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吉爾之死 · 4 以太 ——歸鄉

布洛赫 《維吉爾之死》
還有人在低語嗎?那是普洛修斯善意的低語嗎,美好而強悍地保護著他?哦,普洛修斯,哦,一切都在持續,哦,低語在持續,那平靜的低語,使他平靜,從內在與外在不竭的深淵裡湧出。現在他的工作完成了,現在他完成的事情已經足夠了,不需要再做什麼了,哦,一切都將永遠持續下去!真的,一切都在持續,低語不息,不可忽視地輕輕湧來,又輕輕涌去,一浪又一浪的低語,每一浪都很小,但所有波浪的圈子延展開來,卻是不可度量的。低語聲就這樣持存著,不需要傾聽、不需要努力把它們保存下來,是的,這些低語根本不想被保存下來,因為它們奮力向前,融入了噴泉的潺湲、流水的潺湲,和它們一起化為了一種無色而強大的力量,負載著那平靜的流體,自己就是自己所負載的東西,自己就是平靜,就是流體,船骨與船舷輕輕地濺起水花,伴隨著一陣浪沫。他的航行不認識什麼目標,也不認識出發的海港;不曾撞上一道堤壩,來自無窮,也駛入無窮,卻嚴苛而清晰地堅持著它的方向,被一隻穩重的手引領著,好像只要轉過身,就能看到船尾的舵手,那是他迷途上的同伴,是領航員,認識出發的海港。那個人既是同伴、朋友,也依然是眼前的普洛修斯,他既是屈尊,也是抬高了自己的身份,承擔了奴隸划槳的工作,他口中的低語聲沉寂了,沉寂地融入了萬物,在這無須費力、毫無痛苦的前進中,幾乎聽不見他的氣喘吁吁。他就這樣彎曲著雙臂,在低語的、沉默的無色水面上默默地划著船,不像人們以為的那樣疲憊,船槳幾乎沒有抬起來,幾乎沒有切入寂靜的水面:呂薩尼亞斯坐在船頭,或者是站在那裡,一個在船上唱歌的少年;而因為他,因為塵世間的萬物,普洛修斯不能轉身,因此他既看不見那個少年,也看不見航行的目標。普洛修斯沒有轉身,也沒有瞥向那個少年,他一動不動地直視著前方,從乘客一直望向了船尾的舵手,遵從舵手的指示,他也從舵手望向了曾經存在的無窮,他們就從那裡來。海岸依然在身後,他像是在和面前消逝的人類居所輕輕告別,和變幻的不變之物告別,和所有熟悉的繁多之物告別,和那邊熟悉的圖景與面孔,還有灰霧中消逝的墓穴告別,也和依然在書寫的盧修斯告別。盧修斯依然坐在桌邊,不斷向真實的邊緣推進,馬上就要從高高的海岸山岩上墜落,令人恐懼,但這也是不可避免的。他和許多仍在下面漫遊的人告別,比如賀拉斯和普羅佩提烏斯,他們正在下面友善地仰望。這些熟悉的圖景,毫無痛苦地淡化,而同時,輕舟航行的水面上也擠滿了各種各樣的船隻,儘管沒有幾艘和它往同一個方向航行,沒有幾艘要回歸它們出發的港口、回歸那難以企及的港口,反而有數不勝數的船隊被派了出去,一定要把無窮的海洋拓展成另一種無窮,以使它們都有足夠的航行空間,所以流水與空氣之間不再有任何界限了,這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船隻似乎在光中漂游,難以一眼望穿,布滿船隻的海面和那向著看不透的共同目標進發的船隊本身就已經像一種目標了:船隻成群結隊,四周籠罩著溫和的呼嘯,像一片無形的雲。這裡有各種各樣的船,有商船和戰船,也有奧古斯都那金光燦燦、紫帆飄揚的華麗巨船,有許多漁船和其他海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艘極小的駁船,時而在這裡,時而漂到那裡,像是從水下鑽了出來。它們都加入了這無窮的航行,奇怪的是,它們都保持著相同的速度,不管是只有幾支槳推動的小駁船,還是奧古斯都那由幾層樓的劃手推動的大船,都在向前漂流,好像都沒有重量,好像根本就不需要浸入水中,好像是從水上飄了過去。風帆緊緊地繃著,好像是被一陣不可感知的風暴吹脹了;那風暴來自空虛的空氣,因為這裡寂靜無風,溫和的呼嘯落入了無處。海上捲起了平緩、溫柔、幾乎是平坦的波浪,極為輕柔,泛著暮光的灰暗,那低語聲在鉛般堅硬卻又如氣息般輕柔的海面上漸漸消隱,在這暮光的力量中悄無聲息地消隱,這力量的鏡面托舉著氣息般輕盈的船隊。而上空,天空那依然沒有顏色的珠母貝開啟了,普洛修斯划著船,那些生活的響動留在了身後,風從沉淪的遙遠海岸把它們吹送過來;群山的歌吟留在了身後,永遠都無法捕捉;笛聲也留在了身後,永遠都在逃亡;甚至自己胸中的回音也留在了身後。他聽到的東西沉落了,變成了從未經歷過的東西,他從未經歷過那些低語,和低語的、曾經存在的萬物,而——一道輕柔的金光織入了天空——那少年也從來都不曾放歌。好像這種沉默還是太吵鬧了,一種新的寂靜出現了,另一種寂靜,一種更高層次的寂靜,它的波浪平緩、溫柔而平坦,像海洋之鏡的映象,鋪展在海洋上空。如果它已經變成了某種新的東西,變成了某種寂靜的流體——沒有任何船隻可以揉皺它,它幾乎不是由一滴滴水構成的,沒有一滴水沾在抬起的船槳上,沒有一滴水從船槳上滴落——那麼它就變成了鏡面與反鏡面的合一體、寂靜與反寂靜的合一體,變成了一種同在的過渡狀態,充滿了新的、共時的、勻速的同時也是可以聽見的東西,因此儘管那些可以看到、可以聽到、可以感覺到的東西早就看不到、聽不到也感覺不到了,留在了身後不可尋得的無窮之中,卻依然毫髮無傷,儘管墜回了不可命名的東西,卻既沒有失去它們的名字,也沒有失去它們的本質——它們留在後面,卻仍在此刻,依然留在後面,卻還會趕上來,它們能夠留存下來,是因為它們在趕超,在趕超的過程中變成了變化的持存之物,一切都沒有例外,因為這就是萬物本身,是將會趕超上來的萬物,繁多的萬物,它們的內容緊迫而充滿人性:船隻互相伴隨,互相問候,成群結隊地出航,但現在它們的使命完成了,它們開始趕超彼此,不像是在競爭,不像是在賽跑,不,它們的速度沒有改變,沒有降低速度,也沒有自願落到後面,他自己的船也根本沒有放慢速度。普洛修斯放鬆了下來,不再划槳了,他現在開始休息了,他的呼吸如此平靜,船槳如此平靜,他倚在船舷上休息,因為這裡所有航行的人都不再需要這塵世的工具了。而船槳不管是已經從激流中抬了起來,還是仍然浸在水裡,都突然消失了,一切都漸漸銷蝕,一艘艘船抹去了它們的存在,沉入了遺忘,也包括奧古斯都的船——沉入了留在身後的無窮。而奧古斯都站在華麗巨船的朱紫帆篷下,手中握著短短的指揮棒,當他發現所有加速的努力都是徒勞、現在連繼續航行都不可能了的時候,他就鬆開了指揮棒,失去了他的權力,也隨之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迄今為止他所負載、所擁有的所有名字,甚至屋大維這個名字現在也必須抹去。但奧古斯都卻沒有失去自己,他向他投來匆匆的一瞥,目光依然留在他的身上,在這永不再見、永不重返的訣別時分,在奧古斯都的手勢疲憊而老邁地告別的時候,持存者也得以永存,那變化的持存者,在遺失的過程中從未失去,因此奧古斯都的面孔突然寂靜如遺忘,他的身形、他塵世的名字都寂靜如遺忘,儘管他迅速地——唉,那麼迅速地——沉入了不可呼喚的東西,但在更高層次那更新、更高的寂靜中,他又可以把他喚來,又可以看到他了。因為現在一切都起了變化,外在進入了內在,眼見的層面與心中的層面融為了一體,這也是他從那時起就在追求卻一直沒有完成的變化,那不斷生長的變化,終於在此時此地成熟了:一瞬間,那個迄今一直叫作奧古斯都的人墜入了無窮,他在心中看到了他,帶著做夢者和失夢者內心的視力,當他忘掉了自己也身處塵世——他在夢中認識到了——認識到了自己就是自己的比喻,當他認識到了他的個性最後的、不可毀滅的、水晶般的根基也只是一種形式,只是水晶的排列,在最後的夢中只是一個空虛的數字。現在內心的視力超出了自身,他也看到了那邊消失的人,看到了那個朋友——哦,那個赤裸的人是那麼難以磨滅,他在內心看到了他。哦,終結變成了開端,象徵變回了原初的圖景,哦,友誼!儘管沒有什麼比這張臉更熟悉的了,他的朋友們會叫他屋大維,所有其他形體現在也沒有什麼變化,和那艘大氣的輕舟一起航行,一個趕超了另一個,他們的面孔遁入了永恆,卻沒有消失。永遠在這裡一起航行,在目力可及的地方,自己的目光已經退縮,他們一直以來都叫什麼,現在叫什麼——他們是誰?那真的是提布盧斯嗎,憂鬱而深情、英年早逝的阿爾比烏斯·提布盧斯?那是盧克萊修嗎,因為極度的瘋狂變得高大而冷酷?那是撒魯斯特嗎,年過五十,帶著經年不變也不會改變的成熟,是那個剝去了自己名字的命名者嗎?那是可敬的馬庫斯·特倫提烏斯·瓦羅嗎,他已經老態龍鍾,卻依然精神矍鑠,正在消失的老邁面孔上掛著略帶嘲諷的智慧微笑——?