氏,《居貞草堂漢晉石影》未收,或以時代較晚,或在石影編印後入藏也。 隋□(原文為□)墮暨妻趙氏志:「君諱墮,字信正,河南人……曾祖魏徵東將軍領民酋長文成侯;祖魏揚麾將軍北營州長史北平侯,時〔開皇十三年卒〕。」 (原載《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二〇本) * * * [214]《魏書·高車傳》亡。後人以《北史》補。 [215]《魏書》此卷後人所補,然《北史》一七遙傳不載此事。 [216]案志言玉以孝昌三年十一月卒於家。其瘞葬立志之時日不可知。《地形志》陝州恆農郡所領三縣無胡城。西恆農郡領恆農一縣。且郡名避顯祖諱改弘為恆,此志及劉懿墓誌皆作弘,不可解。若志立於恆農郡既入西魏後或竟在周世,當依西魏北周制度。據謝氏《西魏書》八地域考下,恆農及西恆農兩郡皆無胡城縣。楊守敬《西魏疆域圖》所考者同。案《漢書·地理志》上京兆尹所屬有湖縣,班固自注謂:「有周天子祠二所,胡曰胡。武帝建元元年更名湖。」後漢改屬宏農郡,其地在今閿鄉縣東。《晉書·地理志》亦屬宏農郡。魏收《地形志》於雍岐以下入西諸州據《永熙綰籍》,且多脫漏。《隋書·地理志》間及西魏北周,亦不完備。今考之《水經注》,知北魏亦嘗有湖縣。《水經·河水》又東過河北縣南,酈註:「河水右會槃澗水,水出湖縣夸父山。……湖水……又北逕湖縣東而北流入於河。」兩稱湖縣,足知道元時此縣未廢,意者西魏北周因仍之。至以湖縣為胡城者,《元和郡縣誌》六河南道二虢州湖城縣下云:「本漢湖縣,屬京兆尹……後漢改屬宏農郡,至宋加城字為湖城縣。」南朝未能長有其地,改為湖城亦不見《宋書·州郡志》。然《隋書·地理志》中河南郡閿鄉縣下注云:「舊曰湖城,開皇十六年改焉。」為《元和郡縣誌》六閿鄉縣下同。是開皇十六年以前已有湖城之稱。或善長以後改湖為湖城,復劉宋舊名,歷西魏北周迄於隋。墓誌之胡城蓋即湖城歟? [217]唐人避太宗諱改,下同。 [218]《周書》二〇龜傳無此四字。 [219]《官氏志》無羽真氏。案魏初有羽真大羽真官名,見《北史》五四《斛律金傳》,《周書》一七《怡峰傳》,元昭、元保洛、元悅妃馮氏、奚智、韓震、元夫人趙氏諸墓誌。又稱羽直,見元平墓誌。此言賜姓羽真氏者,或以官為氏,或兼任此官,後世誤傳耳。《水經·河水》又南過定襄相過縣西,酈註:「右合中陵川水,水出中陵縣西南山下。北俗謂之大浴真山,水亦取名焉。」疑大浴真與大羽真為一語。 [220]《水經·汾水注》:「又南逕秀容城南(此句趙氏依全氏校補)。」自註:「魏土軍治。」 [221]《北史》六《齊神武紀》亦云:「聞公有馬十二谷,色別為群。」 [222]《北齊書》此傳後人所補。 [223]厙狄干之先世雖不可知,然干本身則當為第一領民酋長。本傳不載。見北齊釋道能造象記,詳後。厙狄《廣韻》附厙字下,《姓解》三作厙狄,上音舍。 [224]《北齊書》二三本傳。 [225]《魏書》九本紀。 [226]《魏書》七五本傳。 [227]《魏書》八〇本傳及妻爾朱氏墓誌。 [228]《北史》五四本傳此下云:「秋朝京師,春歸部落,號曰雁臣。」可與上文所引爾朱氏厙狄氏事相參證。 [229]《北齊書》一七本傳。 [230]《北齊書》一七本傳。 [231]《北齊書》一七本傳。 [232]《北齊書》一九本傳。 [233]《北齊書》一九本傳。 [234]《北齊書》一九本傳。 [235]《北齊書》一九本傳。 [236]《周書》一四。 [237]《周書》一七本傳。 [238]《周書》一七本傳。 [239]《隋書》五五本傳。 [240]墓誌。案志又言景略開皇十一年卒,年六十八,則生在正光五年,其祖父之為第一領民酋長當亦在北魏之末。 [241]《北齊書》二七本傳。 [242]《北齊書》同。唐人諱民為人,鎮則領字之誤,下同。 [243]《北史》六本紀。《北齊書》一本紀後人所補。 [244]《北齊書》二〇本傳。 [245]《周書》一六本傳。 [246]亦見《萃編》三二。 [247]據錢氏後得不全宋本,從《大典》輯錄本無此條。 [248]傳言名貴而無字,蓋誤以字為名,又脫珍字。《北齊書》二一《高昂傳》為之羽翼者有劉貴珍,疑即此人。 [249]上引唐表省稱去卑為卑,瞿氏誤以卑裔二字為名,誤。 [250]《通鑑》一五七梁大同三年紀亦載此事,作「一錢漢」,胡註:言漢人之賤也。 [251]《北齊書》五本紀。 [252]《北齊書》二四本傳。 [253]《北齊書》三〇本傳。 [254]《北史》六本紀。 [255]《北齊書》九《文宣李後傳》。 [256]參看《北齊書》一〇《高陽王湜傳》、二二《盧勇傳》、二三《魏蘭根傳》、三四《楊愔傳》、三九《高元海傳》《崔季舒傳》、五〇《高阿那肱傳》,《北史》五四《斛律金傳》、九二《韓鳳傳》等。 [257]參看《古今姓氏書辨證》一九侯。 [258]《北史》三《齊高祖紀》。 [259]《周書》四一《王褒傳》。 [260]墓誌。 [261]《北齊書》二〇本傳。 [262]《北齊書》二〇《慕容儼傳》。 [263]墓誌。 [264]《北齊書》四一本傳。 [265]高祖征鄴後二人並領,抑止金領之,則不可考。 [266]《東洋學報》第二四卷第一號。 [267]《通鑑》一七二省稱永橋大都督。 [268]《北齊書》一三本傳。 [269]《北齊書》一三本傳。 [270]《北齊書》四一本傳。 [271]墓誌。 [272]《北齊書》一三本傳。 [273]《北齊書》一六本傳。 [274]《集古錄跋尾》四。 [275]《北齊書》一〇本傳。 [276]《北齊書》二五本傳。 [277]龍藏寺碑碑陰題名。碑建於隋,題名官銜則是北齊。 [278]《魏書》三本紀、三五《崔浩傳》。 [279]《魏書》一五本傳。 [280]《魏書》二五本傳。 [281]《北史》無此不字,是也。 [282]州上當從《北史》四〇補三字。 [283]瀛冀等河北諸州人於是南渡河以避難,居青兗諸州。邢杲以河北人在河南為土人凌忽,遂因以作亂。見《魏書》一四《元天穆傳》、七二《陽弼傳》《路思令傳》,《北齊書》二三《魏蘭根傳》。 [284]《通鑑》一五八用此文。胡註:齊晉直謂春秋列國大界。 [285]《洛陽伽藍記》卷二景寧寺條。 [286]《北齊書》一《神武紀》上。 [287]《通典》一九:「大唐……又置勛品九品……謂之流外。流外自此始。」自注云:「勛品自齊梁即有之。」而不及齊隋所承襲之北魏,何也? [288]參看《唐律疏議》名例二以理去官條,《通典》七《食貨》七、一五《選舉》三,《舊唐書》四五《輿服志》等。 [289]《越縵堂文集》七。 [290]《左廠集》六。 [291]神武自第三領民酋長遷第一,猶斛律金之由第二轉第一也。 [292]《廿二史考異》三八。 [293]《北史》五一、《北齊書》一四。 [294]《周書》五《高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