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護 · 二

丁玲 《韋護》
他們在弄口分手了,麗嘉坐在洋車上,車夫飛也似的跑去,一會兒便望不清她的影子了。她帶著一種久別重逢的親昵的眼光去望到已經零落黯淡的景色,早已是初冬時分了,但她卻只感受到一種喜氣。她望著車夫的背,仿佛也是一個很可愛的背。她看到他快快調換著的腿,她想,為什麼他要這麼高興的快跑,他有什麼希望在前面嗎?唉,他不知道他卻將我隔離韋護越遠了。她一看見汽車過身,也要看一看坐在裡面的人,她想知道是不是也像她和韋護一樣那麼抱著。若是只有一個人孤單的坐在上面,她便憐憫的直望到那車飛去。她暗自發笑的想道,假使她再同他坐汽車,她一定不會單讓他一人來吻的。 不久,她到了,她簡直覺得太快了。她望見了那小樓,那亭子間的窗,她高興的嚷著珊珊的名字,從門口一直到樓上。珊珊獨自在念英文書。她幾乎叫出來了,因為她覺得這房子有點陰慘,而珊珊孤寂得像一個修道女似的。她憐憫勝於友愛的將她抱著,她罵自己都忘記來看她了。珊珊也愛撫著她,說一點俏皮的埋怨。而她呢,她仿佛對於珊珊也發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情了。她時時摸著她的手,告訴她一些她的幸福。她說她惟一感到缺憾的,便是沒有珊珊在她的面前。她要她以後時常去看他們,去看韋護做的詩,那比他以前的《我的日記》好得多。又說韋護常常為她讀一些外文詩,那些詩,她管保她是極喜歡的。珊珊答應了她。珊珊告訴她已經替她縫了一件鑲了邊的緞袍,是她所喜歡的紫絳色,因為天氣冷起來了,她一定會忘記這件事的。她真歡喜,她覺得那紫絳色最配她那白頸項的。但是珊珊自己縫的卻很壞,很不值錢,珊珊說錢不夠了,只好先盡她,因為她正在戀愛中,應當穿得好一點。她反對這意見,但不好說出來,她覺得即使穿破一點,韋護還是愛她的。 她和珊珊去看浮生他們。浮生不在家,上課去了,雯便和她笑謔了好一會兒。她不高興的走了出來,要回去了,她要珊珊也同去。珊珊沒有答應,說過一兩天總會來的。在她們分手的時候,珊珊遲疑的說道: 「你們是太好了,只是——我看你還是要韋護明天到學校去上課吧,缺多了課,總是不好的,何況他還是教務主任。」 「我沒有不要他去呀,他簡直忘記了,不過我也忘記了。好,我會提醒他的,只是——唉,他若一到學校去,我便來找你,好不好?」 珊珊笑著答應了。 她很擔心韋護先到家在等她,她又怕她回去後見不到韋護。她覺得時光像停住了一樣老不得到家。她走進弄口時,沒有在走廊上看見等她的人,她幾乎沒有力氣走進屋子去了。她在樓梯上遇見那女主人,那女人望著她笑起來說: 「沒有事,儘管客堂里坐坐,不要客氣,我們是親戚呢。」 她臉都紅了,她諾諾的回答了她,就跑進房來了。 房子裡還留有一股很濃厚的煙氣,她疑心是韋護回來過,叫聽差來問,聽差說是來過兩個客,坐了快一個鐘頭才走,留了一張條子,交給韋先生的,現在就給小姐吧,他們說非要給韋先生不可。 麗嘉很奇怪,她說: 「知道了。」 她等聽差走後,才打開那條子,紙是韋護抽屜里的稿紙,那上面寫著: 「韋護: 我們本來不應該在這正唱賀歌的時候來責備你。只是你卻太荒疏了,不像一個『韋護』。現在呢,學校正有點事,明天希望你要到才好,五點鐘有個教務會議。