哦,他們過去就是這樣,現在他們聚集了起來,友好而溫柔,與他訣別,一個持存者和安慰者的隊列。他們都聚集了起來,一張張臉,有的蓄鬚,有的光滑,有男有女,他們的面孔或快或慢地消逝了,他們都消逝了,他們的名字最後的殘餘也變得不可呼喚,墜回了概念,被遺忘了,完成了最後的變化。他們人類的面孔變成了他們的本質那極度清澈、不可言說的表達,拋棄了所有聯繫,深刻而真實地嵌入了那沒有邊界、沒有名字的自我,不再需要塵世的手段,也不再需要塵世之名的呼喚,因為他在內心看到了他們所有人,認識了他們所有人,他們走進了朋友的目光,和朋友的目光一起開始了自我認識,走出了最深的自我,走出了感覺彼岸的自我深淵,不再是血肉的人,不再是血肉的比喻,只是一幅水晶的原初圖景,是他們本性的水晶整體,如此純淨地歇息在他們本質的底部。所有朋友的形象都融入了回憶那全新的過渡狀態,一種充滿理解的過渡狀態,在寂靜中緘默地震響,盈滿閃亮的陰影。他們進入了另一種無窮。 寂靜在寂靜內部——四下的邊界都開啟了,儘管有那麼多東西被拋在了身後,永遠無法再次尋回,但在寰宇的均衡中什麼也不會失去。真的,有那麼多東西被拋在了身後,但他既沒有和別人相擁,也沒有和別人分離,他的周圍幾乎是不斷地變得擁擠,因為已經遺忘的東西依然留存了下來。非回憶的空間不斷蠶食著回憶的空間,在這空間裡守候著回憶,兩個空間越來越緊密無間,融為了另一種回憶的空間,在第一種回憶的空間內部,融為了一種更透明的回憶、更無窮的回憶的空間,存在加倍了,形成了一個新的整體,甚至連水上那溫柔的鉛灰色寂靜也和空中那鋪展的、溫柔的金黃鏡像形成了一個新的整體——回憶在回憶之內——融為了那迎接歌者的寂靜。在歌者開始彈奏之前,在這片寂靜中,七弦琴沒有奏響,等待的人毫無期待,歌唱者和傾聽者、歌手和聽眾都形成了一個新的整體,因為星體之歌那強大的緘默又開始了窸響,生於緘默,卻也生於雙方的體內,在寂靜中震響,卻也在雙方的體內震響,在他們合二為一的整體裡震響,與寂靜、等待和七弦琴在歌聲中合為了一體,存在者被星體的存在吸走了。人們不再等待了,也不再有萬眾期待的東西了,人們不再傾聽了,也不再有可以聽見的東西了,不再有呼吸者和氣息了,不再有乾渴者和清泉了,在這全新的、雙重的整體中不再有一分兩半的分裂,分裂之物融成了一個永不分離的整體,融成了等待本身、傾聽本身、呼吸本身和乾渴本身。而那湧向整體的無窮激流就是這等待,就是這傾聽、這呼吸、這饑渴,越來越多,越來越緊迫,越來越不可避免,變成了祈禱,變成了通報。普洛修斯也是這樣,因為他仿佛得到了一種揚棄所有時限的知識,一種關於開端與結局的統一體的知識,但也是一種雙重的知識,所有整體都在它面前臣服,同時它也臣服於所有整體,他就這樣擺脫了自己存在的同一性,至少是在一瞬間,他也變成了兩個人,一個坐在船夫的椅子上靜靜歇息,另一個卻站了起來,邁著水手的步子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再一次把水杯遞給乾渴的他,顯然也是最後一次——哦,他渴嗎?!他再一次一飲而盡:這時他發現,他喝下的不是水,在他體內消解的不是乾渴,不,這是一種分裂的感覺,他加入了所有的雙重映象,被拽入了無盡的激流,被無形之物內心的視力所看穿,同時也毫無知覺地了解了認識之環、那什麼也沒有圍攏的圓環的接合點,這本身就已經意味著接合了。雙倍的無限之物接合了,未來在其中變為過去,過去在其中變為未來,所以現在——哦,加倍中有加倍,鏡像中有鏡像,無形之物中有無形之物——他不再需要任何手段或工具了,不再需要盛放流體的杯盞,不再需要遞來杯盞的手,幾乎也不再需要啜飲的嘴了,這些他都不需要了,因為所有的行為,無論是飲水還是別的什麼,因為所有的生活都被一種交織的力量所拆解、所消融,揚棄了所有不協調,不再有任何分裂。看,象牙的杯盞變成了堅實的褐色牛角,隱在了褐色的雲中,而所有曾經存在的東西都和杯盞一起消失了,這不是一種夢境般的魔術,而是一場真實的夢境,其中的持存之物絕不是徒勞的。因此現在普洛修斯也消失了,因此他的雙重存在也失去了形體,走上了其他同伴的道路,和他們一起沉入了永恆之名最後的殘餘,沉入了不可追憶的東西,卻仍留在記憶里,仍是他一直都是的那個人,仍是他的朋友。就是這樣,當沒有濕度的流體、沒有味道的清水從唇上流進了咽喉,沒有潤濕雙唇、舌頭和咽喉,普洛修斯就與他訣別,向他施以朋友的救助,然後訣別。而朋友那真理般純淨的目光被萬物之眼所注視,被萬物之淚和萬物遺忘的濕氣所簇擁,回歸了朋友的目光,兩個人都沒有流淚,拋棄了痛苦,消解了痛苦,那麼輕,越來越輕,一次輕盈的訣別——寂靜在寂靜內部。 沒有什麼可以保存下來,沒有什麼需要保存下來,沒有什麼還是不協調的了,他,普布利烏斯·維吉利烏斯·馬羅,現在也不再需要名字了,他可以抹去自己的名字,可以讓它變成純粹的知識,變成一種溫柔的、極度潔淨的遺忘,因為穿過另一種無窮的航行是孤獨的,即便他身邊還有其他人相伴。他不再懷有任何憂慮,不再需要遇到任何人。光線也變得更加孤寂,更加純正、潔淨,變成了暮光,變成了飄忽的持存之物那奇特而驚人的暮光,他不知道它是何時開始的,不知道它要持續多久,因為太陽沉到了海流那不可度量的邊緣,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潛下去,它就停在那裡,沉湎於它所尋求的天蠍座,在無雲的空中閃著疲倦的光,四周星輝流溢。太陽不受時代的限制,平靜地滑過這空虛的寂靜;航程已經靜止了,卻仍能確切地感到自己的目標,仍然可以依靠星辰辨別方向。那個少年站在船頭,暮光環抱著他,儘管少年的形體依然清晰地立在天穹之下,天穹那過於遙遠的清澈已經超出了所有清澈的界限,他卻不清楚少年的手勢是在指路,還是在表達一種渴望,少年高舉著手臂,身體也伸展開來,希求著那個目標,卻捕捉不到它。這還稱得上航行嗎,這種不需要船槳也不需要船帆的滑行?他是不是已經停了下來,只是因為那繁星密布的穹廬在運動,才覺得自己也在運動?不管是不是在航行,這就是知識的過渡狀態,也將一直都是。船夫在身後靜靜守候著,他仍能感到他強烈的在場,一如既往地穩固,從未縮回那更想逃離、更為飄忽的少年形體,不,是船夫決定著方向,只有他決定著方向,即便航向依賴於星辰運行的真理。太陽沉得更深了,燃成了低處一片昏暗的火紅;它的光芒依舊疲倦,卻在沒有雲霧的空中閃耀,清朗的暮色漸漸淪入了夜色,群星的空間閃爍。天色已經昏暗,但還沒有入夜。星體沉默的歌聲越來越昏暗,像夜晚一樣寂靜,像夜晚一樣豐盈,在星光緘默的鐃鈸聲中響起,這聲音越響亮,音響的紗幕就越是一層層剝落,少年的身影就越清晰,越來越清晰地剝離了黑暗,在一道寂靜的光中清晰可見。光線來自少年那高高舉起的指路的手,慢慢變得強大,成了此刻的中心:是那隻戒指,是那隻贈給了呂薩尼亞斯的戒指,現在他驕傲地把戒指高高舉了起來,戒指放出光芒,像一件光芒的大氅裹在呂薩尼亞斯的肩頭,起初它的光只是滑向了蒼灰的晨光和暮光中幾顆星的目光,只是剛剛照到了它們,現在卻像一道指路的磷光飄向前方,指向星辰的微笑,它被少年的手高高握住,高高舉起,閃著光芒,像一段幸福的回憶,從塵世遺忘空間的最深處飄了出來,被更寬、更高、更深的東西漫過,被時間漫過,被火炙與冰寒的疼痛漫過。它自己也被回憶漫過了,從光明的戒指里飄了出來,像回聲一樣輕輕吹來,在邊界痛苦而幸福地開啟的時候,它也像回聲一樣順從。因為現在萬物都失去了名字,只有少年呂薩尼亞斯還帶著他的名字。那不可捕捉的幸福回憶、擠入了無回憶的現在的回憶、去感官的感官對過去的回憶,這一度加倍又分裂的、尾隨的閃光將要被人遺忘,在它回聲的呼喚中,少年呂薩尼亞斯還能保有他的名字。回憶在呼喚中消逝了,進入了關於另一種無窮那無知無覺的知識,更高一層的知識,遁入了所有其他知識崩散的地方,和戒指的光芒一起消逝,卻又留在光中,湧入了呂薩尼亞斯的微笑,湧入了他不再說話的聲音、不再投來的目光,像沒有聲調的音樂湧入了他體內,又像少年內心的視力一樣涌了回來,像一種囊括了遠方與近處的知識,湧入了暮光,湧入了激流上朦朧的暮光,使所有雙重的存在無論遠近,都合為了一個共同體,既是觀看者,也是發光者。哦,暮光,哦,過渡地帶,奔流著匯入了過往,奔流著匯入了靈魂!真正的夜晚還沒有降臨,真正的暮光就已經消隱了,揚棄了這片過渡地帶。在極為明耀的星海之下,冰冷而暗紅的太陽深深靜息在那金如鉛塊、鉛如黃金的海平線下,他覺得它好像已經潛了下去,但它的光線還在反射,因為自己的光被突然打斷了,因為它開始沿著地平線輕柔地滑動,好像局限在下界的星體中,好像身處洋面之下的鏡面,穿過了一個又一個星座,奔向東方,將在那裡再次升起,帶來早晨。太陽,滯留於夜晚的存在,難以判斷那是它的鏡像還是它自己,是鏡像在運動還是它自己在運動,是在塵世的監牢里還是在自由的大氣中,而上界和下界的範圍交織成了一種無知,最終的無知,在旋轉的、美麗的繁星穹頂下如此龐大:好像他要駛向太陽,好像那就是目標,好像少年那充滿渴望的手勢指向的就是太陽,而船夫追隨著那火紅圖景的道路,船頭也緩緩旋轉,指向星辰,開始了真正的或虛假的旋轉、真正的或虛假的運動。現在一切真的變得難分彼此了,因為在夜與非夜的進程中,他的小舟奇異地延長了,無疑還在繼續延長,他和船頭少年的距離驚人地增長,他感到身後的船夫掉到了水裡,船隻向著前後和兩側延長,不斷生長,這是出於改變航速的要求,船隻的生長改變了航速,在船隻那難以阻擋、包攬一切的生長中,航行持續著,直到航行甚至夜晚本身達到了完全的靜止,四周旋轉變幻的世界就也一定停了下來。航速無盡地放慢了,上界與下界的寰宇一片寧靜,在星輝中映照,延續著靜止的滑行,這寂靜的星體目光,在自己體內映照,水面蒼灰的眼睛和上空蒼灰的眼睛,二者都延入了彼此,延入了明亮的夜晚,延入了暮光,在那裡不再有時限,也不再有進程,不再有名字、偶然、回憶和命運。他躺著,卻已經沒有在躺著,也沒有站著或坐著,這只是一種非肉體的觀望和前行,儘管他還被束縛在小舟的中心,卻已經脫離了它的束縛,仿佛掙脫了最後的鎖鏈,仿佛終於實現了一種久已忘卻、久已不可追憶的預感,仿佛他預感到的回憶像氣息一般回歸,關於一種自由飄蕩的回憶。想要參與其中的願望越來越強烈,想要實現這飄蕩的預感,想要飄入其中,飄入不可追憶的東西,那同時也是已經預感到的未來了。他想要飄入戒指的光芒,自由地飄向呂薩尼亞斯,只有他還保有名字、命運和回憶。唉,但願他能夠飄向那環流的光芒,它清涼的九月羽翼也許能夠、也許已經籠罩了一個年輕的農民,像大氣一樣觸動了他,那是一個天使。唉,但願他能夠飄蕩,能觸到這對羽翼,能再次端詳那再次變得熟悉的面孔,在繁星指環那友好的光亮中,揭露臉上的深淵,感受那一道道深淵,這願望越來越強烈,對於心懷渴望的指路人的渴望越來越強烈,變成了另一種渴望,渴望過去的激流那溫和的呼嘯,渴望那流連於過去的淺灰色潺湲——他的願望越來越痛苦,在訣別時分包含了一切恐懼,想要保留那最後的面孔。他的渴望越來越痛苦,抵禦著最後的知識,懷著對訣別的恐懼顫抖,因為未來預感中的靈魂如此渴求最後的自由飄蕩。放棄航行的過渡狀態、進入另一種無窮是那麼艱難,禁止自己轉向過去熟悉的無窮是那麼艱難,更艱難的是要遵從未來那單一的命令,最終毀掉自己多義的存在:少年還充滿渴望,想要依照命令指出唯一的一條路,但一切依然是多義的,他身邊的光亮在映照與反映照中如此多義,太陽的圖景閃著紅光,星辰燃燒,月亮閃著疲憊的金色,戒指的光芒毫無方向,存在過的與將要到來的東西交織成了一道唯一的光芒,海洋與天空那暗暗閃爍、繁多而多義的光線和那指路的天才圖景交織在一起,要永遠留在它體內,永遠留在那指向未來的手勢里,充滿閃爍的不穩定性,被所有存在過的、繁多與多義的東西照透。他的形體極為不穩定,一直在變化,他的面孔也一直在變化,時而是賽貝斯的臉,時而是阿荔吉的臉,其中甚至還有埃涅阿斯的圖景,他對他的回憶比對其他人的還要飄忽。儘管他們都沒有名字,永遠被呂薩尼亞斯自己的面孔覆蓋,但他們仍在誘惑他在未來尋找過去,仍在引誘他轉身向前,那已經不再是引誘了,而是一種新的知識,當那個少年在觸碰不到的地方飄蕩,他顯然已經不是一個引誘者了,幾乎也不再是一個嚮導了,而只是一個指路人,一個指向前方的人,他指向前方的手不會沉落,永遠無動於衷——訣別。真的,就連少年這飄蕩的、轉向內心的微笑中也包含了如此清晰、如此確切的訣別。訣別是一種共同的知識,關於揚棄過渡地帶的知識,關於另一種無窮的知識,他的航行在另一種無窮中靜止了,關於身後船夫的知識,關於船尾那提供庇護、提供陪伴、提供安寧的領航員的知識,現在他應該是唯一的嚮導了,最終前來服務的嚮導,因為儘管他們之間的距離在增長,他的身影卻沒有淡化,只有他還有力氣用他庇護的手抓住他的靈魂,而靈魂貼在手上、躺在手心、倚在手掌,被這隻手立了起來,順從於它親切的命令,可以無畏地加入這種知識,在安穩與渴望的緊張狀態之下搖擺,在無窮之間搖擺,這渴望知識、守候知識的靈魂毫無期待地等待著。而預感中那搖擺的渴望開始實現了,搖擺著實現。像前面船頭上的那個少年一樣搖擺,追求著知識,追求航行在這共同的搖擺中平靜下來,這一切持續得越久,夜晚和夜間小舟的生長持續得越久——這一切持續的時間難以估量,所有限度都難以估量,夜光飲盡了陰影,食飽了陰影——少年那飄蕩而去的形體就越飄忽,越來越飄忽,越來越赤裸,嵌入了明亮的星輝,嵌入了陰影,剝去了衣袍,還不只是剝去了衣袍,他變得完全透明了,夜晚和少年就這樣飄入了彼此,哦,如此透明。還不是卻已經是了——這是真實的前院嗎?是家鄉的前院嗎,所有日月星辰都在其上盤旋,盈滿了光芒?少年指向了那邊,但他只是漫無目的地指向了某個發光的地方,小舟駛向了那裡,但幾乎已經靜止了下來,因為這生長的小舟已經快要變得無窮無盡了。那是知識,是關於夜晚的知識,還不是關於白 日的知識,只是關於未來的知識,但也已經是一種完整的知識了,知道自己將要被一道激流漫過,它比所有氣流和水流都更強大,也更溫和,頭上也籠罩著同一片亘古不變的天空——寂靜亘古不變,卻已經進入了一種更高層次的新的寂靜,即將變成新的寂靜;知識亘古不變,卻已經變成了新的知識,即將變成新的知識:隨波流去的幾乎已經不再是一艘小舟了,它同時被寂靜和知識運載,被它們同時抬起,失去了自己的重量,那只是一幅不停搖擺的夜晚圖景,幾乎沒有觸到水面,卻在無窮中溶解了;它自己就是無窮的,自己就即將進入平靜,飄進生長的無窮那漫無目的、不可預感的世界,飄向夜間的彩虹。彩虹也在搖擺,是靜息的時間一道搖擺的七色大門,繃在東方與西方之間,浸入了流水,卻沒有觸到流水。他靠近了太陽再次升起的地方,卻越來越緩慢,極為緩慢,幾乎靜止了,像這漸漸靜止的航行一樣緩慢,像踟躕的太陽一樣緩慢,小舟幾乎已經無聲無息地溶解了,漸漸變得模糊,然後看不見了。而前面,原來是船頭的地方已經在朦朧的光中離得很遠了,呂薩尼亞斯的身影飛離了小舟,閃閃發光,飛入了夜空,像一個領航的手勢一樣飛了起來,像一隻指路的手、一道閃光的路標。好像夜晚面臨著終將消逝的命運,想要再一次展開它此岸的繁華,星輝變得更明亮了,星辰聚得更密了,好像是要最後一次問候他、陪伴他,它們聚成了塵世間最後的美,被銀河漫過,在整個寰宇里都看得清清楚楚,儘管他現在要轉開目光了,它們都知道這一點,它們都無言地知道了這一點,一張張星辰的面孔,一個個名字,包括那些早已進入了遺忘之空間的名字,還有美,包括那早已超出了所有審美的美,它們都知道,在星辰的第一個回憶空間的內部,還有另一個回憶空間,包裹著那冰冷的、由惡龍之印守衛的天極,它們的數目眾多、圖景豐富,甚至已經消失的東西也會像鏡像一樣,再次浮出水面:北邊的天上是天蠍座那彎曲的火焰軀體,周圍有幾顆星拱衛,東邊的長蛇延展開來,抬起它閃耀的頭顱,而在西天的深處,所有其他星辰都準備好了訣別,佩加索斯的白馬那泉水般玎玲的蹄聲平息了,靜息在天頂的邊緣,在繁多的閃光的邊緣。他可以一眼看透這繁多星體的天頂,它本質上只是一種結晶,極度熟悉,又極度陌生,在內心深處的本質目光中,天頂和天頂所囊括的一切都歷歷可見,切近而遙遠,遙遠而切近,也懷著知識等待——在繁多星辰的拱頂之下,它的等待如此繁雜,在內心深處看到了萬物,它認識到的認識不會再失去了,那觸不到、看不到、喚不來、聽不到的星辰面孔——但在天之深淵那透明的光中,那個少年的身影,呂薩尼亞斯那飛掠的、赤裸而透明的身影發生了奇特的改變,他飄向了前方,卻依然留在這裡,一幅天才的圖景,一個星座,一個象徵,變成了同一種本質,自己就變成了閃爍的萬物的個性,飛入了萬物那開敞的拱頂,飛入了七色的彩虹拱門,穿過了它。當這一切發生,甚至在這一切發生之前,那條長蛇就燃起了紅光,整個東方的地平線燃燒起來,七種色彩都在紅光中焚毀了,迅速褪成了象牙的白色,因為太陽脫離了它平靜的軌道,溫柔地升了起來,溫柔得幾乎難以察覺,好像不受任何重力制約,好像沒有重量,從旋轉不息的繁星天頂升了起來,那向前飛去的天才身影領航的手勢運載著它,萬物都一同運載著它。