謹此恭賀你(這是從你詩中抄下來的名稱)。 溥,日,同留。」 她真有點說不出的不平。她去看抽屜,抽屜里都翻亂了。她很傷心,對於這些強暴者起著莫大的忿怒。她想不出一個可以懲罰他們的方略。他們對韋護太殘忍了,她可以從這條紙上看出。她非常替韋護難過,於是她把紙條撕碎,放在字紙簍的下層,這樣韋護便可以不看見,便可以不難過了。她把抽屜整理好,把窗子都打開,讓那些討厭的煙氣出去,他真恨那些抽菸的人。她想韋護能脫離那起人就好,但是她又想道:「唉,明天就催他去上課吧!」 韋護正在這時回來了,她投到他懷裡去,幾乎哭了出來,韋護沒有了解這情緒,只連聲問: 「回來好久了,麗嘉?都是我不好,我沒有想到你回來得這麼快,我只到大馬路跑了一個轉。你猜,這是什麼?」他舉起他進來時丟到椅上去的一個包。 她似笑似哭的倒在他懷裡望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 「我早上看見你的襪子尖上,破了一個小洞,所以去替你買了一雙來,近處沒有好看的,所以我跑到先施公司去買的,你看好不好?」 是一雙肉紅色的長統絲襪。麗嘉很喜歡,只是碼子大了,她穿外國襪子總難得合腳,大約外國女人的腳,沒有像她那麼小的,她也是從來就喜歡赤著腳在地上跑的天足呀。 有韋護在她面前,她將曾有過的一些不快又忘記了,他們還是很幸福的度過這天的其餘的辰光。直到晚上韋護又拿起一本詩的時候,她才想起白天發生過的事,她有兩次想告訴他,卻還是怕他煩惱,她不做聲了,只繞著大圈子問: 「韋護,你還做詩嗎?」 「不做了,我的生活已經全盤是詩了,還需要很笨的去做嗎?而且我沒有心去寫了,心都在你身上。」 「韋護,你怎麼不發表你的詩?」 「我不要那些不了解我的人,去讀我的心境呢。從前以為寫了只讓自己一人看的,誰知它還有這麼的幸運,得我愛來聽它。現在只將它深藏在我們的愛情中,更不要別人來弄污它了。愛的,你不以這話為然嗎?」 「韋護!唉,這些稿子,你都未曾給人看過囉?」 「沒有呀,怎麼呢,你那麼望著?」 「沒有,沒有什麼。」她又伏在他胸上了,為掩飾她的難過,她咕咕咕的笑起來,然而她在心上痛楚的叫道: 「沒有嗎?有呢!我們出去之後,來過比強盜還凶的人,你不知嗎?我知道呢!他們檢查你的一切,他們在你抽屜里將你不願人看的詩不尊敬的讀過!而且他們還嘲笑你呢!唉,我愛的人!」 接著,她便振作起精神來,同他講了一段有趣的故事。他也講了一個法國人的笑話,他還模仿那法國人的腔調和神態表演了一段。後來,她裝著毫不介意的說: 「我想,韋護,你缺的課太多了吧,你都忘了你的工作呢。」 這不意的話,駭了他一跳,他真的忘記了,她不該提醒他的。他詫異自己怎麼會這麼久都沒想到。他非常難過,難過他太怠工了,他慚愧得難以見人了。他抱著她說:「假如沒有這些事就好了。」 但是他馬上改正了他的話: 「我要謝謝你才好,你喊醒了我。我應該出去做事了,你鼓勵我吧,不然我沒有離開你的勇氣。明天上午,我要到另一個地方去,這比學校還要緊,以後我再告訴你吧。但是我會回來同你一道吃午飯,下午我到學校去,可以稍微遲一點,兩點才走。只是,唉,你呢,你仍到珊珊那裡玩去吧。」 他很紛擾的好久都不能睡著。他時時悄悄的吻她。她也沒有睡著,但她不做聲,裝成睡得很好,像一個小哈巴狗蜷臥在他懷裡。