在這共同的進程中,萬物互相制約,運動決定了反向運動,靜止決定了反靜止,所有實質的基本個性彼此維繫、彼此交織、彼此映照。這既是一種變動,也是一種靜止,這永恆的靜止如此多變,這永恆的變動如此平靜,萬物在變動與靜止中不斷地搖擺,平靜地變化,搖擺、消失,變成了所有星體沉默的歌吟,在晨星升起時像鐃鈸一樣輕輕擊響,在飛向天才圖景的火舌里像七弦琴的象牙之音一樣擊響,而群星也被這沉默的聲調引領,懷著知識,在觀看的、傾聽的萬物中升起。所有星辰都留在空中,儘管將臨的清早光芒愈發明亮,比星辰更亮,星辰卻依然一個也不少,在穹頂下宛若水晶,面孔上依然帶有最純淨的、難以言說的表達,而那天才的圖景穿行過這些水晶,飛向了太陽,終於甩脫了、割離了那蒸發的、搖擺的圖景,那曾是他乘坐的輕舟。少年的面孔上帶有莫名的迷醉,被自己的光輝大氅所籠罩,在光照下開始了最後的變化、最後的賜福,征服了漸強的光線,越來越強大,越來越親切,還是同一張臉,卻有了新的名字,少年的面孔變成了普洛娣婭·希麗婭的面孔,少年與她合為了一體,她與少年合為了一體,在那閃光的、搖擺的領航手勢中合為了一體,她代他擺出了這個手勢,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指向了東方。那長蛇期待著她,期待著這新的嚮導,通體閃爍,映紅了更遠的一片天空,燃燒了太陽,統治著東方,而西方白日欲曉,飛馬黯然沉墜,騎在馬上的船夫也一起沉墜,完成了他的服務,鎖鏈崩開了。他向著太陽航行,也翳暗了太陽。哦,最後的變幻!天才的身影原本是像奔流的回憶湧出了第一種無窮,此刻卻在另一種無窮中變成了一種指路的希望——現在天色慾曉,他是不是也終於要消失了呢?是不是也要因為更高層面的更高知識而歸於未知,歸於更高層面的更高知識?他飛了出去,閃著象牙的光芒,他的軀體閃爍著,失去了軀體,星辰吹拂著他的頭髮,一朵冰冷的火焰。他們之間的距離還在增長,那隻指路的、戴著戒指的手已經觸到了不可企及的天頂,卻沒有消失,依然存在,中魔般地滯留在這裡,織入了變為白晝的光線,好像飛在前面的少年變了形,變成了許多個少年,彼此制約、彼此相生,從彼此的體內綻放:綻放的是白日,還在繼續綻放,變成了溫柔的魔咒,靜息在自己的光中,融入了自己的體內,它從日出之火里升了起來,而當日光之火消退了,它就把可見之物變成了輕輕變幻的持存之物。那溫柔的金光在變幻,定格在了藍天之上,它的光芒負載著水晶的白日穹頂,可愛而溫和的無窮之水晶。繁星的面孔消融了,變得溫和而晦暗,明亮的湛藍輝映著繁多的星辰,它們懸在其中,不再能發出任何光線,而現在——繁星閃著蛋白石般的銀光,月亮閃著牛奶般輕柔的銀光,空中的白霜閃著象牙的氣息,像對夜晚光輝的一次追憶——現在就連普洛娣婭手中白霜的閃光也溶解了,變得晦暗、微弱,像一種更加輕柔的象牙的氣息,極為飄忽地飄蕩著,她的愛意像一道氣息一樣飄散了,而她在氣息的飛涌之中上升,進入了最為透明的終結,珠母貝的藍天上一道蛋白石的閃光。航行結束了嗎?他已經走了這麼遠了嗎?他不再需要航船了。他飄過了、邁過了這道激流,他四周是永久的春天和清早的寂靜,是安寧與安寧之白日的氣息,天空那流動的鏡面吸入了它,又把它呼向了鍍金的水面,上界與下界呼吸著彼此,太陽的寧靜、星辰的寧靜與大海的寧靜融為了一體,融為了春日那唯一的、永無止境的呼吸,在春日變成了風景,變成了春日的風景,好像它喚醒了頭上碧藍的太陽天頂,也被天頂喚醒了,運載著天頂。海岸從海流中浮出,從海流中生長而出,堆砌而起,這擺脫了一切比喻和象徵的真實,毫無期待地期待著,這是航行的真正終點。他不再搖擺了,而是以更輕盈的方式隨波逐流,然後又毫不費力地隨風而去。那邊,在晨光流溢的地方,站著普洛娣婭,她剛剛還在前方飄蕩,現在已經落了下來,就站在那裡,走在前面,等他從後面趕上來,而一顆星在他們頭上閃爍,閃著蛋白石一樣的柔光,順從於他們,順從於天空,閃著微光,四周晨光流溢。如果沒有這道星光,如果這顆星的柔光沒有變得繁多,穿過了整個天頂,像一個溫和卻固執的守候者,那一再覺醒、不斷增強的金光就會令人驚異又自然而然地宣告它的到來,真的,這幾乎已經是一個塵世的春日早晨了,生活在明朗的澄澈中,靜靜地甦醒過來。普洛娣婭的形體是那麼凡俗,不再裹著那件光芒的大氅,她的手上沒有戒指,也沒有光線:但她依然保持著指路的姿態,她指向空中,好像她把戒指還給了那顆照耀她的星星,好像戒指的光芒被星星吸了回去,和星星的目光合為了一體,一起變成了一種永存的、溫柔的清醒。 岸邊林木叢生,它們陰影斑駁的葉片之巷悄悄向著大地內部攀升,引誘人們靠近,水面儘管依然保持著永恆的平靜,卻以輕捷的白浪拍擊著海岸,留下一點小小的浪沫,像無聲的沉默里些微的聲響,在漲潮的低語聲中顯得極為友善,在退潮的潺湲聲中顯得極為友善。流動的元素躺在他身後,堅實的元素立在他面前,兩者都無邊無際,也無邊無際地匯入了彼此。他靠了岸,航行卻還沒有告終,因為沒有此前,也沒有此後,儘管他感到自己踩上了堅實的土地,他卻既沒有站著,也沒有在行走,而是處於一種運動的過渡狀態,在原地飄蕩,仍受困於沒有邊界的邊界,受困於沒有邊界的存在中心,它把一切都吸引到它那裡,保留了它們,把它們變成了內在與外在的共同體,中心的沉默——他抵達的是存在的中心嗎?這裡有一棵樹高高聳起,像榆樹,像梣木,卻綴滿了未知的金色果實,普洛娣婭的目光從上面投了下來,宛若星辰,閃閃發亮,穿過了光亮的枝條,在自己的光芒中隱沒,她目光的回聲、她的歡迎與她的問候、上界與下界之間沉默的理解,都變成了一種無回憶的重新認識,比所有問候都具有穿透性,變成了靜止與運動之間一種流動的贊同,難分內外,難以分辨這一進程是在哪裡發生的;難以分辨是樹林來到了他這裡,還是他飄向了樹林;難以分辨是哪一方留駐在了原地,哪一方向前邁步了:他到達了,但陸地還不是終結,他清醒地飄過了地面,雙腳極為輕盈,但比起輕盈的普洛娣婭還是太沉重了。不只是他滑了過去,普洛娣婭也在向他滑行,兩人都是被迫的,也都是自願的,普洛娣婭小心翼翼、滿心贊同地邁出了一步,然後猶豫著又邁出了一步。她赤身裸體,美麗而自然,被一種自然而然的氛圍所包裹,像初生時一樣赤裸,她優美的赤裸接納了緘默的星體之歌,為了被它接納,被它大氣般的音響吸走,被它的迴響吸走,永遠如此緘默。赤裸?他也赤身裸體。他注意到了這一點,卻沒怎麼在意,不怎麼為自己的赤裸感到羞愧,普洛娣婭也是一樣:她的身體那麼迷人,但他卻已經不能再把她當成一個女人看待了,而是從內心觀看她,觀看她最內在的個性;他已經不再把她當作一具肉體看待了,而是當作一種透明的實質,不再是女人,不再是少女,只是一個微笑,一個所有人都經歷過的微笑,當人類的面孔上浮現出微笑,毫無羞愧地抬了起來,露出了沒有完全準備好的憂傷,向著迷醉的、使人迷醉的愛情抬起了頭。這深愛的微笑極為動人,極為凜冽,指向上空那顆飄蕩的星,它的光芒清冷如少女,清冷得驚人,這種渴望帶有少女的、幾乎是孩童的無性的純潔,指向了那過於純潔、最為遙遠的星體。而他滿懷渴望的仰望已經實現了他的渴望。因為透明的暮光繃在上界與下界之間,所有塵世之物都無法穿透,歌聲和塵世那穿刺的渴望都無法進入這無窮的星體,它們在這不可穿透的星體上撞出了回聲,靈魂的回聲,緘默的內在面孔顯然還不完美的外在回聲,以及更不完美的、他所渴望的星體之歌的回聲。而當非塵世的奇蹟完成,當外在與內在合為一體、自我與萬物合為一體,分隔萬物的回聲之牆就崩塌了、消失了。因此以後不再有塵世的歌了,不再有渴望了,不再有愛情了,或許也不再需要指向上空的引領了,因為渴望已經實現了,星體之歌同時在內部與外部震響,普洛娣婭最內在的實質在這裡變成了萬物的個性,變成了那囊括一切的結局,揚棄了塵世之物與塵世間造物的偶然,卻依然沉醉,揚棄了偶然的羞愧與偶然的形體,並揭示了擺脫偶然、擺脫羞愧的事物,那迷醉的、最初的無罪狀態的可怕尊嚴。這是最後的共時性的無罪狀態,這種尊嚴穿過了它,飄過了它;這是最後實質的無罪狀態,同時留在了每次形體的變幻之中,所有本質變幻的真理,在所有瘋狂的變幻中穿過無罪之物,不可度量,還沒有學會如何度量;這是溫和而可怖的無罪狀態,因為不知輕重而顯得溫和、可怖,因為這種共時的平靜而顯得溫和、可怖——在真理面前顯得溫和而可怖,清早那明快的寂靜就是這樣,星辰面孔的回聲不可度量,人類面孔、動物和植物面孔的回聲也都不可度量。在這裡,它闖進了這不可度量、不知道有多大的花園,闖進了它美麗的果實、它可怕的美,得到了無罪的赤裸,赦免了它赤裸的罪過。森林的陰影蔓延,花朵長到了樹木的高度,花叢中站著幾株極為低矮的植物,比花朵還要矮,無論那是什麼植物,是橡樹還是灌木,是罌粟、肉桂還是水仙,是紫羅蘭還是百合,是青草還是灌叢,它們都適應了自己的大小。不可度量的植物平靜地相連,一株草莖像塔樓一樣高聳、僵直,被常春藤環繞,在它旁邊,在蔭翳的明朗平靜里充滿了彼此交織的植物,延向灌木,穿過了沼澤。因為在一片靜息的綠意中,有什么正在飄蕩而過,潺湲的氣息清涼如石,根須深淵裡的黑暗,催生植物,又飲盡了植物,一直飲盡了它們最外層的纖維,最後的面孔重現了,再次映出了星辰、人類、動物和植物的面孔,再一次從塵世飄來,和它們塵世生活最後的整體維繫在一起,大地最深處的面孔和它母親般蔭翳的安寧重現了。於是他遊蕩著,行走著,飄向了安寧,進入了靜止,被月桂飄香的希望吸納,它使萬物都綻出了平靜的微笑。動物也在四周靜息,在塵世靜息,像植物一樣靜息,它們的安寧無邊無際,它們的目光和形體難分大小,被黑暗漫過,有時會沉入睡眠。但只要它們醒著,它們的眼睛就追隨著這個漫遊者:幼鹿睜大了眼睛,毫不畏怯地躺在獅群身邊,獅子的目光充滿了睡意,毫無威脅,黃龍伸長了頸部,清澈而自然的雙眼透過灌木的拱頂窺視,蟾蜍像狼一樣巨大,在睡蓮和熊爪草之間眨著眼,一隻生著山鷹頭顱的小鳥在盛開的白女貞上迷惑地跳來跳去,目光銳利,而甲蟲挪動著一碼長的腿,沒有眼瞼的眼睛一直追隨著漫遊者;有一些動物甚至開始了挪動,跟隨著漫遊者。只有蛇蜿蜒而去,長長的身子閃著青綠的銀光,滑進了草莖和樹葉那金光閃爍的青碧。血紅的葡萄掛在狂野的刺荊上,最堅硬的橡樹皮滲出了蜂蜜一樣的樹脂;林中懸掛著灰綠的榲桲和栗子、蠟黃的李子和金黃的蘋果,但他不用採摘果實果腹,不用掬水以保持清爽,飽足和清爽的感覺悄悄地到來了。一次微笑,來自那擺脫了羞愧的無罪,來自花園那巨大的微笑,來自花園那不可度量的深淵,沒有名字、語言和面孔,這沒有面孔的微笑,靜息在自己體內。花香籠罩在河流上空,從一座樹林飄到了另一座,飲盡了太陽的雨水,去往他們的去處,沿著河流飄蕩,穿過金黃麥浪的田野,或跨過看不見的橋樑,去往他們的去處,晨星平靜地照耀著他們的頭頂,那是東方賜福的太陽的使者,溫和的光明使者,它自己的光只讓人預感到了無盡的光亮。七種色彩像珠母貝一樣溫柔地重現了,那是彩虹在萬物的穹廬之下最後的回聲。群山堆砌而起,像春天一樣無窮,像春天一樣平和,一道堅硬的微笑,灰白的山谷之壁幾乎寸草不生,帶著平靜的、岩石的赤裸微笑沖向天空,創世那堅硬的骨架。但在光禿的石山上,是峰頂的綠色草甸,閃著明亮的金光,頭上是透明的藍天,布滿了蛋白石般的星辰,山鷹、禿鷲和蒼鷹在那裡盤旋,靜靜地飛行,沒有沖向下面吃草的羔羊和森林邊緣的花斑小山羊,陰影籠罩的黑色山坡在那裡變成了草場,靜靜地長出草葉。而溪水從這裡流過,在飄香的草場之間潺湲,在船隻搖擺、草色依稀的兩岸之間潺湲,這裡,天上的星辰在清澈如鏡的水潭裡映照,漁民們瞪大眼睛,靜靜地站在那裡,輕輕吹著笛子,他們的影子在澄澈的水潭的最深處嬉戲,白鷺從空中高高掠過,沒有向下俯衝。那是太陽與陰影,不只是太陽,也不只是陰影,因為頭上那布滿蛋白石的明亮天頂不只是天空,腳下那灑滿繁星陰影的花園田野也不只是大地,上界和下界都不可度量,天頂不可度量,花園也不可度量,兩者都不是無邊無際的,都局限在真正的無窮,也就是另一種無窮之內,在這真正光明、真正可以分清彼此的無窮之內,這種無窮不靠光與影塑造、認識形體,只靠它們最內在的本質,因此,就連黑暗和光明在這裡也匯到了一起,上界與下界都空無所有,既沒有星辰,也沒有陰影。甚至是那變成了星辰的人類精神也不再投下語言的陰影。精神在靜息。在這裡漫遊的是星辰和陰影,它們的靈魂手挽著手,擺脫了語言;它們在失語的純潔平靜中理解了彼此,而追隨它們的動物也和它們互相理解。當黃昏來臨,它們平靜地漫遊,在平靜之外靜息,在平靜之內靜息。它們靜息在動物中間,望向西方旋轉的天頂,望向那顆靜止的星星,預感到了那顆星星體內的無形之物,那是天頂背後的另一種無窮。它們仰望著,直到太陽再次沉入朦朧的暮光,它們的觀看仿佛一種審美的觀看——但顯然已經到達了審美的彼岸,因為所有親切、輕盈、深刻而坦然的東西都照亮了它們。這絕不是無知的美,不,這是一種知識,照耀著所有存在最內在和最外在的邊界,不只是象徵,不只是邊界的象徵,不,這就是存在的本質,它們都輕易地參與到了其中。沒有什麼是陌生的,一切都如此熟悉,吞食了遠方的每一個點,把所有遠方都變成了近處,使一切都帶有了一種直接的迷醉,與它們同在,達成了更深的、靈魂上的理解。暮色更深了,暮色也在夜晚中靜息,而他這個靜息的人在星辰之下靜息,星辰又開始像蛋白石一樣閃亮,很快,在星光之下,他就什麼也看不見了。他看不見他的女伴,看不見四周靜息的動物,這時,星辰的魔力才真正變成了共同體的內心視力,變成了自己的共同體和周圍的進程,這時,這種魔力才與天空、星辰、動物和植物一起,變成了與普洛娣婭的雙重聯繫,在認識與自我的認識中,在雙重的內心目光中:而靈魂、動物和植物彼此映照,共同體 在共同體中,本質的深淵在本質的深淵裡,他自己在普洛娣婭映照的黑暗深淵裡,他認識了她體內的孩子和母親,他在母親的微笑中瞬間認識了自己,認識了父親和尚未出生的孩子,他在普洛娣婭的體內認識了呂薩尼亞斯,他自己就是呂薩尼亞斯,他在呂薩尼亞斯的體內認出了那個奴隸,他自己就是那個奴隸。他在戒指的接合點上認識了原初的孫輩和原初的先祖,戒指戴在普洛娣婭的手上,飄向了天空;戒指的光源升了起來,他在裡面認識了命運在彼岸的永滅、本質層面與本質肢體的閃耀永滅;他認識了存在的統一本質之上的深淵,那是他最內心的東西,不只屬於他,也屬於普洛娣婭的靈魂,哦,也屬於她的靈魂,儘管她從其他的根須萌發,從其他的枝幹墜落,從其他的獸性里升起,她還是必須穿過許多鏡面,穿過許多鏡面與非鏡面,像他靈魂的鏡像一樣到來,再次在她的體內映照自己,所有本質那完滿的平衡。他被鏡面和非鏡面蔭翳,映照著自己,入睡了。他在睡眠中還在繼續認識,他感到了這種永滅是永無止境的,感到了映照的普洛娣婭滑入了自己體內,滑入了自己的每一部分,滑入了可感和不可感的東西,一個共同體滑入了他生活的共同體,滑入了骨架的山岩、與大地維繫在一起的根須,滑入了植物和土木、他肉身和肌膚的獸性,他感到普洛娣婭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變成了他內心深處觀望的靈魂,他感到自己靜息在她的目光之下,他的目光也從心底望入了她的體內。他的睡眠是祖先的鏈條,也是孫輩的鏈條;他穿過了本質的行列,背負著本質的種子,它在睡眠中與他合一,縮小成了沉睡的自我,進入了他體內,和普洛娣婭一起進入了他的體內,不被任何名字羈絆——所有成形之物那無空間的鏡像,在睡眠的內部映照,再次變成了彼此鋪展開來的空間,覺醒就在那裡發生。它變成了明亮的白日,他在白日醒來,圖景與本質環繞著他,太陽照耀著他,星辰在他頭上,但這平衡的進展已經打斷了,因為普洛娣婭不見了。他沒有失去她,但她消失了,留在了另一個記憶的空間裡,無盡地被遺忘,無盡地被記住。什麼也沒有改變,因為什麼也沒有失去,什麼也不能失去,普洛娣婭變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卻沒有改變他,她沒有留在這裡,卻一直都在。緘默的星體之歌仍在震響。只有那微笑來自他漫步穿行的花園,只有那微笑消失了,因為只有平靜在微笑,僅此而已。而一再襲向他的是一種躁動,至少是不平靜。或者這種躁動來自那些動物?他感染了動物的躁動?越來越多的動物聚在了他的身邊,陪他走上他的道路,它們從四面八方到來,它們的腳爪、蹄子和腳掌一刻不息,這一刻不息的隊列,邁著均勻的步伐,更確切地說,邁著內心充滿躁動的均勻步伐,它們共同的清醒搖擺著,和他的清醒緊緊聯繫在一起,他被迫加入了動物們無聲的齊步行進。他們的行進持續得越久,他的步伐就越帶有獸性,他就越被這獸性的變幻所征服,獸性就越發強烈地從地下升起,從他行走的腳步中升起,在他行走的身軀里升起,獸性不斷充盈他,使他變得簡單,變成了任人擺布的動物,他也覺得自己變成了任人擺布的動物——從下界到上界的動物,從上界到下界的動物,他像張開的血盆大口,不想咬緊;像生著利爪的動物,不想撕碎任何野獸;像長羽毛的動物,負載著自己,以內心觀看。他聽到了動物那緘默的語言,和它們一起傾聽,傾聽它們的交談,他聽到了自己體內星體之歌的緘默迴響,被大地最深的黑暗回聲運載,他理解了前生物與前造物,它們躁動地睡在所有獸性黑暗的地底,它們緘默的語言織入了一切:此前曾是個性的認識的東西,豺狼、狐狸、貓、鸚鵡、馬和鯊魚的本質認識,現在都敞向了動物的無個性,在一種更不為人知、剛剛形成、還在醞釀的個性中,在內心的注視之下,它在開裂的深淵裡把自己放逐到了認識的根基里,那下動物、後動物的根基,他覺得那是所有生物的實質最內在的根基。周圍那些奮力說出無詞語言的東西在閃閃發光,尚未完成,鼓動著過於沉重或過於輕盈的舌頭,奮力創世。那是無數繁多的動物,也是純粹的動物,因為它們的繁多像雨滴一樣碎裂,又聚合成了一個共同體,像雨雲中的水滴,墜落又升起,變成了一整張根須之網,而這些動物所形成的共同體無形而透明,成了他知曉的認識,他知道他將歸入它們,以他邁步的透明肉體的獸性。光線是透明的,天頂背後那認識的光亮還要更加透明,那閃光的認識,那靜靜佇立的星辰,像上界和下界那搖擺的清醒,昭然若揭,甚至動物也能理解它。在這不可度量的原野上,它們一整天都在毫無目的、躁動不安地跑來跑去,太陽落山的時候,它們的躁動加劇了。花園不斷延展,越過了山巒和溪谷,變得無邊無際,也突然充滿了不安的躁動,當紅熱的太陽沉到了深沉的地平線上,夜晚那不可計量的進程就開始了:動物突然有了目標,突然達成了一致,突然開始在四處遊蕩,走出了所有山坡、所有叢林,從四面八方到來,沿著河流,走向宏大的海洋,甚至魚也順流而下,毫無恐懼、毫無仇恨地漫遊,卻聽從於一道強制性的命令,因為河流的兩岸在動物的面孔後面直接合攏了,大地被那不可抵抗的、生長的植物根須驅趕著向前,所有植物都長到了難以預感的高度,生出了枝杈,長成了密不透風的灌木,大地在這一片原初的萌芽中變得沉悶,只有蠑螈和青蛙才能在其中生活,而這片密林甚至對飛鳥來說也太密了,它們只能在最高的樹梢築巢。在眾多獸群的漫遊中,沒有一隻動物迷路,也沒有一隻動物死去,它們只是消失了,消失在了夜晚的海洋里,消失在了夜晚的大氣里,加入了那些生著鱗片或羽毛的動物,充斥了夜晚與白晝的海洋、夜晚與白晝的空氣。而他和它們一起漫遊,他這個直立的動物,失去了眼瞼,失去了睡眠,長出了魚的眼睛和魚的心臟,站在岸邊的沼澤地里,筆直地站在那裡,身上覆滿了海草,長出了鱗片,織入了植物,像青蛙一樣,像植物一樣,他只能聽見星體的歌吟,他繼續聽,它繼續吟唱。因為他還是一個人,他什麼也沒有失去,他那屬於人類的、漫遊的宏大感受仍在顫動,沒有失去,那顆東方之星仍在他頭頂閃爍。他就這樣期待著早晨,他,一個直立的非動物,卻是一個人,期待著早晨。早晨又來了,太陽在潮濕的霧中微笑;而饑渴的火焰從不可度量的綠地上升起,像唯一一株呼吸沉重的植物,長得像山一樣高,在昔日的花園上空伸展,上面萬里無雲,青綠的晨光里出現了一道彩虹,而下面綠地的鏡面在顫抖,和植物一樣沉重地呼吸著,漸漸被越來越濃重的晨霧蓋過,變成雲朵,沉墜下來,蛋白石一般的星光也在灰暗中消逝了。他看到了這一切,他期待著一場雨。但沒有下雨,儘管鳥群高高飛起,鳥群的雲靄和其他像鳥一樣群聚的東西,繞著他沉靜的頭顱飛旋,常常落到他的肩頭。他的腳邊擠滿了游魚,他涉過咸澀的水,沿著海岸跋涉,尋求著某種他說不清的東西,肯定不是普洛娣婭,更可能是她迎接他的那片海灘,但他什麼也尋不到,什麼也無法重新認識,在一片齊整的森綠屋頂里,沒有哪一棵樹比其他樹更高。在他進行這無限的漫遊的時候,他一直沒有遠離海岸,好像海岸以某種難以解釋的方式束縛了他,好像有一種難以解釋、幾乎是植物性的疲憊壓倒了他,就算他的雙臂變成了羽翼,可以飛上樹梢,他也不會移動。他好像也預感到了他不會移動。無言之物從上面飛過,無言之物從下面游過,像龍一樣龐大,和鳥一起飛行,和魚一起遨遊,無限地繁殖,無限地龐大,使上界和下界合為了一體,因為永遠有新的魚群躍出水面,永遠有新的鳥群潛入水中,它們都依次變成了龍的形體,不斷變化著,鱗片和羽毛彼此交換。飛鳥和游魚之間的差異越來越小,二者的本質都在流失,好像回歸了一個難分彼此的群落,好像自願變成了一個難分彼此的整體,像植物的整體一樣,那青綠的屋頂不再容許有哪一棵樹生長而出。它們還想要飛行,還想要遨遊,卻已經像植物一樣附在了洋底,都還保有自己單獨的個人形體,無論是生有羽毛、鱗片、甲殼、皮膚、腳掌、利爪、魚鰭還是鳥喙,它們的眼與非眼裡都盤踞著蜥蜴的面孔,以及有著蛇蠍目光的青蛙面孔,它們回歸了蛇的樣子,像是它們所有最後還屬於自己的生物特性,像它們最後的共同個性,像植物、像動物、像原初的樣子,而個性最後的根基先於創世,在這種根基之上,本質才能被塑造成生活,它們體內只有生活和創世所遺留下來的東西。飛行的和游泳的動物越聚越多,堆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樹林,林中逐漸擠滿了非動物,逐漸受到了未完成與創世前的東西的威脅,逐漸盈滿了天空和海洋最深的透明深淵,因為越來越清楚的是,一切都會在這裡匯流,就在這裡,在他站立的地點,這裡成了萬物的進程一個強大的中點。於是他也看到了海洋的源頭,它最深的根須深淵,泉源之內的泉源,在那裡,在這最深的深淵的泉源,躺臥著有七種顏色卻像冰一樣透明的長蛇,合攏成了時代之圈,這長蛇環繞著中心的虛無。漫遊的事物亘古不變。這泉源像火山口一樣擴大,好像長蛇的圈子將會變得無所不包,而它周圍的東西都僵滯了,一動不動,所有浮游的東西、飛行的東西都一動不動,在長蛇那僵綠的目光中僵滯,那來自虛無、投射虛無的目光。那些動物還在不在?是不是在最後的變幻中,它們還沒有失去自己最後的本質,無法逃脫長蛇的眼睛?天空也一樣僵滯,單調而灰暗的雲層也一樣僵滯,沒有落下一滴雨,而背後的太陽像一塊無形的沉悶光斑,描畫著它僵滯的軌道。而他這個人還是一個人,他和他尚未完成的共同體,他站在遊走的動物和萌芽的植物共同體的中間,嵌入了兩者,身上和體內充滿了透明的羽毛、魚鰭和藤蔓,他被鎖在了 這僵滯的進程中,也在一動不動地等待,毫無期待,他也是默默消逝的生物,但他人類的眼睛並沒有失去區分的力量,他知道星辰的面孔藏在雲後。太陽的光斑抵達了夜晚的朦朧,一點灰紅的閃光,現在它成了白晝下緣的邊界,而星辰在濃重的夜晚亮起,它們的閃光起先猶豫著,然後越來越清亮,衝破了濃霧的屏障,越來越多,越來越亮,不只是在上界,也在下界,在這裡變成了另一片星空、另一道鏡像,在漆黑的深海、在植物那潮濕的漆黑屏障中向上仰望,變成了一道唯一的漆黑鏡像,變成了繁星密布的唯一天頂。沒有什麼還能把植物的笛聲和流水的笛聲區分開,海洋越過所有堤岸,湧進了植物,植物也在海上,氣態的和流體的動物在上界與下界的星辰之間僵滯地搖擺。下界的天頂是星辰的回聲——那麼上界的天頂是不是已經是植物的回聲了?上下都是一體,都被雙倍的天空、雙倍的海洋運載,結合成了一個唯一的共同體,長滿了植物與星辰,鎖閉了世界,也鎖閉在世界之中,在它的空間裡,沒有什麼可以從中離散出來,它也不允許有任何離群的行為,所有離群的衝動都消解了:不管是山鷹、白鷺還是惡龍之鳥,不管是鯊魚、鯨魚還是游泳的蜥蜴,它們都還是一個共同體,僅僅是動物那唯一的屏障,是唯一填滿了空間的本質,現在變得越來越透明,一片動物之霧,終於在無形的、最為無形的事物里蒸發,在星光中消散,被植物所吸吮。所有動物都走進了虛無,世間動物的呼吸消散了,沒有一顆心還在跳動,冰冷的長蛇也炸碎了,時間的長蛇炸碎了。突然,夜晚穿過整個白晝,沒有任何時間在敲打,夜晚突然拋棄了時間,太陽立在中天,被蛋白石般的群星環繞,一顆星也不少,皎潔的月亮也在,那顆靜靜佇立的東方之星發出繁多的光芒。上面就是這樣,而下面的鏡面上,植物也突然開始了最後的瘋狂生長,像是在和大地上根須與石頭的束縛搏鬥,像是在嘗試超越自己,摧毀自己的植物屬性,為了在過於無窮的世界裡像動物一樣離群、運動,在光中突然聚集,它吸納到體內的獸性突然開始催動它,但相反,這一片青綠狂野不羈,長成了一片無窮無盡、萬物歸一的根須之網,超出了自己,一片原初生長的存在土壤,布滿了不斷變化、不斷更新的萌芽之物、奔走之物,儘管它們依然被傾斜的藤蔓束縛,被長蛇的藤蔓纏絡,卻早已不是樹木了,已經衝進了不可企及的高處,時而多節,時而光滑,時而盤繞,時而傾斜,帶著難以預感的可怕野性——而他可以一同觀看、能夠一同觀看、必須一同觀看,和那進入植物體內的獸性一起搖擺,加入植物的生長,他自己就是植物,他變成了植物的內在和外在,穿過大地搏動,生出樹根、樹皮、葦管、樹幹、樹痂和葉片,但依然保持著人性,人類的眼睛不曾改變:他的個性也許會慢慢失去,他的本質也許會趕超自己,被創世放逐,但人類的眼睛不變,只要它依然望向前方,歷經所有變化、所有遺忘中不被遺忘的事物,依然存在,進入另一種無窮,繼續注視,仍在注視,一顆難以磨滅的星。他是一株觀看的植物,不再想追回任何東西,包括他的動物性。時辰流逝,但已經不再是時辰了,白日沒有盡頭,無窮無盡,星辰的輪迴也無窮無盡,沒有快慢之分,太陽的前進無窮無盡,四周事物的生長也無窮無盡,那包攬一切的、植物萬古的生長,他自己也像植物一樣加入了其中,也像萬古一樣無窮無盡,靜止與運動的狀態互換,拋棄了時間,融入了難分彼此的、奔流的平靜,萬古的變遷——白日也突然破曉——夜晚瞬間脫離了群星的迴環,從它無盡搖擺的靜止狀態中爆發了出來,像某種原初的黑暗,隱秘地拘禁在最外層的繁星天頂後面,現在脫離了光軌,卻沒有消滅一道光軌,以不可照透的黑暗充盈了存在的穹廬:最內在的世界黑暗爆發了,那尚未成形的黑暗,無窮無盡,不只是沒有光明,不只是缺少光明,多麼有力的陽光都不能穿透它、照亮它,即使是在正午。儘管正午太陽的光線沒有減弱,依然亘古不變地立在中天,被眾星拱衛,但這一切都被深沉的夜色環抱著,一幅夜晚的圖景,沉入了夜晚的盾牌,和群星一起從上空映在了下界的黑暗中,它們的圖景在那裡加倍,一輪下界的太陽,一個下界的天頂,被中心的深井捕捉,在它的光芒漂流的深淵裡浮游,再次被創世之水托舉起來,那黑暗環流的回聲,在流動的瞬息流失。上面是星辰的面孔,下面是星辰的面孔,在雙倍的黑暗中,雙重的夜晚天頂褪去了植物浪濤的青綠色,變成了青蛙一樣銀白的閃光,變成了植物自己的光亮,在最後的瘋狂分叉中,會變為幾乎透明的可見之物。地下和水下的根須也一樣明亮,一樣清晰可見,和藤蔓、枝丫、所有瘋狂的萌芽一起,迅速織成了一張蒼白而狂野的共同體之網,向夜空的所有方向展開,向所有方向蔓延、發射、蔓生,在所有方向面前都幾乎漫無方向,像無窮的空間本身,一層懸在自己體內的厚重大氣,卻仍在不斷奮力向上,上方的光亮、星辰那不可見的軌道決定了它的方向,天空之光的無形面孔從一開始就畫在其中,被帶向了那道回聲。現在中心的泉源也開始向著上方和下方生長,向著上方和下方伸展,流水潺湲,在自己飄起的光中變得透明,變得像植物一樣,幾乎不再是一口井,而是一株透明的樹,長出了枝杈,在它根須的深淵裡有太陽的回聲,光耀而不可看透的植物和星辰在它周圍生長。他辨認不出植物和星辰之間到底還有沒有界限,植物和星辰是不是已經準備好了在原初的圖景里融合。星辰的回聲與植物的回聲匯到了一起,一起生長,一起融化,直到觸及鏡面的深淵,上界與下界的天穹在那裡毫無邊界地彼此相觸,熔成了世界的球體。天穹的進程可見又不可見,可見卻不可認識——但他,他這個觀望者,他也理解了所有生長,他這個織入了植物、織入了動物的人,也從天穹延展到天穹,穿過了萬物的星辰潮汐,像動物的根須、動物的藤蔓、動物的葉片一樣站在大地上,同時也站在最遙遠的星體上,他的腳踩在那深深沉入了西天、盤根錯節的七星長蛇的星宿旁邊,而他的心成形了,七弦琴的烙印在雙倍的三和弦中閃閃發亮,他的頭頂無窮無盡地聳入了最高的穹頂,接近了那顆東方之星,儘管他還沒有觸到它,卻已經聳向了它,那顆預兆之星,它無窮的光芒曾是他的旅伴,現在他靠得更近了,無遮無攔,不斷靠近。他已經不再有人類的面孔了,他已經成了一座觀望的山峰,仰望著那顆星,仰望著天空的面孔,它聚集了所有生物的面孔,闡釋著它們,和人類與動物的臉融為一體,他凝視著那負載太陽、歸於太陽的深井,它是那麼透明,在中心閃著光芒,在它的枝杈間,世界的寰宇像海洋一樣涌流、像海洋一樣震顫,像是捕捉了一個未來的共同體,自己也被這種震顫捕捉。囿於海洋的那顆心也在一起震顫,一起漂流,早已不再是一顆心了,不,只是一把七弦琴,變成了一把七弦琴,好像它星辰的琴弦終於要奏響它預言的東西了,還不是那首歌本身,卻已經宣告了它,是那首歌的時辰,是誕生與重生的時辰,他毫無期待地期待著的雙向時辰,時代之圈的接合點的歌聲的時辰,在世界的整體中、在萬物最後的呼吸中震響:它是一種強有力的準備,強勁而緊張,但七弦琴沒有奏響,它不能奏響,也不可以奏響,因為這存在者匯流的共同體像海洋一樣,從天穹震顫到了天穹,是植物所有生長的力量,是植物所有不可打破的緘默,在星辰那不可打破的緘默之下,那就是不可打破的萬籟俱寂。他巨大的強力不可打破,悄無聲息,以最後的生長力量使一切融合,最後一次,以最外在的意義扼殺了萌芽的東西;他大地的力量閃著蒼白的光,他的努力蒼白地跳閃,使他透明的峰頂沖向了黑暗天頂那最遠、最高的邊緣;他生長的激流不可遏制,征服了一切,征服了星辰和天空,天空也燃起了最後的火焰,好像是要抵禦他的衝撞,抵禦這株植物。天空午夜的面孔轉向了太陽,聽從太陽的命令,燃起了最後的迷醉,人性一如既往地從它的生物性中發出光亮,更純淨、更龐大、更溫和、更虔誠、更澄澈,也更透明,卻註定要熄滅,可以被征服,被植物那生長的激流所征服,被下界黑暗而蒼白的根須的力量所吸吮。天空的面孔消失了,被厚重的大氣覆蓋,星星一顆一顆地消失了,消失在它們自己的、向著它們高高聳起的鏡面里,一切都被刈倒了,這是雙倍的消亡。儘管如此,熄滅的東西卻沒有真的熄滅,沒有一顆星星的光芒真的消失了,每顆星的光芒都依然如故,不可磨滅地匯入了這征服一切的、植物自己的光明,一束束光線墜入了相反的光線,孕育著某種不可度量、不斷增大的強力,不斷在內部增強,不斷增長,直到最終太陽也墜入了它的鏡像,被世界的深井裡那發射火焰的透明枝丫所捕獲,也在鏡像中消逝了,和它的冠冕一起消失不見。那冠冕曾經懸在高高的、閃爍的榆樹中心,在一瞬間、在極為短促的一瞬間墜落,成為它天穹四宇上所有的華彩。一道道天穹,掛滿了陽光一樣的金黃果實,卻都在一聲緘默的嘆息中蒸發了,和星辰與鏡中的星辰、太陽與回聲的太陽一起消失了,在那布滿星光、盈滿天空的萬物之植物所有蒼白的光中消失了。他抵達了植物的邊界,他生長的軌跡覆蓋了所有空間,覆蓋了所有天空,與星辰的內部合為一體,而那涓涓涌流、那賜予人們生活的中心泉源枯竭了,在清涼的光中消融了。他已經跨越了至高點。這株萬物之植物,它的生長耗費了巨大的力氣,精疲力竭了,它最後的閃光耗盡了呼吸,在嘆息的緘默中呼出了自己。它像蒼白的光線灌木一樣懸在幽暗之中,清晰可見,儘管沒有發光,但它的光芒也隨著它生長的力氣流失了,一點一滴地流入了幽暗,在幽暗的另一種無窮中無窮地揮發、蒸乾,像世界的深井和世界的枝葉都在無 窮中蒸乾了,這株植物的光在幽暗中清晰可見,漸漸枯萎,滲入了黑暗。原初的黑暗統治著這些依然存在的東西,存在被放逐到了它們和它們的緘默之中,只有它們得到了回答,這些植物熄滅的呼吸,不再能得到任何植物的光亮、星辰的光亮。時間的天平平靜地搖擺著,維持著它無聲無息的平衡,在這無聲無息的黑暗中,在原初緘默的環抱中,內部與外部的呼吸停止了。被無窮蔭翳,卻顯然還沒有進入無窮,織成了原初的夜晚,卻顯然還不是最後的夜晚。黑暗中的一切都太清晰了,不像所有可以把握的東西那樣,把自己的對立物包藏在自己體內。而天空的所有潮汐、心中的所有潮汐都仿佛已經永遠死滅,一種神聖的表象再次滲出了黑暗,好像它吸納了植物和星辰那蒼白的光,與它們的本質合為了一體——星辰與植物那孕育黑暗的、共同的本質深淵在原初石化;黑暗再次減弱了,向空間報以一種飄忽的明亮,提醒著白日,那不是白日,卻勝過了白日,鋪展在存在者之上,沒有星辰的呼吸,沒有植物和動物的呼吸,那是沒有呼吸的世界之白日。在無影的世界之光中,靜止的海流像夜晚一樣漆黑地延展開來,不再撥弄日光;在無影的光中,山峰一樣高聳的根須之林像夜晚一樣蒼白,不再能奪回它的青綠,大地那不可度量的原野漸漸枯萎了。但他剝去了動物性,剝去了植物性,他是用黏土、泥沙和石頭砌成的,像山一樣高,一座未經塑形的無形塔樓,一塊黏土的山岩,他的所有肢體構成了一個不成形卻有力、不成形卻高高聳立的石頭巨人,雖然在那難以度量的大地之盾面前還是如此渺小。大地之盾躺在天空之盾的下面,像一面與之相抵的盾牌,布滿了骨節和稜角,高高聳起,大地之盾那不可度量的表面,他跨過了、他飄過了它高低起伏的山岩,不,他被流水沖了過去,他,一個石化的、沒有面孔的人。但他預感到了天頂盾牌後的光亮,看到了它,當那顆晨星觸到了他的肩頭,它的目光落向他岩石般的額頭,像第三隻眼睛懸在另外兩隻眼睛之上,像石頭一樣盲目地嵌入了石頭,在他觀望的雙眼之上,具有異乎尋常的天分,極為神聖,卻還是人類的眼睛。那片蒼白的巨人森林越來越稀疏,枯萎的樹幹越來越疲倦,縮回了地面,縮回了它們曾經開始喧鬧地生長的地方,在枯萎中死滅;透明的植物最後的殘餘也已經在地底萎落,世上鋪展的只有最赤裸的存在,像石頭一樣,消耗了根須最後的、最透明的纖維。黑暗又回到了世界的空間裡,又變成了夜晚,變成了剝落了呼吸、剝奪了呼吸、沒有呼吸的世界夜晚,已經不再是夜晚了,已經勝過了夜晚,儘管沒有注入任何可怕的東西,卻顯得那麼可怕,它幽暗的內核不斷生長,極為強大。這夜晚沒有時限、沒有時間地流逝,亘古不變,顯然也是無窮無盡的,只是某種可以看到、可以察覺到的東西,但也超出了這些,在夜與非夜的彼岸,在夜晚流逝的時候,他感到所有堅固的、持存的東西都消散了,他感到腳下的大地下沉了,沉入了不可度量的深度,沉入了遺忘,沉入了遺忘的無窮,它把圖景和原初的圖景合成了一個整體,大地的黑暗流回了河流——天空的鏡面和海洋的鏡面融成了唯一的存在,就是那變成了火光的大地。當流動的光線沉墜,從無窮的世界被永遠沖回了天頂,天頂就重新變成了光線。但這種回歸不會成為回憶,石頭與泥土仍會被人遺忘,他所踏出的、為他塑形的東西仍會被人遺忘,而他巨大的透明形體沒有形體,像光線一樣不可把握,像那環抱著他的、流動的世界天頂一樣不可把握,一片最透明的陰影:他身上只餘下了眼睛,額頭上的那隻眼睛。他就這樣在流動的鏡面之間搖擺,在上界流動的光霧和下界流動的海潮間搖擺,隱藏在濃霧後面的永恆之光在水中映照,建立了共同體,負載著共同體。迷霧柔軟而溫和,海流柔軟而溫和,都與溫和的光緊緊相連,他覺得那就像一隻巨大的手,托著他穿過了這雙倍溫和的暮光、雙倍溫和的存在,像托著一片雲,不斷前行,永無止境。而現在,上界和下界的整體融成了一個更內在的共同體,揚棄了上界與下界之間最後的分別,雨水開始飄落。雨聲起先十分輕柔,然後越來越密集,最終成了唯一的洪流,從整個空間緩緩飄落,幾乎帶有某種隱蔽的柔軟、某種無窮大的溫和的黑暗,隱蔽地湧向了萬物,他已經分不清這水流是在向上飛升還是在向下沉墜了。幽暗變得完滿,共同體變得完滿,其中沒有方向、沒有開端和終結。共同體!永無終結的共同體,真的沒有終結,好像它的黑暗凝成了一個共同體,現在光線再一次從中滲出:在一片幽暗的中心,像一條溫柔的長蛇,像一陣輕柔的氣息,天頂的屏障突然消失了。天頂突然熠熠生輝地開敞了,唯一的眼睛立在天宇之上,像一顆巨大的、唯一的星星,他自己的眼睛在其中映照,既在上界,也在下界,既是內在的天空,也是外在的天空,既是最內在的邊界,也是最外在的邊界,囊括了共同體的水晶,這水晶的透明凝聚了所有濕氣。然後水晶的光芒變成了萬物的共同體,天空和塵世的共同體都被這水晶的光芒所囊括,在折斷的無窮光線和無窮的映照之中,無窮無盡,不可磨滅,因為原初的光亮就是全部的存在,在唯一的存在之光中,閃著原初的光,這是開端、終結和新的開端,星辰的面孔像水晶一樣迷醉。在萬物中,他自己的面孔在哪裡?——星體的水晶容器是不是已經把他吸走了,或者他已經置身於虛無,被所有內在與外在排斥?——他已經不再飄蕩,已經沒有哪只手托舉著他,他到底還存在嗎?——哦,他存在,因為他在觀看,他存在,因為他在等待,他的觀看在一片光芒中閃光,同時也是那水晶本身。他的等待懷著渴望,等待那隻托舉的手,它抓住了萬物透明的琴弦和萬物的心,那顆等待之心,等待者震響的心,他毫無期待的等待也是這水晶的等待,是這水晶關於生長的知識,想要——知曉這些——生長成更完美的、呼吸靜止的狀態,水晶的所有意志如此強大,未來的、尚未響起的星體之歌的前回聲如此強大,大氣的前回聲如此強大,在萬物最後的火海里,在創世最後的火海里,光線再一次墜入了幽暗,同時幽暗也再一次開敞,二者合為了——在墜落與反向的墜落中——一個共同體,不再是水晶,只是最黑暗的光線,不再是某種個性,甚至也不再是水晶的個性,而是無個性本身,是無邊的世界深淵,是所有個性的搖籃。星辰的中心開啟了,戒指的中心:孕育的虛無,為失眠者的目光而開啟——觀看的盲目。 這時他可以轉身,這時傳來了轉身的命令,這時他轉身。 他再一次觀看,在他眼前,虛無再一次變成了存在的和存在過的東西,再一次無窮地延展開來,變成了時代之圈,而那圈子變得無窮無盡,再一次合攏了;天宇無窮無盡,再一次拱起的天頂無窮無盡,世界那無窮的盾牌無窮無盡,無窮回憶的七色橋樑環繞著它。光明與黑暗再一次出現,晝與夜再一次出現,日日夜夜再一次出現,無窮再一次具有了高度、寬度和深度,天空再次向四方開敞,上界與下界、雲層與海洋再一次出現;陸地再一次從海洋的中心升起,這世間的綠島,長滿了植物,布滿了苔蘚,不變中的萬變。旭日東升,進入了它的軌道,開始跨越寰宇,而追隨旭日的晚星一直堆到了北極點,在極點那沒有石塊的中心,統治著那掌管天平的公正,在北方,閃耀的十字在上空輝映。而山鷹掠過了晨光,海鷗掠過了高空的風,繞著海島盤旋,海豚浮出了水面,傾聽那緘默的星體之歌。一列動物從西方走來,向著太陽與星辰,想要和太陽與星辰相遇,荒野里和草場上的動物友好而平靜地合為了一體,獅子、公牛、綿羊和乳房脹滿的山羊,都奔向東方,找尋東方的牧人,奔向人類的面孔。而在世界之盾的中心,他可以看到最無窮的深淵,在人類居所的中間,他最後一次也是第一次看到了:那友好的平靜,友好平靜中的人類面孔,他可以看到母親懷裡的少年,在悲傷的、微笑的愛意中和母親合為了一體。他就這樣看著,看到了少年,看到了母親,在他看來他們都異常熟悉,他幾乎可以叫出他們的名字,但顯然他沒有想起他們的名字。比起面孔和想不起來的名字,他更熟悉的是那微笑,是那連接了孩子和母親的微笑,好像那微笑已經包含了這無窮進程的全部意義,好像那微笑已經宣告了那意蘊豐富的法則——人類命運那溫和而可怖的莊嚴因道而生,在道的創生中,道之意義、道之慰藉、道之恩賜、道之關切、道之解脫、道之法則與道之重生再一次表達出來,也一直都可以表達,還不夠充分,卻也是充分的,這些人類的行動、人類的漫遊在塵世間的圖景,在其中永遠被宣告、被保留、被重演。道在深愛的認識中承擔了心的渴望,承擔了對宏大共同體的思慮,自己就變成了它的必然一種絕不徒勞的力量,承擔了過客變成兒子的渴望,完成了它的使命。在道的感召之下,溪澗與河流開始潺湲,輕柔地拍向岸邊的火,鋼青色的海洋輕盈地涌流,下界的罪孽之火催動著它。在共時的深淵裡,一切都清晰可見,都可以感知到,因為他轉向了他一度拋在身後的無窮,他透過它看到了此時此地的無窮,他望向身後,同時也望向前方,他傾聽身後,同時也傾聽前方,過去的呼嘯已被遺忘,沉入了不可見的世界,卻又升到了現在,變成了奔流的共時性,永恆歇息在其中,所有圖景的原初圖景。他打著寒戰,他的寒戰如此劇烈,幾乎已經是終結了,因為時間的指環合攏了,終結就是開端。圖景沉落了,所有圖景都沉落了,都保留在了不可見的世界裡,只有呼嘯聲在持續。 中心那涌流的泉源,在不可度量的、知識的恐懼中點亮,他看不見它:虛空充滿了空虛,變成了萬物。 呼嘯聲持續,在光明與幽暗的交融中震響,二者都被那揚棄的聲響激發,因為它現在才開始擊響,這聲響不只是歌吟,不只是琴聲,它超出了所有響動,超出了所有聲音,因為它同時是所有聲音,從虛無與萬物中爆發而出,像一種理解一樣爆發而出,高於所有認識,像一種意義一樣爆發而出,高於所有理解,像一種純淨的道一樣爆發而出,聳立在所有理解與意義之上,它既是終結也是開端,它強大有力又號令萬物,令人恐懼又庇護萬物,仁慈又行雷霆之怒。那是區分之道、誓約之道和純淨之道,它就這樣呼嘯而來,呼嘯著漫過了他,不斷膨脹,越來越強大,壓倒了一切,在它面前,沒有什麼還可以留存,萬物都在道的面前消逝了,在道中消散了、揚棄了,卻也在道中保存著,銷毀了,又重塑成了永恆,因為什麼也沒有失去,因為終結嵌入了開端,可以再次誕生、再次孕育。道飄過了萬物,飄過了虛無,飄到了可以表達與不可表達的彼岸,而他被道漫過,被呼嘯拘禁,和道一起飄蕩,它越是遮蔽著他,他就越是穿透了那漂流的聲響,也越是被它穿透,道就越來越難以企及,越來越龐大,越來越強大,越來越飄忽,它是一片飄遊的海洋,是一束飄遊的火焰,像海洋一樣沉重,像海洋一樣輕盈,卻依然是道:他不能保留它,他不可以保留它;他不能把握它,也不能說出它,因為它在語言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